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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雄白 当前章节:156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4:04

人们也说给我听过,汪氏对他的左右,依着亲疏的关系,而有五种不同的称呼:最普通的称先生,进一步则去姓用号,而称为先生,再进一步则称为同志,至有相当关系时,则称为兄,到了真是引为腹心的时候,就呼为弟了.当汪氏由渝赴越,林柏生在香港为他主持"南华日报"时,于民二十八年夏,行经德辅道中现在的历山大厦门口,被暴徒用利斧头砍伤头部.汪氏闻讯,立即去电慰问,电文一开始就称为"柏生弟".柏生第一次见到那样亲密的称呼,竟然忘了身受的创痛,踌躇于汪氏所给他的恩宠.那天,汪氏于三分钟之内,对我的称呼就有了变易,可以证实了人们的传说为不虚.也可见汪氏的搞政治,连极小的细节,也样样留意到了.

至于汪氏和我谈话中所指桂系的事,多少关系到一些近代的史实,这里不妨先加以简单的补叙.民十六,北伐底定南京,汪氏也与武汉政府分离而行抵上海,民十七的一月,中国国民党第三届第四次中央全会,首次在南京举行,而国民党内部已经开始分裂,桂系与"粤方委员"有了很深的磨擦.那时所指的"粤方委员",事实上即以后被称为"改组派"的前身,人物包括汪精卫、陈璧君、何香凝、王乐平、朱霁青、陈树人、经亨颐等几个中央委员而言.会后大家又回到了上海,桂系的首领李济琛住在海格路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简照南的住宅"南园"里,而汪氏夫妇与何香凝则住于法租界善钟路七十七号.当时的淞沪警备司令是桂系的白崇禧,也可说上海的实力,控制在桂系之手.

我因为担任"时报"的采访主任,为了获得新闻来源,必须与各方面都取得密切联系.汪氏方面我与曾仲鸣比较相熟,而李济琛方面,则其表弟黎民任与我发生了较好的友谊(黎民任于民国三十八年共军南下前,在广州沙面为李搞"民革"工作,为国府保密人员拘捕后秘密枪杀).一天晚上,我到南园去看民任.那天月色正好,我们在园中散步,仰挹清光,尘襟尽涤.我问他这几天有没有特殊的消息,他说:"消息倒有,可是为一则不能发表的惊人消息,假如你答应我不披露,我可以告诉你作为私人的谈话."我答应了他,他接着说;"任公(李济琛字任潮)等认为汪精卫惯于翻云覆雨,留之且为后患,健公(白崇禧字健生)已在准备把粤方委员拘捕,为一网打尽之计.你等着瞧吧!好戏就要开场."我与民任分别后回到报社,对他所说的发生了怀疑,认为革命尚未成功,内部何至遽尔火拼?为了证实这一个消息,我又驱车去看曾仲鸣.我问仲鸣:"汪先生与桂系之间如何?"他说:"虽有歧见,总望不致决裂."我说:"不见得吧!桂系已准备对汪先生立刻动手了,你又何必瞒我?"接着我就把黎民任告诉我的话,和盘托出地转述给他听.我当时的本意,不过想激使他透露出汪方的反应,除了忠于采访的职务以外,其实我毫无其他作用.不料仲鸣听到我的消息以后,急急于追问我的来源,我说是黎民任告诉我的.他沉吟了半响,他说:"是他讲的,不会全假,此事必须立刻报告汪先生.究竟真相如何,明天我再与你谈吧!"

第二天傍晚,我再到善钟路汪宅时,司阍告诉我曾先生出去了,留有一封信给我,我拆开看时,只有曾仲鸣给我的一张签名的照片.而我为一个采访政治新闻的记者,竟然糊涂得并未察觉仲鸣送照片给我作为辞别的暗示.到了第二天,才证实汪氏夫妇、仲鸣与郑毓秀四人,已漏夜登舟,又离沪赴法去了.汪氏等的远行,也证明了黎民任告诉我的话确是事实.假如不是我无心透露,破坏了桂系的谋略,汪氏一生的历史,势将完全重写.

不料十二年前的事,在那次私宴中,再勾起了汪氏的回忆,并向我殷殷致谢.那天宴罢辞归,到第二天的下午,忽然汪氏派了一个副官送给我四样东西:亲笔签名的照片一张,自书立轴一幅,"宪政实施委员会委员"的特任状一张,与第一个月的薪俸八百元.我接受了照片立轴与委任状三样,璧回了月俸,我告诉副官:"请报告汪先生,我已领了中政会法制专门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的薪俸,照例兼职是不许兼薪的."谁知来人说:"主席知道的,他吩咐过请你照收."我虽不像柏生那样受宠若惊,只是使我深深地感觉到汪氏确有其精细体贴之处,陈公博追随数十年而甘为牺牲;周佛海以一朝遇合而感恩知己,都不是全无道理.汪氏那天送给我的一幅立轴,是写的二十八年六月,他由沪赴日途中去晤平沼首相筹备组府时舟夜口占之作,原诗云:

卧听钟声报夜深,海天残梦渺难寻.柁楼欹仄风仍恶;镫塔微茫月半阴.

良友渐随千劫尽,神州重见百年沉!凄然不作零丁叹,检点生平未尽心.

这首诗里已充满了衰飒之气,汪政权尚未建立,而汪氏目击了沦陷区的惨状;更发现了日人的汹汹之势,慨念生平,已大有英雄末路之叹了!

一○二、永别了这半壁破碎河山

从汪政权建立以后,汪氏的心境日趋恶劣,屡屡在公开场合中,不期而涕泗滂沱,在会议桌上,偶有怅触,以无法自制而至于拍台掷椅,肝火炽盛到极点,遂使心境影响了他的形态.三数年间,我看到他渐渐地苍老了、憔悴了!尤其在阅读文件时,架上了一副老花眼镜,已无复如前之翩翩丰度.况且糖尿病一直困扰着他,环境的不如意,使他有机会时就借酒浇愁,更增深了他的病况.而八年前在中央党部遇刺时所留于他体内的一颗子弹,终于成为他致命的直接原因.

民国二十四年(一九三五)十一月一日,中国国民党在南京丁家挢中央党部举行五中全会.开幕式后,照例在大礼堂前石阶上全体摄影,除了蒋先生那天意外地留在办公室未曾叁加而外,汪氏中立,等照毕大家预备退入时,枪声突作,暴徒乘混乱之际,向汪氏出枪猛击.汪氏立时身被三枪,一中左臂穿过,一在左颞部(即左边之耳门骨),一由臂部再射入背部.暴徒尚欲再发第四枪,张学良突起而前,从后将暴徒紧紧抱住,张继也举脚用力把他踢倒.在场卫队始拨枪轰击,暴徒当场重伤,送至鼓楼医院后不久毙命.周佛海当时以中央执行委员出席会议,身亲其事.后于其所写"盛衰阅尽话沧桑"一文中,述当时目击之经过情形云:

"我要特别详述的,就是二十四年十一月一日汪先生在中央党部被刺时,我所

经历的情形.在大礼堂举行了全会开幕典礼之后,便齐集到中央会议厅大门前

去拍照.我站在汪先生左侧后面第二或第三排.当时新闻记者非常之多,秩序

混乱极了.记得照相的说:"各位预备,要照了."这时不知道是谁说:"蒋

先生还没有来."随着吴铁城大声道:"蒋先生不来照."照毕之后,大家转

身拾级而上,我行了两三步后,忽闻背后枪声一响,声音甚小,以为是放爆竹

庆祝.但是接着枪声又起,形势大乱.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灰大衣的人,

拿着枪向人丛中轰击,于是大家向铁栅门内急跑.我看见朱骝先(家骅)在我

面前向地伏下,我也随着他伏身而卧.刹那间,忽想这不是办法,再立起奔入

铁栅门,站在门内墙角隐身之处.这个时侯,人声嘈杂,枪声大起.说时迟,

那时快,忽见一人倒在我的面前,满脸是血.当时惊魂未定,也没有去细看是

谁.忽听见有人说:"汪先生受伤了."我仔细一看,原来倒在地下的,就是

汪先生,已经身中数枪了.事起仓卒,变生肘腋,所以那时震动、惊惶、怀疑

等情绪,不仅充满了我心中,且支配了全场的空气.同时一面接医生,一面查

缉凶手的馀党,混乱、忙迫、而且紧张万分.好容易医生来了,把汪先生护送

到医院,这才开会.这一幕惊心动魄的情形,我毕生不能忘记."

自汪氏再任行政院长,这几年蒋汪之间,仍然是貌合神离.论党中资历,自然汪高于蒋,但论当时的地位与实权又是蒋高于汪.当民十四春中山先生病逝北平,至秋间,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通过改组大本营为国民政府,公推汪氏出任第一届国民政府主席,兼中央党部常委会主席与军事委员会主席.汪氏将驻粤军之番号,重予更改,以原任粤军总司令许崇智之叁谋长蒋中正,任为国民革命军第一军长(二军谭延闓、三军朱培德、四军许崇智).故蒋先生曾是汪先生的部属.而此时则显然蒋氏的位望,都远在汪氏之上.故蒋之对汪,则尊而不重,汪之对蒋,亦从而不服.在汪氏尚能顾全大体,周旋之际,能持以礼貌,而汪夫人陈璧君有时恃其革命之功勋,对蒋氏竟也时常不假辞色,积嫌本已非一日.那天蒋氏闻耗,出来抚慰,审视伤势.而陈璧君以蒋氏独不叁加摄影,疑为由其主使,愤然向蒋氏日:"蒋先生,用不着这样做的.有话可以慢慢商量,何必如此!"蒋氏闻言,亦怫然不悦,立刻下令军警,限期十日破案.而当场被击伤的凶手送至鼓楼医院后,不久重伤毙命(凶手的得以混入会场,系以一通讯社记者身份于会前领得入场证).而凶手的不治,当时且谣传为当局灭口之举.以后虽在上海曾拘获过两个同谋人犯,而当局卒未宣布幕后主使者之究为何人.

据事后传说:实际教唆的是陈铭枢.当民国二十年,胡汉民被蒋氏扣留于汤山,胡系要人古应芬曾策动陈济棠举兵反蒋.先是,汪氏与李宗仁张发奎有护党救国军之组织,至此,古汪合作,两广独立,另立国民政府,对抗南京.以陈济棠为第一集团军总司令,李宗仁为第四集团军总司令,特留第二第三两个集团军之番号,以与华北之阎冯.俄而九一八渖阳之变起,外侮临头,宁粤亦由分而复合.汪氏倡导共赴国难,精诚团结,蒋汪合作又复实现.民廿一,汪精卫赴京,出任行政院长兼中央党部政治会议主席,其间事前奔走拉拢者为陈铭枢.讵汪氏登场后,陈铭枢原任之行政院副院长(时院长为孙科)、交通部长,暨京沪卫戍司令各职,因"一二八"淞沪之战之故,概被免除,还戍福建.其后闽变又归失败,陈铭枢遂以怨愤交并,谋刺汪以称快一时.

汪氏受伤后,初送鼓楼医院,由卫生署长刘瑞恒等亲为施行手术.左颞部之碎骨与弹片,于受伤后之七日内取出.而背部枪弹,则夹于脊椎骨之第五节旁,流血过多,体弱不能动手术.迨汪氏体气稍复,出鼓楼医院由南京神策门登车,赴沪就诊于上海著名德医骨科专家牛惠霖(牛惠生牛惠霖兄弟之母与宋庆龄蒋夫人之母太夫人为同胞姐妹.时牛氏昆仲在上海枫林挢设有上海骨科医院),曾一度再为开刀,仍以未能取出而罢.牛医生当时曾谓,弹留背部,一时虽无大碍,但十年后子弹势将发锈,如锈毒入血,可能危及生命.以后汪氏虽赴法静养,表面上健康业已恢复,而背部仍时感痹痛.更以"九一八"以后,国家忧患重重,汪氏处理政务,既感繁剧,自创政权,益多烦扰,积劳过甚,更感不支.至民国卅二年八月间,背部痹痛,发展至胸部及两胁同时发痛,至十二月,更日益加剧.离他中弹之时起,为时亦已将近十年.

汪氏病况的恶化,而又不容他有休养的时间.乃商请日本陆军医官作缜密检查,断定为背部留弹影响所致.遂于十二月十九日晨,在南京由日本著名外科军医后藤部队长施行手术.于二十分钟内,即将留于背部八年之久的子弹取出,当时经过极为良好.

当汪氏外科割治完毕,创口平复以后,并继续内科之调治,而未得充份之休养,即须力疾视事.至民国卅三年一月中旬,寒热复作,创痛再起,形神既日见憔悴,病体亦已卧床不能行动.如此延续两个月有馀,一面须卧榻批阅公事,一面并须随时召见部属,更日趋委顿,寒热始终亦未全退.复经医生诊治,断为压迫性脊髓症,有待于专家之割治.医生认为汪氏如仍留南京,势不能完全摆脱公务,则在如此形神两瘁情况之下,前途更为堪虑,坚劝其易地疗养.所谓压迫性脊髓症,自为留弹所引起,但是否为锈毒流入血液所致,则无从断定.而一般人则以为汪氏之病系骨痨或称骨癌.病势既已如此,心境又复如彼,汪氏之终将不起,早在意中.但当时犹不能不作万一之望,故于民国三十三年三月三日,用专机送往日本,入名古屋帝国大学附属医院疗治.汪氏于是日上机之前,嘱左右取纸笔倚枕力疾作书,以汪政权之一切职务交付陈公博周佛海会同办理.此为汪氏对其所手创政权最后之手令,亦其一生中最后之遗墨也.时间为是日上午十一时,病亟腕弱,字迹潦草,殊不类其平日所书.除将原稿制版刊于本书卷首外,谨将原文照录如下:

铭患病甚剧,发热五十馀日,不能起床,盟邦东条首相派遣名医来诊,主张迁

地疗养,以期速痊,现将公务交由公博佛海代理,但望速速痊愈,以慰远念.

兆铭.

汪氏此去,与他追随中山先生所创建的中华民国从此永别了;与他想从头收拾起的东南半壁的破碎山河也从此永别了!但当时沦陷区内的民间,还根本并不曾知道汪氏的病势,已到了生命的尽头.

一○三、新愁旧创汪氏客死东瀛

汪氏飞抵日本以后,立即送入名古屋帝国大学附属医院.无论汪氏在沦陷区创建政权以后,日本对他的观感如何;但在日人眼光中,总不失为当代最重要的人物,所以对汪氏的治疗,也真是全力以赴.当时由日本医学界最高权威数人,专任诊治,尽了近代医学上的一切可能方法.在汪氏留医期间,病状时进时退,尚无急剧变化.中经酷暑,陈璧君体肥畏热,又只注意了疏通空气,常把病室窗户洞开,汪氏每受风寒,即感不适.自三月三日赴日,经过半年以后,始终并无起色.迨九月下旬至十月初旬间,略有微热,体温曾超过摄氏三十七度五分,惟尚未发现其他病象,食欲亦仍良好.据说汪氏曾以血液不够,需要输血,初拟由陈君慧(时由行政院叁事厅厅长调任"实业部部长",梅思平则改任为"内政部部长")输血,旋以君慧为B型而汪氏为O型,因而作罢.由医院购血输入,则于输血后每发生反应,而其长公子孟晋与汪氏适同为O型,乃每次输二百CC,前后达十馀次之多.而汪氏病况,与抵日时仍无大异.对脊椎及骨盘部,前后经七次之X光施治,背腰部份的疼痛,亦见轻松,食欲渐次增进.不过因卧床过久,身体衰弱愈甚.逐渐腰背疼痛复作,又加咳嗽频作,以致影响睡眠.

从九月初旬起,忽然有了呃逆现象,本来以一般病人而论,一有呃逆,即已到了危险关头,汪氏既有此种病状,徒恃医学,实已难有回天之力.日医当然更知道病况已转入于危殆之境,为防止有肺炎、心脏衰弱,或其他病症的同时并发,为他注射了强心针及吸入酸素,但仍无丝毫效果.

如此又缠绵两月,至十一月九日,美国飞机飞向名古屋实行空袭.帝大医院为汪氏安全计,匆速中将其连人带床由升降机急降地下防空室.那时日本已极严冷,地下室中,又并无暖气设备,寒气澈骨,常人已难抵受,况汪以久病之躯,虚弱本已达于极点,外受寒气之侵袭;又因病床移置而震动,病势乃至剧变.空袭过后,虽立即迁回病室,迨至翌日上午六时,热度高至摄氏四十度六分,脉膊增至每分钟一百二十八次,呼吸困难,食欲全无,人亦陷于昏迷状态,延至下午四时二十分乃撒手西归.时为中华民国卅三年(一九四四)十一月十日,随侍在侧者仅汪之夫人陈璧君及幼公子文悌两人.

汪氏番禹捕属人,于一八八三年五月四日巳时生于广东三水县县衙门(时汪氏尊翁汪琡,字玉淑,号竺生,又号省斋,方在作幕,汪氏庶出,生母为吴氏),享年六十二岁.后中山先生十七年而生,后中山先生十九年而死.一生从事革命,逊清宣统二年,偕黄复生陈璧君,由日赴京,行刺摄政王载澧事件,震动全国,己身亦陷刑部狱.在刑部时两次亲笔作供,直认为振奋人心,因谋行刺不讳;并痛斥君主立宪之弊,归结于革命有其必要(汪氏两次亲供,旧藏刑部档案中,此为民国史上最有价值之文献,全文制版附刊本册卷首).中山先生病逝北京后,民十四在粤出任第一届国民政府主席.抗战前后,为国民党之副总裁,为中央政治会议主席,为行政院院长,为国民叁政会议长,高唱"一面抵抗,一面交涉"之政策.迨国府播迁重庆,战局陷于不利,英国又封锁唯一国际通道滇缅公路,汪氏既惑于近卫三原则之非亡国条件,更因左右高宗武陶希圣辈之浸润,对未来国际局势之演变,乃有悲观之看法.以至脱离中枢,发表艳电.卒以在河内时遭人袭击,曾仲鸣以此殒命,激于一时之志气,东下建立政权.五年之中,与敌周旋,心力交瘁,至引起旧创复发,经年患病,客死异国.蝶恋花词中曾有句云:"一寸山河,一寸伤心地",汪氏对此故国河山,亦从此一瞑不视.如汪氏者,定知其目之不瞑,精卫填海,终成冤禽,何其命名之竟尔成谶耶?

汪氏临终前有无遗嘱,迄今还是一个谜.论理,当中山先生在协和医院病革之际,汪氏且曾一再进言,请预立遗嘱,并代中山先生起草,终使国父遗嘱,永成为历史上最重要之文献.汪氏缠绵已非一日,赴日疗病,势已严重,更安有不自知病况与不自为之备之理?但据传说,汪氏在病榻中确曾一再拟早日签立,无如汪夫人以为汪氏尚有回生之望,而又不愿有此不祥之物,以至因循未果.当汪氏卧病期间,陈璧君之族侄陈春圃(时为广东省长,胜刊后判无期徒刑,系上海提篮挢狱,前数年已瘐死囚室),曾赴日探望,陈璧君且恐有碍汪之病体,阻不令入.则遗嘱之签立,因受汪夫人之影响而止,衡情亦极可能.以后也曾有人以此询之汪夫人,她摇首不愿置答.或者汪氏确曾预为签立,其中多难言之痛,乃秘不欲为世人知耶?汪氏遗有两子三女,长子文婴(孟晋),次子文悌,现均在港经商.长女文惺(适何),三女文恂,在港服务于教育界.二女文彬,在美为女修士.

汪政权接到汪氏在日逝世之噩耗后,一度陷于慌乱失措之中.那时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的节节挫败,已成为无可掩饰之事实,汪政权中人也清楚知道同归于尽之期,已为日无多.而陈公博以汪氏对他的知遇之隆,他对汪氏的知己之感,本抱着殉葬的精神而来.日本拟利用汪氏国内的位望,促成全面和平.而五年之中,以重庆之坚持,终难实现.太平洋战争以后,反轴心之盟国间,又有不得单独媾和的协议,更完全关闭了和谈之门,而且汪氏生前,虽称与日本"同生共死",但有关国家主权与民生疾苦之处,则于其生前五年之中,与日方作不断抗争.有一次,日军的叁谋长板垣去见汪氏,希望由汪政权的部队与日军并肩对重庆作战.汪氏只说了一句话:"如此则我们的军队,必反转枪口来打日本军了."板垣默然而退.另有一次,日本人要汪氏同意某一件事,而汪氏又只有一句话:"即使我汪精卫同意了,百姓不同意还是没用的."以汪氏如此的态度,日方对他的失望与不满的情绪,也与日俱增.而且公博佛海等与重庆暗通款曲,日人又岂真一无所知?故当汪氏撤手尘寰之际,日方对汪政权今后的态度,无法悬揣,汪政权中人,颇引以为虑.当汪氏赴日治病以后,汪政权本已由陈公博代理"主席",此时公博表示将不顾前途的生死祸福,继汪氏担当大任,愿为蒋先生铺平战后统一中国之道路.但以不欲触怒日本,所发表汪氏的逝世声明,极为委婉,首段颂扬汪氏,谓其"一生由翊赞国父而至继承遗志,领导国民,致力革命,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与亚洲之独立解放."还都"以来,为调整中日邦交,为促进和平统一┅┅卒以内定复兴建设之始基,外结平等互助之盟约.不幸中途殂逝,赉志以?.国人誓当继承遗志,赓续努力┅┅与日本愿相提携,救中国保东亚之初衷决不稍渝."云云.一派官样文章,亦在冀日方之不变.而陈公博、周佛海、梅思平、林柏生等在共同拟稿之时,确有下笔踌躇之苦.而值得注意的则是日本政府对汪氏逝世所发表的声明,大足以觇汪氏逝世后对汪政权的态度,原文抄录如下:

中华民国国民政府主席汪精卫阁下,为治疗旧创,于本年三月来日,即在名古

屋疗养.后以病势突变,竟尔溘然长逝.回顾汪主席阁下,夙具复兴中国建设

大东亚之伟大理想,继承中国国父孙先生遗训,为和平建国复兴东亚而奋斗

,以迄今日.其丰功伟绩,将永垂青史.今乃于中道崩殂,丧此伟人,诚不胜

哀悼!惟在中日两国之间,已确立善邻友好之关系,奠定东亚复兴与保卫之基

础.中日两大民族,深知其使命与责任而益固团结,在此重大时期,中国当能

善体汪主席阁下遗志,愈益努力,东亚之将来,益加奋起.帝国亦必坚持既定

方针,加强中日两国结盟,互相提携,以完遂大东亚战争,努力实现最高理想

,特此声明.

日本既有此明朗声明,表明日本不拟改变对汪政权之既定方针,于是汪政权也于弭留状态中又苟延了九个月的残喘.

一○四、紧急警报中遗骸归国土

汪政权对汪氏逝世的消息一经公布,沦陷区的民间,就纷纷有了一个传说,确信汪氏是为日人所毒毙而非由于病死.这传说本是无稽之谈,但到今天,甚至原在抗战区的人士,也仍作如此的看法.此点足以反映出在民众的认识上,汪氏与日人之间相处是怎样的情形,为什么会有日人对汪去之而后快的谣传?汪氏九泉之下,所能引以为慰者,恐亦仅此人民对他的认识而已!

汪氏的遗体,于十一月十二日由日本名古屋移送归国.依据当时汪政权宣传部所公布在日启灵情形之公报,照录如次:

是日晨六时起.名古屋帝大医院特别病室中,即挤满了日方文武长官.上午七

时二十分,驻日大使蔡培首先进入灵堂.七时四十分由侍从武官凌启荣捧持日

皇敬赠之菊花颈饰,引导出室,继即以国旗掩覆灵榇.于汪夫人等随侍下,移

至灵车.八时正,于日本胜治、藤斋、名仓、高木、黑川五医博士,及医院全

体人员垂首恭送中,灵车缓缓开出,汪夫人及家居亲友亦分别登入汽车.八时

七分,一般交通均行断绝,先导车前行,随后为灵车、家属车,其后为行政院

秘书长周隆庠及侍从官蔡培大使扈从车,再后为日本小矶首相、重光大东亚相

、石渡藏相、近卫前首相、东条大将,陆军次官柴山中将,及以次文武长官等

数百人之随送车辆.九时五十分,灵车驶抵飞机场,早有大队恭送者垂首行最

敬礼,随即由日本海陆军代表、汪夫人、孝子汪文悌扶灵安放在座驾机"海鹣

号"上.机声轰轰作响之时,日本小矶首相、近卫前首相、大条前首相及各大

臣,均恭行九十度之最敬礼.座驾机缓缓上升,随行护送机两架,亦一齐开动

,于空中作一大回旋后,向南京飞去,时为上午九时十二分.

那天,南京方面是够忙碌够热闹的,事前由汪政权通知了外国使节、文武百官、团体学校,马路上到处见到迎灵的行列,金陵城中,也充满了一片哀悼的气氛.在我短短的一生中,叁加如此的丧仪,已经是第二次了.十五六年前,中山先生的遗衬,由北平西山的碧云寺起运南下,在京举行奉安大典,我以新闻记者采访的关系,由下关随着一直步行到紫金山.八八六十四人由北平雇来的独龙杠,杠夫穿着一式的丧服,一个领导者在击竹的托托声中,用齐一的步伐,在新筑的中山路上,缓缓前进.从下关一直到紫金山,夹道都是肃立无哔的民众,宋庆龄一身黑色的丧服,由外表十分英俊的黄琪翔,穿了全白的中山装,色调见得十分明显,扶住她一步一步的走着.我看她,面上像很严肃,但不是悲戚.孔祥熙那天也穿了浅色的中山装,手里持着短棒,在中山先生的灵柩前倒退着走,指挥扛夫们的进止.因为汪氏的丧仪,无端勾起了我十馀年前的回忆,这印象还新得像昨天一样.但是两个对创造民国的伟人,饬终之典,虽一样哀荣,而其身后是非,将完全异致.我在默默地念着:"汪先生毕竟到了盖棺论定的时候了!太平洋战争的局势,日本已经从"大东亚圣战"而在准备作本土保卫战了.美国空军向日本大城市作地毡式的轰炸,隆隆之声,也就是日本与汪政权哀乐的预奏.汪先生在这五年中的一切,虽然我是目击的.也尽管他以汪政权为基督的十字架!后人会对他原谅吗?历史能对他原谅吗?成败是功罪的定评,他竟由志士而被称为"国贼"!"一死心期总未了","邦殄更无身可赎",他自己早就说过了,还是让他早点离开龌龊的尘世吧!"我在如此想,似太荒唐,但凡是人,总应有些感情,他这几年间的悲声泪影,的确曾经多次让我感动.当我叁加汪政权时,是万分勉强的,而在面临覆亡的现在,我反而坦然毫无一丝的悔意.

飞机降落的地点,是南京明故宫的日本军用飞机场,机场上齐集了几千人,所有汪政权的重要人物,几于没有人不到的.记得那周佛海正发着高烧,病势很沉重,横卧在自己的车厢里,身上盖了一张厚毡,哼哼唧唧地面上烧得通红.汽车与人,把所有来往飞机场的通道都阻塞了.到下午五时,离"海鹣号"座驾机的降落,还有半小时.突然紧急警报呜呜大鸣.机场上初时有一些轻微的骚动,每个面上都露出一些惊惶之色.看看日军的防空人员,在奔走布置,电话铃声不绝,指挥着防空哨严密监视.但是陈公博以次汪政权的巨头们,都仍然直立着场边,日本的驻华派遣军总司令、大使,以及将级以上的日军,与德国、义大利等承认汪政权的各国大使,也仍安闲地坐在贵宾席上.其实在场的每个人都会感觉到,这时太危险了!美国的飞机如与"海鹣号"遭遇,一定会把它击落;如其向机场投弹,因为道路被车辆阻塞了,无从逃避,所有在场的人,势必同归于尽.有人在接耳轻谈,是否重庆知道了这个消息,因此派机突袭的?幸而十分钟以后,警报突然解除了!大家才算松了一口气.

五时三十分,"海鹣号"经过龙蟠虎踞的石头城上,略一盘旋,安全降落于明故宫机场.乐队奏了国歌,机门开处,首先出现的是汪夫人陈璧君,平时她本已面挟重霜,此际更显出悲凉之色,望而生畏.陈公博率同褚民谊、林柏生、徐苏中、陈君慧、何炳贤等上机,于哀乐声中,舁衬下机.随即换乘灵车启行,前为开导车,继为灵车,陈公博车则随于灵车之后,再次为仪仗车,以后为外国使节暨汪政权中人,共达四百馀辆.由光华门、经中山路、新街口、中山北路、鼓楼、保泰街,历一小时馀,至七时许,抵达"国民政府",将遗榇安置于大礼堂.由陈公博领导行礼,始完成迎灵之一节.

至翌日正午,将汪氏遗体,重行大殓.汪政权也忙成一片,成立了"汪主席哀典委员会",由陈公博任委员长,王克敏、周佛海、褚民谊为副委员长.以一个元首应有的丧仪,制定了哀典条目.下半旗、停宴会、缠黑纱、辍乐等,应有尽有.

在汪氏停灵期内,汪夫人及其家属,均宿于大礼堂内之一室,她整日于灵堂卧室之间,进进出出.这几天,她好似以盛怒来替代了哀恸,什么事都会引起她的诟责,为汪氏停灵的位置,东向与南向,她都要坚持,除了她的长公子孟晋还可劝她几句以外,其馀的人,只有唯唯听命、不敢辩,当然更不敢争.汪政权虽然有"哀典委员会"的组织,但一切丧葬之仪,等于由她一人指挥决定.她要"哀典委员会"指定陪灵人员:党,中委以上;政,部长以上,要分班轮流值夜,从黄昏以迄黎明.到了午夜,她还不时出来巡视,每个人也都到了动辄得咎的地步.见人交谈,她以怒目相向;如有瞌睡,则厉声唤醒;带了食物来点饥的,她横眉凝视,使你不能下咽.时南京天气,已极寒冷,夜风料峭,阵阵袭来,有人带了毛毡拥坐着,她更不客气地上前说:"汪先生一生为了国家,死且不惧,你们只陪灵一夜,而竟不耐些微饥寒.要舒服,索性不要装什么样子了,何不回公馆去纳福?"谁都会对哀伤中的未亡人要退让几分,何况陈璧君平素的脾气;更何况她有"国母"的身份,还有谁敢与她顶撞?丁默村、傅式说等,都曾挨过她一顿似讥似嘲的痛骂.最可怜的是褚民谊,他与陈氏有姻娅之谊,所以被推为"哀典委员会"的副委员长,让他负起汪政权与陈璧君的直接联系者,在任何事作出决定以前,先由褚向陈请示,这原是一项苦差使,而褚也就成为她的出气筒.我看到他时常哭笑不得的面孔,他不失为一个老好人,我也为他难过.

一○五、梅花山巅黄士一坏瘗骨

汪政权中人对汪氏之丧,最初不能不焦虑于日本的态度,及至日政府发表声明,谓"关系既已确立,结盟将愈加强",既有这样明朗的表示,只有硬着头皮再干下去.但陈公博以次,也明知这只是苟延一时,而且已为日无多了.故对汪氏身后之事,不得不急求料理,乃决定先为择地安葬.汪政权先于十一月十四日明令公布,举行国葬.十八日,又召开"中央政治委员会第一四二次会议"商讨此事.而陈璧君起立发言,反对国葬之举,她说:"汪先生生前会有遗言,死后切勿有国葬仪典.革命党员身许党国,死后之哀荣,应非所计.而且劳民伤财,袭用往昔封建帝王之恶习,尤为汪先生生平所痛憎.当清末革命初期,汪先生曾与革命同志数人,于广州白云山麓,合购墓地七亩,相约以此为革命成仁后共同长眠之所.此数同志不幸均先后谢世,汪先生生前曾言,此数同志有生之日,既为革命而生,余纵不能共死,但死后亦必埋骨一处,偿此宿诺.又谓墓旁但植梅花数株,墓碑亦不需有官职,书"汪精卫之墓"五字,于愿已足.其后于民国二十六年三月六日,朱培德上将逝世时,中央对国葬问题,颇多争议.会议之后,汪先生心有所感,即书一纸,重申前意,以授之其挚友某氏"云云.既然陈璧君以汪氏遗言,如此坚决,乃决定在紫金山麓之梅花山,先为卜葬,不用国葬仪式.该地在中山陵园之侧,明孝陵之前,有梅柏、桃林、樱花、红叶,景物幽丽,堪作佳城,陈璧君亦予同意.葬典事宜,始行大定.同日,"宣传部"发表公报云:

本日中央政治委员会第一四二次会议,决追认"国府"时令国葬汪主席案.并

以汪主席遗嘱愿与已死之革命同志,葬于广东,故已在广州白云山下,择定葬

地.为兼顾主席遗嘱及"国府"命令,拟暂行安南京明孝陵前梅花山,俟全面

和平实现后,再奉行国葬.

会议中并决定了陈公博十一月二十日正式就任"代理主席",二十三日正式举行葬礼.从上面"宣传部"的公报来看,汪政权事实上已到了日暮穷途之境,而犹念念不忘于全面和平之实现,可笑,亦可慨矣!

十一月二十三日汪氏的葬典之期,倒是晴朗的一天,不过山城的南京,已进入于隆冬的气候.所有汪政权的高级人员,规定需于上午六时前抵灵堂.我们都通宵未寐,凌晨五时许,曙色未开,而街道上已有幢幢人影.我们冲着晓寒,准时赶往.灵堂中灯火通明,群情肃穆,许多人想到汪氏阶前的凄酸之泪;绕耳的悲哽之音;虽然铜驼荆棘之思?谁无身世茫茫之感?现在,汪氏不但盖棺论定,而且埋骨今朝,人孰无情?讵能免于黯然之慨?

六时三十分,在灵堂举行了移灵祭,"代理主席"陈公博主祭,"叁谋总长"杨揆一读祭文,祭文本是千篇一律的东西,原无足观,而对汪氏,则别有一番意义,可以见当时公博等内心之反映,文云:

维中华民国卅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奉移国民政府主席汪公灵舆,哀典委员会委

员长陈公博,副委员长王克敏、周佛海、褚民谊,谨率全体委员,告祭于我公

之灵曰:呜呼!自公上殂,淹逾浃旬.百僚失仰,哀恸群伦.兴悲罢社,引慕

乘城.庶民子幼,朝夕瞻临.非公盛德,曷克斯臻?惟灵永护,载妥山陵.应

钟戒律,玄冥司晨.鵷行肃穆,貔貅骏奔.霜严熏旆,日曜旝旌.灵驭载启,

攀挽何胜!敢申祖奠,罄此哀情.尚向!

七时正,灵柩发引,首为骑兵长官一员,乘黑马,擎开导旗.后随骑兵两员,乘黑马,背骑枪,枪尖向地,分任护旗.继复有骑黑马之骑兵两员,分执党国旗.其后复有骑黑马之骑兵二员任护旗.后为第一方面军军乐队,紧接其后的为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骑兵一大队,各倒背骑枪,再后为花圈队、"国民政府"军乐队、中央军校步兵一连.再后为"主席旗",由一陆军军官执持,护旗兵五名,左右各一,旗后三名.汪氏之佩刀、勋章等九件,由侍从室人员捧持随于"主席旗"之后,分两列前进.再次由陈公博率领汪政权中重要人员、学生代表等全体步行.陈璧君及汪氏遗属,穿丧服,列于灵车前后.灵车上覆国旗,用白马八匹载引,前为遗像,左右为党国旗.灵车之后,为中央军校学生一连,卫士大队一队.再后为外交团代表、外宾以及民众团体代表等十馀万人.

十时正,灵柩抵达梅花山麓墓地,随即改用六十四抬独龙京杠,移至山巅墓园,停放于墓穴之上.用六十四抬京杠,为汪夫人陈璧君所坚持,她以为中山先生奉安紫金山时,用的是六十四抬京杠,所以一定要依照中山先生的体制办理,于是由哀典委员会致电王克敏,将杠夫用专车由北平运送南下.

那天自梅花山地山麓以迄山巅,均用黑白布相间扎结,山路两侧山腰,搭松柏牌楼,墓门正中,悬"汪主席之基"布幕,四周环挂挽联,墓穴前供汪氏遗像.日大使谷正之、德大使韦尔曼,日总司令?俊六,暨汪政权重要人员,依次序立.十时卅分,行安葬典礼,仍由陈公博主祭,并将党国旗覆于灵柩之上.至正午十二时,入墓式开始,由陈公博、周佛海、褚民谊、林柏生、陈君慧、陈春圃等六人,面对灵柩而立,两旁为家属等,舁棺人员,以带系棺,徐徐放入墓穴.首由陈璧君洒土穴内,继为各家属、各首长、及军校一二三期学生代表,陆续覆土,迄十二时半,葬礼始告完毕.自汪氏于民国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八日脱出重庆,至其黄土瘗骨,不足六年的时间.以舍身建立民国之志士,卒蒙垢受叛逆之罪名!尽管他抱着"士为天下生,亦为天下死"的宏愿,千秋万世,其谁知之!然而"落落死生原一瞬,悠悠成败亦何常!"汪氏生前早已自?及之,则又何恨于九原哉!

关于汪氏的家世,这里也可以附带一谈.查汪姓相传为周公之后裔,周公封于鲁,鲁成公生一子,其左掌纹曰水,右掌纹曰王,及长,封于鲁之汪邑,后人即以汪为姓.至鲁哀公时,童子汪踦与齐师战于郎而死,仲尼日:"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虽欲勿殇也,不亦可乎?"汪氏之双照楼诗词稿中,亦曾有句云:"生惭郑国延韩命,死羡汪踦作鲁殇."

汪氏出身于诗书之家,代有名儒,其十二世祖明代汪应轸,以翰林出为泗洲知州,官至江西提学,若有青湖文集十四卷,其行谊见之明史.高祖伦秩,字幼湖,乾隆丁卯科举人,初官江西新喻县知县,后调广东长甯县,卒于官.曾祖?,字明之,历佐督抚大幕.祖云,字曼亭,道光壬午科举人,官浙江遂昌县训导,若有枕上吟草两卷.父琡,字玉叔,原籍为浙江绍兴,咸丰年间,洪杨起事,渐次波及浙东,乃只身由海道乘帆船至粤.咸丰十年,佐四会县幕.值县城被洪杨所围,前后十阅月,四乡绅耆,被洪杨胁迫署名,后清廷援兵至,围始解.清兵检获名册,送县究办.玉叔知诸绅系被胁从,非出本愿,漏夜将名册焚毁,所全以万计.娶浙绍同乡处氏为室,生一子三女.子兆镛,字伯序,号憬吾,中光绪己丑恩科举人,曾官湖南知县,是为汪氏之长兄.玉叔中岁悼亡,娶吴氏为继,又生三子三女,次子兆鋐,字仲器,曾以番禺县案首入庠.三兆钧,字叔和,早世.四即汪氏,名兆铭,字季恂,用精卫的别号,本为光绪乙巳年在日本创刊民报时的笔名,后即以此为号.幼年考取广州府案首,与胞兄仲器同案入庠.汪氏与其嫡出之长兄伯序,相差达二十馀岁,故其胞侄祖泽(字通甫),年尚长于汪氏者三龄.伯序之次子宗洙(字道源)则与汪氏同庚,且同出朱孝臧(祖谋)侍郎门下同案入庠.三子宗澧,早死.四子宗准,子蛰庵.五子宗藻,字希文.仲器亦早卒,仅一子,名宗湜,字彦方.汪氏两子,长文婴,字孟晋;次子文悌,均尚未有男孙.现蛰庵、希文、彦力、孟晋、文悌五人,均在港.

一○六、陈公博以殉葬精神继位

谁也料不到汪氏卜葬未及一年,以太平洋战争日军节节溃败,美国又在广岛长崎投掷原子弹爆炸,日皇不得不下诏投降,抗战终于蠃得最后胜利.而接收人员,或许因突然的胜利而忘形失常,竟将梅花山的汪墓,炸至粉碎.是谁授意?是谁主动?也许政府也认为这是一件并不大文明与并不太光荣的事,固讳莫如深,而据外间传说,实施者为新一军廖耀湘部六十四师的两个工兵排.以汪墓用钢骨水泥所筑成,乃以大量炸药爆破,至使汪氏遗骨,化为灰烬.在汪氏早已一瞑不视,又何惜于其身后之皮囊?即其生前吟?之中,亦似若有前知.民国纪元前二年汪氏在北京刑部狱中被逮口占中有一绝句云:"留得心魂在,残躯付劫灰.青怜光不灭,夜夜照燕台."又"百字令"后半阙云:"堪叹古往今来,无穷人事,幻此沧桑局.得似大江流日夜,波浪重重相逐.劫后残灰,战馀弃骨,一例青青覆.鹃啼血泪,花开还照空谷."诗词中竟两次提到"劫灰"字样,是则怨禽精卫之命名以外,又复成为一项语谶了.但听到这毁坟消息的人,即使与汪政权毫无关联,也总会感到有些错愕难解.在一个号称文明国家中,即使不念汪氏追随中山先生建立民国的功勋;即使不问其建立政权的目的何在;就算他"叛国"怎样的情真罪当,一死也应可以蔽其"辜"了吧!罪及尸骨,何乃太忍!即使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寻常百姓,毁损尸体,尚且国有常刑.此举如出于当局之授意,那气度未免太狭窄;行动未免太任性了!假如是军人的违法乱纪,胡作非为,又为什么事后不听到追究责任呢?胜利后的一切炸坟、劫收等的怪状,层出不穷,卒之把留在人们心里八年抗战的勋劳,一扫而空;把这大好河山,于短短四年之中,又全部断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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