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录
瓦刺大军进攻开始的消息是在一个午后传进王振府邸的。
那天午后,王振原本正在忙着另一件重要的事──
那天正午,我陪着王振吃完了饭,他坐在外间喝他每顿饭后都要喝的那杯茶,我进到里间准备脱衣上床午睡,这当儿听见楚七走到外间门口低声说:王公公,他来了。王振应了声:让他进来吧。我以为他要会见什么重要人物,忙侧了耳去听。王振这时说:楚七,你出去后把门关上,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不得放一个人进来。楚七答了一句"是"就出了门,紧跟着就把门由外边呼隆一声拉上了。虽是正午,可把大门一关,屋里顿时就暗了下来。我正猜着来人是谁竟这样保密,忽听王振在外间叫我:杏儿,你来把蜡烛点上。我闻唤急忙边应边起身穿衣,急慌慌地向外间走,过去还从没有过要我亲自点烛接待的客人。到了外间点亮蜡烛后我才看清,来人是一个身穿布衣的中年男人,相貌平常,手里拎一个小木箱,很像是一个看病的郎中。
你过去做过这种再接的事?王振开口没头没脑地问他。
做过两三次。那人不慌不忙地答。因为王振没有示意要我回到里屋,我也就站下在那儿听。
都成功了?
成功了,不过他们都是孩子,三个人中年龄最大的也才十三岁。
他们是怎么受伤的?我是指他们那个地方是怎么──?
一个是被砸伤的,一块砖头从墙上掉下来,正好砸在那男婴的那个地方;一个是被仇家雇人用刀砍断的,只留下很短的一截;还有一个孩子是被邻居家的狗咬掉的。
我默然听着,一时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他们现在咋样?我是说那三个经你再造过的人,他们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王振又问。
挺好。那个极像郎中的人很肯定地答。
都成家了?
成了。
他们是不是可以──?
都行!
你怎么知道他们都行?王振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们都已经有了孩子。
有孩子就证明他们行了?孩子不会是别的男人的?王振好像在故意挑毛病。话听到这儿,我觉得已听明白了两人谈的是什么了。
我问过他们了,因为我是郎中,又给他们治过伤,所以他们对我说话并不避讳。
他们怎么说?王振紧追着问。
那郎中迟疑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你只管讲,这里没有可避讳的!王振并未赶我走。
他们能很顺利地和女人做那事,做得都很快活,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有的一夜还能做几次。
噢。王振的眼睛放光了。你再造时用的东西由哪里来?
那都是找年龄相近的重病人,由做的人家预先付病人家一大笔银子,然后在病人刚一断气时把那个部位取下来。当然,还需要对茬。
什么对茬?
就是再造的人和病人的那个部位在大小、筋脉上能刚好对着,不犯克,不然,接上了也还会再坏掉。
王振点了点头,默坐了一阵方又问:如果再造的话,像我这样的年纪,大约需要多长的时间?
再造的时间不会很长,大概半天时间就足够了;重要的是长好的过程,这个过程可能较长。
要多久才行?
我想不会少于一个月。
你觉得把握有多大?我是说你肯定在我身上能做成吗?
我得先试验几次,更重要的是,要找好那个东西的来源。
来源没有问题。
我做试验时也需要真的东西。
这个我明白。
还需要说明的是,再造时可能很疼,因为我要在你原来的创口上再切一刀,让两个新创面吻合,这才能进行缝合。
这个我明白。王振闭上眼睛沉思了一阵,尔后睁开眼说:我们今天就聊到这儿,我俩今天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不许告诉别人;如果走露一点风声,我想你会后悔的!
这个我明白。郎中急忙站起身来。
他们把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就从后花园东侧的那个小门进去──
好吧,你在吃穿住用上需要什么,尽管找楚七去要;实验上的事情,他也会替你安排好。
那朗中躬身施礼:王公公,温某就告辞了。
我见状上前拉开门,放他出去了。
听明白了我们说的事情?王振两眼直盯着我。
我点了点头,轻步走到他身边,坐到了他的腿上。
你怎么想?他拍了拍我的后背,眼依旧看着我。
我把嘴附在他的耳边低低地答:我好高兴,我盼着这件事能早一点成功,你想,要是成功了,得益最多的还不是我吗?
他嗬嗬笑了,不过随后又叹口气,淡了声说:我是从旧书上读到唐朝有内臣复植命根的记载的,究竟是真是假还不知道,让楚七找来的这个人,手艺实际怎样也还不清楚,所以最后的结果还不能说定。倘真的能成,那一定是王家的族运在起作用,到那时我一定要让你真正高兴高兴,你不要摇头,你是一个好姑娘,你从来不说什么,可我知道我不能使你真正满足,你内心里其实有缺憾,有委曲,这我明白。这也是我要想办法复植命根的原因之一,我想看到你真正高兴,想让你快活,更想让你为我们王家再生上几个儿子,当然,是要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去生。
我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说:我保证办到!
他笑了,他的嘴唇张开,分明是还想说什么,可就在这当儿,一阵急切奔跑的脚步声响到了门外,王振住嘴转而去看门口,什么通报也没有,虚掩着的门便被一个浑身汗湿的人嗵一声撞开了。我一惊,慌慌从王振的腿上跳下了地,王振显然也被这鲁莽的举动弄恼了,刚要开口喝骂,一声哭喊就从来人嘴里出来了:不好了王公公,瓦刺大军进攻大同边境了!
王振呼一下站起了身子。
我的心却骤然一松:终于开始了!开始了!
快细细说来!王振上前两步,伸手扶住那信使的肩头。
瓦刺军在也先的亲自指挥下,于11日开始大举向大同边境进攻,我大同守军被迫应敌,双方在长城外的猫儿庄摆开阵势,我参将吴浩仓出阵迎战,不想竟被对方挑死在马下!
哦?!王振惊得后退了一步。
我默望着那信使和王振,感觉到有一股快意涌上心头:大明朝,该让你们也尝尝亲人死去的味道了!
速传我的命令,要西宁侯宋瑛、武进伯朱冕、参将石亨立即率兵进驻阳和口!
那信使急忙应道:遵令!随即转身就走。
王振这时又对站在门口的楚七叫道:走,立刻进宫!
王振是确实慌了,迈过门坎时右脚被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幸亏楚七手快急忙将他扶住了。吓慌了吧?该你们着慌了,让你们着慌的时候还在后头呐!
王振进宫之后,我径直去了帖哈的住处,把明军信使来报的情况给帖哈说了。帖哈听罢,也长出一口气道:让他们去忙乱一阵子吧,该我们轻松轻松了。
我们是不是该收拾东西找机会溜走了?
帖哈一听我这样问,眼顿时瞪了起来:怎么净说傻话?我们怎能此时撤走?这会儿正是需要我们探听消息的当口,太师已派人传令,要我们尽快弄清明朝皇帝的应战之策。今天王振回来后,你要想办法由他嘴里探听到东西,对他的任何一句话都不要放过,要尽可能地都记到脑子里,然后告诉我!
我点头表示明白。唉,什么时候这事情才能了结,我才能回去看看母亲?我想你,额吉!
王振一直到天黑很久都没有回来。王府里的人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午后信使急闯后院的情景很多人看到了,他们都意识到一定是出了大事情。吃晚饭的时候,一向对公事持淡漠态度的马夫人,破天荒地来到了我住屋里问:杏妹,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我一边急忙施礼一边答:姐姐,我也是这样感觉,但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并不清楚,要不我们一起坐等王公公回来,到时问他就会清楚了。她笑笑说:那我就不等他了,倘是有事需要你我知道,他自会告诉我们的。我含笑送她出门。我实在不敢把知道的情况告诉她,这毕竟是军机大事,万一惹恼了王振,引起他对自己的怀疑岂不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