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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雄白 当前章节:15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4:04

一二四、戴笠出现在佛海家里

戴笠不仅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局长,又主办着中美合作所,得到最高当局宠眷,具有无比的潜力.他悄悄而来,事前我当然完全不知道这个消息.有天中午,我往佛海居尔典路的家去.警卫是知道我的汽车号码的,驶抵门口,两扇大铁门还像平时一样地不待询问呀然而辟.车子沿着通过花园的甬道,在室门前停胳,推门而入,右面就是楼梯,我毫不介意地也像平时一样的拾级而登,不料梯旁一名驻守的副官,伸手把我挡了一下,我向他瞪了一眼,仍自管自的上去了.不料周太太的同学一向为她管家的吴小姐与慧海(佛海的女儿)听到有人上楼,已先等在楼梯口,看见是我,轻轻地告诉我佛海有客,要我到慧海的房里去坐,意思就是不让我到佛海的起居室去.我觉得今天的气氛太不寻常,只好随着到了慧海的寝室,隔着窗可以望到佛海正与一个肥黑的人交头接耳地在密谈.我忍不住问吴小姐来客是谁,她细声细气地说:"是戴先生."我又隔窗端详了一下,竟已完全不认识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戴雨农将军了.

十八年前,我是见过他的.就是民十八蒋氏北上与易帜后的张学良在北平见面,我以随节记者身份在蒋先坐的专车上,也就是蒋氏为我介识佛海的那一次.当时戴氏虽是蒋先生的随从之一,不过他还是不受人们重视的总司令随从副官而已.记得是瘦瘦的身裁,白净的面孔,远不像十八年后那样的黝黑肥硕了.前后的形态已经变得很多,难怪对他我已完全想不起了.

在汪政权的这几年中,佛海曾写过不少文章,登载在"古今"杂志与"平报"上.一次,主办"古今"的朱朴之为他整理已经发表的文字,刊印"往矣集"单行本,佛海因为北伐时我当过随军记者,拍过不少新闻照,要我为他寻几张旧照,作为卷首的插图.大部份的照片,在抗战初起时,我乡间的房屋被炸,早已荡然无存,而在箧底中我终于找到了一张摄于泰山顶上日观峰前的旧照,里面有蒋氏、孔祥熙、熊式辉、赵戴文、陈布雷、周佛海等数十人.我拿去给了佛海,他正在欷歔展玩之时,罗君强忽然指着立于最后卫队中间的一人说:"这是戴雨农."以后戴氏负责保密工作,为了他本人的安全,他的照相,向不公开刊印于书报之上.因此这服照片被认为是难得的一帧,"往矣集"出版后,此影就成为主要的插图.说明上还特别指出戴氏,更把摄影者是我也标明了."往矣集"发行以后,传来的不经之谈,说我公开了戴氏的照相,使他极度不满.我想或许佛海的不让我与戴氏?面,这一段往事,不无原因所在.但毕竟那天们家的情形,显得过份有些严重而紧张.

我不曾逗留多少时侯就走了.等同日晚上再去时,佛海蹙着眉头,正在室中背着手往来盘旋.佛海见我上楼,招招手要我到他的寝室中去.他关上了门对我说:"雨农来了,今午还在我这里午饭,他表示得很好,或许他能负起一切的责任."他又踌躇一响,话题转了,忽然问我:"你银行里还有多少金条?"我问他:"有什么用,需要多少?"他说:"总数要二千条(按为二万市两),我希望由你与(邵)式军、(孙)曜东、(杨)惺华四人平均分担.假如筹足交去了,我相信大家将会获得平安."我忍不住冲口而出,问他谁要那么多金条,他期期艾艾的尚未出口,我自己觉得这问得委实是多馀的,所以不等他的答覆,我就接着说:"银行里本来不止这许多条子,但前几天因为应付存户提取存款关系,大多数已经卖出了,而且你知道还是贾给中央储备银行的.既然你急需,我尽我的力量设法就是."他木然没有再作他语.

要我分担的五百条金条并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时,我已不死而僵,怎样也凑不出这个数目来.三天以后,我再去看佛海,先把我的实际情形告诉了他,我说:"你需要的东西当然是必要的,现金条我已所剩无几,不敷此数,但银行里还有不少房产,我南京的银行大厦通房带地,时值就不止五百条,我另外又带来了几处住宅的房产道契,由你挑选随便作什么价钱,为求简捷,最好卖给中央储备银行,解决你当前的困难."佛海说:"现在不要了,因为从前的那个办法已经作罢."到现在为止,我到底不知道谁问佛海要这二千条的.佛海的所谓作罢,究竟是托辞呢还是他已另行设法交付了.在当时,盛传有关接收怪现状的所谓"五子登科":条子、房子、女子、车子、与面子,有此五子,可以免罪,也可以买命.但一要就是二千条,这未免太有些骇人听闻了.

从戴笠到沪以迄与佛海一同飞渝的这段时期中,戴氏几于没有一天不在佛海家里,两人唧唧哝哝地促膝深谈,表面上像是水乳交融,而佛海的神色却愈来愈沮丧,脾气也愈来愈暴躁.到了晚上,周公馆中还是高朋满座,罗君强、熊剑东、邵式军等,也几乎每天必去.事实上都是去探听吉凶消息的,虽济济一堂,已无复如胜利前的满室欢笑之声.沉寂得形成大家面面相觑之状.比较泰然的是罗君强,他还是那样地轻松.他告诉我,他的前途,决无问题,他与第三战区有关系,而又与蒋经国有联系,他表示得很乐观,而且好似怀有充份的信心.

但周家的情形,显得愈来愈黯淡,原来像下人一样的程克祥彭寿,此时飞扬跋扈,颐指气使,早有喧宾夺主之概.周家住宅门前本来以厚砖建成的防御堡垒的,家中数十名警卫人员本来一律穿军服的,从戴笠到沪以后的一星期,门口的堡垒拆除了,警卫也已改穿了便服,据说就是出于戴氏的劝告.

从胜利以后的一个月中,社会上已渐渐的显得趋于混乱,到处都是接收机关.而原来留在沦陷区的人,谁也无可否认,明的、暗的,直接的、间接的,不是与日人有关系,就是与汪政权中的人有来往.当然他们都有其不得已的苦衷,有人为了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更有人想浑水中摸鱼.而真要如政府那样地严格相绳,那所有沦陷区的人,谁都是顺民,谁都可以戴一顶汉奸帽子,人人都是犯了滔天大罪.那时接收机关林立,军统的李诵诗等已在杜美路七十号成立了机构;中统的嵇希中等也在亚尔培路二号开始活动;宪兵队姜公美已经开拨抵沪;三民主义青年团庄鹤礽等接收了金神父路盛幼盦的住宅挂出招牌;第三战区张叔平则住在五金商人陈咏仁家里十分忙碌.而且下面各有很多分支机构,有许多单独活动的工作人员,没有人知道那一个机关是有权接收,那一个机构是奉命工作的.凡是重庆方面来的人,就有无上权威.新新公司的总经理李泽、新闻报的副社长陈日平,首先以汉奸嫌疑遭到了逮捕.

正式开始拘捕汪政权的人,是九月二十七.那天清晨,我已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消息.一早我就到佛海家去,不料进门以后,下面的会客室已经改为卧室,罗君强迁来住在那里.他一眼看到我进门,嚷着说:"大家都去自首了,你为什么还不去?我部下比较重要的如满其蔚、蔡羹舜、葛健昶等全都听了我的话去了."我心里对他置身事外的优悠态度与风凉话有些反感,但我不想与他争执,笑笑说:"譬如这次是盛大的招待宴吧!我既没有接到请帖,就不好意思自己送上门去了."说完话不等他再说,掉首迳自上楼.佛海方在独自进早餐,满面愁容,他懒洋洋地告诉我:"军统已奉命对我们采取行动,许多人被拘捕了;许多人已经去自首.吴颂皋、闻兰亭等三老都去了,听说地点是在南市火车站的看守所,雨农说:"进去的人,都予以生活上的优待."但政府最后的处置,尚未决定."我说:"刚才楼下君强也要我去,你看如何?"他迟疑了一阵说:"暂时你可以不必去,等待情势的变化再说."

这几天之内,不斯传来朋友们被拘捕的消息,某人鎯铛入狱了,家里也同时有"中美合作所"、"忠义救国军"等的武装人员看管,要供给他们住宿,任何东西的毁损与取走,不受物主的干涉.中间也有些不自爱的抗战英雄们,对妇女有些轨外行动的.令人想到在专制王朝时,对叛臣的妻孥们,可籍没为官妓的,易代之际,这现象也就不足为奇.我是学过法律的书呆子,还以为假如叁加汪政权的人,都违犯了国家的法纪,为什么不堂堂正正由法院来办理,而要交付给军事性的特工机构来主持呢?败则为寇,当然这只是我的空想!我决定不逃避任何责任,静候未来不可知命运的来临.

一二五、人人自危的上海市民们

这时,所有重庆的军政人员,尤其是从事于特务工作或者负有接收使命的人,他们个个以英雄自居;抗战期内,住在沦陷隔的"顺民"们,自然更以英雄相视了.凡是被目为"顺民"的人,八年之中,谁没有吃过"敌""伪"配给的户口米?谁又不曾与"敌""伪"来往过?因此,每个人都有着洗不掉的"汉奸"嫌疑.谁不想自保?而自保的方法,不是说理,更不是讲法,他们运用着两项武器:第一、消极方面,尽量唾骂汪政权中人怎样"无耻",怎样"压迫"他们做不愿意做的事.越是抗战期间与汪政权中人关系越密切的,骂得也越是厉害,忠义奋发,溢于辞表.这是大值得怜悯的事!不骂,就显得有同情之嫌,自身就更有遭祸之虑.第二、积极方面,尽量使重庆人员谅解,口头上的歌颂以外,除了性命,就愿献出所有的一切.于是,重庆有关的人员,住的是设备完善的华丽洋房,坐的是八汽缸的名牌汽车,袋里有用不尽的金子、美钞与法币,身边有"顺民"或"叛逆"们的妻孥、交际花、红伶、红舞女等.平时身价自高的影星们,有些是经"敌""伪"一手培植起来的,有些做过反英美的"春江遗恨""万世流芳"等一类的电影.那时,投怀送抱,更献出她们的灵魂与肉体.抗战英雄们为了抗战流血流汗,此时还不应予取予求?真是一朝得志,八面威风!

重庆对收拾沦陷区的手段,也发挥了最高度的技巧,就地取材,因利乘便,运用叁加过汪政权的人,以对付不必再运用的汪政权的人.捉人有"七十六号"横行一时的万里浪、陈恭澍等.接收有周佛海部下的小人物程克祥、彭寿,以及吴四宝的干儿子余祥琴等.既驾轻就熟,更大义灭亲.办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其情形大可以借用中共目前的两句口号:"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但是上海的市民们却有了人人自危之感.叁加过汪政权职位或大或小的人,自然一体"罪"有应得,做生意的难免不与敌"伪"有交易,安份的居民,就要用以自保的保甲有着关系,是"顺民",更是附"逆"!只要抓住任何一点,就有毁家杀身之祸.这就是说:伪了整肃国家的纪纲,所以,只要有人检举,只要被林林总总的执"法"人员所注意,谁也就逃不了未来任何的遭遇.其间应付有术、趋附有方的人也不是没有,这只能说是法外开恩了.

胜利以后的一个月中,看情形越来越严重,不像政府所三令五申的将出以宽大.接收人员抱着"超额完成"的热忱,执"法"如山.程克祥、彭寿等换上了校级的军服,好不威武!霞飞路的家中,过去一向是冷冷清清的,此时宾客如云,臣门如市,送礼的络绎不绝,其间有案可稽的如孙曜东送给的妻子六克拉钻戒一枚,另卧室红木家具全堂.钻戒的重量还够,自然欣蒙笑纳了.家具则彭太太认为质料不好,饬令重换.此事以后曾经闹到高等法院检察虚,也居然开庭侦查,结果当然为了"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不了而了.

原"维新政府"旧人中,搜罗古代书籍字画最多的,要推陈群、梁鸿志两人.陈群倒不愧有先见之明,胜利以前,早将所有藏书公开,在南京设立了一个"泽存书库".自杀以前,更遗嘱以全部藏书,奉献国家,料理得一干二净.梁鸿志一生收购了不少宋代字画,以及古版孤本,平时摩娑展玩,爱不忍释.一声胜利,其家人想寄藏他处,而为他所阻止,他说:"我无事,这东西将来还是我的;否则一经搬迁,即易散失,即使由别人拿去,还是让它留个完完整整的吧!"所以全部珍藏,还是好好地放在上海毕勋路他的家里.谁料梁鸿志避匿苏垣,尚未被逮,忠义救国军陈默部队进驻,放在案头上的一幅苏东坡的真迹,立刻不翼而飞.许多宋明版的书籍,家人眼睁睁地望着兵士们已经用来拭秽了.在提篮挢监狱中时,忽然一天把梁鸿志提审,原来在陈默家里发现了上面有梁名字的扇面,因此有劳法院查问,似乎陈默还因此被羁押过一时.梁鸿志开庭后回来告诉我说:"我这次被逮,生命不足惜,毁家无所憾,但有两事将永不能释然于怀.第一、拘捕他的人却是他所提携的"维新政府"的部属;第二、像苏东坡墨迹那样稀有国宝,而竟落入于武夫之手."他又叹了一口气说:"你还年轻,而我已是大梦初觉的人了.我诚恳地告诉你:世间有两件最肮脏而男人最欢喜玩的事,是政治与女性生殖器.你是会出去的,今后,希望你要有勇气能对这两样东西远而避之."虽然,这是他出于一时的愤激之谈,到今天,我还是一直萦回着他这几句将死的善言.

在汪政权中最有权力的人是周佛海,而对重庆效命最力的人也是周佛海.他向重庆军事委员会反正有案,他奉命经办了许多地下工作,秘密电台不断传来的命令,是立功有奖!但当我于胜利后每次去看他的时候,反而见得神色沮丧,心绪历乱,他常常一个人独坐着呆呆地出神.原来是他部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如程克祥、彭寿之流,现在居然在他面前,指责这样,诉说那样.他们完全不像是他的僚属,而俨然成为太上行动总指挥了.许多跟从他六年的人,大半都已在缧絏之中,幸而还未入狱的,也都在束手待捕,他更不能不无动于衷,我看他时移势易,已失去了当年的气派,竟至一无作为.

军统局长戴笠留沪峙期,几乎没有一天不在他家里详谈,我相信戴氏一定给他以安慰,而且也一定曾对他提出过安全的保证.因为以后佛海在狱中听到戴氏撞机殒命的消息以后,他曾露骨地表示说:"雨农死,我也完了!"对京沪行动总指挥的事,除了从"中央储备银行"中取出钞票尽量供应以外,他几乎全不过问.每天他仍照常到"中储"去办公,回家后仅剩得借酒浇愁.我去看他时,也不再如前的有说有笑,往往相对而坐,默默无言,偶尔在他脸上露出微微的一丝苦笑,在神情上已可以看出他有了"凶多吉少"的预感.

胜利以后,佛海也的确曾经为了自己的命运而挣扎过.他于八月十六日赶往南京的时侯,因为他与顾祝同战前共事于江苏省政府(顾任主席,周任教育厅长),战时靠了密设的电台有很好的联系,电讯不绝,信使不绝.战后第三战区以驻地关系,应该是受命接收京沪的负责机机,佛海也且视为最大的助力.所以那天同去南京的人,就有第三战区的在沪人员何世桢、张叔平等.他于启行时一团高兴,而回来以后,始终就绝口不曾提过此事,其结果也就可想而知.

当他在留京期内,曾任汪政权"宣传部次长"的章克去看过他,章克自称是新四军的代表,要佛海带兵往江北与新四军合流.佛海因为是中共的"元勋",所以太了解中共的真相;佛海因为还是在长沙曾公祠劝毛泽东加入中共的人,因此也太知道中共领袖们的性格.他拒绝了章克的诱劝,在南京与陈公博闹了几乎兵戎相见不愉快的一幕以后,又垂头丧气地回到上海.从戴笠与他见面以后,在无数次的长谈中,他已死心塌地把自己未来的命运,完全付托在戴笠之手.从战时直到胜利之初,军统的运用周佛海,可称为特务工作上的一项最辉煌的杰作!

一二六、蒋伯诚向佛海进忠告

我记得那一天是九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周佛海飞往重庆前约两日.他以电话要我到他家里去一次,我立即前往.他领我进到他的卧室,把房门紧紧地关上了,情形显得异常严重.他沉思了一下,对我说:"我想要你到蒋伯诚那里去一次,因为有人劝我避开上海这乱糟糟而又多是非的环境,飞往重庆去易地静养.我心绪已乱,你代我去问问伯诚对此的意见如何?"我听了他的话有点感到突然,不便详询究竟,我只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那末你决定了没有?"他摇摇头说:"因为没有决定,所以请你去听听伯诚的意见."

这样,我辞出后就直接去大西路"军事委员会委员长驻沪代表公署"去看蒋伯诚.那天,代表公署的宾客特别多,我去时会客室里已坐满了候见的各式人等.蒋伯诚的太太杜丽云要我在她的房里守候,因为她与伯诚的房间正好相对,她说:"今天客人那样多,不知你要等到什么时侯.你小坐片刻,等里面的人出来了,你就先进去."我谢了她的好意,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她向我招招手,我随着她到了伯诚的房门口,而从房里出来的人竟然是丁默村.他看见是我,有愕然的表情,他莫名其妙地问我,"你也来这里?"我含糊其辞地答他:"有事."

伯诚还是病发在床上,我落坐后直截了当地道达了来意.他沉吟了一下,又绉绉眉头说:"这事使我为难了,你知道我与戴雨农是不对的,如照我旁观者的立场说真话,可能会破坏了戴雨农的好事,招人之恨;但不说真话,过去我和佛海是嫖友,这几年他也照应了我不少.那这样吧!照我的想法告诉你,你回去和佛海转述时,千万不要说出是我的意思."他停了一下,又继续道:"其实,佛海既已决定偕雨农飞渝,又何必多此一举,再来问我?"我忍不住问他:"你怎么知道他已决定飞渝了呢?"伯诚失笑了!他说:"丁默村将与佛海雨农同去,刚才你还不是看见默村来向我辞行的吗?"我有点出乎意外,这六年中,我发觉佛海竟然会对我讲假话.

伯诚突然精神似乎显得有些亢奋,自言自语地说:"雨农真够聪明,也真有他的一手!佛海留在上海,虽然已经诚心诚意的听命中央,但他手里还拥有可以指挥的数十万军队,雨农不能不防会?手?脚,或许有人会出而反抗.调虎离山之后,蛇无头而不行,这样更方便于他的"肃奸"和接收工作了.妙计!妙计!"他忘记我还坐在旁边,说到妙计时,把他一只无力的手拍着床沿,此时他回头望着我,向我正颜相告:"绍澍回来告诉我;尽管委员长对佛海的态度很好,读到佛海的去信时,还为之流泪.但是,我以为佛海此去,前途还是凶多吉少.因为一、美苏两国的态度不可知.如其美苏有不利于佛海的主张恃,中国与美苏为盟国,即委员长也将无法为佛海回护.二、国民叁政员都是好事的破靴党,像佛海在汪政权的地位,他一下飞机,他们自会立刻起哄了.三、报纸最爱唱高调,有这样的好题目可抓,还不大做文章?四、佛海可惜了!他与CC有这样很深的渊源,而他竟然为后辈戴雨农所主持的军统效力,恐怕CC对他也不会谅解吧!佛海一去,情形会变得格外严重.以他的聪明,而且过去太熟悉于当局的事与当政的人,又何必再来问我?"说着,他又长叹了一声.我向他道谢之后,再回到佛海那里.

我上楼到佛海的起居室中,一个在上海前后数十年的老日侨船津辰一郎坐在那里,正与佛海密谈.我那时心里乱得很,面上完全露出了不安的神情,佛海虽然与船津用日语在交谈,但他不时回过头来看我.等船津去了,他急急忙忙来问我:"伯诚怎样说?"我一五一十地照伯诚讲的话都照直告诉了他.他听完之后,在室中盘旋,我问他:"CC究竟对你怎样?"而佛海的喉咙忽然拉得很高,他含有怒意的说:"难道他们不要我,我跪在他们面前去求他们不成!"我看到佛海的神态已经失常了,仅仅又加问了一句:"到底你去重庆是否已经决定了?"他很干脆地答覆我:"不曾."我再没有话说了,我向他告辞,这是我与他最后的一面.前后三十年的朋友,从此再也没有能见他了.

因为从他那一天的态度来看,佛海似乎已换了一个人似的,他与我见了面也已没有什么可谈,程克祥、彭寿等又每天在他家里,我更看不惯他们飞扬跋扈的情形,周太太又出出进进的一片忙碌,不暇招呼别人.去既显得无聊,我也就没有再去.那天晚上,我知道汪政权已到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的一天,我决计离家暂时住到朋友那里.这时天气还很燠热,我命厨子特别制备了平素欢喜的西菜,在花园内草地上设了长桌,于夕阳馀晖中与家人作最后一次的团聚.孩子们还不知家破人亡,已迫于眉睫,高高兴兴地狼吞虎咽.我与妻子漠然相对,对一草一木,都像有无限的留恋.匆匆地食毕以后,往每间屋内巡视了一周,挟着几件更换的衣服,悄然而去.从此,就永远离开了我半生辛苦经营的家.

直到九月三十日的下午,我从晚报上看到了大字标题佛海飞渝的消息.我才知道佛海没有留给我一句话真的去了.新闻中报导同机而去的除戴笠而外,有罗君强和佛海的内弟杨惺华,以及"中央储备银行总务处处长"马骥良.那时佛海病体未痊,每天本是勉强支持着起来应付当前的一切.马骥良一直在他身畔照顾着他.君强、惺华、铁良三人的同去,当然出于佛海竹要求,此外丁默村是与戴笠当中统局初成立时,同任处长的同事,那当然是与戴氏直接的关系.起飞时间是那天的清晨,起飞的地点是引翔港飞机场.等我看到报纸的时候,大约佛海等已经到了重庆.

佛海飞渝以后,初在嘉陵江畔的一间大宅中软禁,供应还算周备.一度他的夫人杨淑慧、子幼海等也被一同关在那里.戴笠死后,移禁到重庆的土挢监狱.到翌年,又解往南京老虎挢监狱.两审判处死刑,国民政府蒋主席以其反正有案,明令特赦,改处无期徒刑,直至瘐毙为止.这是后话.

周太太在重庆一度被羁,旋即释放回沪,军统局又因追查财产,把她与其女慧海,由余祥琴(在军统中易名林基)经手,拘押在上海福履理路楚园的军统看守所,朝夕逼查,弄得周太太吞金求死,终于把所有的财产献出以后,才得留着一条性命回来.

我对佛海的飞渝,个人受了很大刺激,我追随他六年之中,承他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当我几度想退出汪政权时,他总流着泪,拉着我的手,凄然地说:"我们同心协力的做一分是一分,将来如不获政府谅解,死也死在一起."言犹在耳,而到了最后关头,尽管他对君强的骄矜作风,平时深致不满,对惺华的年少轻浮,颇多戒责,而结果还是相携与俱.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能算不深,而及其行也,竟至无一言相告.我从伯诚那里回来问他时,他还说未作决定.看到了他飞渝的消息,我不能不自笑过去的太谬托知己了.

本来,当我为蒋伯诚奔走的时候,承伯诚的好意,对我的一切,他愿意一力承担,时常拍着胸膛说:"我对你负责,我向你保证."我总是向他道谢,我说:"为了国家,我愿意对自己负责,斧钺之诛,我不会逃避,功罪是非,我愿意受国法的裁判."这时佛海去了,我有了前途茫茫之感,没有人再可以商量,也不知将怎样自处?自己的命运,只有等待自己的决定了.那时每天不断传来了朋友们不幸的消息,某一人进去了,某一家被占了.我旁徨得很,也矛盾得很.几个比较接近的朋友,已有了应变的方法,在亚尔培路一条幽静的弄里,住的都是在中国有优越地位的外国人,他们约了四个人,雇了一名厨子,单身住在那里,打打小牌,谈谈笑话,即以此为世外桃源.他们要我也住过去,他们有他们的理由:以为搞政治即不必谈是非,现在户口办得并不周密,决不能挨户搜索,况且此地住的都是外国人,当局如非得到确实情报,否则决不至于卤莽行事.他们的意见事后证明是准确的,这几位藏匿在那里的朋友,终于一个也不曾出事.而我,有不同的意见,以为我个人对国家的行为应当不逃避任何责任.同时,经过了八年身处在沦陷区中,使我天真地完全信仰了政府,尤其我是学法律的人,我不能不信仰法律的尊严.因此,我不理朋友们的劝告,想以"英雄"的姿态,昂然作出了自首的决定,把六年中的一切,向回来的政府有个坦白的交待.

一二七、曲终人未散的南京情况

和平以后的上海,虽然因接收手法所引起的人心极度惶惑,但表面上还能维持平静.各式各样的接收人员忙着于幕后进行交易,大约由于无往不利之故,晚间酒楼、舞厅、妓院空前热闹.捉人是尽量用"诱捕"方法;接收更是得心应手.汪政权中人,以至在沦陷区所有有地位的、有财富的工商,社会上的各式人士,一个个任凭摆布,无人敢于反抗;甚且无人愿意反抗.政府此时的威严,发挥到了极点,使"顺民"们看得眼花撩乱,动魄惊心!

作为汪政权首都的南京,反而例外地一片混乱,且一度几乎酿成巨祸.日本投降的消息,京沪两地都于八月十日黄昏后不久收到的,但日政府既未正式公布,日本陆军大臣南部还是倔强地下令继续作战.在华的日本驻军,尤其少壮派军人,叫嚣激动,他们固然不甘于身受亡国之惨,更不甘心于向中国投降.他们傲慢地说:我们在华作战八年,节节胜利,前锋曾推进至独山,假如没有"大东亚战争"的发生,最低限度国民政府早已遥至西康.今天,在华还有二百万人的军力,大可一战,如以战胜者而向战败者投降,誓死反对.一部份军人且以行动迫着直属长官不接受日政府投降的命令.如前文所述,上海驻军"登部队"的叁谋长,还曾奉令正式访问周佛海,声明在中国地区将继续作战的意向.大约那时驻华日军内部的争持,与东京少壮派军人因反对投降而采取激烈行动的情形正不相上下.直至八月十五日日政府正式公布投降,由于日人传统上对皇室的尊敬,少壮派军人终于被上级说服,和平也终于获得了实现.

周佛海于十五日证实了日政府已正式接受波茨坦宣言的消息,因为按照当时的情势,京沪地区接收部队,必然是顾祝同的第三战区,因于当晚带回第三战区的在沪地下工作人员何世桢张叔平等,搭乘京沪夜车赴京,与陈公博会同结束政权,收拾残局.

汪政权最后的解散会议,公博直等至佛海抵京以后,于八月十六日下午,在南京颐和路新"主席官邸"举行,凡是汪政权在京的"部长"以上人员,全体出席.由公博任主席,报告日本政府已宣布接受波茨坦宣言而无条件投降,在华日方,亦已分别由谷正之大使、陆军今井少将、海军少川少将正式通知,奉行日政府命令.和平愿望,既已实现,"政府"自应宣告解散.各机关应照常办公,负责结束,静待接收.出席各人,无一人对汪政权之解散表示异议,公博即取出预先拟就的解散宣言,当场宣读,大意是勉励各地军队以统一为重,不得拥兵反抗.会议中对解散宣言仅有字句上的修正,经过很短的讨论,就顺利通过.惟以政权既已结束,而重庆军队尚未开到,在青黄不接之际,把汪政府改为"南京临时政务委员会",而以原"军事委员会"改为"治安委员会",以为指挥办理各部门的结束事宜以及维持各地方治安的总机构.同时拟就了电报,托何世桢第三战区司令部,转电重庆呈报蒋氏.至此,汪氏所领导的"国民政府"永成为历史上的名辞了.自民国二十九年(一九四○)三月三十日建立,至卅四年(一九四五)八月十六日宣告解散,前后仅经过五年四个月又十七天的寿命.虽然说:眼看大势已去,不得不然.但陈公博、周佛海等以次,那时手中还拥着数十万受过训练的军队,如负隅反抗,东南一隅,即不言逐鹿,或许他们本身不必引颈待戮,尚能有幸存之道.但看伪满军队的一经转向,试问结果如何?而他们既欣忭于抗战之胜利;热望于国家之统一,尤尊敬于蒋氏之声威,乃不顾一己前途的祸福,俯首贴耳,以等候雷霆斧城之诛.这些人,假如真是国家"罪人"的话,这最后的表现,是否还值得人们予以一丝的怜悯?我在本文开始时曾写出汪政权之创建,沦陷区民众曾经认为是蒋汪双簧.周佛海也屡屡笑着告诉我:重庆与南京,虽是分别下注,实为共同赌博.譬之在赌场中押"大小",重庆押大,南京押小,总有一面是押到的,不管开出来为大为小,而押到的却一定是中国.看到汪政权人最后的态度,也真像在唱双簧,而再看胜利后国府处置之严厉,又好像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读者们一定会感到疑诧,其实连此中人的我,也一样糊涂!

汪政权有疾而终,气一泄,什么"治安委员会"之类,也不过徒有其表,迨至镇慑无人,于是魑魅尽现.天上还来不及飞下来,如上海一样,地下就先钻出来了.就在汪政权宣布解散的当晚,一个名叫周镐的人出来行动了.周镐我绝不认识他,而且以前也从不曾听到过是怎样一个人.据陈公博在狱中亲撰的"八年来的回忆"中的记载,说是由周佛海推荐为军事委员会的科长,以后又荐为江苏无锡区的行政专员,大约是不错的.他趁情势混乱之际,存浑水里摸鱼之心.自称受重庆委任,用了"京沪行动总队"的名义,首先占据了新街口财富所聚的"中央储备银行",在门前挂起了"蒋委员长万岁"的红布标语,狐假虎威,先声夺人.而且公然张贴"告示",就利用汪政权中少数部队,胡作乱为.他希望汪政权中人,服从他的指挥,但是高级人员有谁会去理他?他想把"陆军部长"萧叔宣拘捕,萧在奔避中周镐竟发枪在后轰击,中弹当场身死."司法行政部长"吴颂皋、"南京市长"周学昌、"宣传部长"赵尊岳,都曾给他禁闭在"中央储备银行".

周镐觉得汪政权既不镇压,日军也不干涉,于是肆无忌惮,益发为所欲为.他于晚间派人至"中央军官学校"演讲,说要接收军校,军校向兼校长陈公博请示,公博的答覆是"倘然对国家统一有好处,于地力治安有好处,那就让他接收!"但是军校学生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少年,偏又不肯就范.从十六日晚僵持到十七日的下午两时,军校全体员生全副武装到西康路公博的办公室四面布岗,一面表示反抗接收,一面保护公博安全,学生代表要求见公博,表示国家胜利,他们绝对拥护蒋委员长,但不愿受不明来历的人的"收编".众意所趋,连公博的劝解也全归无效.周镐也居然派兵对垒,双方建筑工事,中间且曾开枪互轰,西康路、珞珈路一们,子弹横飞,南京秩序,陷于最大的混乱.幸而佛海及时与日军部小笠原交涉,由日军部派人通告周镐,在国军开到正式接收以前,日军仍负有维持治安之责.周镐看到日军出头,不敢反抗,就被日军解除了附和他的部队的武装,并释放了被拘禁在"中储"的人员,轩然大波,总算得以化险为夷.周镐于国军开到后,被审讯枪决了.这事我得之传闻,经过详情,却毫无所知.

由于周镐接收军校事件,使陈公博与周佛海从民十共同发起中共时起,数十年的交情,付之流水.公博方面的人,认定佛海倚仗了重庆的力量,卖友求荣,对他发生了最大的反感.今天,公博与佛海先后死事都已十馀年了,身后是非,我殊不必再为佛海作无谓的辩解,但我写本文的目的,既在提供事实,发抒观感,则我所耳闲目击的真相,我还是愿意加以赘述:

公博方面认为佛海故意与他为难的理由:一是佛海早已为重庆效力,而公博则并无直接联系;二是汪氏逝世后,公博代理"主席",或许佛海意存阙望;三是周镐既是佛海的人,且重庆发表佛海的名义是京沪行动总指挥,而周镐则自称为京沪行动总队;四是当周镐"行动"之际,公博要求佛海制止,佛海先说找不到周镐,也不与公博见面,情形可疑.

佛海放八月十五日晚车赴南京时,我没有同去,事实如何,不敢悬揣.但佛海于十九日下午回抵上海后,到家一进门,于沮丧懊恼中述说:"我很难过,我很难过!与公博数十作交谊,最后竟然险至兵戎相见,他以为是我主使的,我有什么话可说!"说着连连叹息,且凄然几至泪下.那时家中并无外人,他又何必这样的来向我们装腔做势?周镐是他的人,那是不容否认的,论周镐在汪政权时地位,亦仅是佛海部下的一名小人物.政治也真是一样太可怕的东西!一旦情移势易,和平前在周家站着报告的人,此时高坐堂皇,横眉怒目,指责这样,数说那样,佛海只有苦笑而默无一言.周镐的"行动"事前没有得到佛海的同意,是可以想像的.至秩序大乱,佛海真找过他而抗命不来,也是可能的.周镐自称地下人员,真正的来历不明,连佛海也不免于投鼠忌器.据我确实知道佛海南京西流湾家里的卫队长周某,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他是湖南人,而且与佛海为本家,平时一向对佛海忠顺恭敬,而此时首先被周镐收买,不但不再听佛海的指挥,事实上佛海已被他在监视之中,一次周太太要公车出外,那位周队长也要坐车,竟戟指对周太太说:"哼!到了这个时候,还摆什么架子?"附和周镐者且如此,周镐的气焰更可知了.再有周学昌被非法拘禁经过,倒是事后佛海亲口告诉我的,周镐先想追捕学昌,学昌急了逃往佛海家里,学昌正在向佛海诉苦,而周镐持枪直入,虽然当时经佛海喝止,暂时退出,学昌就躲在楼上,经半日之久,以为周镐已经去远了,逡巡出门,而一离周宅,就为周镐所捕.学昌是佛海左右十人之一,而且平时也与佛海处得不错,这时佛海既已不能使妻子免于被侮辱,又不能回护一个亲信人物的被拘辱,假如周镐的行动,真是出于佛海的指使,最后又何至乞援于日军的干涉?周学昌为佛海之亲信,吴颂皋为佛海之亲家,除非是佛海神经错乱,否则又何至一发动而即以亲友为侮辱之对象呢?汪政权于曲终人未散的最后刹那,还造出那样的误会,这又是大悲剧中的一幕小悲剧了.

一二八、陈公博避往日本的真因

正在南京乱糟糟成为无政府无秩序状态之时,传来了陈群仰毒自戕的消息,他死得干脆,也死得干净,到是值得一提.陈群是福建人,字人鹤,行八,人家背后都叫他陈老八而不名.日本明治大学毕业后回国,叁加革命很早,中山先生在粤任大元帅时代,他已经很露头角.北伐时期,任白崇禧的东路军前敌总指挥部政治部主任.后来在昆明被杀的李公朴,还是他那时的中级部属.民十六清党,他与杨虎主持清党委员会事务,杀戮甚多,后因他与胡汉民接近,开始反蒋.除孙科为行政院长时期,又做过首都警察厅长而外,一直赋闲在沪.但与杜月笙形迹甚密,挂牌做过律师,也做过杜月笙主持的浦东中学校长.抗战军兴,国军西撤,他竟叁加了梁鸿志领导的"维新政府".汪政权创建,他历任"内政部长"、"江苏省长"诸职.他姬妾众多,行为放荡,其实佯狂玩世,八面玲珑,他在受歧视下叁加了汪政权,既得日人的信任,也为汪政权人所戒忌,周旋应付,锋鋩毕露,与任援道两人,为以"维新政府"旧人身份叁加之红人,在汪政权中声势且犹在梁鸿志温宗尧之上.

胜利以后,他还在南京,深知决不能见谅于将氏,早已蓄有死志,但以他的外表而论,谁也不会相信他会决意自杀.他对第一个透露出他真意的人,是"司法行政部次长"汪曼云.曼云是与杜月笙有着师生关系,在陈群看来,则是自己人.一天曼云去看他,他正式告诉曼云说:"重庆不久要来接收了,对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与其将来受不必要的罪,还是趁早自裁,求一个痛快.我预备有毒药,毫无痛苦,只需几秒钟的时间,就好脱离这恶浊的尘世.你要,我可以分一些给你."曼云固然不相信他会藏有毒乐,而且也不相信他真会有自杀的勇气,还以中央屡屡表示宽大等的话来加劝慰,而人鹤正告曼云:"政治失败了,对胜者不必寄幻想,对自己不必图徼幸."曼云竟未为所动,以为是他的一时的愤激之谈,于一笑中辞出而了.陈群真是从从容容地料理好了家务与后事,写了一封长长的遗书,最紧要的意思是:"他是中山先生的信徒,愿意死后听总理的批评,而不愿生前受蒋氏的裁判."他独自上楼,仰毒毕命,前后只有几分钟的时间.迨家人发觉,早已陈尸榻上.据猜测,他吃的是氰化钾,大约很早就向日人方面要来的.陈群的死,证明了他决非像他外表那样真是狂放不羁的人,看到最后政府对汪政权中人的严刑峻法,也证明了陈群也确有其先见之明之处.最少他是真能了解蒋先生的.

陈公博与陈群相同的一点是,对于生,已毫不留恋.但公博的责任不同,他要对政府有个交待,并且颇意受法律的裁判,丝毫不想逃避责任.他要留着个不死之身,面对现实,在庭上声述他的理由,对国人剖诉他的衷曲.不过他既已放下了权力,一切变得束手无策,他周遭的环境,随时可以遭遇不测.实在不容他再存身下去.他决意飞日的真因,有如下的几点:一、周镐的事情,己使他怵目惊心,他既与佛海有了芥蒂,佛海又接受了重庆的命令,在公博甚至不能不防佛海会对他有不利行动.二、他既已负责结束了汪政权,声明接受重庆命令,重庆军委会也已委出了先遣军、行动总指挥等名义,照理他只能听从先遣军等的调度,但日本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告诉他,说接到蒋委员长的正式通知,不承认先遣军可以执行职务,于是更使他左右为难.三、有人谣言公博挟兵自重,如他留在南京,可以指挥反抗,将为国家统一之障碍.他为表明心迹,尤不能不急急于远离这是非之地.四、任援道向他表示蒋先生希望他暂时离开南京,以免增加处置善后的困难.五、先遣军要着手接收军队,而"警卫师长"刘启雄与海军人员即不愿受编,他无力迫使他们听从先遣军,也不能对他们作同意的表示.六、开往西康路保护公博的军校学生,于周镐事平之后,仍不肯撤退,使公博如芒刺在背,最少形式上有了拥兵自卫之嫌.七、那时中共已发动攻势,南京城内繁盛地区的新街口,已发现新四军散发的传单.自称新四军的代表章克,且公然向日军要求投降.江北一带叠次告急,时安徽的宣城,已为新四军占领,燕湖被围,六合告急,南京岌岌可危.如共军长驱而来,公博既无可以指挥之军队,不但己身可以被俘,也将无法向政府交待.八、林柏生与陈君慧两家的狗,同于十四日中午被人毒毙.在混乱中,公博等更觉人人自危,可能于不明不白中会被人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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