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暗一笑,只有我知道卢石这句话的含意是什么。我也抬头看了看天,但愿太阳能早点走完它该走的路,让天赶紧黑下来。卢石,今夜该属于我们了……
车队抵达泊山埔的村边时,太阳完全隐去了身子。卢石让车队停在村边,带着几个仆人进村去号房子。这个不大的村子就成了我们的第一个宿营地。
村里的空房太少,尽管卢石费了许多口舌,也只找到了十来间房子,而且分散在几户人家里。我一看卢石分给我住的那间房子,就在心里笑了:好一个聪明的东西,这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村头,离两个丫环住的房子足有几百步,这还不是为了他夜里进屋方便?!
让夫人独自住在这里恐怕不妥当,这儿离咱们其他人的住处太远。一个胖军士提出了自己的担心。
你懂什么?卢石凶凶地瞪住他:这样才便于警戒,越是孤立的房子越容易保护,连这个都不懂得?还当了这么多年的兵?
那军士不再说话,默默向远处退去。带来的仆人们开始借一家人的厨房做晚饭,我稍稍洗了一下,在两个丫环的陪伴下巡视这个村子。村里人对我们这伙不速之客的到来显然充满好奇,纷纷拥到马车前看着,见我和丫环们走近,又急急闪开。有几个半大的姑娘站在一个墙角处向我们指指点点,我走过去向她们问好,她们其中有一个胆大些的开口问:你们是哪儿的人?
京城,知道北京城吗?我笑了问她。
不就是皇帝住的地方嘛!
你去过?她的口气令我惊异。
没去过,听爷爷说过,爷爷说皇帝屁股下坐的是金椅子,说好多人都想着那把金椅子哩,都想上去坐一坐。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走亲戚。
骗人,走亲戚用得着这么多人,拉这么多东西?
那你说我们是干什么的?
打仗。
打仗?我吃了一惊,这个女孩怎么能猜出我们这支车队和打仗有关系?你怎么这样猜?
现在到处都在传着要和瓦刺人打仗的事,我哥哥就被征去打仗了,前几天刚走。
哦?这么说,这场战争已波及到了这个小小的村落。你哥哥他愿去打吗?
当然不愿,可瓦刺人既然要来打,那就只有去打了。我不明白瓦刺人为何一定要来打仗,俺们家过去还招待过瓦刺人哩。他们去京城里办事,路过俺们这个村,在俺家吃过一顿饭。
我默望着这个小姑娘,忽然觉得心里对她生了一点点愧意,是的,这次的仗是瓦刺人决意要打的……
吃晚饭时,卢石说了军士们轮流值更放哨的事,我注意到他把自己排在第二班。我当然知道他的用意,到第二班时,所有的随行人员都已睡死,值第一班的人也已打熬不住,躺下就会睡过去,他会在这时来见我。我饭后擦洗完身子,早早打发丫环们去歇息了,把门虚掩上,躺在临时给我找来的一张旧式大床上,默然望着窗外的月光。
这个小村子的夜可真是静得彻底,四周听不到一点点声息,不像草原上的夏夜,还有狼和狐的叫声。我先是在那儿想着王振他们的队伍走到了什么地方,不知不觉地竟睡了过去,直到听到了一声门响,我才又惊醒过来。果然是他,我在黑暗中看着他像猫一样地向床边走来,我没有动,假装睡着了,当他把手伸到我的胸口时,我才猛一下抱住了他的脖子。
这是什么?正在脱我身上衣服的卢石,忽然摸住了我挂在脖子上的那个玉坠。
是王振早上交给我保管的,说是他娘当初给他的东西。
王振的?我感觉到卢石身上的汗毛骤然间竖了起来,原来滚热的身子一下子凉了,原本雄起的那个物件也倏然间软了。
我急忙把那玉坠取下塞进了衣兜说:别怕,它又不是王振,瞧把你吓的。
卢石苦笑了一声倒在了我的身旁。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又让卢石高兴起来,才让他忘了那个玉坠忘了王振,让他没有了顾虑和恐惧。可能是因为相隔的时间太久,积蓄在他体内的力量太大,他在激动之后很快就疯了起来,弄出的声响大得惊人。尽管那张旧床很结实,他还是把它折腾得几乎散架。高度兴奋中的我和他,耳朵是早已失去了捕捉其它声响的能力,我们除了听到自己的轰然喘息和床的吱嘎响声之外,根本没听到有一个人正蹑脚向门口走来。直到那人轻轻推开了我们的门,卢石还无知无觉地忙活,眼神迷离的我尽管看到了淌进室内的月光忽然变亮了,也没有去想别的。
嗬嗬。那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这声冷笑响起的同时,卢石和我的身子几乎同时僵住,屋里所有的声响也一下子嘎然而止。我那颗沸腾的心唰一下掉到了冰窟里。天呐!怎么又出这样的事?我的第一个判断,是王振在护卫的军士中安插有监视我的人。
卢石,你好大的胆子!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
我这才明白,来人原来是帖哈。这个东西,竟敢如此玩我的难堪?!我慌忙拉过床单盖住了我和卢石的身子。
看来王公公的担心没错,我原以为他派我来是他的多虑,没想到还真有这等事。卢石,你这既是污辱王公公也是污辱我!帖哈装得一本正经。
爹!我恨极地叫了一声。以我心中的那股恨意,我是真想吼:帖哈,你给我滚出去!可我眼下还不能在卢石面前暴露我俩的真实身份。
伯伯,我是真的喜欢你的女儿!卢石边穿着衣服边说,声音倒也镇静了下来。
别给我说这些,我不能容许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发生!姓卢的,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可走!
帖哈,过后我再找你算账!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卢石,还偏来捣乱。我在心里发着狠。
说吧,伯伯。卢石显然没有别的办法。
一条,我喊来其他的护卫军士,让他们把你绑起来押回京城,我相信他们会把你关进东厂监狱的。你犯的可是死罪,王公公心胸再宽,也不会容忍这样的事!估计你也听说了东厂的那些刑具,你恐怕要受些罪了!
我看见了卢石眼中的惊惧。
我这会儿只须高喊几声,惊得护卫的军士和仆人们都跑来看,你就全完了,你就得照这条路走下去。
伯伯,看在我和你女儿真正相好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别让我走这条路。我能听出卢石在压着气哀求。
另一条路,就是你在一张纸上写明你对我女儿做的事,并说明,从今天起,决不再纠缠我的女儿,而且把这支车队的指挥权完全交给我,我说什么,你就去执行什么,不多一句嘴!
你能指挥?卢石有些吃惊。
你不愿意了也可以,我们就走第一条路。帖哈说得很决绝。
好吧,我愿意。
帖哈点亮了灯。并随后掏出了纸和笔。
当卢石在灯下按帖哈的要求去写那会儿,我恨不得扑到帖哈面前打他几个耳光。他显然是预先就设计好的,连纸和笔都准备全了,你可真是个会玩心计的人。帖哈,你算准了我俩今晚要见面的,所以就守在我的门外,你连一点点快活都不给我吗?
这一个原本美好的夜晚,就这样被帖哈搅了。当卢石满面羞红地走出屋门后,我三几下穿好衣服,几步扑到帖哈面前,伸手就照他的脸颊抓去。他倒是精,急忙用胳臂挡住我的手,随后又抓紧我的手腕压低了声音说:你不想报仇了?我们去蔚州的目的是干什么?边说边就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画有我父亲和阿台惨死情景的画,刷一下展开到了我的眼前。一看见那血淋淋的画面,我才住了手。
我们碍着你了?我咬了牙看定他。
难道我们去蔚州就为了让你和卢石在一起睡觉?现在两军正在接近,大战眼看就要开始,事情瞬息万变,我们没有行动自主权怎么能行?现在用这个法子,我们才能获得对这个小车队的指挥权,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明不明白?还有,只有用这个办法,才能迫使他把自己的欲望压一压,要不然,他天天晚上和你睡在一起,能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让其它军士和仆人们撞见,他说话还有谁会听?咱们接下来的大事还怎么办?
我气咻咻地站在那儿。我承认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等这一仗打完了,我会让你和卢石天天睡在一起,那怕你们干得天昏地暗我也不管!反正身子是你们自己的。
我跺了一下脚,恨他把话说得如此难听……
第二天早上出发前,我看见帖哈把卢石叫到一边说着什么,随后卢石便让两个护卫的军士提前飞马走了。我后来在路上找个机会问卢石,为何让那两个军士提前走了,卢石小声说:你爹让他们提前到大同前线探听两军交战的消息,然后在蔚州王公公的老家等我们,他担心皇上来早了我们准备不及。
我没有再说什么,应该承认帖哈是一个精明的人,他在用大明王朝的军士为他服务。可怜卢石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奥秘。
接下来的行进变得苦躁乏味,每天就是坐在车上走呀走的。天时阴时晴,风时大时小,云时浓时淡,有时还有阵雨。每次阵雨来临之前,总是闷热异常,让人喘不过气来。卢石情绪不好,连带整个车队的情绪都不好。晚上宿营后,卢石再不敢走进我的房子,至多是站在远处看一阵。白天行路时,他也只能用眼睛和我说说话,表达一点关心。
我讨厌这种闷人的行进,盼着能早点到达蔚州。
但愿这战争能早日结束,让我和卢石回草原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我们抵达了一个村子,村里人告诉我们,这里离蔚州王振的老家只剩下了十五里路。这里的人都知道王振的名字,他们也晓得他在朝中做了大官,家里很富。
快到目的地的消息让大家的心情有些转好,车夫们扬起鞭子催马快走,大家开始说笑起来,就在这时,帖哈先前让卢石派出打探消息的那两个军士,飞马迎面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