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午饭桌上的气氛很好,王山夫妻不时起身向王振、马夫人和我敬酒。马夫人不会喝,我是不敢喝──我过去可是跟哥哥学过喝酒的,马奶子酒我一气可以喝上两碗。王振能喝几杯,几杯酒下肚后,他脸上平日的那几分阴沉消去了不少,王山又一次给他斟满酒后,他端起杯说:说实在话,和你们几个人在一起,我这颗心才真算是松开了,才敢说说心中憋着的话。我这些天一直在琢磨,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个啥?为个有钱?为个有权?为个有名?这三样东西我现在都有了,可为啥心里还不痛快?是不是还有个啥金贵东西我没有得到?王山笑了,说:爹你心里不痛快还不是因为朝里有人跟你作对嘛,其实你完全不必理会他们,他们翻不了天,你只管享福就是,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玩就玩,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马夫人这时也插嘴说:山儿说得对,你把心放开,好好享自己的那份福……我没有说话,只是不时应和一声,陪个笑脸,言多必失,万一说错了什么,想挽回可就难了,我必须十分小心。眼看这顿饭就要结束,我一直绷紧的心刚要放松,没想到王山这时突然转向我笑着问:二娘,我记得你说你老家是山西朔州的?对呀。我一愣,不知他这问话是什么意思。是朔州城里的?他又接着问。我的心一下子提了上去:帖哈过去只是含糊地说是朔州的,可从来没具体说是朔州哪个地方的。对,就在城里,记得是住西关小街。我只好胡编了说。家里还有没有亲人?他继续笑着问。我想说没有了,可又怕他起疑,就说:还有个大伯,在开茶馆,听我爹说,去年还捎过口信来哩。那大伯叫啥名字?尹大栓。我只好继续编下去。
王山献媚地笑着说:那好,我后晌就要出发去山西为皇上办差,期间也要到朔州,我到了朔州后,一定替你去看看这位老人家。
原来如此。我吃了一惊,急忙拦阻道:你去为皇上办事要紧,用不着讲那么多礼节,不必去看他。
那怎么行?我作为一个晚辈,难得去一次,一定要去看看。
我暗暗叫苦,他要在朔州西关小街找不到一家茶馆甚至根本找不到一家姓尹的,那不就糟了?!不就全露馅了?天呐,这可怎么办?没想到无意中会捅了个蚂蜂窝。
那顿饭结束时几个人又说了些什么话,我一概没听进去,我只是在暗中着急,得赶紧把这事给帖哈说说,让他想一个搪塞的办法,我是想不出了。
王山夫妻走后,我就借口去看"父亲"服药了没有,匆匆向帖哈的住处走去。帖哈听了我的话后也大吃一惊,在床帮上呆坐了半晌,之后才喃喃着说:在这里说任何一句话都要小心,因为我俩的性命和咱们的计划可能会因为一句话而化为乌有。天呐,你怎能随口乱说老家在朔州城西关小街?
你过去又没有交待,让我怎么说?现在怎么办?要不,咱们赶紧逃走吧?
上哪里逃?帖哈瞪我一眼。先不说我们很难逃出京城──王振家的人一见我们没了还不要立时派出快马四处查找?就说我们顺利跑回了草原,那等待咱俩的也是一个死!也先太师能容许我们这样子回去?!
我打了个冷颤。那可怎么是好?
罢,罢,既然事情已经出了,由我来办吧,你还象过去一样,不能露一点慌张和不安出来,王振是一个疑心特大的人,不能让他看出一点点异样。我点头表示明白,满怀不安地回到后院自己的住屋里。
当晚,王振仍象往常一样地要我去他房里睡。我强打起精神做他要我做的那一套程式,待他心满意足地躺下睡着之后,我才闭了眼去慌恐地想帖哈将怎样应付这次危险,万一来不及应付那可怎么办?死在这里?王振会怎么对付我和帖哈?他要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后会怎样震怒?会不会将我俩也吊在前院正厅的那个大梁上?……
那些天我一直沉浸在恐慌里。恐慌原本就折磨人,努力去掩饰这种恐慌就又是一重折磨,在这两重折磨下,我感觉到我的气色有些不好,我没想到王振也看出了我的气色的微小变化,有天晚上,他把我平放到他胸前时,用手摸着我的两颊说:我的甜杏儿,你是不是没睡好?这脸蛋蛋上的鲜红颜色可是有点退了。我心里一惊,急忙找了个理由说:这个月我的月红来得特别多,下边的月红多了,脸上兴许就会有点变化。是吗?他很关切地俯下身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那赶紧让他们去找个御医来给你看看,吃点药。我这样的人还能惊动御医吆?我假装轻松地笑了。那怎么不敢惊动?我连大臣们都能差遣,找个御医还不是易如翻掌?我见他有些当真,便又笑着生法拦道:我估摸这不是什么病,很可能是你的本事生了功效。我的本事?他在黑暗中盯着我。我故意撒娇道:你把我的通道打通了,原先阻在里边的月红就都出来了。我这番奉承大约让他听了很受用,他嗬嗬笑了,抱紧了我说:这样看来我还是有本领的!我继续给他灌着迷魂汤:你不仅有本领,而且本领大着哩……
从第二天起,为了不让自己的气色再有变化,我增大了饭量,而且白天也加了睡眠时间。我明白自己所以能讨王振的欢心,全在于自己的身子对他有点吸引力,倘是没有了这个,其它的一切就都没有了。
我在煎熬中度过了十几天时间。到了王山预定回返的前两天的下午,我又忐忑的去了帖哈的住处。帖哈说:事情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只是不知他们能不能办得妥当,我们现在只有听天由命了。
唉,我们最初要不说老家在朔州多好呀,刚巧王山又去朔州办差。我叹着气后悔。
那倒是,我们那时可以随便说一个山西的地名,可谁能想到王山他刚好会有这趟差?帖哈也摇着头。八成这是咱俩的命吧,咱俩命中该有这一劫呀!真要露馅了,咱们就认命吧……
从帖哈房里出来时,天已是将黑未黑时分。我恍恍糊糊走到中院,刚好看见卢石站在墙角的一处哨点上对一个军士说着什么,我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晃就赶紧闪开并转身走了,没想到他这时竟主动叫了一声:夫人。并跟着走了过来。我一愣,停住了步。他急步走到我面前轻了声问: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泰?我看你走路有些打晃,要不要我去叫人来扶你回房?我在暮色中看见他的眼里露着真正的关切,不由得心里一热。我那刻突然来了胆量,压低了声音问:卢石,如果我真得了急病需要立马离开这个院子,你愿用军马载了我跑出去吗?
他迟疑了一下:有病我可以出去为你找大夫,再不行就请王公公发话,我去把御医请来。
我说的是得了急病,我必须立马离开这个院子。
那恐怕也得经王公公允许。
要是王公公不允许呢?
我……他迟疑着。
不敢了吧?我讥讽地一笑。不敢就算了,走开吧。我扭身就走。
等一等。他喊住我。
还有事?我瞪住他,我看清他的目光里有一股火苗在跳。
如果你真得了急病需要我用马载了你跑出这个大院,我……
愿意?
可你怎会得急病呢?你的身体不是好好的吗?
人活在这个世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他咽了口唾沫,虽然没说什么,可他的目光已经表明了他愿意。
我心里一阵冲动,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无别人,猛抬头在他的颊上亲了一下。
第二天,是我估计在世上活着的最后一个日子。按王山的日程,明天他就要回来。也先再有本领,他能在朔州城西关小街无中生有的造出一家姓尹的来?露馅是肯定的,王山一旦发现我和帖哈的身世是编造的,他能不疑心我们的来历不朝我们动手么?
我这一辈子活到此处为止了。为止了?
正当我坐在屋里嚼着绝望时,帖哈差人来叫我,说他心口有些疼。
我自然知道他叫我不是因为心口疼,就去了他屋里问有什么事。帖哈叹口气说:事已至此,我们既不敢对也先的补救不抱希望,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我想,我们还是做点最坏的准备。
怎么做?你不是说逃走是不行的么?
仅由我们两个贸然来逃肯定不行,但如果有外人帮助,成功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谁会来帮助我们?
我想到了一个人。帖哈慢吞吞地说。
谁?
卢石。
我的心一动。他想的和我心里想的竟然相同。可你怎么知道他会愿意帮助我们?做这事一旦失败可是要杀头的,他不会不明白。
我们要想办法促使他来帮我们。
这怎么可能?
有可能。帖哈说得挺肯定。因为他是这个院里的护卫兵们的头领,我对他做过仔细观察,尤其是有你在场的时候,我注意观察过他的眼睛,他看你时眼里带了喜欢之意。
不会吧?我心里有了一种猜测被印证的高兴。
我不会看错的,这就使我们有可能利用他。
哦?
比如说我把他叫到这里来,你假装对他生了情,做一点挑逗动作,对他做些允诺,让他有一点越规之举但又不让他得逞,这就为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打下了基础,一旦王山真的在朔州弄清了我们的来历,我们必须冒死跑走时,你就可以去求卢石,就说王振听人说了你和他有不规的事,动了杀机,必须立刻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