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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兢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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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将军韩练成

韩兢

1.母子俩奋力破开废墟

2.参加北伐战争

3.这块冥币“救”了韩圭璋的命

4.这才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5.他与共产党的组织中断了联系

6.究竟为谁而战,他想不清楚

7.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蒋介石

8.参加张学良办的露天舞会

9.结果不是这么回事

10.他拒不交代任何与共产党有关的事

11.更希望有一个用武之地

12.第一次见到周恩来

13.筹划秘密联络共产党

14.开始了在周恩来直接领导下的秘密工作

15.周恩来说:如果有急事,董老会派人跟你联系

16.韩练成接到了来自三个方面的指示

17.开始单方面采取行动,掩护琼纵

18.由我们两人直接见面

19.把董必武接到白崇禧的公馆

20.党中央希望我做些什么

21.可以先在这几个方面达成协议

22.你们要和敌人斗智斗勇

23.必须设计一种两全的方案

24.韩练成拖住了李仙洲集团

25.李仙洲满脸疑惑

26.周恩来同意韩练成返回南京的要求

27.韩练成的危机化解了

28.蒋介石说:“我想单独听听你的想法。”

29.韩练成身边仍然危机四伏

30.秘密会见潘汉年

31.韩练成心里有了底

32.他来干什么

33.突然有了对策

34.危机已经到了身边

35.亲自送韩练成到机场

36.不要让同船的任何人知道韩练成的真实身份

37.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朱总司令

38.一生中和毛泽东的唯一一次谈话

39.加入中国共产党

隐形将军

一个被冯玉祥誉为“在北伐时与我共过患难”的青年军官,一个在中原大战的危机中救出蒋介石的勇将,一个统御桂系主力在正面战场奋战的抗日将领,一个在蒋介石身边参与最高机密的智囊,但,他同时与周恩来保持着密切的单线联系……中共军事情报工作领导者李克农上将称他为“隐形人”,蒋介石次子蒋纬国称他为“潜伏在老‘总统’身边时间最长、最危险的共谍”。他就是“隐形将军”韩练成。韩练成唯一的儿子韩兢先生潜身史海,遍访前贤,历尽了20余年的遥遥心路,拨开重重迷雾,写就《隐形将军》(近日由群众出版社出版)。该书展示了一代开国名将的人生传奇,解密了一段令人神往的激情岁月。本报今起首家节选连载。

1.母子俩奋力破开废墟

韩练成1909年2月5日出生于(今)宁夏同心县预旺堡山区一个叫谷地台的山村,属鸡。韩练成的父亲名叫韩正荣,早年曾在清军董福祥部队当兵。母亲娘家姓樊,是陕西乾县人,1901年家乡闹灾,她16岁,被族人带出来,卖给在固原巡防营做哨官的韩正荣为妻。不几年,韩正荣因腿上有伤,退伍务农,家境每况愈下。好在有木匠手艺,又有行伍的经历,在五里八乡人缘很好;樊氏性情泼辣、很能吃苦耐劳,家里虽然贫困,却能勉强过得下去。韩正荣是独子,只有几个叔伯兄弟,他和樊氏共生育过四个孩子,三个先后夭亡,只有韩练成一人活了下来。

民国9年(1920年)12月16日20时06分,震中位于(今宁夏)海原西安州至干盐池、烈度12的8.5级特大地震爆发。根据当时的记录,海原—固原—隆德一带死亡12万余人、大牲畜15万余头,房屋倒塌4万余间。那天,韩正荣在固原给人帮工多日,家里只有韩练成母子二人。韩家位于一个土崖边,有一孔不能住人的窑洞、两间偏东南向的一明一暗的土坯房。韩练成总是睡在暗房炕上靠隔墙的一边,因为墙那边就是灶台,暖和一些。

地震发生时韩练成睡得正酣,他被强烈的摇撼和母亲嘶哑的呼唤声惊醒了,又被令人窒息的烟尘呛得喘不过气来,他看不到光亮,只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几乎不能转动的狭小空间里。他好像听到母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喊着,于是他尽量大声回应,却被烟尘呛得连连咳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母亲遇到了危难。一种强烈的本能促使他向母亲呼喊的方向拼命寻找出路。他摸到了一把刀,用力在阻隔他出路的障碍物中寻找缝隙。此时,他才弄明白过来,困着他的不过是坍塌的屋顶。他憋住气,在晃动中奋力破开一个巴掌大的洞,烟尘像烟筒一样冒了出去,冷风也猛地钻了进来,他终于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也在暗红色的黑雾中依稀看到母亲惊恐异常的脸。母子俩不再出声,奋力破开废墟。韩练成被拉出来时,身上除了土和灰,竟然连一点损伤都没有。但母亲的头上脸上却被灰土眼泪糊得变了样,双手染满土和血。

强震后,黑雾中的山村已成一片废墟,天际闪现着令人恐惧的红光,伴随着地底发出的雷鸣声,人们的号哭惊叫声不绝于耳。余震中,大地像巨浪中的破船一样摇晃着。在村民们的挣扎自救中,母亲很快从灾难的恐惧中镇定下来,她不知道窑洞能不能住,于是叫韩练成找出能用的东西,并把不能再用的、能烧的都集中起来,在废墟中垒了一个能避风寒、能取暖的小窝。母子俩没有来自家族的支持,也不知道韩正荣是死是活,目前最重要的是,在韩正荣回来之前,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第二天晚上,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大雪飞扬,韩正荣赶回家时韩练成已经睡着了。

天还没大亮,父母已经收拾停当,全部家当分成三份:除每人一份干粮、熟肉外,父亲背木料、粮食、羊肉,母亲背被褥、粮食,韩练成背锅灶。看到父亲后腰那把锋利的斧头、母亲被褥中露出的刀把、自己腰间的快刀,韩练成心里丝毫没有背井离乡的凄凉感,反而产生一股兴奋:哈哈,这不是四处漂泊、浪迹天涯了吗!父母把能用却背不走的东西分给邻居以后,就带他上路了。

2.参加北伐战争

没有了土地,流向城镇的农民是一群失去根的人。好在韩正荣有过多年行伍的经历,又有木工手艺,因此并不太在乎流动;樊氏也找到一份为人缝缝补补、拆拆洗洗的零活,很快,一家人就顺其自然地汇入了城镇最底层、最边缘的人群。

韩正荣夫妇眼看儿子渐渐长大,虽然可以帮他们打个下手、挑个水之类的,长期下去也总不是个办法。于是,他们送儿子去读私塾,那年韩练成12岁。韩练成一边念私塾,一边帮工。课外,只要能找得到的书,他拿到手就看。他知道那会儿是民国,但大总统孙中山和北洋总统徐世昌谁比谁大、谁管谁,他还搞不清楚。当然,他看的大多是流传在民间的残缺不全的话本和章回小说,那时最向往的就是成为像小说中的侠士高人。一天,城里来了一个给黄埔军校招生的老师,他的条件是要中学文凭。夫妻两人商量妥了:与其看着儿子和自己一起自生自灭,真不如让他从军,况且这是去上学做军官,不是当大头兵,远比“当兵吃粮”要出息得多!于是,樊氏从做零活的东家家里借了甘肃省立第二中学毕业生韩圭璋的文凭,让儿子假冒“韩圭璋”之名报了军校,出生年月也随着真正的韩圭璋改为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2月了。韩练成离家的时候,父亲正在病中,母亲也没有任何迟疑:“你只管放心去,有命穿个绸裤子,打死就算妈没养!”儿子心里的志向远比“绸裤子”大,他一定要挣到二百元钱,回来开一家铺子,这样全家人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师生五人徒步走出山区的途中,韩练成已经改用“韩圭璋”的名字了。他们迎着隆冬的风雪,越过了残缺的长城和冰封的黄河,那种苍凉、肃杀却又充满悲壮的景象震撼了韩圭璋的心,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报国之志”中的“国”字的真实存在。

但谁都没想到,他们只走到了宁夏(今宁夏银川),韩圭璋就和另外三个学生一起经过简单考试,于1925年元月被西北陆军第七师军官教导队录取;而那老师却独自一人去了苏联,此后再无音信。韩圭璋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为黄埔招生却把他们送给了宁夏。韩见到的招生简章要求他们在8月25日以前入校,如果当时他真的上了黄埔,应该是第三期,也可能成为最年轻的黄埔生。教导队的学习、训练使韩圭璋很快适应了军旅生活,这个借来的“学生”身份也让他一下子脱离了城镇贫民低下的社会地位。走出山区时,他的黑布棉袄、棉裤使他在其他学生中间显得极不协调,他的发型、举止、谈吐,甚至连眼神都和那些真正的学生不同。但是,在军营“求同”的大趋势中,大家都剃了光头、统一了着装、规范了日常用语,经过短短几个月的“学兵”生活,韩圭璋从父亲那里承袭下来的军旅基因被激活了,他的体能好、协调性强,在众多的学生兵中崭露了头角。

1926年9月,韩圭璋所在的西北陆军第七师正式被编为国民军联军第四军,参加北伐战争,师长马鸿逵升任军长。部队向西安进发时,已经是排长的韩圭璋知道,他们是国民军联军十路援陕部队中的第四路主力。守西安的是国民军第二军第七师李虎臣和第三军第三师杨虎城所部一万人,他们被直系军阀吴佩孚部刘镇华的镇嵩军的十万人马围着打了半年,真正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史称“二虎守长安”。

国民军联军的总司令是冯玉祥,那是一支实行“联俄、联共”政策的军队,军事政治顾问是苏联的乌斯马诺夫,总政治部部长是共产党人刘伯坚。冯总司令的进军方略是“固甘援陕,联晋图豫”。马鸿逵的第四军虽然军阀积习很重,但在改编后,联军总政治部派来了共产党人刘志丹任政治处长,部队作风有了明显改善。朝会时,长官训话,士兵们则高唱冯玉祥亲自编写的《出操歌》《吃饭歌》《射击歌》等歌曲。像韩圭璋这种学兵出身的新军官,对新思想、新作风接受得很快。多年以后,韩练成还记得当时的《吃饭歌》:“这些饭是人民供给,我们应当为民努力。帝国主义,人民之敌。救国救民,吾辈天职。”

3.这块冥币“救”了韩圭璋的命

一天晚上,疏星历历,部队在干涸河道及两边荒坡上快速行进。韩圭璋是当日的值星排长,走在大部队中段右翼外沿作侧卫的连队前面,依稀看见前方地上似有一物闪闪发光,他刚刚弯腰去捡,突然枪声响起,身后已有战士中弹,他就势卧倒滚入凹处、拔枪探视,枪声是从右前方坟地和更远一点的破砖窑处传来的,听着只有两三挺机枪和几十支步枪,也不像大部队伏击。连长命韩圭璋率两个排出击,对面敌人很快就缴械投降了,原来只是一个不满员的加强连,本来想隐藏起来,等到国民军联军大部队过去再说,眼看藏不住就打,可打开了又怕,联军一还击他们就缴枪了。这一场小得不能再小的遭遇战是韩圭璋从军以来遇到的第一次险情,在他受降将俘虏枪支清点上缴以后,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紧紧攥着、慢慢张开的,竟然是一块幽幽闪光的冥币!如果他没有弯腰去捡这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他肯定在敌军的第一波射击中倒下,非死即伤。这块冥币“救”了韩圭璋的命,也“帮”他立了北伐出征后的第一功。

在韩圭璋担任军部警卫手枪营排长时,一天宿营,刘志丹路过警卫营驻地,就近在韩圭璋所在的连队住下,和他挤在同一间民房里。那天,偏巧连里抓到联军其他部队的两个逃兵,已经被脱光了上衣绑着示众。当年逃兵被抓到的下场是很悲惨的,被当众打个半死也是常事,不经审判就枪毙更是司空见惯。连长是马部的老军官,小有心计,他知道有军部大员在场,无论自己怎样处置,都不一定妥当,于是“请刘处长指示”。

刘志丹不假思索,就说:“把衣服穿上,先关禁闭,明天再叫他们团来领人。”连长下令执行。韩圭璋不理解,刘志丹说:“严肃军纪、严守军法是必要的,违反军纪一定要处分;处分处分,处理得要有章法、有分寸,咱是革命军,不能沿袭旧军队、军阀部队随便打人杀人的恶习。”韩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很感兴趣,那天谈到很晚。刘志丹是黄埔四期的学生,韩说自己对黄埔军校“救国、革命”精神的印象极深,毕竟他当年向往的本来就是黄埔军校。

11月,国民军联军援陕总指挥孙良诚部(援陕第三路军)已在西安接敌,马鸿逵部抵近咸阳后,韩奉命押送数十万发子弹给孙部。28日,西安解围,尸横遍野,满目都是饥寒交迫的军民。韩圭璋当时已升任步兵五十五团连长,率部押粮由东向西进城,是马部进入西安的先头部队。国民军联军第三军第三师师长杨虎城见到韩时,重重地拍着韩的肩膀,惊异地说:“哎呀,这娃是连长?好好好!咱兄弟一见如故!”旋即握住韩的手不放。

1927年初的西安,已经不见解围初时的惨状。满街都是反帝反封建标语,到处都可以看到列宁、孙中山肖像。冯玉祥到西安以后,经常到下属各部队指导训练,军官的集训也日渐频繁起来。他的方法是:先教官,官学会了再教兵。当时,冯还亲自向营以上的军官教授战术,他带来的教官则教授单兵军事技能。韩圭璋杠架(单双杠)看一遍就会,伏地挺身(俯卧撑)一口气可以做七八十次,队列、射击、劈刀、拼刺、投弹、目测、口令、号音等更是一学就会,集训中曾多次受到冯玉祥的夸奖。

在军事集训的同时,总政治部主办了多次政治集训。韩圭璋参加了一次由总政治部部长刘伯坚亲自授课的集训,受训的都是从各部选调出来的连长和连一级的士兵委员会主席,共有21人。刘伯坚、刘志丹等共产党人和国民党中央派来的邓飞黄、简又文都讲过课,韩圭璋记得当时学习的内容有“建国大纲”、“三大主张”、“苏维埃”、“二十一条”,等等。有位共产党员教官教唱《国际歌》,那时的歌词是“……不要说我们一钱不值,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集训期间,刘伯坚、刘志丹曾单独找韩圭璋谈话。说到参加革命军的想法,韩照实回答:“我是独子,家境不好,当初出来考学兵,只是为找一条活路……”刘伯坚饶有兴致地问道:“找到了吗?”

4.这才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韩指指自己的肩章:“已经找到了一半,另一半,是钱。那时候我想,我一定要挣到200元钱,挣够了马上就走,回去开一家铺子,一辈子都不愁了。”刘伯坚、刘志丹很喜欢他的直率,进一步启发他:“我们革命军人不但要作战勇敢,还要有一个清醒的政治头脑。”

韩点点头:“是。咱们国民军联军的革命精神是冯总司令亲自倡导起来的,可是并不是所有的长官都像总司令一样联俄、联共。”

刘志丹肯定道:“对,十个指头本来就不一般齐。你能看到这一点,很好。有更多的人联合在一起,大家都在旧军队里坚持革命的方向,整个军队才能保持高昂的斗志。”接着,他递过几本小册子:“有时间多看书,搞清楚为谁带兵、为谁打仗,这样才能做个明白人。”韩点头道:“是。我崇拜孙总理,服从冯总司令,我相信国共合作能救中国。我不爱说漂亮话,我就是干得比说得好。打北洋军阀、打帝国主义,只要让我上,保证拿得下来。”

刘伯坚认定韩是一个好苗子,让刘志丹发给韩一份“革命军人登记表”,并指定政治部秘书林红和五十六团政治员吴某作为他加入共产党的联系人。

1927年4月初,按照武汉国民政府的命令,国民军联军改为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冯玉祥任总司令,仍以石敬亭为总参谋长,刘伯坚为政治部长。

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4月26日,蒋介石在南京另立国民党中央和国民政府,与武汉国民党中央和国民政府相对抗,宁(南京)汉(武汉)正式分裂。冯玉祥在宁汉对立中采取调和态度。

对刚刚发生的这些重大事件,韩圭璋和冯部的大部分中下级军官一样,起初认为不过是那些南蛮子的事,和自己没大关系。

5月1日,冯玉祥率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东出潼关,分六路入豫,继续北伐。马鸿逵第四军仍然和孙良诚第三军协同作战,敌方是直鲁奉系军阀和依附于他们的地方军阀部队。

出潼关不久,部队行进间,刘志丹策马超越,看到韩圭璋在东进的步兵队伍中,特意下马,两人并肩前行,他告诉韩,蒋介石公开背叛革命,另立中央,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通电全国,号召一致完成北伐,肃清蒋介石等叛变分子。在形势变化的危急时刻,作为革命军人,要坚持革命的立场。韩这才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但战事频仍,也就没有深想下去。

部队连克张茅镇、观音堂之后,韩圭璋调独立团任骑兵连长。当时的韩圭璋在马部已是小有名气的“捣蛋”连长,勤务轮换自然比别人快。5月中旬的一次宿营中,韩圭璋的骑兵连驻守在距总司令部五里之外的村中担任外线警卫。韩圭璋以为敌军大败,不可能敢来偷袭,于是只设了固定哨,还特意交待:“叫弟兄们把料加足,卸了鞍子好好睡觉。流动哨就不用设了。”自己只鸡斗酒吃了起来,没承想,当夜敌军骑兵突然入袭,待固定哨鸣枪时,敌军已进入韩的警戒区。韩与惊醒持枪出战的士兵一边开枪,一边向栖马场靠拢时,敌军骑兵已从村边疾驰而过;韩随手拉出一匹光背马,跨上冲出村去,待集合了随后冲出来的二三十名官兵时,才恍然醒悟,敌人奔袭的方向是总司令部!他立即拉出全部人马,吹响冲锋号,从后侧面向敌军穿插猛攻。敌骑势众,但并不恋战,冲来冲去打了不到半个钟头就撤了。敌军远去,韩圭璋才发现自己抓着缰绳马鬃的左手还攥着一条未啃完的鸡腿。

事后,韩圭璋得知:这支敌军骑兵不足一个营,突袭也不过是一次无特定目标的骚扰行动。但由于轻敌,布哨不足,几乎让敌人稀里糊涂地就把总司令部给端了。冯总司令亲自下令处分,“戴罪立功,撤职留用”。传令的参谋不解,冯笑道:“也就是叫这小子长个记性。”就这样,韩又被调回去当步兵连长。

此役中的韩圭璋已经给冯玉祥留下了深刻印象,冯著《我所认识的蒋介石》中有这样一段:“韩练成在北伐的时候,曾同我在一起共过患难的。”这对于一个在当时只有19岁的小连长来讲,真是莫大的荣幸!

隐形将军(5)

5.他与共产党的组织中断了联系

5月26日,冯玉祥部攻占洛阳。韩圭璋在钟表行买了一块银壳旧怀表,找银匠把冥币镶在表壳中。自此,这块冥币成了他的护身符,从不离身。进军郑州途中,白沙激战,营长和两个连长阵亡,韩圭璋升任营长。韩曾去五十六团找吴某,但吴因病未随军东进,韩也就未来得及办理加入共产党的手续。

继6月10日汪精卫、冯玉祥“郑州会议”、6月20日蒋介石、冯玉祥“徐州会议”之后,冯玉祥率领的第二集团军也开始联蒋清党,驱逐公开身份的共产党员。

一天下午,有新兵跑来报告:外面有人说是韩圭璋老家来的表兄,要见他。一见面,却是便衣打扮的刘志丹!刘志丹握手称道:“圭璋,当上营长了?”韩刚喊出:“刘……”随即又改了称呼:“二哥,啥时来的?”刘志丹简要说明了形势的逆转,韩疑惑不解:“我不懂,冯总司令一向是联俄、联共的,怎么也会清共呢?”刘说:“这就更说明干革命是多么需要坚定的政治信念。我要走了,可是共产主义没有完,国民革命没有完……你没有暴露吧?”韩不解:“暴露?我没有啥可暴露的。”刘:“那就好。咱们第四军,封建军阀的反动势力还是很强的,你要格外小心。别忘了,咱是革命军,要永远做革命的人,永远做革命的事。”

韩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包,那是他的全部积蓄,约有150块大洋,加上国民联军印发的军用券100多元,他都拿给刘:“二哥,这些钱,也只够开一两个小铺子,你的买卖大,凑合着补贴一点家用吧。”两人握手道别,刘说:“你不要送我。”见韩习惯地要敬礼,刘按住他的右手:“我是‘你的表哥’,一个老百姓,你怎么能给我敬礼?”韩开始体会到形势的严峻,刘再次强调:“你不能送我。”这是韩最后一次见到刘志丹,此后,他与共产党的组织中断了联系。

在“清党”中,马鸿逵部坚决向右转,红城集训时的一个连长和一个士兵委员会主席因加入共产党被枪毙。团长马岐山对韩呵斥道:“尕韩,你不要胡日鬼,共产党是破坏革命的,你是不是参加过共产党?”韩连眼都不眨一下:“没有。团长,你也不要看谁都是共产党,镰刀斧头谁没见过?《国际歌》谁没唱过?”“我就不唱!”马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冯总司令从来就不让唱《国际歌》,马军长最讨厌共产党的那一套,现在清党清共,谁敢再唱共产党的歌,枪毙!”韩反驳道:“反正我没有参加过共产党,清不清党,关我屁事!”

由于有冯玉祥担保,韩在清党最凶的阶段有惊无险,还顺利升任五十八团团副。随后,国民党的政治工作人员大量进入冯部,师政治处长马自重再次指认韩为“共党潜伏分子”,命五十八团政治员孟宪平立案调查。因为孟不愿意为查无实据的事得罪韩这样一个在冯总司令视线之内的人,于是韩很快得以解脱。

冯部主力在豫东、鲁西作战中连克直鲁联军,韩圭璋屡建战功,升任五十九团团长。因为劳累过度和营养不良,韩的视力大大减退。

1927年下半年,在反复争夺战中,冯军逼迫直鲁联军,全线溃退至苏鲁境内。1928年2月底,蒋冯阎桂四大派系议决共同讨伐奉系军阀张作霖及张宗昌、孙传芳所部,南京国民党政府北伐军正式编组:总司令蒋介石,参谋总长何应钦;第一集团军19个军29万人,总司令蒋介石兼;第二集团军25个军31万人,总司令冯玉祥;第三集团军11个军15万人,总司令阎锡山;第四集团军21个军(5月底组成),总司令李宗仁,前敌总指挥白崇禧;海军4个舰队,总司令杨树庄。4月,蒋介石下达总攻击令:第一、第二、第三集团军分别沿津浦、京汉、正太铁路向奉军、直鲁联军发动进攻。5月1日,蒋介石直接指挥的国民革命军第一集团军大败奉军,攻克济南。

日本政府借口保护侨民,于1928年4月底出兵进逼济南。5月3日,日军向中国军队驻地进攻,蒋介石命令所属各部“约束士兵,不准开枪还击”,致使7000余人被日军缴械,中方谈判代表蔡公时等17人被残杀。5月4日,蒋介石下令部队撤出济南,绕道北伐。

隐形将军(6)

6.究竟为谁而战,他想不清楚

当时,韩任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第四军步兵五十九团团长,进军济南途中,被紧急通知去军部。第二集团军第一方面军总指挥孙良诚与第四军军长马鸿逵说:“作战计划有变,日本人进了济南,我们绕道北伐。”

韩和大部分军官不解:“咱西北军从来没有遇到过啃不动的骨头,小日本占了咱们的地盘,挡了咱们的道,听说还杀了咱们的谈判代表,为什么不打?还要绕着走?”马呵斥道:“一集团把下的屎,你们谁也不要抢,让他自己吃去!”孙则说:“日本人是和第一集团军冲突,已经引起国际争端。为了北伐的大局,总司令部命令一集团撤出济南。政府刚刚签了《修改不平等条约》,济南的事,外交解决。我们二集团军就地休整待命,没有命令,谁也不许与日军接战。谁敢抗命,军法不容。”他还特意交待韩:“捣蛋,这可不是踢足球!”

虽然韩圭璋内心深处极希望去和日军作战,去履行革命军驱逐帝国主义的义务,但他返回驻地后,仍然严厉地执行了上级的命令:“绕道北伐。谁搞出乱子,杀谁的头!”

5月11日,日军占领济南,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史称“济南惨案”。

第二集团军北渡黄河,韩调任第四军独立骑兵团团长,奉命拨归前敌总指挥白崇禧指挥。部队调动前,马鸿逵对韩说:“独立骑兵团可是咱的老本钱,你刚到任没几天,冯总司令就指名派你去增援第四集团军,你仗要打好,兵也要带好,不能给咱二集团丢脸,更不能少了咱的人马。还有,第四集团白总指挥清共的刀子快,你不要胡日鬼,让人家再给你把红帽子扣上,我没法子帮你说话。”白崇禧将本部的一团骑兵与韩部合编为骑兵集团,任命韩为司令。

6月初,国民革命军四个集团军分别占领北京、天津等地。张作霖通电出关,被日本关东军炸死在皇姑屯。6月中旬,北伐军占领京津。6月20日,南京国民政府宣布北伐胜利、统一告成,改北京为“北平”。6月下旬,张学良就任奉天军务督办,宣布停止对国民革命军的一切军事行动。7月,蒋介石命白崇禧组织各集团军混成军肃清向东北退却的直鲁联军。9月,混成军攻占唐山、滦县。韩指挥的骑兵集团由山海关调往宛平县途中改为骑兵旅,白任命韩为旅长。被北伐军逼迫退至滦河东岸、又被奉军堵截在石门、昌黎一带的直鲁联军,在敌军和昔日友军的夹击中缴械投降,张宗昌逃往大连,依附日本。至此,北伐胜利,全国统一完成。

10月,国民党政府军各集团军编遣时,冯玉祥向白崇禧要求韩圭璋带骑兵团归还建制。归建后,韩所在的马鸿逵的第四军缩编为陆军暂十七师,马鸿逵由军长改任师长,韩改任中校参谋。

回到山东临清驻地之后,韩圭璋开始认认真真地回忆和思考自己的经历和前途。他体会到了救驾功臣身份在全集团军的特殊性,也体会到这个身份在马鸿逵部队中的微妙处境。他意识到,除了冯总司令,只有四集团的白总指挥值得他去效力;而马军长,骨子里还是旧军阀,把所有官兵统统看成是一群大大小小的炮灰,他从内心里产生了离开马另谋他处的念头。再数数自己的钱,早已经攒够了回家开小铺的资本,但此时的他,早已经不能满足于当一个小店主、过那种庸庸碌碌的生活。他无法设想:不当军人,他还能干什么?可在这支看不到前景的部队里,究竟是为谁而战?为谁而死?他想不清楚,也静不下心来。

从1928年7月蒋介石在北平提出《军事善后案》《军事整编案》开始,到1929年1月国民政府在南京召开军队编遣会议,冯、阎、桂系均不满意削减本系军事实力的编遣方案,与蒋失和。1929年5月,冯玉祥通电讨蒋,自任“护党救国军西北路总司令”。不料不到一个星期,韩复榘、石友三、杨虎城、马鸿逵等部先后投蒋倒冯,这一形势的逆转,反而迫使冯玉祥5月27日通电下野。马鸿逵部归附蒋后改编为讨逆军十五路军,马升任总指挥,驻守徐州。韩也随部队到了徐州。

隐形将军(7)

7.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蒋介石

对于时局的不可预料的畸变,韩圭璋全然没有方向感了。从隶属关系上讲,他所属的部队刚刚投靠了蒋介石;从感情上讲,他最愿意为之效力的冯总司令、白总指挥却联合反蒋。联想到1928年12月,张学良通电宣布服从国民政府、遵守三民主义、改旗易帜——昔日的敌人变成了盟友;1929年7月,因张学良、蒋介石准备收回中东铁路,苏军进攻满洲里、绥芬河——昔日的革命导师却又成了侵略者。他真是不知道该跟着谁去打谁了,真正体会到了迷茫和苦闷。

1930年初,各个军事派系之间的关系在诡异的变化中终于形成了以阎锡山、冯玉祥为中心的反蒋联盟,中原大战爆发了。蒋介石一面调集四个改编军团部署在津浦、陇海、平汉线上,以迎击来自阎冯主力八个方面军的凶猛攻势;一面在两湖部署,阻击来自广西的张桂联军。5月底,蒋冯主力鏖战豫东,蒋介石在停靠归德(今商丘)火车站的“总司令列车行营”亲自指挥。韩圭璋当时任马部六十四师独立团团长,守备归德。

5月31日,冯军郑大章骑兵军的一支部队夜袭归德,攻击的重点是飞机场,一开火,就已经打得枪炮声声,火光熊熊。蒋介石的“总司令列车行营”没挂火车头,停在站内,也被冯军骑兵围住猛打,但巧就巧在冯军万万没有想到,这辆看来只有一个加强营的兵力押运着的蓝钢皮客车里就坐着他们正兴兵讨伐的敌方总司令蒋介石。

在无法突围的“总司令列车行营”里,参谋长杨杰摸黑摇着电话,大喊离火车站最近的部队:“六十四师独立团?”韩在团部刚听到:“我是总司令部!我是参谋长杨杰!敌军包围总司令列车行营……”线路就中断了。当时情况不明,韩仔细听着枪炮声,只有马枪、花机关、手榴弹和飞机场燃料的爆炸声。他断定,敌方肯定是骑兵!当即问部下:“什么位置打得最热闹?”部下答:“飞机场,还有火车站。”他紧张地判断着:“飞机场和火车站?飞机场上有飞机,火车站是总司令列车行营,可是,总司令行营没挂火车头!”韩猛地下了决心:“只救火车站!”随即下令:一、为救援并接应总司令部转移过来,命参谋长带三营,集中重机枪全部上城,死守归德,不管什么情况,一定要死死守住!二、为击溃步战的骑兵,必须打它的栖马场,命二营以排为单位展开,在飞机场和火车站之间找敌军的栖马场,找到后马上发三颗信号弹!韩对二营长再三强调:“打栖马场,只要打得响、打得热闹就行,要让围攻火车站的骑兵回得来、跑得掉,如果把他的马打光了,他回过头来跟咱玩命,我杀你的头!”三、命一营跟他跑步出发,救援总司令!四、他同时命令参谋长,马上向师部报告,请求增援!

当部队逼近车站时,韩命令:先围起来,压住慢慢打,等一等再往里冲。见飞机场方向升起三颗信号弹,韩才大声下令:“围三阙一!”部队在一营长的指挥下,在飞机场方向拉开一个大空当,其余方面猛攻。冯军骑兵在韩部火力加入后从空档突围,向飞机场—栖马场方向转移。韩率部攻入站台,由卫队军官带领进入总司令行营车厢内,他左手反握驳壳枪,向蒋介石敬礼报告:“报告总司令,六十四师独立团团长韩圭璋前来报到。敌军骑兵被我团打退,我团两个营已在行营外围警戒,另有一个营在归德城内待命,请总司令指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蒋介石和杨杰。

蒋介石神色镇定,走上前来,握住韩的手:“嗯,好,好,很好,韩圭璋?你很好!”杨杰命令:“韩团长,你带来的部队暂时编入总司令部警卫团,加强外围警戒!同时,马上派人修复电话!”蒋见正要离去的韩戴着眼镜,问:“韩圭璋,你是哪一期的学生?”韩说:“本来是要去黄埔的,结果就近投考了西北陆军第七师教导队。”蒋:“好,好,可以补充列入黄埔学籍嘛,马上通知军校毕业生调查处。”蒋当即下了一道手令:“六十四师独立团团长韩圭璋,见危受命,忠勇可嘉,特许军校三期毕业,列入学籍,内部通令知晓。”

中原大战后,韩圭璋调七十二师任团长、师参谋长。

隐形将军(8)

8.参加张学良办的露天舞会

1931年夏,由友人介绍,韩圭璋与山东省立第一女子职业学校教员汪萍(字啸云)结婚。

汪的大姐嫁了一位文职官员,二姐的丈夫是保定军校的毕业生,他曾告诉韩:“我们保定军官学校,学科是按步、骑、炮、工、辎……这么排下来的,领章分别是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炮科戴蓝领章,编了两个队,称为‘炮一队’、‘炮二队’,她们保定女子师范学校学生,全穿蓝裙子。我们军校生开玩笑说,女师是我们军校的‘炮三队’。”

韩不解:“什么意思?”二姐夫笑着说:“说女师是军校的另一个队,是军校学生的‘太太预备班’呢。”二姐说破:“说我们女师学生都想嫁给他们呗。”

韩对这样的家庭极为满意,他希望,文化程度高的妻子可以帮助自己提高文化水平;同时,他又担心,妻子是知识型的女性,会不会像“西安整训”时见到的那些“打倒贤妻良母”的新派女子一样?

婚后,韩请了假,夫妻俩一起去北平,那时极少有人把这种旅行称为“度蜜月”。这一次,确实是韩领着妻子逛北平了。韩梳背头、西装革履,汪身着朴素的旗袍,两人都戴着眼镜,从打扮上看,很像一对家境富裕的大学生。从喜好上看,更像学生。他们一住定,先去书店。韩买了一大堆书、刊,其中有《新思潮》杂志、郭沫若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梁漱溟办的《村治月刊》,他对汪说:“中国社会性质、中国革命性质这些问题,我还都没搞清楚,不弄明白,看不准路。”看见街上标语上写着“拥护训政时期法约”,韩告诉汪:这是中山先生在《建国大纲》中设想的“军政、训政、宪政”三阶段中的第二阶段的开始。

到北平的第二天下午,韩在旅店房间脱外衣,露出了左腋下的手枪,被服务生看到,报告了宪兵。当天晚饭后,韩、汪返回旅店,账房迎上来,紧张地说:“二位慢着点,有几位老总在等着您。”韩诧异,推开房门,却见三个东北军的宪兵已把衣物、书刊翻了个遍,正大模大样地坐在椅上、床上。

韩、汪对望,莫名其妙,一士官起身:“哦?洋学生?洋学生带枪干哈?还不赶快交出来!”韩说明身份:“陆军第七十二师上校参谋长,韩圭璋。”士官不信:“上校?参谋长?参谋长家的少爷吧?”韩大怒,掏出手枪拍在桌上:“妈的,北平宪兵不就是于学忠的部队嘛,我倒要看看他能把老子怎么样?滚出去!叫你们长官来跟我说话!”士官傻了眼,对手下两兵下令:“在门口守着,谁敢出门一步就开枪,我回去报告,我就不信一个学生秧子……”

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汪有些吃惊,但并不怕,只是慢慢地拾掇着被翻乱的衣物、书籍。一宪兵赔笑道:“长官别见怪,我们奉命搜查,主要是防奸防共,您别误会。”士官陪一上尉带三四个宪兵到了,上尉说:“这位先生,对不起,我们团长请您二位去团部,这旮旯不住了。”

宪兵团部在一大宅,团长是一个30岁左右的上校,十分干练。“老弟,对不住,对不住,不知道老弟来北平。这些日子就委屈你住在我这里了,回头我让团副陪老弟和弟妹一起逛逛。”团副是一位白净面皮的年轻中校,殷勤周到地陪同着。韩让他陪他们去天坛,告诉他,父亲的部队曾在光绪二十六年被调入北京勤王,就驻扎在这里。对此,团副甚表钦佩:“参谋长府上是?”韩毫不犹豫,脱口而出:“长安,长安县城。”汪听到韩的答话很吃惊,但没有表现出来。

当晚,团副陪同韩夫妇来到大元帅府,参加张学良副总司令办的露天舞会。韩夫妇到时舞会已经开始,似乎各界名流都来了。交际处一位专员过来陪韩夫妇,专员30多岁,着西装,很有风度。他并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位燕京大学的“校花”前来陪同。韩夫妇略会一点舞步,但都不熟悉这种高层交际环境,完全被专员和“校花”调度着,一会儿由他们陪着跳舞,一会儿又被他们陪着和主人、客人交谈。

隐形将军(9)

9.结果不是这么回事

舞曲间歇中,专员陪韩去见张学良。韩穿西装,对张行注目礼,称:“陆军第七十二师参谋长韩圭璋参见副总司令!”张学良未穿外衣,着背带式西装裤,彬彬有礼、风度翩翩,清俊、潇洒当中又有几分军威。与韩握手后,招过服务生,拿起酒杯对韩示意,韩不懂,接了过去,张一笑,重拿一杯,再次对韩示意,二人碰杯,张礼节性地呷了一口,韩不懂,一饮而尽。这是韩第一次见到张学良,谈话并不多,也没有什么值得深想的内容,韩只察觉到张微露倦容。

韩由专员陪同第一次见到了被称为“吴铁老”的吴铁城,听专员说,韩才知道民国十七年的东北军易帜,正是由吴作为蒋介石的代表,去沈阳游说的结果。经专员介绍,韩还认识了各个派系住在北平的联络代表,见到了张学良的洋顾问端纳,还见到了被众人尊称为“蠖公”的朱启钤。专员说:“蠖公是反对袁世凯称帝的名士,曾做过北洋政府的内务总长,如今张学良请他出任北平市长,他坚辞不就,但和副司令过从甚密。”韩还从专员那里得知,这所大帅府原是清朝“铁帽子王”顺承郡王府,民国初年曾由直系某军阀租用,后被奉系用七万两白银从郡王后人手中买下,作为张作霖的大元帅府,是一座有东西跨园、有殿、有廊、有花园的巨大宅院。

此前,韩只见到过冯玉祥、白崇禧、蒋介石这些“革命军”的统帅和马鸿逵这样实力不强的世袭军阀,此时,他才知道,武装割据了几代的军事统帅——真正的大军阀具备什么样的政治、军事、经济实力。

离开北平时,韩夫妇收到了以张学良的名义送的礼品,并由团副亲自陪同送上火车,连返程的车票都是交际处买的。一上车,汪就问韩:“你明明是甘肃固原县人,为什么要说是陕西长安县?”韩答:“当今世上人人嫌贫爱富,长安比固原富得多。如果不是咱的打扮像富家阔少学生,如果不是咱有‘上校参谋长’的身份,能‘镇’得住那些宪兵,能被人家专员、团副迎来送往吗?”汪很不以为然:“你这么说瞎话累不累?”韩说:“自古‘兵不厌诈’,军人哪有全说实话的?”但韩对妻子倒说了一段实话:“我曾经说自己是一个韩姓大族的后人,后来听别人说才知道那人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出身,我本想给自己脸上贴金,结果抹了屎。”

韩的假期未满,夫妻两人一起特意去泰山普照寺看望冯老总。冯玉祥首先问的是:“几年没见,戴上眼镜了,学问有长进吗?来,说说看,咱爷们是怎么失败的?”韩虽已任高职,但政治上尚不成熟,只从军事方面去思考,左思右想找不出答案。冯并不勉强,让韩“先当个事记住,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我”。随即问起韩在北平的见闻。韩把宪兵团交际处派人全程陪同,在舞会上见到张学良副总司令,见到朱启钤、吴铁城、端纳以及山西、广东、南京各地派驻北平的代表等人的事,扼要讲给冯听。冯玉祥静静地听完:“你想想看,张汉卿他们会不会对你到北平的目的起疑心?”韩不解,冯接着说:“不光是张汉卿,其他人,包括吴铁城,都会想到这一层。只不过吴铁城会想得更多,说不定他还以为你是专门去监视他的呢!”韩这才开了一点窍:“先生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冯笑着说:“小韩哪,当了上校、娶了媳妇,可不能再愣头青似的一天到晚光捣蛋了,要多用点脑子。北平,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日子?能随便乱跑着玩吗?你以为你个小上校值得张汉卿那么接待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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