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们也如楚园一样的跑来问案,注重不在案情而在财产.可能当时政府打错了如意算盘,以为"中央储备银行"库存的金银外汇等,只限于充实国库之用.在抗战期内,美国曾经两次借给国府以美金五亿,与金子五万两.这一笔借款,当时宋子文想取偿于"汉奸"的私产上面,所以在"惩治汉奸条例"中,明定着:"全部财产,除酌留家属必需之生活费外,没收!"不要说以后事实上没收就是没收,执行人员也并不曾为"罪犯"的家属留什么必需之生活费,而且不待定罪,早已由接收人员照单全收了."扫地出门"倒还是这时开的先例.无如"汉奸"们的财产,也并不如他们所想像的那么多,最大的财产是房屋、设备与汽车,而一律化公为私,只让接收人员自动分享.可怜时期又不久,不到五年,竟双手让给中共受用了.对于国库,却并不曾有什么实际裨益.胜利后复员人员一到上海,就很得意地逢人便说:"我们抗战八年,流血流汗!"但他们并不曾向日人方面取得赔偿,而只在"汉奸"头上打尽主意.没收来的财产以后怎样支配了,当然没有人问讯,大部份移不动的,送给了中共,我知道前数年台湾还发行过珠宝奖券,这当然就是由没收而来所留下的次货了.其间有些当然是"汉奸"们自己的,而恐怕大部份还是"汉奸"们在不曾做"汉奸"时候妻子的妆奁吧.
戴笠也去过那里几次,但不曾与"押犯"谈话.其他军统要员王新衡等也去视察过.而其中有一个是特殊的,他敢于去那里的勇气,曾深得汪政权中人的钦佩.他是唐生明,是唐生智的胞弟,他毕业于黄埔军官学校,与戴笠同期而又具有深厚的交谊,他曾经靠了他哥哥的荫庇,在湖南做过警备司令.在民国二十九年汪政府刚成立的时期,他忽然由重庆间关万里带了他的妻子,前电影明星,黎锦晖太大,号称标准美人的徐来,以及标准秘书张素贞来到了上海.招待他的就是于沦陷后与日人合作经营内河轮船公司起家,以后又在戈登路开过大赌场发财,专为汪政权人拉马的潘三省的开纳路家里.潘三省倒真曾奉他为上宾,供应他住食以及一切花费,那时两人同出同游,形迹之亲,逾于昆季.莫说潘三省如此,周佛海因为与他是湖南同乡,也待他很好.汪精卫且推屋乌之爱,更对之另眼相看.他一到上海,汪立刻要他到南京去,殷殷问讯唐孟潇(生智)的近状,还给了他一笔数目可观的现金.因为在国民党的军人中,唐生智与张发奎都曾与汪氏有过密切的关系.汪对唐生明的一召见,谁都不再怀疑他为什么而来,因此他得以安居下来而且过着最舒适荒唐的生活.
而此后,唐生明忽然又与李士群非常接近,士群任"清乡委员会秘书长"时,他宁愿随他到苏州在他下面担任一名处长,更进而成为结拜兄弟.唐生明在苏沪两地,整天没有事做,他打得一手好麻将,每天与士群等作豪赌,而他总是蠃的.徐来管得他很严厉,游必有方不算,每次出去回来,还得除了亵衣,要验明正身,才能放过.但他与影星陈就曾缱绻过一时,东窗事发,又让渡给了张善琨.影星们因为他是徐来的丈夫,如李丽华等都争着叫他姐夫,他也嬉皮笑脸地欢喜与她们鬼混.当李士群反对周佛海最厉害的时候,他是士群左右反周最激烈的一人.士群被日人毒毙,他又成为佛海家里的常客.而胜利以后,基于他一家和戴笠的特别交谊,非但无事,更委任他主持了苏州的"肃奸"工作.
那天,他随着军统的一批要员赴南市看守所视察.潘三省也正好羁押在那里,因为戴笠对潘特别憎恶,所以还替他加上一副重镣.唐生明昂然而过,连正眼也没有看他一眼,而潘三省自恃对他不止有一饭之恩,急急呼着:"老四,老四!"(唐生明行四),唐生明不能不立住脚了,潘三省用手指着他的一副脚镣说:"老四!你看这算什么?替我说说情,帮帮忙开了它吧!"唐老四却哈哈一笑说:"这有什么关系?"说完,不等潘三省再讲别的话,迳自匆匆地走过了.这使听到的人回想两人过去的情形,不免发生了异样的感想,也钦佩于他气派的真是不凡!
在南市看守所发生的另一件故事,是万里浪的被杀.万里浪原是军统中的一名行动方面的重要份子,身高才五尺有馀,瘦弱如一书生,谁知他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当"七十六号"成立了不久,他就同李士群投诚,因为心狠手辣,得与吴四宾、潘达、夏仲明、杨杰、林之江等同为行动队长;上海一时成为腥风血雨之场,都是这几个人的拿手杰作.据我所知道的,申报的投弹案,就是由他亲自表演的.在"七十六号"中他与陈恭澍一样,是一个"劳苦功高"的人物.而胜利以后,军统固弃瑕录用,而两人为了立功自照,更毫不留情地以逮捕汪政权人员为卸免其罪责的唯一手段.
当我于自首后还在吴四宝家中的时候,目见万里浪就曾几次押着他的猎获物亲来交账,他看见了我们,还得意洋洋地满脸骄矜之气.由他经手以围捕诱捕方式而来的,总数就在数十人以上.狡兔死,走狗烹,捉人事件初步告一段落之后,军统下令把他禁闭了.拘押的地点就在南市禁押汪政权人员的后面一进房屋中,小小的一个身裁,拖着一副沉重的脚镣,这样的处境,是他兴高彩烈捉人时所万想不到的吧.而当时关在南市的一个日本宪兵队的中级人员,名字似乎是中村什么的,他曾经派在"七十六号"里工作,与万里浪拍过档.眼看到时局一变,万里浪却反过脸来捉汪政权中旧日的朋友,连日本人都感到气愤了.当军法官审问他有关杀害与拘捕重庆地下工作份子时,他自己什么都不否认,但说一切都由于万里浪的献策与行动.这样万里浪变成为积案如山,结果不待汪政权人员的解送法院,他已先被提出枪毙了.
在南市拘留期中,曾经有一个日本人用毛?撕成了条子在囚室中悬梁自尽.另一个我忘了姓名的汪府人员,患病不得适当的治疗,而终于瘐毙在内.南市看守所自民国三十四年九月廿七日开始,翌年四月三日分批解往上海的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为止,前后经过半年多的时间.汪政权的人腾空了,那里又变成了军统内部的禁闭之所.
一四三、首批七十人移解法院
这事也确然难怪,由于戴笠的意外撞机殒命,对于汪政权中人的处置,以前的所说"政治解决",这时自然更没有人能挑起这千钧重担了.但既然人已捉来,而且家产亦已接收了,总不能平白地就随便再放出.留下来的唯一办法,只有通过审判的形式,以达到预定惩治的目的.大约政府方面等戴笠一死,立刻就作出了如此的决定.我们这批待鞫之囚,却还在痴心妄想地等候"宽大恩典"的降临.然而军法官的问案此时已完全停止了,从看守们的口中,约略如道他们正在紧张地工作,但是祸是福,谁也不敢悬揣.至四月一日的清晨,温宗尧、杨揆一、盛幼盦、罗洪义、沈长赓等五人解送南京后,至少我就预感到案件在发动了,情形也显然有些不妙.
四月二日的上午,楚园的看守当局宣布要各人收拾行装,准备随时离开楚园.没有说明去处,也不说迁地的原因.有人还以为可能是将邀释放了,但大部份都怀着一颗忐忑的心,预感到前途的凶多吉少.当天傍晚,一个年轻的看守,偷偷地告诉我,我家里已经向杜美路七十号查明,所有在押诸人,将分批移送法院,而且名单上我是在第一批移解之列.不久,沪消息知道的人已经很多,有几位很天真的朋友,他们还满怀高兴,因为戴笠声来声明过,我们的在优待所,既是疗养,也是为我们漂洗去一重"污渍".所以梦想一旦送交法院后,将由检察处略一侦查,即可不起诉处分而获得开释.这样,政府会让我们完全洗清"通敌叛国"的罪嫌,更以实践其宽大之诺言.我并没有什么先见之明,但因我曾经吃过律师饭,所以知道司法界的情形.我深信一经司法程序,将会用量身裁衣的法律来指出我们这批人的情真罪当.但此时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既然已经自投罗网,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四月三日的清晨,早餐过后,楚园当局分别通知第一批应该移解的人迅速集中行李,准备立刻动身.问他们将去那里,都回说不知道.我也是被通知者之一,反正行李也真正只有一肩,胡乱地整理捆扎了一下,各自抬了下楼.不久开来了五六辆十轮军用大卡车,逐一验明正身以后,四五个人被驱上一辆车,全副武装的兵士,握着卡宾枪,坐在车内的前后,形势的严重,好似我们都是能飞檐走壁的江洋大盗,惟一的恩典是没有把我们另外加上一副刑具.许多不在移解之列的朋友们,面上表现出复杂的情绪,对我们的要去对簿公庭,总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同时,凡是人,也一定有冀图徼幸的幻想,因为他们的并不一同起解,于是联想到可能会网开一面,因此于同情中可以看到眉梢上透出的一丝愉悦.
楚园部份的三四十人上齐了车,即用高速率一直向东行驶.卡车是用帆布遮掩着的,不许揭开向外看望,在隙缝中依然隐约可以看到马路上的景象,熙来攘往,六个多月与世隔绝,情形完全没有改变.仅仅冲要地区的岗位,国军代替了日军.车行数十分钟,车辆停上在一处墙高墉厚的大铁门前.坐在我左右的一是梁鸿志、一是唐寿民.他们几乎同时推着我异口同声地问:"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地方?"口气中充满着焦急.等我说出了"提篮挢"三字,唐寿民是咬牙怒目,梁鸿志则默无一言.大铁门呀然而辟!全部车辆都开了进去,铁门又砉然而阖.我们都跳下车来,已有几十名各报的记者预候在那里.有些是我多年的同业,有些是我过去的旧部,他们远远地向我点头招呼着,我报给他们以勉强的微笑.不久,又有车辆开到,钱大櫆、赵叔雍、严家炽、吴颂皋、柳汝祥(中储业务局长)、张韬等都来了.那是从南市开来的,两路会师,第一批一共是七十一人.我们在楚园的半年来都是吃自己的饭,形体上的磨折较少,外表上就与前无大差别.而南市来的一批人,苍白憔悴,须发鬑鬑,半年不见,前后竟已判若两人.
提篮挢监狱是我太熟悉的地方,当我在执行律师职务的时候,凡公共租界内第一审判决有罪的被告,立即从捕房移解到这里羁押.遇有委任我办理上诉手续的,为了询明案情,签立书状,必须到此接见,因此过去就不知来过多少次了.提篮挢监狱,是上海以西牢著名的地力,现代化的建筑,严格的管理,最多可以容纳一万馀人,平时也总在八九千人之谱.过去为一代国学宗师的章太炎,也曾是此地的狱囚,因苏报案被清廷要求租界当局逮捕,判罪后送来执行,做裁缝以渡其多年的狱中岁中.那里一共有十二所大监房,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八所而外,有囚禁西人的真正西牢,有医院、女监与儿童感化院.当我们站在庭院中等候分配入监的时侯,使我猛然间想起了一件一年前的旧师.吴颂皋从上海市政府秘书长调任为司法行政部长时,我们为设宴致贺,饭后他要出发视察提篮挢监狱,他因为我挂着中央政治委员会法制专门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的名义,坚决邀我一同去一次.记得当时我告诉他:我做律师的时候是常去的,至于内部情形,一次全国律师代表大会在上海开会,我以上海区代表出席会议,也曾经去叁观过这所全国最大的牢狱.这不是什么名胜风景之区,我不想再旧地重游了.那天颂皋带了几个随从去匆匆巡视了一周,回来时还赞不绝口,他说:那里高爽洁净,还非内地监狱的湫溢肮脏可比.那时在夏季,他还说这竟像是避暑的地方.我想到了这件旧事,特别上前去向他说:"戴先生生前要我们疗养,他一死,当局格外优待了,索性让我们到这里避暑来了."他也想到了以部长身份视察时的观感,听了我的话,显得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
依照提篮挢普通犯罪入狱的规榘,一进到办公室,登记了姓名、年籍、犯罪案由、刑期等以后,先打十个手指的指模,接着在另外一间小室中把头发剪成光头,一把轧剪,足有一尺多长,宛如在园中轧草的大铁剪,坐下去不到两分钟时间,三千烦恼丝,已剪个精光,因为人多刀钝,常会把头发吊得眼泪直流,这些他们当然不管了.好在剪自由他剪,头还自我头!做罪犯,什么也不再计较,什么也不再在乎了.剪光了头,进入另一室,把周身内外衣服剥个精光,赤条条到洗澡室中,冷水和着臭水,淋浴冲洗一过.发给囚衣一套,毛毡一条,竹筷一双,于是进到指定的监房,才算完成了入狱的手续.而当局对我们确是特别优待,除打十个指模以外,其他一概恩准豁免,仍然穿了便服,也不必加带什么南冠,从此,就让我们"从容作楚囚"了.
我们被指定集中在"忠监",那里原有的普通刑事罪犯早已迁移一空.因为依照中国的法律,犯内乱或外患罪的,以高等法院为第一审法院,所以"忠监"划出来成为"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的临时看守所了.我们被称为"汉奸",犯的是"汉奸"罪,照例忠奸不两立,而偏偏要"忠"中藏"奸",把"汉奸"关在"忠监"之内.或许是当局故意对我们的讽刺吧!已到了家破人未亡的现在,只要扪心自问,即使当我们为人彘,又将怎样呢?
每一所监房都是四层楼的建筑,每一边有三十馀间囚室,三面是厚墙,一面是粗粗的铁窗,建筑的牢固,任何人插翅难飞.每一间囚室长约七八尺,宽约四五尺.照例每室非一人独占,就要合囚三人.照西人管理牢狱的经捡,如每室两人,在情绪恶劣之下,容易引起互殴而乏第三者从中劝解;又以性欲无从发泄,更容易发生鸡奸行为.但是三个人同囚一室,润度就不够并头而睡,所以要两人睡在一面,而一人睡于另一面.
囚房之内,什么也没有,只是墙角一只洋铁皮做的马桶,供排泄之用,大概用过多年了,古色古香,已大可进得古物博览院.问题就是积秽太多,臭气薰蒸.左邻右舍,每一便溺,到处就弥漫着一股不可向迩的恶臭之味.而且桶口锈烂了,坐上去就像有千百把小刀,直扎你的尊臀皮肉.
囚室之内是没有电灯的,每隔五六间,外面走廊上高高地装着五枝光的一盏小电灯,只有一丝黯淡的红光.更显得阴森而凄厉.室内当然是不会有床铺的,水泥地上就是我们的安眠之所.
那里已经先有十几个人在那里,是别的机构因去接收财产而发现了人犯,就顺手牵羊地捉来了送交法院的.经手逮捕的机关,有中统,有姜公美的宪兵队,也有忠义救国军.我还能记得这批我们的"先进者",有"广东省长"陈春圃、新闻报副社长陈日平、新新大百货公司总经理李津等人,又加上我们这七十一名,总数就有了近百人了.
这是汪政权中人的最后归宿之地了!不管是要没收你的财产,杀死你的生命,或者给加上一个恶名,在法律的名义下,自然最为名正言顺.中国人唯一的本领,是最能在文字上显出功夫,过去皇帝对臣民生前有封号,死后有諡法.字字斟酌,褒也褒到极点,贬也贬到极点.而民国建立迄今,政治上的嬗递之迹,也可从若干恶毒的名辞上得其梗概.有所谓"满奴"、"乱党"、"军阀"、"奸匪"、"蒋帮"等等.而汪政权中的人,一旦解往法院,不待其身后,已先赐諡曰"汉奸"!不给一批人加上个奸字,怎样能显出另一批人的忠贞呢?应当!应当!
一四四、提篮挢监狱的五光十色
进入提篮挢监狱的当天,照例上午十时与下午四时,分送两次牢饭.每人一只椭圆形洋铁皮做成的饭匣,大约装着半匣红黑色的米饭,饭面盖上没有油水的几叶菜皮,从饭里发出的一股霉蒸味,直冲鼻观.谁也不敢下咽,谁也不愿下咽.这一天,就没有一个人进食.本来已经到了性命关头,一天的不吃,又算得什么呢?
狱方规定,上下午再开放半小时,可以在囚室外面的走廊中散步.其馀时间,都需锁闭在囚室之内,到了应当退入囚室的时候,看守人员一盘吆喝,即纷纷自动入内.接着一间间大铁门沉重的关闭声,看守们以成把的大钥匙的加键声,这声音就好似一声声的直接打着在押人的心头.大家在囚室中坐在地上,眼睛所望到的就是前面铁窗上一根根的铁条.到了晚上,一切声音沉寂了,只听到走廊中看守们来回的步履声,每一间囚室中间歇地有着叹息声,偶然,有人于梦魇中发出了惊呼声.交谈是被禁止的,同室的人彼此窃窃私语着.这景象非但是黯淡,而且是凄凉.幸而监狱的看守们,倒能不像想像中那样地加狼似虎,他们不但有人情味,而且懂得生意经.当走过我们室门前,有意无意地与我们攀谈.他们表示都是从租界时代开始服务,经国民政府、汪政权,以迄现在.所以对我们同情,也愿意为我们效劳.如需要什么东西,只要在他们制服中可以掩藏的,都可以为我们带进,就是除了枪械与女人.家书的传递,自然更是义不容辞了.当天的晚上,几乎每一个人都已接洽好了一条夹带的路子.他们甚至从身边掏出香烟来送给我们,公然狂吸.
一宵都在辗侧中渡过,清晨,指定为监狱服役的犯人,每一层楼的每一边,运来了一大桶滚水:限定每人只许装一漱口杯.看守偷带进来当天的报纸,大家争着看,哔!本埠新闻第一条大字标题:"七十一名大汉奸起解了!"次一号字的小标题更有"政治梁鸿志等,经济钱大櫆等,文化金雄白等."我自已感到面都红了!我不敢自高身价,说我是,"汉奸",已经受之有愧,而这"大"字,尤其未免太抬举我了.我本来在社会上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自由职业者,叁加汪政权以后,还是个半官半商的起码脚色,而政府对我过份优宠,六年之中,已先后经过了三度通缉.从汪精卫等离渝以后,国民政府于民国十八年的春,明令通缉了汪氏一人;到了那年的夏季,第二度的通缉命令是陈璧君、周佛海、褚民谊三人.是年十月,当汪政权在沪酝酿时期,又通缉了梅思平、林柏生、丁默村、罗君强等二十馀人,而我,竟然也列名在内(我已记不得那次通缉名单中,有没有以后急流勇退的陶希圣与高宗武两位重要人物在内).第四度重庆最高检察署的通缉命令,是发表于汪政权创建之日,即民国二十九年的三月三十日,把汪政权自汪氏起,院部长以至次长阶级的人,又再全部通缉一次.我当时并不曾担任什么实际职务,而当局却又并不曾把我遗忘.至太平洋战争发生,日军开入租界,中国、交通两行复业,又把两行的董监事,全部通缉.我因周佛海要我担任了一个中国银行的董事名义,自然更得敬陪末座了.过去政府的对我逾格重视,已经受宠若惊,现在同业们又意外捧场,我倒反觉不敢再妄自菲薄了.
和平以后,国民党与共产党之间,事事都有着歧见与争执.而唯有一事是情投意合的.在方始胜利后的重庆时代,中共因汪政权是揭橥反共的,向政治协商会议提出了许多政治条件中,开宗明义第一条就是严办"汉奸",国民政府却完全照办了!现在国民政府治下的报纸,又把我跻于"大汉奸"之列,虽非"元恶",竟成"大憝"!在我那时读到了这样的标题,不禁大感意外.而最近,朋友送了我一本书"蒋党真相",是中共占有大陆后,于一九四九年八月由"大众出版社"出版,恽逸群以"翊勋"的笔名写的,在该书第一五五页上,居然有如下特别写我的一段:
"报界败类金逆雄白,是周佛海手下的红人,一身兼金融、新闻、律师三界的
领袖.不久之前,以八十条(八百两)黄金购进一住宅,他对部属说:"过去
是混混的,老中央来后,我才真正兜得转(有面子,有办法)!"
共产党与国民党的看我倒也是一致,而中共的所以称我为"逆"、为"败类",口气之间,颇然以为我与"老中央"有些勾结(当时沦陷区称重庆国民政府为老中央?而称汪政权为新中央).总之,既同被目为"汉奸",而又一样被目为"大汉奸".这一次的自投罗网,最早,我对政府存有幻想;以后袁惕素来看我后,又寄以希望.而经过了六个月又二天的密藏,直等把各人的财产抄没以后,这时首次把我们的下落向社会公开了.而我,还被划入于"大汉奸"之列,我是惭愧于不克当此大名,恐怕社会上也不会相信我竟能膺此殊荣,但我清楚在"大汉奸"的头衔之下,这罪名将是不会太轻的了.
大家正在看了报相顾错愕之际,忽然狱中另一批服劳役的犯人,两个人一组,身上系着铁炼,大包小裹的分送食物来了.原夹是各人的家属看到上一日晚报上我们起解的消息,也查明了监狱对未被判决人犯每周可以接济两次食物的规定.据说:天还没有亮,各人的家属,已经在狱外排成了长长的行列.把东西依次送入,经过了领取卡片、检查东西等许多手续,到此时才得送进.一只菜格里装满了平时所喜爱的东西,有鸡、有鱼、有肉.另一只锑锅里,外面还做好了棉套,严密地包藏着.揭开一看,一满锅白米饭还是热气蒸腾.一个送菜的同难难友偷偷地塞给我一张字条,一看是妻的笔迹,上面无着:"请安心!我们会以全力奔走的.菜是我自己送来的,这样我觉得与你离开得可以近一些了.希望你能努力加餐!"许多人在家庭这样的关切之下,大家都感到了一阵心酸,痴痴地望着饭和菜,谁也不忍下箸,有些人且在掩泣了.大约这一天,又是很少人能够下咽.其中胸襟豁达的也未尝没有,梁鸿志是当代的诗坛祭酒,赵叔雍又是词林巨擘,两人面对看这样的场面,竟然以宫体诗互相唱和,把一所阴森森的监狱,描写成皇宫似的锦簇花团,诗成传观,以博同难诸人的破涕一笑.梁鸿志本刻有"爰居阁"诗集,自楚园羁禁,以迄魂断蓝挢,先后又成诗二百馀首,分为两集,上集名为"入狱集",下集名为"待死集",手稿原存我处,几经沧桑,竟至散佚,我又健忘,迄今连一首也已无法背诵,诚觉多多有负故人于地下了!
汪政权此时命运已定,真是到了收场的时期了.接收已经是五光十色,而审判更属光怪陆离,我写本文前后已近五十万言,更将趁此未死之身,将当年的耳闻目击,有关陈公博、梁鸿志、周佛海、陈璧君等主要人物的如何受审,如何死事,再详详细细地慢慢写来,以显出法治国家的如何执法如山,让我对朋友留个纪念,对历史有个交待,也让读者中有些踌躇快意,有些欷歔凭吊吧!
【附录一】
汪精卫晚年诗词
汪氏晚年诗词,系录自"双照楼诗词稿".其长公子孟晋,前数年会在港刊印其全稿,分贻亲友.此篇所录,凡诗词共六十五题,内诗五十一题,词十四题.起自民国二十八年六月由越赴沪时"舟夜"之作,迄于其病剧辍笔,盖皆为汪政府时代所作也.其中诗,"六十生日口占"以下,词,"百子令"以下,均成于民国三十年后.言为心声,观此,或足以稍觇汪氏当年之心境乎?
◎舟夜二十八年六月
卧听钟声报夜深,海天残梦渺难寻.柁楼欹仄风仍恶,镫塔微茫日半阴.
良友渐随千劫尽,神州重见百年沉!凄然不作零丁叹,检点生平未尽心.
◎夜泊
雨底孤篷梦乍回,苹花香傍水田开.浪声恬适知风定,云意空灵识月来.
嚣蛤吠人如有恃,饕蚊绕须若无猜.寻思物我相忘理,演雅当年费尽才.
◎不寐
忧患滔滔到枕边,心光镫影照难眠.梦回龙战玄黄地,坐晓鸡呜风雨天.
不尽波澜思往事,如含瓦石愧前贤.郊原仍作青春色,耽毒山川亦可怜.
※张孝达广雅堂集金陵杂咏有云:
兵力无如刘宋强,励精图治是萧梁,
缘何不享百年祚?鸩毒山川是建康.
其然,岂其然乎?
◎久旱既而得雨
梦回凉意入镫檠,向晓千家曳屐声.云脚四垂天漠漠,独看新绿雨中明.
◎夏夕
万叶空灵受月光,隔林徐度水风长.平铺一簟天阶上,消受人间片晌凉.
◎去腊微雪后至立春七日始得大雪适又为上元后一日也诗以纪之辛巳初春
立春七日雪盈途,时过犹能泽万枯.引领几疑天雨粟,真心真已米如珠.
花前雁后思何限,月色镫光景未殊.最是老梅能耐冷,朝来添得几分腴.
◎冰如手书阳明先生答聂文蔚书及余所作述怀诗合为长卷系之以辞因题其后
时为中华民国三十年四月二十四日距同读传习录时已三十三年距作述怀诗
时已三十二年矣
我生失学无所能,不望为釜望为薪.曾将炊饭作浅譬,所恨未得饱斯民.
三十三年丛患难,馀生还见沧桑换.心似劳薪渐作灰,身如破釜仍教爨.
多君黾勉证同心,抚事伤时殆不任.纵横忧患今方始,敢说操危虑亦深.
◎冰如以卢子枢所画长卷见赠因题其后
幼读渊明诗,每作山林想.北江幽绝处,一舸数来往.
他年任耕稼,于此得片壤.闲来取书读,便在羲皇上.
弱冠撄世变,此几不敢望.崎岖尘土中,举步即罗网.
偶逢佳山水,耳目始一放.磋跎将六十,人事益抢攘.
登临久已废,归梦馀惝怳.蛰居不出户,自诡因鞅掌.
屋梁风雨夕,白首空自仰.孟光有深意,把卷邀共赏.
青山千万叠,茅屋着三两.苕苕俯洲渚,翳翳傍林莽.
依依见樵迹,隐隐听渔唱.苍茫烟水外,天地忽开朗.
川原相秀发,云日同澹荡.有如历三峡,山尽见夷旷.
扬帆拆曲江,晚翠接朝爽.谁欤香光笔,墨意清且畅.
唤起儿时事,高咏众山响.?手成哑然,画饼真可饷.
◎六月十四日为方君瑛姊忌辰舟中独坐怆然于怀并念曾仲呜弟
又向天涯剩此身,飞来明月果何因?孤悬破碎山河影,苦照萧条羁旅人.
南去北来如梦梦,生离死别太频频.年年此泪真无用,路远难回墓草春.
◎为榆生题吴湖帆画竹册
飒然英气出萧森,尺幅中存万里心.供向斋头同宝剑,听他风雨作龙吟.
◎初秋偶成
玉楼银汉两无尘,一雨能令宇宙新.草本渐含狄气息,川原初拓月精神.
放怀已忘今何世,顾影方知孑(一作剩)此身.愈近天升人愈寂,鸡声迢递不嫌频.
◎海上
风雨纵横欲四更,映空初见月华明.重悬玉宇琼楼影,尽息金戈铁马声.
险阻艰难馀白发,河清人寿望苍生.愁怀起落还如海,却羡轻帆自在行.
◎八月二日乘飞机至广州留七日别去飞机中作三绝句寄冰如
一鹤遥从万里归,劫馀城郭倍依依.烟云休作空蒙态,泪眼元知入望微.
才作孤鸿海上来,飞飞又去越王台.山川重秀非无策,共葆丹心不使灰.
年年地北与天南,忧患人间已熟谙.未敢相逢期一笑,且将共苦当同甘.
◎菊
菊以隐逸称,殆未得其似.志洁而行芳,灵均差可拟.
生也不逢时,落叶满天地.枝弱不胜花,凛凛中有恃.
繁霜作煅炼,侵晓色逾美.忍寒向西风,略见平生志.
一花经九秋,未肯便憔悴.残英在枝头,抱香终不墬.
寒梅初破萼,已值坚冰至.相逢应一笑,异代有同契.
◎豁盦出示易水送别图中有予旧日题字并有榆生释戡两词家新作把览之馀万
感交集率题长句二首
酒市酣歌共慨慷,况兹挥手上河梁.怀才盖聂身偏隐,授命于期目尚张.
落落死生原一瞬,悠悠成败亦何常!渐离筑继荆卿剑,博浪椎兴人未亡.
少壮今成两鬓霜,画图重对益旁徨.生惭郑国延韩命,死羡汪踦作鲁殇.
有限山河供堕甄,无多涕泪泣亡羊.相期更聚神州铁,铸出金城万里长.
◎菊花绝句
一体兼众芳,极妍与画态.惟有金石心,凛凛常不改.
◎梅花绝句
梅花有素心,雪月同一色.照彻长夜中,遂令天下白.
◎辛巳除夕寄榆生
梅花如故人,间岁辄一来.来时披素心,雪月同皑皑.
水仙性狷洁,亦傍南枝开.忍寒故相待,岂意春风回.
◎六十生日口占
六十年无一事成,不须悲慨不须惊.尚存一息人间世,种种还如今日生.
◎白芍药花
芗泽丹铅总莫加,转于狷洁见风华.嫌名若不嗔唐突,合上徽称绰约花.
◎读史
窃油灯鼠贪无止,饱血帷蚊众不飞.千古殉财如一辙,然脐还羡董公肥.
◎题画方君璧作任重致远图
负山于背重千钧,足趾沾泥衣着尘.跋涉艰难君莫叹,独行踽踽又何人.
◎题画方君璧作黄山云海图
松籁萧骚响上头,下看人世晚悠悠.千岩千壑如波浪,欲放乘风一叶舟.
◎为曼昭题江天笠屐图
笠屐修然似放翁,江天鱼鸟亦从容.盘空黑羽频捎月,跃水赬鳞欲化虹.
别浦灯光深树里,归舟人语淡烟中.画图但溯儿时乐,嗟尔披吟泪满胸.
◎石头城晚眺
废堞荒壕落叶深,寒潮咽石响俱沈.一声牧笛斜阳里,万壑千岩尽紫金.
◎春暮登北极阁
近槛波光照我襟.栖霞牛首远中寻.湖山自郁英雄气,原隰终兴急难心.
风定落红依故砌,雨馀高绿发新林.低徊未忍褰衣去,坐待冰蟾破夕阴.
◎方君璧妹自北戴河海滨书来云海波荡月状如摇篮引申其语作为此诗
海波如摇篮,皓月如睡儿.摇篮睡更稳,偃仰随所之.
凝碧清且柔,湛若盘中饴.微风作吹息,漾漾生银漪.
畴昔喻素娥,有类母中慈.今也儿中孝,形影长不离.
青天静无言,周遭如幔帷.殷勤与将护,勿遣朝寒欺.
◎壬午中秋夜作
明月有大度,于物无不容.妍丑虽万殊,纳之清光中.
江山既辉媚,尘土亦清空.花木既明瑟,灌莽亦葱胧.
城郭千万家,关山千万重.缟洁扬其晖,缁磷汩其踪.
化瑕以为瑜,无异亦无同.玉宇在人间,悠哉此一逢.
孰云秋已半?春气何冲融.愿言生六翩,浩荡扬仁风.
◎秋夜即事
月轮冉冉御天风,万瓦新霜皎皎同.树影满庭人不语,秋声只在碧空中.
◎偶成
新绿涵春雨,微寒一院生.日光动啼鸟,清绝是初晴.
◎重光大使属题三潭印月图卷
水色澹而空,月光皎以洁.水月忽相遇,天地共澄澈.
一月落千波,千波各一月.空灵极动荡,涵泳归静寂.
我心亦如水,印月了无迹.愿持澹泊姿,共励贞明节.
◎飞机中作时为十二月二十日月将望故云然
重云覆海下茫茫,上是晴空色正苍.中有控鸾人一笑,东西日月恰相望.
◎惺儿画牵驴图戏题其右
驴为哲学家,负重无不可.四足已蹩躠,一背仍磊砢.
怡然逢孺子,引手释所荷.牵曳就刍秣,目动两颐朵.
长劳得少息,此乐吾亦颇.泉声如引睡,芳草随所卧.
◎腊梅
后山诗句古今传,我更拈花一惘然.古色最宜邀冻石,孤标只合耦冰仙.
淡黄月色无风夜,凝碧池光欲雪天.着此数枝更清纯,不辞耐冷立阶前.
※广东通志:蜡石一名冻石
群芳谱:水仙单瓣者,名冰仙.
◎三十二年三月二十三日在广州呜崧纪念学校植树树多木棉及桂仲鸣?于
三月二十一日次高?于八月二十二日适当两树花时也
两手把树枝,两泪滴树根.故人不可见,见树如见人.
木棉花殷红,桂花皎以洁.想见故人心,如火亦如雪.
花飞还复开,叶落还复生.有如故人心,万古常青青.
故人心何在?乃在人心里.相爱复相亲,故人良未死.
树人望成才,树木望成林.收拾旧山河,勿负故人心!
故人若归来,临风闻此曲.愿山益以青,愿水益以绿.
◎三月二十六日别广州飞机中作此寄恂儿
秦淮绿柳未抽芽,南海红棉已着花.四野春光融作水,千山朝气蔚成霞.
老牛含笑看新犊,雏鸟多情哺倦鸦.乍喜相逢还惜别,却愁风雨阻行槎.
◎书所见
网密蛛肥踞画檐,两獒争骨殿门前.瓶花妥帖罏香静,始信禅房别有天.
◎偶成
雨后春泥已下锄,一庭芳秽有乘除.罏灰爆得花生米,便与儿童说子虚.
◎即景
月光水色化处无,月是冰心水玉壶.化到竹林更清绝,竿竿都走碧琳腴.
◎杂诗
文章有万变,导源惟一清.欲致云海奇,先冰空水澄.
澼之不厌纯.淬之不厌精.未能去荒秽,安在储菁英.
星月有昭质,荡荡行空青.虚中乃翕受,冰雪发其莹.
非俭不能仁,非廉不能明.政事亦如此,感慨泪纵横.
◎即事
风咽瓶笙茗熟初,砚池花落惜香馀.青灯不碍明蟾影,双照楼中夜读书.
◎看花绝句
冰霜禁受不相猜,笑向东风把臂来.为使年年春似海,万花齐落复齐开.
◎读陶诗愚观赠羊长史诗,知陶公于刘裕之收复关河,不能无拳拳之念.
然终于废然意沮者,以裕之所为,不过自创其子孙帝王万世之业.充此一
念,患得患失,必无所不至.陶公胸次有伯夷之清,孟子所谓行一不义,
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者,其攒眉而去,亦固其所.史但称自以曾祖晋
室宰辅云云,似未足以尽陶公.而诸家评注,惟知着眼于此,可为一叹!
裕之手翦燕秦,固快人意,然以汲汲于帝制自为之故,功业不终,致成南
北朝扰攘之局.是则全谢山之推崇宋武,亦不免有所偏也.因作此诗.
寄奴人中龙,崛起自布衣.伯仲视刘季,功更在攘夷.
嗟哉大道隐,天下遂为私.坐令耿介士,弃之忽如遗.
钱溪始自励,彭泽终言归.岂为耻折腰?耻与素心违.
世无策夷吾,左衽诚可悲!若无鲁仲连,何以张国维?
◎夜坐竹林中作
露叶风枝密复疏,碧琳腴映玉蟾蜍.含光弄影知何意,伴我林间夜读书.
◎竹
修竹竿竿绿到根,下为流水上为云.茅亭更在深深处,只有书声略可闻.
◎二十馀年前尝自江西建昌县驿徙步往拓林村访四姊侵晓行夜半始达留一日
以小舟归沿途山水清峭意殊乐之欲作诗久未就癸未夏夕苦热枕上忽得之录
如左
天明下艇辞田家,双棹纡折穿蒹葭.忽从小汊出江面, 玉境开狄华.
建昌山水夙秀峭,盥沐风露逾柔嘉.波远白帆点初日,天空绿树明朝霞.
澄漪绝底作碧色,俯视可辨石与沙.云居缥缈在天半,倒影入水清而葩.
昨宵苦热体流汗,咽漱未毕寒齿牙.欣然腹馁思朝食,小舟相值多鱼虾.
十钱买得径尺鳜,和以豉汁叁姜芽.青蔬白米久已备,尚有村酿名橙花.
回头烟树乍明灭,柘林村与人俱遐.卅年骨肉一相见,苦泪在眼犹麻茶.
须臾酒香饭亦熟,鸥鹭探首声哑哑.
◎飞行城中偶作
苍天近咫尺,风日清且旷.白云如莲花,开满碧海上.
◎癸未中秋作示冰如
幼时嬉戏慈亲侧,最爱中秋庆佳节.绕庭拍手唱新词,大饼团团似明月.
今年两遂含饴愿,对月开樽翁六一.坐闻咿哑为忻然,却忆儿时泪横臆.
月兮月兮!我生与尔长相从,有影必共光必同.周旋朔漠千堆雪,流转南溟万里风.
悲欢离合无重数,喜尔清光总如故.屹然照此白发翁,铁骨冰心不相忤.
芙蓉花影今宵多,依然壁上蔓藤萝.不辞痛饮醉颜酡,却顾恐被孟光诃.
◎即事
日光狂烈水风凉,水畔山头百仞强.度壑穿林无限好,万松香会万荷香.
◎飞机中作
拂耳飞星若有声,俛看足底月华生.山林城廓蒙蒙地,惟有长川一道明.
◎郊行即事
平原芳草绿初酣,马足踟蹰未忍探.最是日明风又静.楟花如雪烛天南.
◎忆旧游落叶
叹护林心事.付与东流.一往凄清.无限留连意.奈惊?不管.催化青萍.
已分去潮俱渺.回汐又重经.有出水根寒.拿空枝老.同诉讽零.
天心正摇落.算菊芳兰秀.不是春荣.槭槭萧萧里.要沧桑换了.秋始无声.
伴得落红归去.流水有馀馨.尽岁暮天寒.冰霜追逐千万程.
◎金缕曲
绿遍池塘草.(用梅影书屋词句)更连宵.凄其风雨.万红都渺.寡妇孤儿无穷泪.
算有青山知道.早染出龙眠画[草╋高╋木".一片春波流日影.适长挢又把平堤绕.
看新冢.添多少.
故人落落心相照.叹而今.生离死别.总寻常了.马革裹尸仍未返.空向墓门凭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