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是胆大包天──
就在这当儿,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马夫人立时停了说话朝我俩做了个站起来的手势,我俩刚刚站起,卢石才来得及把那个铺在地上的单子抓起扔到一边,我俩膝盖上的灰还没有弹去,王山媳妇的脸就出现在了门口。
是她,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本就绝望的我这时彻底绝望了。什么都不要想了,你就准备死吧!不仅你要死,你还把帖哈也连累了,帖哈,我没听你的话,终于大火烧身了!但愿也先在草原上能饶过我的母亲、哥哥和弟弟……
吆,是小蕉呐,马夫人这时开了口,我和尹杏闲来没事,就相约着来看看卢旗长他们这放枪刀箭簇的仓库,怎么,你也感兴趣?来,快进来看看!瞧瞧这张弓,可是真长呀!
我有些震惊地看着马夫人,他竟能这样为我们掩饰。一股巨大的感激之意使我的眼泪差点流了出来。卢石不愧是军人,反应也快,这时伸手拿过架子上的一张弓说:这弓是二百斤的拉力,能使箭射出二十丈,射箭者即使双腿跪地也能射出十五丈。边说边就双膝跪了下去,这也就使他膝上没来得及弹去的灰有了说得过去的理由。
尹杏,你跪下去拉拉弓试试。马夫人这时转对我叫了一句,我知道她的好意是为了掩饰我膝上的灰土,便立马跪下去伸手去接弓,我假装拉不动那弓,又把弓还给了卢石。
小蕉,你来试试?!马夫人又转对小蕉叫道。小蕉急忙摆手:不,不,大娘,我不喜欢拉弓。
好了,卢旗长,我们告辞了,你好好保管这些东西,要做到一旦有事,拿出去就能用!马夫人说罢,就拉了我的手向外走。小蕉这时也随我们出来了,我飞快地看了一下小蕉的脸,还好,她的脸上没有怀疑什么的神色。
慢走!卢石在我们的身后施着礼,只有我能听出,他的声音里还有抑止不住的颤抖。
和小蕉在后院门口分手之后,我没有回自己住的屋子,而是跟在马夫人身后径直去了她住的东厢房。一进屋门,待丫环们刚一退出去,我便急忙在她面前跪下了,我含着眼泪说:谢谢大姐这救命之举,尹杏终生不会忘了这救命之恩!
她坐在那儿,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扶起了我。
尹杏实在是该死,做下这等不耻的事儿……我继续认着错,一想起刚才让马夫人看见自己躺在那儿的样子,我就羞得只想去死。
要说这事也能理解。她慢吞吞地开口,你一个年轻轻的女子,是受不了这种寂寞的,只是你们太胆大了,今天要是第二个人看见你们做下这事,你们这会儿恐怕是已经被绑了,相信你们活不过今天夜里。
后怕使得我的身子又哆嗦起来,我知道她这话不是吓我,换了任何别人看见刚才那一幕,这会儿我和卢石肯定已经被绑了。我于是急忙又说:杏儿是该死,杏儿幸亏有你这样一个好姐姐!
我想你也能够明白,那王山的媳妇小蕉无时无刻不在找你的岔子,倘是今天她比我先到一步,那会是啥样的后果?
我把头垂了下去,是呀,今天要让小蕉先看见,说什么也没用了,过去所有的伪装努力也就算白费了。姐姐说的极是,我今天要是犯到她手里,那就什么都完了。姐姐的大恩大德,小杏这辈子不会忘记,小杏一定要报答。
说报答就见外了,只要晚点姐姐老了,你能给姐姐一碗饭吃就行了。
姐姐怎能说这话?我诧异地抬起脸看她。
我想你能看出,我如今对王公公已没有任何影响力了,在这种家庭,女人又生不了孩子,年老珠黄就啥也没有了。我如今跟他说话已不管用,他又没给我什么钱财,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那王山和他媳妇是不会让我继承什么遗产的,到那时,姐姐我只怕是要沿街讨饭了。
我立刻明白了她担心的是什么,我说:姐姐,你只管放心,今后只要有我尹杏吃的一碗饭,就一定有你半碗,我会把你当亲姐姐那样敬你养活你。
这我相信,我能看出你有一副好心肠,姐姐现在只问你一件事。
哪件事?
王公公他是不是交给你了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我没有明白。
他原来经常绑在裤带上的,这些天我发现没有了,估计是交给你了。
你是说──我豁然间明白她是指王振交给我的那把秘密仓库的钥匙,有一股寒气袭上我的身子。
我知道那是他密库门上的钥匙,他一直瞒着我,他现在相信你,是不是交给你了?
我只有点头,我不能瞒她。在这同时,我也有点儿明白她热心救我的目的了。
有了那把钥匙,咱姐俩今后就不会饿肚子了。
我再次点头:姐姐放心,只要这把钥匙在我手上,王公公就是百年之后,我俩也能过上好日子。
姐姐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她脸上有了一点扭捏。
姐姐你有什么话只管讲!我赶紧表态。
你能不能把那把钥匙交给我?
我心中一惊:姐姐,交给你当然可以,只是万一哪一天王公公要我立马为他打开密库门,那可怎么办?他可是一再叮嘱我不能对任何人说到这把钥匙的。
我不是要替你包管这把钥匙,我只是想去配一把,原来的那把仍交给你,这样,咱俩一人一把,我心里也好踏实些。
我呆了一刹,知道这样做是很危险的,可不这样做危险更大,短暂的权衡之后,我点点头说:行,只是姐姐配钥匙时一定要做得隐密,要不露任何马脚。
这个你只管放心,露了马脚,姐姐我也得死。
我掀起衣襟,小心地去裤带上解下那把钥匙交给了她。姐姐要配得快一些,最好今天就能再交给我。
放心吧妹妹。她拿过钥匙后就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整张脸上全是笑纹,她那笑里带着多少得意呀。
回到自己屋里,我的心又被那把钥匙揪得紧紧的,我有心去帖哈那里把发生的这些事都给他说说,又怕挨他的训斥,想想他即使知道了也无能为力,就没有再去。罢,既然祸是自己闯的,就让自己一个人来对付吧。
还好,半下午时,马夫人就将那把钥匙还给我了。还给我时,她又要求一定用她那把钥匙去开开库门上的锁试一试,我没法,只好领她去了那个秘密库房门前。她试完之后长舒了一口气,我的心却又提了起来,我紧忙对她说:库里的东西反正都是咱俩的,你可千万不能悄悄地进去拿,里边的箱子、柜子他都是做有记号的,一旦他发现丢失了东西,那咱俩就都完了。她笑着拍拍我的脸:你姐姐不会那样傻!
做完这一切回到屋里,我真是精疲力竭了。惊吓、不安和焦虑,耗尽了我的体力,我瘫软地倒在了床上,开始糊里糊涂地的大睡,一直睡到了掌灯时分,一直睡到丫环来叫醒我,说王公公叫我过去陪他吃晚饭。我一惊,身子打了一个激凌,急忙起身下床,一边飞快地梳洗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你怎能睡得这样死?他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是存心要让他发生怀疑?
我走进王振吃饭的房间时看见他面带愠色,心猛一下就悬了起来:莫不是他发现了什么?我急忙装出笑脸道歉:让你等了,我可能是因为这个月的月信来得特别多,身上总乏得很,就睡过了头。他指了一下身旁的椅子,我急忙坐下。
饭菜端上来,他拿起筷子要吃的时候,忽然把筷子在桌子上很响地一墩,骂道:狗东西!我惊得手中的筷子险些掉了地,以为他是在骂我。我小心地抬脸看他,却见他已低头去吃饭了。我的心放回原位,看来事情与我无干。我吃了几口,尽量用轻松的口气说:王公公是不是在为什么事生气?犯不着的,吃饭时生气,最伤身子,什么事也比不上你的身子要紧!
唉。他叹口气道:北边草原上也先那小子,竟然一连提了两个无理要求。
哦?我顿时明白了他气从何来,原来如此。
头一条,要求把大明朝的公主娶去给他的半傻儿子作媳妇,你说这能行吗?皇上和公主们能愿意?第二条,要把贡使团的人数由两千人增加到三千人,他们每年的进贡是假,沿路劫掠和讨赏是真,人数加一千,不知祸害要加多少哩。
那怎么办?我想起了帖哈给我交待的话。
还能怎么办?回绝!我正琢磨着派谁去回绝这两件事哩……
我没有再去听王振的罗嗦,只是轻舒了一口气,看来,也先太师的借口找对了,王振果然没有答应,这么说,瓦刺人进攻大明军队的理由也已经有了。仗就要打起来,大明朝欠我们家的血债就要偿还了!
我是第二天早饭后借去给"父亲"问安的机会,把这消息告诉了帖哈,帖哈听后也轻轻一笑说:我立刻着人回报太师,看来,你我真要做好开打的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