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邵式军竟然还派了一位苏课长来问我:"你为什么要将此事告诉周部长?"我对他的答覆很爽快,我说:"要问"邵局长"有没有这一件事情;不应该来问我为什么要告诉周先生这一件事情!"邵式军的是否与日人同谋,最后派人向我的质问,不但成为蛇足,也足以说明邵式军的当时必非置身事外.佛海于汪政权的六年中,其类此的遭遇,当然必不止此,而我之所知,则仅此两事而已.
八六、若数风流人物还看汪朝
汪政权中人遭逢着一个非常的时期;而又处身于一个畸形的组织,重重荆棘,茫茫前途,若干人因苦闷的心理,影响到私生活的糜烂,古往今来,醇酒妇人者,又岂独此数人为然?是则我又何必为讳?
汪精卫的功罪是非,尽管盖棺论定,且已尸骨成灰,但是他私生活的严肃,不但在近代政权领袖中,很少像他这样的人;即号称为革命导师者,怡情声色,亦恐未必能如汪氏之终身不为物欲所蔽.他不嫖、不赌,甚至不吸烟.糖尿病一直困扰着他,中央党部遇刺后的一颗子弹,仍然留在体内.在汪政权时代,他已届六十一龄,尽管健康很成问题,而他还是那样俊朗,那样潇洒,除了阅读文件时架上一副老花眼镜,微微显出一丝暮境以外,翩翩丰度,何尝稍减当年?现离汪氏之逝世,已倏忽十馀年,最近看到胡兰成所着的一本"今世今生"书中,写着在日与那时的日本大使馆一等书记官清水董三谈话(清水精华语,那时的日本重要人物与汪氏会见,都由他担任翻译.胡兰成曾任汪政权宣传部次长、中华日报总主笔等职).清水说:"我对汪先生几次与日方的重要会见,我均在场,我在旁看看,这边是战胜国,坐着我们的大臣、大将与司令官,对方是战败国,坐着汪先生.但是比起来,只是汪先生是大人物,我们的大臣大将司令官都显得渺小了.惟有近卫公与汪先生坐在一起还相配.汪先生的丰度气概,如河山不惊,当时我嘴里不说,心里实在佩服."但汪氏以一个极端容易冲动的人,当他还留在重庆时期,他以国民党副总裁暨前任行政院长的地位,他深知国军的实力,以及整个战场的形势.又加英首相邱吉尔又表演了一项杰作封锁国际唯一通道缅滇公路,使抗战陷于最黯淡的低潮,刚刚高宗武带回来的近卫三原则给了他一个美梦.本来在重庆尊而不亲的地位也使他感到一切总不如意,于是使他例外地不再采纳一向倚若左右手的顾孟馀与陈公博的话,而为陶希圣、梅思平、高宗武的撺掇所惑,离渝赴越,发表和平主张.初拟启程赴法,自甘投闲置散,而又以河内行刺案件,误中曾仲鸣而至于惨死,经不起又一次冲动,竟铸大错!起了组织政权自当大任之念.迨其由越赴沪赴日,一旦与日军阀周旋折冲,方知暴日绝无悔祸之心,且依照伪满蓝图,欲将中国广大沦陷区变为"满洲国"第二,他外痛于日军之横蛮,内怵于疮痍之满目,举目河山,噬脐奚及?而抵沪未及半年,撺掇其离渝之主要人物陶希圣高宗武又叛之而去.那时他的心境,是可想而知,而他的处境,其绝望恐尤甚于民国纪元前两年在刑部狱中时也.我几次目击他在会议中由慷慨激昂,渐至泪流被面,掩袖悲泣,至于语不成声.我时常听到佛海等告诉我,汪氏怎样又在议会中拍桌掷椅,及环顾全场,乃无一可做他出气的对象,不得已只把与他有姻娅之谊的褚民谊申申而詈.那时的汪氏,完全不再有他过去温文的态度."身后是非谁管得?"即汪氏在这六年之中,生前所受精神上的刺激,已有难言之痛,终于使他在凄苦中病逝异国,赉恨千秋.
汪氏夫妇之间,患难相从,自不同于寻常的伉俪,以他的温文,虽偶陈璧君的躁急,而两人之间,终其生能鸿案相庄,绝少诟评.汪氏的一生不二色,也几为一般人所公认的事实,当时有一段微细的事实,大足以反映出汪氏当时的内心.
在汪政权时期,汪在南京的寓邸,为颐和路二十三号,本是战前褚民谊的私宅.汪政权成立,由日人交还,稍加修葺,移入居住,一切还是因陋就简.汪氏平日小规模的宴客,就在寓邸举行,而率以简单的西餐为主.至日常用膳,通常午饭分两桌,汪氏夫妇与儿女儿媳及褚民谊、陈春圃、林柏生夫妇、陈国强、陈国祺兄弟为一某,汪氏上座,右手是汪夫人,长媳则傍着汪夫人坐.另一桌则是侍从高级人员.菜是六肴一汤,十分简单.开好饭,才请汪氏下来,他一到,别人倒不是畏惧,但态度自然会端肃.汪氏胃口极好,且食且谈,总是风生满座.夜饭比较热闹,有时曾醒方君璧或褚民谊太太也来,就改为大圆桌.曾褚方三家都是亲戚,曾醒是黄花岗殉国烈士方声洞的夫人,曾仲鸣之姊,大家都尊称她曾三姑.连中山先生在世时,对她也很敬重.汪氏的私邸里并没有什么陈设,正如寻常百姓家一样,但简洁明净,另有一种气象.汪氏会客在楼下,楼上一间小室,是他的书房,夜间批阅公事,常到深更不倦,写字做诗也在那里.简单得像是一个寒士之家,竟没有一丝富贵气息.一次汪夫人因为汪氏常以西餐飨客,向上海惠罗公司购买了一套其实并不名贵的西餐碗碟,携返京寓,出示汪氏,方在相互观赏,汪氏忽而问起价格,一听到为值不菲,突然盛怒而起,一堆桌把全部碗碟,打个粉碎.口中犹是喃喃地说:"我们还忍心在这时竟如此的浪费!"迨看到陈璧君呆立一旁,又不禁无言凄然相对.
以后太平洋战事既起,汪氏更清楚地认识到对于国事前途判断的错误,也知道本身未来的命运如何,曾经有一次,他向他的长公子孟晋说:"若中国还能有救,只有希望我是身败名裂,而我们的家是家破人亡.你必须有这样的准备,也必须有迎接这未来命运的勇气."孟晋自然不知汪氏的真意所在,呆呆地望着他,他又继续说:"如其我不幸成功了,试问抗战失败后的国家将成何等的情形?"由此数语,足见汪氏的到沦陷区来,意气之中,真有跳火坑的抱负.但他并没有像别人那样地醇酒妇人,而最多只以诗酒自遣.我曾经几度应邀往他私邸中同饭,汪夫人虽常避席,而汪氏劝饮频频,三杯落肚,又复谈笑娓娓,汪氏尚未尽兴,而陈璧君已姗姗而来,瞪着眼高唤一声"四哥!"汪氏已知其意,吐一下舌头,踌躇停杯.来客想到他的健康,满座亦同有黯然之概.
汪氏酒怀难畅,只有寄情吟咏,一生所若"双照楼诗词稿",小休集上下两卷,又扫叶集一卷,单行本有民国十九年曾仲鸣在香港刊印的仿宋排印本,编至民十八为止.小休集扫叶集合刊本,有一、民国二十九年日人北平印本,前有日译本,汪氏手书序文及照相.二、民国二十年中央日报社排印本.三、民国卅一年木刻本.四、最近香港出版之仿宋排印本,亦惟此为足本.全集得题三百○五,所为诗词四百馀首.小休集起自刑部狱中,扫叶集凡诗词一百五十四题,开首颐和园等八题,为民十九扩大会议在北平及赴太原过雁门之作."题秋庭晨课图"为民廿一任行政院长时代所作."重九集扫叶楼分韵得有字"为二十二年作,南京诗人曾刻有癸西九日扫叶楼诗集一册,汪氏此诗在焉."九月八日晚泊木洞明日可抵巴县矣"一题,为抗战入川时作.由十九年至入川为止,凡诗八十四题."舟夜"以后诗五十题,为由河内赴上海及南京政权时代所作.忆旧游"落叶"一题为在河内时所作,"金缕曲"至"朝中措"十二题,为汪政权时作.集中成于此时者,九六十三题.其自序扫叶集云:"小休集后,续有所作,稍加编次,复成一帙,中有重九登扫叶楼一首,颇道出数年来况味,因以扫叶名此集云"云云.言为心声,汪氏自以扫叶为喻,而道出频年况味,摘录二首,以见一斑.念其"国殇为鬼无新旧,世运因人有转旋"句,今日读之,仍不无令人有辛酸之感也.
◎重九集扫叶楼分韵得有字
惊风飘落叶,散作沙石走.拥篲非不勤,积地倏已厚.仰观高林杪,柯条渐坚瘦.
危巢失所蔽,岌岌不可久.宿鸟暮归来,栖托已非旧.踟蹰集空枝,婉娈终相守.
此时登楼者,叹息各搔首.西风日凄厉,殆欲摧万有.何以谢岁寒?临难义不苟.
蒲柳奋登先,松柏耻凋后.敢辞晚节苦,直恐初心负.高人缅半千,佳节送重九.
还当扫落叶,共煮一尊酒.
◎方君璧妹以画羊直幅见贻题句其上
兀兀高冈,茫茫矿野,青草半枯,红日将下.陟砠而瘏,哀吟和寡,临崖却顾,是
何为者?君不见风萧萧兮木叶横飞,家家砧杵兮念无衣!羊之有毛兮亦如蚕之有丝
.剪之伐之,其何所辞!恐皮骨之所馀,曾不足以疗一朝之饥也噫!
以汪氏的绝世风流,清才如许,不为诗人、为词客,既身不逢辰,又浮沉政海,未能"不负少年头",而终至"残躯付劫灰",半生革命,赉恨以终,汪氏不暇自哀,后死者不能不深惜之也.
八七、六年中的一篇风流总账
除了汪氏以外,汪政权中其他诸人,十九纵情声色.他们一经由港分批来沪,虽那时重庆的特工人员倚租界为掩护,正在积极展开活动,暗杀之事,日有所闻,而他们仍然偷偷摸摸,以突击姿态,往来花街柳巷,谋取片刻欢娱.上层诸人,有暴发的潘三省在沪西开纳路十号,布置着两幢华美房屋,精治饮食,麻雀、鸦片,因无一不备,而交际花、影星、女伶、舞女,以及长三堂子中的名妓,都杂沓其间,只以能不吝缠头,随时就可在那里作为云雨巫山之所.中下层的人,则宁波路镛寿里,新闸路祥康里,马立斯新?,福煦路邻圣坊等处的高等屠门,无一不有他们的踪迹.
初时,全部较重要的人物,分住在两处,一为愚园路一一三六弄王伯群宅,以及在弄内又占据了整条的弄堂.另一处为极司斐尔七十六号,即陈调元在沪的别墅,并将接连的华村房屋,将原有房客逐出,供汪政权中人分宅聚居,集中保护.和平运动方在开始,汪政权且尚未建立,只先成立了中央党部秘书厅,组织部、社会部、宣传部,如此简单的组织,内部就已经先后闹出了无数的风流勾当.
梅思平本来就是一个风流自赏的人物,一开始他担任着组织部长,以朝夕相见之故,忽然与部内的日文女秘书杨小姐(以后嫁给周隆庠)有了暧昧,不过春风几度,杨小姐竟以诱奸为辞,告起御状来了.一封信写给汪氏,谓如其不获适当解决,将公开向社会申诉.汪氏接信以后,甚为震怒,交给周佛海办理,结果佛海在公款中给了杨小姐四万元,始寝其事.那时币制尚未贬值,四万元为数不能算小.那时上海有一家专营出差汽车的祥生公司,电话号码为四○○○○,于是汪政权中人,竟呼思平为祥生公司而不名.
同时某部的某一副部长,也向某一女职员追求,女职员不堪其扰,写信给他的太太,某太太又去向佛海诉苦,事情一闹穿,才止了某副部长的继续下手,画虎不成反类犬,韵事又闹得满城风雨.至于佛海本身,去沪未久,已与一长三堂子中人名叫大媛的私营金屋,事为周太太所闻,追踪而往,把金屋捣个稀烂,在金屋查出了佛海的信,发现牵缠的是潘三省,而帮闲接线的是某副部长,周太太把他们叫来痛骂之后,竟以茶具迎头相掷,经两人保证负责解决,始狼狈而去.
以后公博又与影星李,佛海与影星周的事,成为公开之秘密.其他如丁默?之与郑苹如,且险至因而送命(事详前记).教育部长赵正午被传有新台之咏,考试院长江亢虎,则与院内女职员有颇多相当秽亵的传说.褚民谊虽前以在行政院秘书长任内,为女游泳员杨秀琼亲驾马车,为人诟病,但生平似尚少其他艳迹.而在胜利之前,忽与某政要的"敝眷"也有其一手.馀如陈群之姬妾成群,李的妻子与西医储麟荪,钱大櫆的妻子与西医苏记之,以及吴的妻子与李的好事频传,无非一团烟雾瘴气.
罗君强原任行政院秘书,国府撤退至汉口,与交际花孔慧明热恋,事为当局所闻,以行为不检,生活浪漫,下令撤职查办,经陈布雷的缓颊,始得免于追究.他追随周佛海最久,同随汪来沪,君强也挟孔慧明俱至,置其原为族姑的第三任妻子于不顾,但是仅仅三五年的时间,以两人间性生活的不调和,从勃溪而殴打,终至脱辐.在他"安徽省长"任内,又与为他打荷尔蒙针的王小姐结婚了.
上面的种种,我只能说是道听途说.除了君强夫妇间反目时,我常被邀去作调人外,其他各人,既然事出暧昧,也只好说姑妄言之.但是当年石头城畔,笙歌盈耳,秦淮风月,又复盛极一时,许多人都怀着醉生梦死的心理,以求眼前一时的欢乐,则是无可讳言的事实.汪政权短短六年,一切都像南明时代的气象,歌舞升平,风流名士,其中不少像阮大铖、马士英一流的人物,而结果也与南明的君臣,同其悲惨的命运.
那时闹得最凶,而又为我身亲其事的一幕,则为周佛海与女伶筱玲红间的一段经过.在追叙这一段孽缘之前,对于佛海想先介绍出他一个简单的轮廓.佛海不事修饰,外表仅像一个中小学教员,但是曾见有人写汪政权的往事而说他面有麻瘢,则是一大笑话.他字写得极劣,但文思敏捷,下笔千言,所着"三民主义理论的体系",国民党中迄无人能写出比他更完备更有系统更有发明的党义着作.他为蒋先生司笔札,自民十六清党以后起,至民二十八年离渝时止,前后十二年.最后他在渝任宣传部长时,还兼着侍从室的重要职务.为蒋先生起草重要文稿的,先后有叶楚伧、邵力子、陈布雷、罗家伦、以至现在的陶希圣等多人,而有关理论的文字,还应推佛海最为出色.十二年中蒋氏能对他倚畀如是之深,不为无故.但佛海一生,以穷书生而跻身青云,不赌、不吸香烟,本人亦不专事聚歛,是其难得处.在汪政权时代,诸事集于一身,而小至友朋间的私人函件,亦从不假手于记室,尽管他私生活荒唐,而早眠早起,很有规律,已成习惯.曹聚仁以史学家自居,而为"周佛海日记"所作引言,特别指出关于他的就寝的时间是不可靠的说法,他的推断力真是惊人!他虽然是这样写的:"有人说:这本日记,关于他自己就寝的时间是不可靠的,因为周佛海的私生活十分糜烂,他不会让他的妻子找到漏洞的."什么事都瞒得了妻子,就寝时间也瞒得了吗?我很钦佩于"史学家"下笔时一种主观的武断态度.但佛海一生的最大毛病,是酒色,纵酒使他成为致命的心脏病的根源,而嗜色以前既为蒋先生所不喜,已经颇影响了他的政治生命.
我与佛海交往,前后二十馀年.首次见面,在民国十八年蒋先生北上赴平与张学良东北易帜后面加慰勉的蒋氏津浦路专车上.当时他任总司令部政治训练处处长,我还不认识他,蒋氏为我与他介绍以后,一路就很谈得来.一到北平,我们同住在北京饭店,总部把饭店的三楼全包了,除了蒋先生夫妇而外,其馀为随从人员居住.蒋氏那一次到北平,比较忙碌,除对张学良慰勉他东北易帜而外,还需要商量东北的善后问题.同时蒋氏与冯玉祥虽有金兰之义,那时双方却已积不相容,为了冯的出洋问题,所以阎锡山也特地由晋赴平,斡旋其事.蒋氏那次的随员中有吴稚晖、孔祥熙、赵戴文、熊式辉、邵力子、陈布雷与周佛海等人.随节的记者两人,则为王公弢与我(公弢时为中央日报采访主任:后辨朝报,前数年死于昆明),我是时任京报采访主任(京报实际为蒋氏所办,以陈立夫为社长,吴醒亚、赖琏先后任总主笔,地址在南京估衣廊,后以与中央日报发生磨擦,蒋以难作左右袒,下令停办).
蒋氏在平前后停留十日,而每天分别与张汉卿、阎百川商谈,大部份的时间除孔祥熙而外,不需别人叁加.于是佛海、布雷、力子、公弢与我,再加上一个孙鹤皋(时任津浦路局长,与蒋氏为奉化小同乡,北伐前在证券物品交易与陈果夫同任经纪人,与蒋氏且有极深的渊源),无日不由佛海发起,大逛胡同,每天在红弟的妆阁中牌酒连宵.记得蒋氏突然决定启程南返之夕,而我们这一群,却还在"清吟小班"中豪兴方浓,佛海的勤务兵进来报告说路上戒严了,布雷有他的一份机智,说:"不要老总动身了吧?"忙用电话向北京饭店一问,果然蒋氏已赴车站,我们仓皇赶到饭店中,抢了行装,急急到前门外总站时,蒋氏方与阎锡山、张学良在月台上殷勤话别.蒋氏看见我们赶到,瞪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话.但是专车一到徐州,我们又乘蒋氏往九里山阅兵,在宝兴面粉厂里,打电话给当地的警察局长,在全市戒严中,送来了一批娼妓,胡天胡帝以娱贵宾了.人之好色,谁不如我?在任何政治舞台的幕后,都不免夹杂许多桃色事件.如汪氏之能不以环境而更易,举世能有几人?佛海的好色,我与他见面之初,已深知之,积习难改,而又处身于荆天棘地之中,以求一时之麻醉,其实并不足怪.所可怪者,以他的到处留情,而独对筱玲红的缠绵恩爱,百折不回,当时则醋海兴波,结果为生离死别.这一段孽缘,虽无关政治,似还有一记之价值.
八八、从中共元勋到汪朝股肱
周佛海的一生,就充满着传奇性的故事,他的政治生活,以中共的元勋始,而以汪政权的股肱终.以我与他私交之深,在写他与筱玲红的一段孽缘之前,先概序其生平,聘示黄垆之腹痛.他生于民国纪元前十五年,死于民国三十六年,即二次大战和平后之两年,死时为五十一岁.
他是湖南沅陵人,家还在离城二十馀里沅水南岸的乡间,父亲在洪杨时曾佐幕湘军,由军功出身,不幸早世.遗有佛海及弟妹各一.家只薄田百馀亩,赖其母鞠育至于成长.佛海初在乡村中一家私垫里读书,民国元年,进入县立高等小学,因国文好,以第一名录取.但入学的第二年,因与同学打架,自动退学,又改入兑泽中学,后又转学到县立中学.那时他只想中学毕业以后,以限于家境,唯一的希望是进长沙的省立高等师范;否则能谋到一个县政府书记,或者当一名小学职员,终其一生,也就心满意足了.在县中读书的时候,且曾经想辍读到上海商务印书馆去做一名学徒;但虽曾辗转托人,且终未能如愿.
民国六年,是他一生的转捩点.那年初夏,佛海得到县中校长吕鹤立的器重,更由同学好友邬诗斋等的发起,一共凑了一百三四十元,资送他赴日本留学.那时他还不过一个二十岁的青年,离乡远行之日,曾口占了一首"朝发芦林潭"的则母诗云:
溟蒙江雾暗,寥落曙星稀.世乱民多散,年荒鬼亦饥.
心伤慈母线,泪染旧征衣.回首风尘里,中原血正飞.
从此,他与两个同学,由长沙坐船到上海,经长崎、门司而到东京,开始学习日语与补习其他功课.一度因反对段祺瑞与日本签订军事协定,返国至奉天安东的厘金局一个同乡那里,想去做事.无如那里范围狭小无从安插,他在进退维谷之中,几次会想跳海自尽.仅仅停留了两星期,向那位同乡借得了二十元又重到东京.天无绝人之路,居然给他考取了有官费而且最难考的第一高等学校.与他同时考取的有做过邮政总局局长的郭心崧,以及任过中央日报社长交通部次长,后来在一九四九年由沪至港,因飞机失事而殒命也是汪系人物的彭学沛.佛海在第一高等学校毕业以后,又升学到西京帝国大学经济系,直至学成回国.
当佛海在西京帝大时,受了当时左倾的名教授河上肇博士的影响,加入了共产党,且成为中共海外日本支部的负责人.民十,回到上海,出席中共的第一次代表大会,出席的一共只十个人,初在法租界渔阳里开会,以法捕房闻讯掩捕,十人越窗而逃,改赴嘉兴的南湖,在船上继续秘密举行,陈独秀被举为委员长,而以佛海为副.所以佛海是中共最早的十个元勋之一.
他于民国十三年归国,那时正值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之后,国共开始合作,中山先生方任大本营大元帅,佛海由日本京都迳往广州,担任广东大学的教授与黄埔军校教官.当民十五年七月,国民党出师北伐,佛海随节远征.同年双十节进入武昌,他奉命为行营秘书,襄助行营主任邓演达.民十六秋,他又做了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秘书长兼政治部主任,校长是蒋先生,邓演达代理校长,张治中为教育长.那时国共的磨擦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佛海于民十三冬虽已在广州脱离共籍,中共对他当然是对立,而国民党右派,依然认他是共党份子,左支右绌,使他的处境十分狼狈.清党前夕,中共在武汉已积极扩张势力,邓演达派了恽代英做总政治教官,实际上就是执行政治部主任的职务.武汉的形势日非,张治中已被迫辞去学兵团长及政治分校教育长,佛海与张治中密商决定离汉南下.至民十六四月,蒋先生领导的国民政府在南京成立.四月下旬,他本来约好陶希圣一起走的,陶起初推说没有便服,佛海设法借给了他一套,而结果陶却留而未去,而且更做了由学生军改编而成的独立师的军法处长,颇有杀戮.以后陶又随着这个队伍去至南昌,直等贺龙、叶挺在南昌暴动以后,陶希圣才算真正的离开了共党.佛海则靠了他的岳父杨卓茂与太古注行黄浦轮的买办熟识,化妆于清晨上船,住在买办房中,得脱虎口.船抵上海,不料已被南京当局所知,总政治训练部副主任陈铭枢(主任是吴稚晖,他向不管事),迳电上海清党委员会的陈群,等佛海一上岸,由公共租界的杨树浦捕房把他拘捕了.关在杨树浦捕房中四天,由佛海的夫人杨淑慧找到了那时做上海特派交涉员的郭泰祺及王世杰诸人,用电话告诉了吴稚晖,由他通知了特务处处长杨虎,才由捕房送往第一特区法院过堂后引渡至丰林挢的特务处.这样又关了两星期,再押解到南京户部街的总政治部,由陈铭枢交给戴季陶,这样才算正式开释了.在这段时期,上海正在大开杀戒,一两个人的生死,真算不了什么,更何况佛海当年在中共中的地位,那时他的生命,真是悬于一呼吸间耳.
蒋先生在佛海押解到南京时,赴徐州督战去了,回京以后,就派他做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总教官,"三民主义理论的体系"一书,就是那时作为教材时所着.
至十六年八月,蒋先生下野,戴季陶出任广州中山大学校长,佛海也被邀去当教授,他看到南昌暴动以后广州的形势不对,又回到了上海.蒋先生指定了戴季陶、邵力子、陈果夫、陈布雷等办"新生命月刊",而由佛海负其全责.蒋先生由日返国,于十七年一月复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职,他又被派为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政治部主任,并为蒋先生代拟重要文稿.至民国十八年,又做了训练总监部政治训练处处长兼总司令部政治部主任.
民国二十年国民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全部旧中委连任,佛海于增加中委名额中以得票最多当选为第一名中央执行委员,当时朋友们曾戏呼之为"状元中委".二十年蒋先生二次下野,事前发表了几个省政府主席,顾祝同出主江苏.顾以军人而主省政,要求蒋先生准佛海去帮他的忙,因此发表了他为江苏教育厅厅长,以后又兼任了中央民众训练部部长.直至抗战军兴,国军后撤,至民国二十七年政府西迁汉口后,训练部长一职,佛海让给了陈公博,他做了中央宣传部代理部长(部长为顾孟馀,始终并未莅任),以迄政府迁渝,至二十七年底随汪离渝叁加汪政权为止.
佛海从民十六起,十年之间,在蒋氏左右,可谓红极一时,除了上述职务以外,世所熟称的CC(原为中央俱乐部CentralClub之缩写,以后又误为陈果夫、立夫昆仲英文姓氏第一字之缩写),他是十个最高干部之一.所谓蓝衣社的黄埔军校组织,因为他曾任黄埔教官,他又为最高干部之一.此外他并兼任了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的组长,追随蒋氏,跬步不离.蒋氏遇有重要函电文告,也无不一以委之佛海.
佛海与汪氏,本来一无渊源,两人的发生关系,是当汪氏闻到了西安事变,宣称跳火坑而由法国兼程回国.于廿六年一月返抵香港时,佛海与邵力子奉蒋氏之命,赴香港欢迎,一见相谈甚得.以后佛海的随汪出走,除经过情形,已详本书前记外,无不种因于此奉命赴港之一行.
佛海自认为一个率直而缺乏修养的人,以我的感觉,他于率直中寓有诚挚,充份表露出湖南人的性格.与他谈话,使人有亲切之感,因为他有天才,所以读书不肯用死功夫,戴季陶曾经写过一副对联给他,联语是:"困学乃足成仕;率直未必尽善."倒是针对他的毛病而言.他又自认为有将将之才,用人不猜疑、不牵制,这两点他真能做到.我于汪政权时随他六年,凡是他所交给我的事,从不怀疑,从不问讯.我做错了,对外他还为我负责.他与熊式辉有金兰之谊,一天与他谈到用人问题,佛海说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而熊天翼则主张"用人必疑,疑人必用".熊说:否则一定会弄到太阿倒持,尾大不掉.而佛海以为要用人不疑,先决条件必须是"知人善任",而佛海对善任一点确有他的特长.有一天,我也与他谈到这个问题,我说:你主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真是做到了,但你对好人固然不疑,恐怕对少数坏人也复如此吧!他虽笑着点头,而大有未必尽然之意.
佛海的长处是不用手腕,头脑清楚,办事有魄力、肯负责.而他的短处是容易冲动,而又太重情面,搅政治而仍不脱书生率真的本色.在汪政权六年中,我与他见面的时候很多,我比较了解他内心的旁徨与痛苦,这里我可以引用他在那时所写"盛衰阅尽话沧桑"一文中的结论,以说明他当时的心境,原文是这样的:
"我们现在所虚的环境,正是周公恐惧流言,王莽谦恭下士的时候,是非未定,功罪难分.如果半途而废,虽存周公之心,终成王莽之果,上何以对祖先?下何以对子孙!后世的批评,我们可以不去管,流芳百世也好;遗臭万年也好,无声无臭,与草木同朽更好."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争唱蔡中郎."但是个人的是非固然不必计较,国家的利害,却不能不加考虑.自古孤臣孽子的用心,不在求谅于当时及后世,乃在使个人的苦心、努力和牺牲,实际有益于君父.所以现在距我们企求的目的,虽然道路崎岖,关山险阻,但是救倾扶危的目的一旦不达到,就是我们的责任一日未解除.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那里因为人事沧桑之感,而改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呢?"
这一段话说得很沉痛、很泄气,粗看不过像在为自己掩饰,甚至说出了流芳遗臭之言,但假如知道当时周佛海背了个"汉奸"之名,暗中冒万难万险为重庆效力,眼前是重重障碍,未来是祸福难知.他自称为孤臣孽子,已显明地透露出他的输诚中枢.其中最突出的一句,佛海不说:"个人的苦心努力和牺牲,求实际有益于国族",在民国时代,而他偏倾采用了"君父"字样,这两个字相信自然是指蒋先生而言,所以下面更有"关山险阻"、"鞠躬尽瘁"之语.和平以后,政府励行"肃奸",主要人物,北自王揖唐;殷汝耕;南至陈公博、梁鸿志,都难逃一死,而独于周佛海经法院判处死刑以后,仍以国民政府主席明令特赦,减处无期徒刑,此或即以其"君父"之思,蒋氏始更为垂谅之乎?
八九、那五百年前的风流孽债
写过了佛海一段沉闷的履历,再来谈谈他一生荒唐的艳迹吧!当佛海犹在沅陵中学读书的时代,他的太夫人以望孙心切,已急急为之完婚.在他赴日留学以前,已先后生有一子一女(抗战时但知长子在国军中任职,与佛海间音讯久已隔断.长女亦已出阁,本留在湖南原籍,和平之前,佛海设法接之来沪居住,至其发妻的生死,我与他前后相交二十年中,在佛海口中从未有一字提及).
民国十年,佛海由日赴沪,出席中共的全国第一次代表大会,而就在他留沪短短的时期中,与他现在的妻子杨淑慧遇见了.她与佛海是湖南同乡,那时还是启明女校的学生,她父亲杨卓茂是留美前辈,而且家境很好.佛海既是靠公费求学的一个穷学生,而且原籍还有着妻室.他们两人之间的恋爱,不久给她的家长所发觉,就防范着他们不许来往.不料那位杨淑慧女士,却一往情深,决心嫁给佛海,逼得杨老先生只好把他的掌上明珠,锁闭楼上.而她也真有勇气,乘家人不备,跳楼与佛海双双东渡,荆钗裙布,井臼亲操,在日本时期,过着极度清苦的生活.从此直至胜利为止,两人就再也没有分开过.所生的长女慧海,于和平后嫁给汪政权的末任"司法行政部长"吴颂皋的儿子.不久仳离,再嫁一广东人营保险业的陈姓.子幼海,曾于沦陷期间,赴日留学,不久又回沪.和平前夕,佛海遣其赴河南张岚峰处以转渝赴美留学,不料行抵济南,竟与交际花王三妹结婚.旋日军投降,返沪后因军统调查财产关系,一度亦被扣留.至佛海被处死刑后,以一时之愤,赴苏北共区,加入为共党,中共南下之前,在沪工作.东南变色,幼海在沪市公安局任组长职务,隶杨帆部下.一九五一年三反五反之后,即不再闻其消息.
佛海夫妇之间,以贫贱相从,感情素洽,但佛海好色成性,积习难除.抗战以前,他任职总司令部时,每隔数月,一定到沪一次,他与前鲁皖主席陈调元是嫖友,所以同去的时候为多.那时上海国际华懋等大饭店犹未开设,一品香与大东旅社两处,就作为他们来沪时的居停之处.每晚飞笺召妓,见有合意的,立刻去作牌局,一掷千金,妓院中因为知道他们是当代的达官贵人,又复手头豪润,往往不敢自高身价,一夕之间,灭烛留[髟几],立成为入幕之宾.
记得民十九那年,有一次佛海雪暄(陈调元字)等一批人,同往会乐里"真素心"家,刚于佛海酒酣耳热之际,妓院里嬲着他写一副对联,他居然磨墨伸纸,一挥而就,联句中嵌了真素心二一字,彷佛记得是:
妹妹真如味之素
哥哥就是你的心
佛海的字写得奇劣,虽属游戏笔墨,其辞也究不雅驯,悬之妓院妆阁,实在不成体统,后来虽通知她们除下,但上海知道此事者已经很多了.
尽管佛海到处留情,也只是逢场作戏,他太太明知其有时背着她偷偷摸摸,但还能故作痴聋.那年好似是民国卅年前后,"七十六号"的吴四宝在愚园路买了所新屋,迁居的那一晚,竟邀名伶堂会演戏,中间有一出是筱玲红的打花鼓.筱玲红是梨园世家,她的姊姊筱香红也是旦角,另一个姊姊筱月红是须生,曾经在法租界共和台演出.那时筱玲红还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雏凤新声,论演技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扮相很甜很艳.那晚佛海与李士群、邵式军,坐在第一排正中,我与几个朋友,刚坐在第二排的佛海之后.筱玲红的打花鼓上场,道白用扬州音说到"我是刮刮叫的清水货[口虐]!"时,摹仿少女羞人答答的情状,冶媚入骨,我看见佛海停眸张口,神情欲醉.我轻轻拉了一下我旁的朋友道:"看来,佛海又要偿付一笔五百年前的风流孽债了."谁知竟不幸而言中,后来醋海与波,焚琴煮鹤,终且成为汪政权时代有声有色的一幕无上好戏,而我则居然也串演了这一幕戏中的配角.
打花鼓下场,筱玲红也已卸了装.莫要以为吴四宝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倒亏他能看出了佛海的心意,他往后台伴着筱玲红过来介绍给佛海,就坐在佛海的旁边.两人且笑且谈,十分相得.下面的戏记得有周信芳、谭富英、程砚秋的,而佛海一向是欢喜看戏的人,这晚竟不待终场,与筱玲红就匆匆离座而去.
几个月过去了,一天午前,赵叔雍由京搭机来沪,他一下机就到处找我,说有要紧事商量,我赶去看他,他拿出了佛海的一张便条,上面只写了寥寥两句:"兄:有家事奉恳,一切托叔雍兄面详.弟佛海."一问,才知道佛海把筱玲红密室藏娇,竟尔东窗事发,佛海夫妇间已闹得不可开交,虽经陈公博、梅思平、岑德广、罗君强等尽力劝解,双方竟已濒于决裂.周太太一怒而搭车来沪,说要聘律师与佛海离婚,他与蒋保厘律师的太太是同学,所以来沪要聘保厘经办此事,佛海认为事既不宜外扬,而且还希望能由我从中设法,俾事态不至恶化.因为那时我又重新执行了律师职务,所以佛海希望我于下午四时,赴北站去接周太太,兜揽这一起案子.如此事能由我办理,则结果不论离合,至少不至于将内幕传扬出去.
我与佛海的关系,自然义不容辞.等京来车抵站,我准时赶去.周太太一下车,看到我在那里,因为我平时不惯迎送,她很认为奇怪,问我是来接谁的,我放意东张西望了一阵,随便说了一个人,又说我要接的朋友没有来,她也毫不起疑,就与我一路坐车回去.在车上,她问我知道不知道与佛海为了他外遇的事闹翻了.我推说一无所闻,她说:"我这次来沪,就是要聘请律师与他离婚."说到这里,她忽然呀了一声,说:"我真是气昏了,怎么竟然忘记了你是律师,还想去请教别人."我当然顺水推舟,认为彼此既是朋友,自当效劳.一切果如佛海所料,周太太见到我,一定会托我,而其实她也并不真心要离婚,不过是作出一种姿态,以逼迫佛海的就范而已.我答应了承办以后,她认真的签了委托书,并详细告诉了我一切的经过,首先要我当晚赴京与佛海谈判,谈判不成即向法院起诉.我什么也不去和她争辩,也真的当晚到了南京,想先问明佛海的意思,再定调解的办法.男人自有对付妻子的一套办法,佛海对我所说的话,倒是面面俱圆,那是鱼与熊掌,兼而有之的妙计呀!
九○、密商中决定了兼有之计
佛海为了筱玲红的事,以至引起家庭间的严重纠纷,等我被正式邀请为这一幕的配角时,已经闹了很长一段时间.其一切发展经过,事后才得之于佛海夫妇与别人所透露给我的.
佛海本已神醉于筱玲红台上的表演;又经不起吴四宝的从中牵引,大概经过不久,两人就有了不寻常的关系.那时,佛海既是一个太为人所注目的人物;上海又是双方展开政治暗杀的战场.他们之间的幽期密约,既不能谋之于普通的逆邸,又不便在进出的人太杂的筱玲红家里.他们经常作巫山之会的所在,是法租界莫里哀路上海市复兴银行总经理孙曜东的第三妾潘玲九的金屋中.
潘玲九原为上海的长三堂子(高等妓院)出身,花名叫玲华老九.后来又转入"百乐门"舞厅当舞女,又改名叫潘玲九,长得并不漂亮,但娇小如法国影星碧姬芭铎,而风情也正如碧姬芭铎.因为她做过妓女与舞女,所以懂得怎样侍侯一个贵人;也正为她出身于妓院,因此也不在乎以她的家供作别人的阳台.那里是一所精致的小洋房,离中山先生在沪的故居不远.一生到处留情的佛海,一遇筱玲红,倾心相爱,竟然为之颠倒得到了疯狂的程度.
佛海平时一半的时间在南京,处理"财政部"的事务;一半的时间则在上海,处理"中央储备银行"的事务,只要他不得不去南京时,虽为日无多,在佛海看来,真已"小别亦销魂"了.虽然在家里,他不能不避他太太的耳目,但每天早上一到他的办公处所,第一件事就是急急地接通长途电话,与在上海的筱玲红喁喁通话.事实上,一直借别人家里幽会,究有许多不便,数月之后,佛海也早已将藏娇的金屋,迁至霞飞路底的林肯公寓去了.
丈夫一有外遇,十九形迹难瞒,终究不免要为妻子所发觉.周太太着实有她的一手,她早已觉察到佛海的行动可疑,买通了佛海左右的人,连他们通电话,她也会取到纪录;藏娇的地点,很快也就为她所知道.一次,正当佛海在那里卿卿我我之时,周太太率领了一批娘子军,直捣香闺.因为佛海的挺身相护,筱玲红仅以身免.秘密终于这样地完全暴露了,虽然佛海又把她迁移到霞飞路可的牛奶棚对面一条幽深的小巷中去,一有机会,仍然雀挢暗渡,两家庭之中,从此闹一得也再无片刻的宁静.
周太太一定要佛海与筱玲红断绝,而佛海则坚持不肯抛弃.每天总为了这个问题彼此争吵,佛海曾经向她软求,他曾自己告诉我,为了当年是患难夫妻,他甚至不惜向她下跪,又亲笔写给了她一封长信,用尽了最卑屈的字句,以求取她的谅解.而软的方法做尽了,却并不曾打动周太太的心.一次在争吵中,两人几至动武,周太太有一个幼时的同学吴小姐,一直住在周家陪伴着周太太,她上前去劝解时,佛海用力把她推开,一堆就推得她俯跌到地上,把她的一口门牙也跌落了.佛海是轻怜蜜爱闹得发疯,而周太太则是醋海兴波,气得发疯.她把佛海写给她不足为外人道的信,取出给每个人看,口中喃喃地说:"我跟他时,他是一个穷学生,我吃尽了苦才有今天,我绝不许别一个人分占他."说着更从手袋中取出一枝四寸象牙金镶的小手枪,一面做着放射的样子,一面说:"我要打死他们,然后自杀."陈公博、梅思平、岑德广、罗君强等什么要好的朋友都全力调停过,但没有一些功效.
周太太也自己去找过筱玲红,领她到银行保管箱中去看她珍贵的饰物,又求着筱玲红不如痛快嫁给佛海,如其这样,愿意把一半的首饰分给她.但是要依她的四个条件:一、必须与她住在一起;二、要她对佛海与她和她的子女,称呼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完全承认是一个侍姬的地位;三、与佛海同宿或外出,须先获得她的同意:四、不许生男育女.头三条已不好接受,最后一条,连筱玲红自己也不敢保证,事实上,那时她而且已经怀有身孕.周太太一下子是像要成全他们,但一下子又要"七十六号"的行动队长林之江,拿了手枪去威逼她和佛海离开,她内心矛盾得厉害,行动也乖张得异常.佛海的态度,则坚持不与筱玲红离开,要合,也决不与周大太同住在一处.问题终于决裂了,周太太一怒离京,于是到上海要请律师办理离婚手续,我因佛海的授意,兜搅了这一笔生意,也惹尽了无数麻烦.
等我表面上受了周太太的委托,赶往南京与佛海商量时,他很坦白的说:"我与淑慧,贫贱相合,情同糟糠,现在儿女都已长成,我在道义上、情感上,都没有和她分离的可能.我不讳言一生好玩,也遇到过不少各式各样的女人,但我从来没有像对筱玲红那样的衷心喜爱过,你是了解我目前的处境与心境的,更想到我茫茫的前途,已经没有一件事可以让我图一个眼前的欢乐.而当我无论怎样烦闷的时候,只要有她在我面前,我什么痛苦,都立时抛诸脑后了.况且我已届中年,垂垂将老,花月情怀,这可能是我此生的最后一次了.所以我要叔雍找你,固然免使事情外扬,还得为我想一个两全之道.况且,她已经有了喜,良心上我更不能抛弃她."我问佛海:"你太太知不知道她有喜?"他说:"正因为她已经知道了,才愈吵愈严重."说到这里,佛海勉强笑了一笑,他继续说:"有孩子又怎样呢?不要说我原籍的发妻,早已有了子女.这几年我几次去日本,朋友为我介绍了一个日本女人,只说我是出征的日本军人,她也完全相信,现在已经生了个男孩子,而且面貌生得和我一模一样,我太太那里知道?她又那里管得到那么多呢?"说句老实话,男人一定同情男人;朋友也一定帮忙朋友的.我听了他的自我供状,答应了为他尽力奔走,以解决这一件难题.我们开始商量善后,我提出了一个方案,表面上要佛海与筱玲红离开,并且要忍受几个月的痛苦,绝迹不与她见面.等他太太完全相信了,以后再陈仓暗渡,也要加倍小心.否则僵持下去,女人一任性,会弄到不堪收拾的地步.佛海同意了我的建议,要我全权去办理,他先于暗中通知筱玲红,要完全听从我的意见,并且还要我先去看她一次,告诉她我所扮演的是怎样的一个角色,免得她惊疑不敢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