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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雄白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4:04

刑场就在第三监狱以内,当局总算对公博特别优待,没有像缪斌那样地还用五花大绑,手脚上也并没加上刑具.可是情形还是特别严重,四周跟满了武装法警,木?枪取在手里,随时准备着开放.公博安步前行,当将要行抵刑场之前,回过头来向执行的法警说:"请多帮忙,为我做得干净一些."他的意思就是希望能一枪了毕.刚走到刑场的一半,法警不让公博知道,就从后开枪,弹从前面穿出,立时俯到地上,鲜血不斯汩汩流出,又经过了几分钟的抽搐,才气绝身亡.经法医检验后,移送于狱内的停尸室.公博执行的时候,他的家属都不知道,以后由法院通知了公博一个在苏州的亲戚,至四日下午一时,才由他的表妹林徐嘉赴监狱把他的遗体领去,因为这日已是端午节的前一天,天气炎热,尸体已有些发臭,即移送娄门苏州殡仪馆,于下午六时三刻匆匆入殓.棺木是公博生前的朋友刘觉所购赠,价为早已贬值后的法币一百六十万元,乱世而犹有不避嫌忌如刘觉者,其风义诚属难得!此后由其家属运送上海,连墓碑也没有立,就悄悄地埋葬在一处公墓中了.从此,荒草蛮烟,永埋地下!这个想以身殉友的人,还希望由他在中间斡旋,能看到党不可分、国必统一的一天,而终于以叛国的罪名伏法.尽管不说公博求仁得仁,而他早有拼将一死酬知己的决心,他只是求死得死而已!公博对"汪先生的心事是了"了,而另一半对蒋先生的心事,只能抱恨于九泉了.他所认为胜利后的上下骄盈之状,将贻大患,不料于他死后的三年,居然被他不幸而臆中,大陆也终于不旋踵而变色了!周佛海在南京开审时,应新闻记者的要求而题过"十年以后真知我"的一句,谁知陈公博所预料的局面,竟于三年以后就出现了.

公博死时为五十五岁,遗有一妻二女.夫人李励庄,子陈干、陈迈,长公子为正室所出.在汪政权当时,许多要人们的少爷,都不免染有一些纨?之气,独陈干能够安分读书.自公博死后,即赴美留学,现年已三十二三岁了,任职于有名的"西屋电器公司"为工程师,奉母居美,有子如此,公博宜可瞑目于地下!

公博的死讯真是太突然了!当局似乎决定了要把几个必欲处死的人早日了毕,所以法院的审判,草草终场,法部的核准,迅速办理;公博倒有预见,明白当局的意思,所以放弃了上诉的权利,决不希冀一份侥幸,也显出他到死的一份风度.当公博执行的第二天,报纸上自然都登载了这一件胜利后最大的事件.我们在提篮挢监狱里的一群,从看守手中取得了报纸,看到这消息以后,谁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伤,与说不出的感想.记得立在我旁边的是梁鸿志,他急急的读完以后,默不作声,离开我们回到了他自己的狱室,半小时后,他取出了一首哀挽公博的七律,以梁众异的诗才与公博生前的交谊,以及想到他自己的未来,诗意于沉痛中另有一种哀怨,可惜我现在只能记得其中的两句,那是:

逝者如斯行自念;

路人犹惜况相亲!

一五一、梁鸿志匿居苏州铸大错

苏州高等法院以闪电式的手段,先后把缪斌与陈公博判决执行.上海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的看守所,羁禁人数之多,为收复区各地之冠,而犹迟迟未开杀戒.但铁窗中人,以事实已经明显地摆在眼前,把过去的一切幻想,已都从睡梦中觉醒,知道不可测的恶运之来,将只是时间问题.在一千多政治犯中,论地位之重要,无过于梁鸿志,别人有此感觉,曾为"维新政府"首长之梁鸿志本人,自然更明白他自己未来的结局了.所以他挽陈公博诗中,即有"逝者如斯行自念"之句,自知将终于不获幸免也.

梁众异(鸿志字)是福建长乐人,为清李名宦梁章巨之后,出身于诗书仕宦之家,读书能博闻强记.蚤岁举于乡,公车北上,会试由房师龚心钊荐而未中,终其身对之执礼最恭.后从段祺瑞游.民初段任执政,梁为执政府秘书长.直皖战后,被指为安福系十大祸首之一,列名缉捕,游隐大连、上海等处,以诗酒自娱.其所为诗,闽籍人士中,与黄浚(秋岳)齐名,为民国以来之诗坛祭酒,刊有"爰居阁诗集",为海内外传诵.

当"七七"芦沟挢事变发生,华北沦陷,日本先想怂恿吴佩孚出组政权,日本大特务士肥原贤二的工作几乎成功了,吴佩孚且曾经由他伴同露面招待过记者,当众表示和平主张,但是最后为了条件问题,卒因吴氏的倔强而破裂.于是,又捧出王克敏组织"临时政府".王克敏甘为傀儡,据可信的传闻,事前得到过重庆当局的默契,一切旧时著名的军阀政客,如王揖唐、齐燮元、王荫泰、董康、汪时璟、朱深、殷同、余晋和,甚至鲁迅的胞弟周作人等都被网罗在内.

"八一三"淞沪继起而作全面抗战,不久,国军后撤,政府把东南几省的人民、土地、财富,就全部丢给了敌人,哀哀无告的老百姓们顿时像失恃的孤儿,一任他们自生自灭.

各地立刻就有汉奸们如"一二八"淞沪事变时那样地组织了维持会,以供日军驱策.上海是全国最大的都市,连汉奸组织的规模也有所不同,不再如"一二八"时代由苏北流氓胡立夫组织什么维持会,而是由一个台港人苏锡文出面在浦东出现了连名称都不伦不类的叫作"大道市政府".这名称最初传播的时候,人们听了认为是"大盗政府",不免为之失笑.本来中国有句成语:"窃国者侯",历史上称帝称王的,试问有几个不就是大盗的行径?真叫"大盗市政府"的话,细想也就并不可笑.

日本军阀们以"九一八"北大营事变,一夜之间,而攫得东北三省,"满洲国"成立了,连国际联盟形式上派了一个李顿爵士调查团后,并不采取进一步的积极手段,英美等国竟也视为既成事实而袖手旁观.日本军阀尝到了第一次的甜头,看清了现世界中并没有什么所谓正义,乃想以整个中国成为"满洲国"第二.华北既已有了"临时政府",在华中也就依样葫芦,再来制造一个傀儡政权.最初,日方属意于唐绍仪,工作已经做了一半,不料风声外泄,给重庆的特工人员冒充骨董掮客,在唐氏的上海寓所中用利斧将他劈死.于是,闲废多年髀肉复生的梁鸿志,经由特务机关长臼田宽三的怂恿,即出而领导组织了"维新政府".不知是国民政府不能忘情于沦陷区的民众呢;还是沦陷区的民众不能忘情于国民政府?传说中"临时政府"的王克敏,是与宋子文有联系,而"维新政府"的梁鸿志,则与当时的行政院长孔祥熙通款曲.后者应该不再是什么传说了,因为以后在梁鸿志开审当时,孔祥熙曾不惜仗义执言,特派报界旧人薛大可到上海高等法院第二分院出庭为梁氏作证.事后梁亦曾有一亲笔函向孔致谢,原文如下:

庸公院长赐鉴:

昨者对簿法庭,得知我公曾经覆函章薛两君,证明鸿志曾输诚中央,俾薛

君得以出庭作证,足徵我公古道热肠,不遗患难待罪之身,感激涕下.倘邀公

之福,得以馀生,着书蚕室,成全之德,生生世世,所不能忘也.谨申谢悃,

恭颂

道绥

鸿志谨上

"维新政府"的组织更有些不伦不类,没有"政府"的"主席",仅置有"行政"、"司法"、"立法"三院,以前北京执政府秘书长梁鸿志为"行政院长";以前广州大元帅府七总裁之一的温宗尧为"司法院长";似乎陈群是"立法院长".附和的更有任援道、高冠吾、夏奇峰、杨翰四、王子惠、周凤歧、严家炽、陈籙诸人.政府名义上是设在南京,而实际办事的地点则在上海四川路挢北堍的新亚酒店.旗帜与"临时政府"一样,恢复了北洋军阀时代的五色旗.当那面废旗又在租界苏州河以北的虹口地区,以及闸北、南市、浦东等区出现,人民看到了,有说不出的感想,也有说不出的难过.

事实上,"维新政府"什么事也没有做,叁加的人,命倒送了不少,"绥靖部长"周凤歧(前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六军军长)、"外交部长"陈籙(前中国驻法大使),先后被重庆特工人员暗杀于上海租界.南京一次大宴会中,有人在菜肴中下毒,全部重要人员,几至同归于尽.而就在"维新政府"的大本营新亚酒店中,前晶报主人余大雄被杀死在浴缸之内.

汪政权建立了,由于日人的奥援,青岛会议中,把他们几乎全部兼收并蓄,梁鸿志做了"监察院长",温宗尧做了"司法院长",陈群做了"内政部长",任援道做了"军事叁议院院长",夏奇峰做了"审计部长",严家炽做了"财政部次长",杨翰西做了"水利委员会"委员长.

在汪政权中的梁鸿志,倒是名副其实的"伴食宰相",他还是做他的诗,收买他的骨董字画.在我的记忆中,"监察院"总是息事宁人,连一起只打苍蝇不打老虎的弹劾案也不曾有过.

胜利以后,他希望仍如直皖战争以后能以隐匿而逃逻者之目,他知道京沪两地,目标太显,于是他把家里草草的料理一下,就携了他的一位新娶的姬人及年才两岁的幼女,赁屋匿居苏州.在"维新政府"诸人中,他与陈群两人搜罗古物最富,陈群藏书多,因为日军攻陷南京时,所有国府要人家的珍藏之品,以仓皇逃奔,不及携走,都散佚在外面.陈群陆续收买了数万卷,在胜利以前,日军在太平洋作战已节节溃退,自知不免,在南京建了"泽存书库",以供市民阅览.至于梁鸿志除购得若干宋明版本,与珍本、孤本,以及抄本外,更有宋代字画三十三幅,因以名其斋曰"三十三宋".当他走避苏州以前,坚嘱家人不许携置他处,深恐一经搬动,难免散佚,他说:"我无事,仍为我有;我不免,则籍没归官,仍求完整."不料在接收之初,即已被搜?一空,最后真由政府接收的,早已所剩无几.

他所以选择苏州为逋逃之处,或者因为"维新"旧人任援道奉重庆之命为先遣军司令之故,他原是汪政权的末任"江苏省长",那时以苏州为省垣,所以常驻苏州.梁鸿志尚以为任或能念及当年同僚的一段旧谊,暗中便于回护.谁知这样对任援道反而加给了他以一项困难,而梁鸿志却选择了一个极端错误的地方.

本来那时的户口管理并不严密,苏州又多深邃的旧宅,如其真是能蛰伏而毫不露面的话,也可能避过锋头,再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但人总不能深藏不动,他的那位新太太一次要到上海去料理一些私事,不幸在车上给先遣军司令部的人员发现了,追踪的结果,查出了梁鸿志匿迹的所在,于是派人围捕,束手成擒.这是梁鸿志在狱中亲口告诉我的经过,他还认为是生平最大的遗憾.然而也有其他方面的传说:则是梁在苏州的居处,为他的一个侄婿暗中告密.谁捉了他,应该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像梁那样的人物,终究是不会逃过这一关的.尤其胜利后的苏州,军事虽操之于任援道,而肃奸工作,却由军统局委令担任过汪政权清乡职务,而又为李士群拜把兄弟的唐生明主持其事.驾轻就熟,本来就何求不得?

梁鸿志被捕以后,立刻打了个电话给任援道,任在"维新政府"因"绥靖部长"周凤歧被枪击殒命,他以"次长"坐升"部长",又是"绥靖军"的总司令,但当时他是梁的僚属.因此任于得讯以后,立即赶去会晤,并把梁带回司令部.这事在人情上言,使任处于一种微妙而又尴尬的地位.考虑结果,由任陪同去沪,与李思浩商量决定.李思浩与梁鸿志是段执政时代的同僚,梁任秘书长,李任财政总长,两人都是当年段祺瑞的左右手.

李思浩在香港被日军俘虏以后,与颜惠庆、陈友三等一同押解赴沪,虽然表面上出来做了一些民间工作,但他与重庆的关系始终并未中断.胜利以后,军统局长戴笠的族人戴菊生就住在他沪西淳信路的家里,保护着他.梁鸿志送到以后,李赞侯自顾不遑,筹思至再,认为除与军统接洽以外,别无他法.结果,军统决定把他送楚园优待,与别人一样,说是最后将会用政治手段解决.

一五二、上海首被判处死刑的人

在汪政权六年中,我与梁鸿志素鲜往来,偶尔在公开场合中见到,也仅一颔首而不交一语.可是我自投罗网之后,戴局长要我们易地"疗养",从吴四宝的家里迁到楚圈,梁鸿志已经先在那里.记得那天他穿着一件蓝绸大褂,方面大耳,有些南人北相,福建人而说得一口流利国语.看见我们传到,他以欢迎而又难过的表情,与我们握手.而我们都是五个人合占一间大房,惟他独居在二楼梯头的一间小亭子间中,身份就显得太不寻常.在楚园中,有两个人是获得优待中最优待的:盛老三(文颐)可以公然吸鸦片,家里还派人来为他装烟,整日与帮会头子徐铁珊一灯相对;另一人便是梁鸿志,容许他的新太太早晨来,傍晚回去,为他料理一些身边的琐事.做楚囚而有特别待遇,在我们看来,就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同样,在饮食方面,他也比别人为便利.因为在"肃奸"运动中,他家里的厨子也竟因池鱼之殃而给拉了来,专门为楚园的一群囚犯做菜.我们可以每天点菜,而菜钱则由各人自己支付.梁鸿志是老东家,厨子知道他欢喜什么,每天都给他做几碟他平时所喜爱的菜.

从那时起,我与梁鸿志每天闲聊着,我才发现他真是无愧为博闻强记,在史的方面,他能够随便说出某一朝、某一帝王的某年发生过什么事,他连难记的数字也绝不会错.在诗的方面,那里有一部全唐诗,我们随便抽一本选择一个很冷僻的诗人的诗,读出上一句,他能应声而背诵下一句.腹笥之富,我所见当代的鸿才硕学之士不为少,而如他的渊博,还不曾见过.在文学上,我对他是无限钦佩,因此把"前汉"的成见,也为之减低了不少.他鼓励我做诗,愿意为我指点润饰,而我以自惭形秽,因循蹉跎,终于把这个难得的机会错过了.

在楚园的几个月中,他似乎对我特别好,所以由楚园起解到提篮挢监狱之初,囚室还可自由选择,我的两面,一边是唐寿民,而一边就是梁鸿志.当每天开封的时侯,他时常拉着我谈话.到提篮挢的第二天,清晨,他就愀然告诉我说:"我不会再回去了,昨晚我做了一个不祥的梦,我身上的红痣都隐没了."红痣"与我的名字"鸿志"同音,这噩梦不是明白告诉了我的前途?但第三天,高等检察署开始侦查,而我与他又一同被提讯.法庭就暂设在监狱之内,有高厚的墙,坚固的铁门阻隔着,掉翅难飞,而这几步路还得替你带上一副手铐,每两个人连在一起,把这一个的右手铐住另一个人的左手.我与梁鸿志是例外,禁卒只要我们手拉手装着上铐的样子.这不是格外开恩,而是钱能消灾.家属在外面早已打听明白那一天开庭,预先付了一笔钱,就获准通融,免尝镣铐的滋味.

那一天开庭的情形,梁鸿志又显得特殊,别人是由一个普通检察官随便问几句,姓名、年龄、籍贯,以及在汪政权中担任过什么职务,主要是还有没有隐匿的财产.至于加何"通谋敌国",如何"反抗本国",自都在不暇查问之列.反正叁加汪政权的就一定有罪,理由总是千篇一律,对梁鸿志问的倒也与别人一样,而问他的人,除了一个普通检察官外,为昭郑重,由首席检察官杜保祺亲自出马.那天回来后梁鸿志告诉了我以他的开庭倩形,我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梁虽在缧絏之中,而吟咏不废,在楚园时代,成诗一百馀首,名曰"入狱集".自解牢狱起,以迄其死,又成诗百馀首,名曰"待死集".曾将其手稿交我保存,而自我出狱,又经世变,不特原稿早已散伙,即其念女诸作,缠绵悱恻,可称绝唱,只以健忘,竟已不复能再忆录,而他对我或者在患难之中,有所偏爱,曾赠我五律和七律各一首,亦已只记七律一首之起句云:"所见今知胜所闻,亦狂亦侠亦温文",虽系集龚盦句,而未免出之溢美,乃反觉有肉麻之感.客中抄得其"七无诗",辗转传抄,自不免鲁鱼亥豕之误,姑录如下,以见他狱中生活的一斑:

一、"高大禅床佛所诃,只今寝处似头陀;泥塑已辱心无滓,鼾睡从人笑老坡."(无床)

二、"隐几纷绁况据梧,了无依傍是吾徒;不须更袭龚开法,儿背图成汗血驹."(无几)

三、"不爱长檠爱短檠,谁救驼坐数鱼更;十方昏暗灯何用,留取心光伴月明."(无灯)

四、"旧时端歙几云腴,片罐亲磨墨亦濡;莫逆砚田无恶岁,今年穷到砚全无."(无砚)

五、"手挈方壶日乞浆,点茶风韵已全忘;纵教留得龚春在,狱吏前头不敢当."(无茗器)

六、"北海尊前亦屡空,放言吉利论英雄;馀生似酒从渠泻,拼付囚中更病中."(无酒,时身体劣极)

七、"难全性命书何用,粗解文章盗亦知;自我读书半袁豹,并时谁是庾元规."(无书)

记得提篮挢狱中,第一个被判决的是新闻报副社长陈日平,一判就是无期徒刑,这完全出于一般人的意料之外,他在新闻报仅是挂名性质,除名义外无他罪行.则名位高于他的,又将如何?而对于梁鸿志,法院也似乎特意提早办理,不久,检察虚的起诉书就送来了,历叙官衔之外,对罪行都属推定之辞.承办人员的颟顸低能,读后为之啼笑皆非,连欲加之罪,竟患无辞,更是不可思议之事.而天下事竟然无独有偶,有如此的检察官,也竟有如此的辩护律师.

梁鸿志延聘的律师是诗酒风流的章士钊,他们又是段祺瑞执政时代的同僚,章于那时曾任司法总长与教育总长,论文章自无愧为古茂.梁的家属还出了一大笔公费,求得了章氏的一纸辩诉状,偷偷地送来,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极像报上的论文.但以法律的眼光看,一派空言,毫无是处.梁鸿志因为我在律师界滥竽过几年,首先拉我去拜读一下.我一读开头的两句:"为依法答辩事,窃被告虽曾为汉奸┅┅"就吓了我一跳,当时我说:"众老!既然诉状中开头就自承为汉奸,那还辩些什么呢?"他也似乎猛然有所醒悟,他说:"那你替我改一改吧!"我有些惶愧,我说:"大文豪章行老的手笔,我安敢佛头着粪?"他坚决要把这致命的一句修改,我踌躇了一下,还记得结果是这样改的:"窃被告虽曾组织维新政府,但并未设置主席,权宜之计,足证仍奉中枢为正朔.┅┅"反正当局既然决定了惩治的原则,辩诉也不过是聊尽人事.

果然,梁鸿志案很早就开庭了.梁在庭上的答辩,主要是出任伪职,曾获得中央的默契为理由,并且提出了人证与书函为证.但这些事实,结果当然也没有让一味"自由心证"的法官采用,似乎与陈公博一样,一庭了结,就定期宣判.时间我已记不真切,大约在公博执行了死刑的一月之后.

宣判的那一天,当他由庭上回来的时候,我们这同难的一群,都十分关心他宣判的结果.从走廊的铁栅中,可以看到他远远缓步被押送回来.窗口挤满了人头,表情都显出是在为他焦虑,他仰头看见了我们,开颜一笑,伸出手来举起了他的大拇指.他意思是说:被判的是第一等的重刑.兔死狐悲,见他还从容镇定,谁都不免于黯然之感.这是上海方面第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虽然还可以声请覆判,无疑最后也必然归于绝望.

一五三、梁鸿志生前的两大遗恨

梁鸿志在声请覆判的一段时期中,虽然还寄望于孔祥熙方面的证言,能为法院所采信而邀末减,但他当然也明白这只是万一的希冀.所以,自初审判决之后,情绪显得不像初来时那样的安宁.有时他也于无人时问我:"你看我的上诉会有希望吗?"我除了用假话慰藉以外,还有什么可说的?事实上,他在被移解到提篮挢监狱以后,以其所成诗,称为"待死集",即可见其早有自知之明了.

有一天,他忽然拉我进入他的囚室,他于微喟之后说:"我清楚当局的意思,将不会放过我.我死,无所憾.所不能释然于怀者有二:不应拘捕我的人而竟然拘捕了我;我一生所收藏的宋代字画,乃为伧夫所取走,不料,我遭此劫运,而遭国粹所系的书画亦不能免!这两事,将是我的遗恨.此外,我所生的幼女,年方两岁,我已不及俟其成长.我死,如共生母在,自不敢以之相累.过去我与你很少来往,而自陷缧絏,相聚经年,看到你有时为别人打抱不平的傻劲,还有一股难得的血性.而读你的家书,于字里行间中,深佩嫂夫人的贤淑,同为难友,况我待死,不复辞冒昧,如我幼女不幸而将来照顾无人,你是一定会重见天日的,就请贤夫妇代尽教养之责.趁我未死,分嘱家人,在外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先拜尊嫂为母,使弱息付托有人,我亦庶几可以死而瞑目."当时我突然听到了这意外的要求,于凄惋之中,错愕不知所答,踌躇了一下,我说:"众老!你是我的前辈,况且我与令袒又会有金兰之谊,承你器重,你所加给我的这份重担,我不敢辞,而此事则万不敢当.这样吧!我通知家里,就认令嫒为义妹."他说:"这是狱室中一个死囚在临命前的托孤,客气就是推却.如以交浅,那么,我不敢过份勉强."话说到此,我只有说:"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握着我的手,相对欷歔,我看到他已经面容惨淡,泪盈于睫,他取出了事先写好给这幼女的一张遗嘱,写着他累代的家世以及他本人的身世与最后的遭遇,谆谆嘱咐她将来如何为人之道.他把自己的死期留着空白,要我将来为他再补上.连同他在狱中所珍藏女公子的一张彩色小照,小照后面又题了一首诗,诗意中充满了无限的亲情,他郑重地授给我,说要等她长大之后再交付给她.我接受了,而且各别通知了家里,以后也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真的收了她为义女.这事离现在已经十五年了,而我已十年不见这位义女了,想必早已亭亭秀发.我受了托孤之重,乃以世局屡变,自顾不遑,万里萍飘,孤身客寄,对于她,曾未尝尽半丝的责任,回想当年囚室付托之情,殊觉深负故人于地下!

众异在尔幽的一段时间中,好似颇不寂寞,自己每于无可奈何之时,吟诗寄慨,而许多难友,又都以诗稿丐其润饰,请其题纪念册的、写条幅的,纷至沓来.惟提篮挢的囚室像是一只空气不能流通的花瓶,一面是铁栅,三面是坚壁,又小又狭,季节还没有到夏令,已经斗室如蒸,他有着一个肥硕的身体,往往爬在地上写字,常有汗流浃背之苦.而自己的诗稿,还顺次用工楷誊正.我觉得他一生浮沉宦海,尤其曾经叁与过段合肥的密勿,他的所见所闻,颇多关系于民初的史实,我自然不便明说他的生命将为日无多,曾屡屡对他用暗示的方法,劝他写下他的回忆.但是在半年之中,他只写了一篇六七千字的"直皖战争始末记",内容确多未经人道之处,他也郑重地交给了我.并且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一段往事,虽然我写得很简略,但都是事实,我全没有加以讳饰,请你代我保藏好,留待他日有机会时再发表吧!"而我则竟因于两度无可抗力的世变中,不知又把原稿散失到那里去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其实死倒并没有什么,而最可伤可悯的,是明知死期已近,而仍然保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与一颗清晰的头脑,却不能不有对生命之留恋,对家属之眷念,以及对身后种种的踌躇,蝼蚁尚在偷生,更何况于人?在梁鸿志声请覆判以后,一两个月的时期中,毫无消息.最高法院对死刑的判决书,并不送达,一经核准原判,就送司法行政部作最后的核夺而迳付执行.梁鸿志原已不同于其他难友的两人同室,一送提篮挢,就指定他一人独住一室,连居处也确有与众相异之处.大约高等法院于知道了最高法院驳回他声请的判决之后,在他的囚室之前,夜间专派了一名狱卒,彻夜在门口守视.我们都发觉到形势的不寻常,而梁鸿志自己也已觉察到这一点.有一天,他忽然与我偷偷地说:"你看到我门口夜间的特别加岗吗?他们防着我自杀,其实,在牢狱中自杀又谈何容易?我曾经写信给家人,要他们送一些毒药给我,让我用自己的手,了却我自己的生命,落得一个干净.但是她们太傻了,以为我还会有万一之望,也许她们不忍我早离尘世,靳不给我,然而又何苦让我多挨几天,受尽精神上的磨折呢?现在,我知道为期已近,死没有什么可怕,然而假如有一天提我去执行,在我与你握手诀别的刹那,我真将受不住这一份与朋友生离死别的痛苦!"我听到了他的这一段太沉痛的话.使我也想到那时眼睁睁地看他给人牵着去像一头待宰的牛羊,将不免于"生者何堪"之感.

于是我急急地想回避他,与他能够隔得远一些.我不忍真有一天与他握手诀别,使终生留着一个惨痛的印象.运用了许多人事的关系,而且支付了一条金条的代价,狱医认为我"有病",必须迁入监狱医院治疗.我离开了忠监,由几个犯普通刑事案件的难友,为我搬着少得可怜的行李,正式住到病房中去.我总算达到了我的目的,但对他来说,让他更加寂寞,未免太残忍了.

病房虽然防范严密,一样插翅鸡飞,但一间大房间中,排列着二十几张病床,有着钢丝的床垫,经年没有床睡了,一旦得此,说不出有一种舒适的感觉.房里除了病床,还有宽敞的地位,可以容得我们绕室而行,已不像普通囚房那样局促得令人窒息.而且狱医真是"仁心仁术",得人钱财,与人消灾,让我们与鸡鸣狗盗之辈,分层而处.还指派了若干人为我们服役,房里有电灯,医生用的煤气灶让我们煮食物.在失去自由中,用了那一条金条的代价,其所得实益,比了送给法官数十倍的贿赂,要有用得多了.唐寿民、傅式说、赵叔雍、严家炽、汪曼云、孙耀东、郑洪年、周毓英、谢葆生、张松涛等总有几十人,都成为无病的病人,享受着特别的待遇.

记得是梁鸿志被执行死刑的前三天,他突然来看我了,送来他为我写的一张条幅,在我床上靠了一下,他慨叹着说:"到底是床舒适啊!我大约不会再有睡床的机会了."他与别人也周旋了一阵,才怏怏地回去.照牢狱中的规榘,从这一所监房要到别一所监房去,事前必须有正当理由,声请核准,核准后还得派看守押同来去,咫尺之间,往来委实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更何况他是一个判处死刑的重犯.所以当我送他下楼,到门口的时候,我不能再越雷池一步了,他握着我的手说:"你来,比我便利,为什么那样久也不来看我一次?"我用别的话搪塞了一下,答应他日内即去回看他.他接着说:"没有几次可以相见了,要来,早些来吧,来晚了恐怕就会见不到了."我心里有些辛酸,哽咽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明知他死期已近,人总是有感情的,竟不知如何说出一言以相慰藉,望着他远远的走进忠监,我才黯然而回.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他见面了,三天之后,果然他就被提出执行了死刑.除军统直接枪决的万里浪、翦建午等诸人外,形式上经过司法程序的,上海却以梁鸿志为第一人.

一五四、提篮挢狱中四人遭枪决

日期已经完全记不起了,应该是一九四六年的秋季.那天提篮挢的忠监里,有着不寻常的情形,清晨送了热水,消除马桶中心粪便以后,立刻提早收封了.每个人屏着气退回囚室,从铁栅门中注视着长廊中的动静.有时,有人来视察叁观,也会有那种情形,所以大家还在希望不是有什么恶运降临到任何一个难友的身上.

几分钟过去了,听到楼梯上履声杂沓,一群法警出现在眼前,最先一个狱卒手里拎了大把的钥匙,直趋梁鸿志的门前.因为已经有了半年的时间,朝夕相见,搞得很熟,人孰无情?当他投钥启门的时侯,由于一时的激动,手抖得连开门的腕力也失去了.结果,换了一个人上去,才算把铁门呀然而辟.梁鸿志这时当然知道这已是他生命的尽头,他过去旁徨焦虑之状,此时倒反而消失了.整理了一下囚室中的杂物,穿齐了衣服,外面是一件蓝色长大褂,布底的缎鞋,神色自若地走了出来,向左右邻室的难友们握握手,嘴里连声说着"珍重!珍重!"就随着法警等下楼,步履那样地安详,还回过头来向所有同难的人表示告别.法警等他一到楼头,前后左右都拿出手枪指向着他,形势的严重,使旁观的人也会觉得有些心悸.

法庭也就在监狱之内,监刑的高院检察官等早已坐候在那里,他被解上法庭,宣读了最高法院的判决的主文,理由自然省略了,再告诉他已奉到司法行政部电示核准,今天就要执行,如有遗言,可以在旁那已经安放好纸墨砚的小桌上再写.梁鸿志向庭上颔首表示知道了,坐向桌边的椅上,把袋里的手表等杂物,一一取出来放到桌上,特别把他会试时房师龚心钊送给他随身佩带的一样玉器,摩娑了一下,继以一声叹息,就伏案作书.一封是给家属处分家事的,一封是给蒋先生贡献国是的.他仍然用悬腕写小楷,写得一笔不苟,历时一句馀钟,把遗书写完了,立起身,他是知道陈公博赴刑场前与监刑官握手的一幕,他趋向公案前伸手待握,而上海的法官却比了苏州的法官威风要大得多,心肠也要硬得多,理也不理地拒绝了.

法警们一片忙乱,簇拥着他走出临时法庭.好在庭外就是刑场,那是一片大草地,四周有着一条水泥路,刑场事实上也就在忠监的下面,从忠监楼上的铁窗中,可以清楚地望到.所有忠监里的羁押之囚,一等梁鸿志提出,立时又开封了,于是大家都聚在窗口要看一看同难一个活生生的朋友,怎样在片刻之间,用人为的方法来弄死.大家看到本来法警还要让梁鸿志绕场一匝,他瞥见草地当中放着一把椅子,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坐席了.他似乎不耐烦再多走,迳自由草地斜穿过去,走向场中的坐椅,端坐到上面,仰首看了一下皎皎白日,淡淡青云,忽然回过头去,对持枪行刑的法警在说话,不问可知是在打招呼,希望他能够打得准确一些,少受一些痛苦.他正回转头去,后面离开他不到两尺的法警发枪了,克察一声,原来是轧住了子弹.梁鸿志闻到枪机声惊跳了一下,法警立刻扳了一下枪,子弹始能射出,从后脑直贯而进,再从口腔穿出,连带把两枚门牙都击落了.法警在后再用足把坐椅用力一踢,人也险挢而俯倒在草地之上.鲜血从枪洞中流出,抽搐了几下,两分钟内就气绝身死了.

我受他托孤之重,成了儿女亲家,因此,对他的为人,以及他帮段合肥的一段,与组织"维新政府"的一幕,我不愿再有所置评.我所感到弭足惋惜的事,论他的学识诗才,并世颇少能与其颉颃,当局为什么不原其曾与国家最高行政机构的输诚在前,贷其一死,俾以着述了其馀生,于现代荒芜的学术界,或可不无有所贡献吧.

当局既然在上海方面也开了杀戒,除梁鸿志以外,其他较为重要的人,自然也不能免.这里我先附带谈一谈我在狱时目击被执行死刑的其他三个人.其中傅式说、苏成德是汪政权方面的;常玉清则是日人的爪牙,实际上却与汪政权无关.

傅式说(筑隐)是上海大夏大学三个创办人之一,在教育界有相当地位,夫人是章太炎的女公子,唱随甚得.而他的叁加汪政权,则以日本通的关系,又出以无党无派的社会贤达身份.当汪政府在沪酝酿时期,他设立了一个机关在法租界亚尔培路一号,吸收了不少大学教授及专家等人物.至汪政权成立以后,初任"铁道部长",以后又调任为"浙江省长",照政府的内定,"部长"如在汪政权中不是特别重要的人,以无期徒刑为止,"省长"则就很难幸免.所以他被逮入提篮挢监狱后,初审就判了死刑,理由是"开府两浙,罪不容诛",接着上诉也被驳回了.在他死前的一段时间中,他一直与我们同住在监狱医院,而犹孜孜于小学的研究.自被判死刑以后,我看他对生死之间,很踌躇也很畏怯,每次一听到传唤接见,他总以为是来骗他出去执行死刑的,趑趄不敢举步.我们很怕他临死的时候,可能会表现出贪生的态度.不料真到执行的那一天,却反而显得很自然,在法庭上写完给家属的遗书以后,还做了给他夫人的五绝一首,结尾的两句是:"人间欢乐少,天外月长圆."他视死为解脱,似已了彻人生的真谛了.那天是民国三十六年的六月十九日.

苏成德是山东人,曾经在苏联受过特工训练,一向是中统方面的人."和平运动"在沪展开,他很早就成为"七十六号"李士群下面的一员健将,担任过"特工总部南京区区长"、"首都警察厅长"、"上海市警察局副局长"等职,而他的被判处死刑,倒不是为了职务,而是为了"罪行",但这"罪行"却是冤枉的.原来重庆方面的上海市党部委员张小通,在沪活动,被"七十六号"拘捕了.其实一个市党部委员,在当时的情势,也未必一定会死,如吴开先、王先青、毛子佩等都不是捉了仍然放了吗?而惟有张小通却以过去人事上的倾轧关系,在抗战前与他同事的人,有不慊于他的,在丁默村与李士群面前说了他许多坏话.丁李因恐已经叁加汪政权而从前是他市党部的旧同事,必然也会有营救他的,于是索性解到南京去执行枪决.苏成德是那时的南京特工区区长,他以职务关系而为"监刑官".法院遂认为张小通是他所杀,遂被判处死刑.苏成应在被执行之前,自知不免,预先写好了潢嘱.执行的那天,被押赴法庭时,依然健步如飞,法警要在左右扶持他,他摔脱了.一到法庭,他看到庭内白昼开着电灯,不等法官照例告诉他奉令执行的话,他先问法官:"为什么白天还要开电灯?是不是法庭里面太黑暗了?"法官只好显出一副很尴尬的样子.他的身体又特别壮健,到了刑场,坐上椅子,执行的法警在后持枪发弹,已经贯穿脑?,别人是立时俯倒,而他一挣扎竟仰倚椅背,两目圆睁,形状极为可怖,法警把他推倒地上,又补上一枪,才算气绝.他以张小通案奉命监刑而被杀,代人受过,知道内情的人,不免为他叫屈.

常玉清本来是一个帮会中人,一向是上海的地痞流氓,在上海公共租界泥城挢开着一家"大观园"浴室.淞沪抗战,国军西撤之后,日人就利用无耻的败类,为其鹰犬.常玉清有着不少亡命之徒的徒子徒孙.日军就要他组织了一个叫做"黄道会"的机构,给他钱,要他暗杀抗日份子.在民国二十六年冬至二十八年的一段时期中,上海租界以内,就曾发生过不少暗杀案件,那都是常玉清的"杰作"了.而"黄道会"的成立,事实上还先于苏锡文的"大道市政府".胜利以后,他当然被捕了,也羁押在提篮挢监狱,积案如山,百口难辩,所以法院立刻判处了他死刑.他肥得像一头猪,体重总在两百磅以上,而又生着一对猪眼.执行死刑的那天清晨,他还在走廊中穿了缎子长袍,在练他的太极拳,成群法警上来通知他要去执行枪决了,他挣扎着说:"我还在上诉!我还在上诉!"赖着死也不肯下楼,法警把他推的推,拖的拖,才算拉了出去.到了庭上,还在说上诉的话.而结果被押赴刑场时,半途中已经昏倒了.那样重的一堆肥肉,法警们为之束手无策.就在通向刑场的一条长衖中,半途就开枪击毙了事.就当局处死的数人中,我感觉到一点,为什么平时杀人不眨服的家伙,到自己临死的时候,就会惶怯得昏厥?上海有常玉清,而南京有丁默村.文弱书生如陈公博、梁鸿志、林柏生、梅思平、傅式说等反而能从容不迫,视死如归,这或许真是读书养气之功吧?

在国民政府时代,上海被执行死刑的,就是我上面所说的这几个人,至于钱大櫆、虑英、潘达等的以后被枪决,则都已在国民政府撤退时,将羁押在提篮挢无期徒刑以上的人留交给中共之后的事了.

一五五、江阴之虎常熟之狼的死

日本的民族性在战争中暴露无遗,得意时的骄横自大,咄咄逼人.在他们所谓占领区的所在,一个尉官阶级的军人,已经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佐级以上,自然更不必说了.一副狰狞的面目,周身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气,满嘴粗鄙的言辞,完全像是失去了人性似的.及至失意时候的卑屈恭顺,表演得竟又那么自然,不由我不想到"惟骄人者能谄人"那一句老话了.但是,我们也不应当完全抹煞了他们忠君爱国以及能守纪律的精神,尽管他们是敌人,看到了投降以后他们的遭遇,他们的表现,也不能不使人感动.

统兵作战,打胜仗容易,打败了而要于兵败如山倒时收拾残局,就不能仅仅依靠主将的指挥驾驭了.平时没有严格的训练,士兵没有严守纪律的精神,就会弄得不堪收拾.日本于战败之后,在中国境内有着三百万的部队,他们甚至于八年战争中说出"没有打过败仗"的狂言,而一旦日皇下诏投降,终于没有再制造出一件抗命的不幸事件,这以日本自身来说,是难能而可贵了.前文我所写上海跑马厅中日本侨民恭聆日皇投降广播时的情形,全体肃立饮泣,一片凄凉景象,虽然是他们自食其果,但也不能不使看到的人承认日本确是一个有充分组织的国家.除此而外,我在处身牢狱之时,又日击了日本民族性可钦与可畏的两幕.我钦佩他们忠君爱国的精神,我震悚于日本一定将会再有一天重起,黩武主义也不会因战败而从此戢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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