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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雄白 当前章节:15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4:04

我们这一群人,精神上的剌激过重,而身体上的不至太受影响,还是靠了家中食物的接济.普通罪犯,每月只准家属送食物一次,而我们特别准许每周两次.泰半的家属,都亲自将制成的食品,于破晓前后,携来狱门前排队,依次轮侯.饭锅用了棉套包裹着,里面是热腾腾的白米饭,大口热水壶里沸滚的是汤,饭格里是各式各样的菜,加上水果、罐头、乾点,惟恐狱中人的饿死.我们就以两次的接济,精打细算,用为一周的粮食.此外,亲友还被指定在永安公司购买罐头,可以写明姓名,自公司直接送至狱中,人们看到汪政权中人到了日幕途穷,依然有此亨用,又谁知家人节衣缩食,奔走张罗之苦?

狱中生活,最难挨的是漫漫长夜,下午五时收封以后,每一个人都关闭在自己的囚室之内,每一层楼头的铁门也下键了,廊间只剩得狱卒的履声蹀躞.于是一片喧声,隔着几间房还在高声交谈,此外有的在引吭高歌,有的在揎拳叫骂,间杂着叹息声、呻吟声,闹得人们片刻难安.声浪到午夜以后才渐惭地低息了,在如豆的灯光下,静得无比凄凉,睡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转辗反侧,忧虑、愤怒,在胸中交织,再也不能阖眼.灯光斜射,把铁窗的黑影横照在狱室的墙壁上,一眼望去,百感交萦,阴森森地好似置身在墟墓中,在人间的地狱中.这难挨的岁月呀!但由不得你不能不一日又一口的挨受下去.

说荒唐,也荒唐得可以!说腐败,也腐败得委实不成样子!记得民国三十六年农历的岁暮,不知是谁发起,在狱中来一次盛大堂会,这请求居然还被狱方批准了.丝管都从外面送入,狱内还用木板搭上平台,八音齐奏,一阕高歌,人材显得还嫌寥落,更从别的监房里调来几名原来是唱戏为业的烟毒犯,登台表演,与众同乐,歌声掌声,惊天动地,谁会相信这还是监狱?

我因为学过法律,这时见得特别忙碌,难友们都以法律上的意见相询,大部份人的辩诉状都要我起草.政府对我们的惩处,本来成竹在胸,死谈法律,不免庸人自扰,而人们处于绝境之中,总想稍尽人事,狱内人对我的直接请求,已觉应接不暇,而每一个都聘有律师,他们因为与我同业,我又是个中人,索性转言由我捉刀.每天我日以继夜的手不停挥,到了晚上,数十步外高悬在半空的五支烛光电灯,光线实在不够了,我索性把铺盖一卷,坐在上面,膝头铺了一张硬纸板,不看行数,就用铅笔在上面乱画,积累了几个月的时间,把我的一双眼睛生生地弄坏了.但是我有收获的,不但打发了无聊的岁月,因为难友要我写,一定得将真相告诉我,于是把秘密传递进来的家书也给我看了.某人向法院用了多少金条,法官允许减判几年徒刑,并且指示辩诉应着重于那一方面,才能使他定谳,这秘密让我全知道了.当年的司法界,下自高等法院,上至最高法院,以及司法行政部、司法院等,此中有人,呼之欲出,我不敢说这几个人全是贪污的,但也未必都是有人假名招摇,从中取利吧!当年的污吏之中,在港在台,现在优游馀年的还不少.口碑早已载道,稍存忠厚,让他们自已去抚躬自问吧!

一六○、褚民谊在苏狱临刑情形

在东南一带,各地牢狱中,都系满了汪政权中的大小人物,但除上海的提篮挢以外,大部份较为重要的,不是关在南京的老虎楠,就是放在苏州的狮子挢监狱,换句话说,不膏虎吻,定饱狮腹.

从民国卅五年春,当局决定于戴笠死后,变政治解决为司法惩治后,苏州方面,第一名以闪电手法被枪决的是缪斌,其次则为陈公博,中间除陈璧君当局忽以一念之仁,得免一死外,论资历,自然应轮到褚民谊了.

谁能了解为什么当局一定要置褚民谊于死地呢?他在任何政权中,都碌碌无能,只是一个帮闲的角色,大家都应该可以承认他是不能为恶也无力为恶的人.而在国民党里,他是具有相当深长的历史.还在他留法时期中,已经与张静江、吴稚晖、李石曾、郑毓秀等从事革命工作,为了出版宣传刊物,自己排过字,为了筹措经费,更开过豆腐店,在革命历史上不能不说他有微劳足录.他学的是医,而他的博士论文,是把雌兔解剖后,研究其月经与性欲方面的现象,因此人家曾称他为"兔阴博士",在学术方面,也显出他为人好似不拘小节的样子.

褚于回国以后,在党的方面,历任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而在政的方面,因为他与汪氏有姻娅之谊,一直追随着汪氏.汪任行政院长,他当过政院秘书长.但他本人对做事,倒真是俯仰由人,自己并没有什么政见、抱负与政客必有的野心.他过去为人所不满的是他于公馀之暇,好踢毽子、放风筝、打太极拳、拍昆曲,学医而一生不为人治疾,闲来则临摹几笔颜字.而最为人所诟病的是全国运动会在南京举行时,曾为香港的游泳选手杨秀琼执鞭赶马车.也绊那时风气未开,于是有人认为有辱官箴;若以近代眼光来看,一个政要于公馀打高尔夫、玩挢牌,事实上并不为奇.但我相信他与杨秀琼之间,却并无什么暧昧关系.反而到汪政权的后期,年事已高,忽然与某要人的"敝眷"来往甚密.临老入花丛,也许也是于无可奈何中的醇酒妇人吧!

中日抗战发生时,他正担任席上海"中法工业专门学校"的校长,国军西撤,他仍然留在上海,暗中还为重庆政府担任一些工作.江氏离渝由越抵沪以后,由于他和汪氏过去的渊源,要他叁加,他自然没有拒绝的勇气.在汪政权六年的时间中,他虽担任过不少名义,在沪酝酿时期,他任国民党中央党部的秘书长.汪政权成立之前,又任"还都筹备委员会主任委员".汪政权创建了,起初汪氏想给他"海军部长"的位置,事实上汪政权那来什么海军,冷衙门也不过把他投闲置散而已,而且还遭陈公博周佛海认为滑稽而告吹.以后虽出任行政院副院长、外交部长,但政院既由汪氏自兼,而实权又操之佛海之手.至驻日大使,那时日本政府既一切仰军部鼻息,试问尚有什么外交可办?汪氏死后,他又任治丧委员会副委员长,把汪氏饬终之典办好之后,更随着陈璧君同样以殉葬精神,赴粤任广东省长.此时离开日军的投降,已仅一月有馀,事实上又为汪政权的广东地区办后事而已.

胜利以后,为军统工作人员与陈璧君同时在广州被捕,先解南京,旋又与陈公博、陈璧君同解苏州.民国卅五年四月十七日,苏州高等法院开庭审讯,对他的起诉,指出五大罪状:一、附和汪逆,反抗中央;二、随同签订丧权辱国条约;三、对英美宣战;四、助敌成立振兴公司;五、在广州擅加关税.褚在庭上答辩的大意说:"年六十四岁,住南京西康路二十一号.我与汪先生的关系,论亲戚为连襟,论私谊为早期留法同学,在党则为同志.而我以对汪先生的为人,一切非常敬佩,所以与他感情之笃,非仅为亲戚同学同志之故.在"一二八"事变之后,方出任行政院秘书长,直至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汪先生在中央党部被刺后同时辞职.二十七年七八月起,担任上海中法工业专门学校校长,其间曾因校务,两度赴渝有所接洽.至汪先生如何与日本接洽谈和,根本不知其事,即近卫声明与汪先生发表艳电,亦均毫无关系.至南京政府(按即指汪政权林而言)成立,已距首都沦陷,在两年之后,沦陷区民众痛苦万分,以为有一政府与敌折冲,可以稍解人民倒悬.况南京政府承党国大统,与重庆实为相辅相成.我的所以叁加,亦不欲以国家作孤注一掷,南京政府之建立,可为国家前途,留一馀地.至对日所签条约,虽为外交部长之责任,但我并未副署,不应责令负责.若论粤省加税,我且不知有此事.若说我是叛国之凶,实觉太不敢当.但我仍然愿意请求一死,一死或足以满足若干人之希望,省得我再活十年,虚耗国家囚粮.如能将我囚粮供我子女求学,我愿足矣!总之,蒋汪两先生救国心同,今一则赉恨而终,一则光荣获胜,汪先生在九泉之下,对国家的剥复,当亦笑于九泉.我能于国家胜利后随汪先生于地下,更所甘心."苏高院于同月二十二日下午,终于宣告了死刑的判决.在向最高法院声请覆判期内,党内老同志,不少为他向蒋氏缓颊,其间以当年留法同志吴稚晖、李石曾等奔走尤力.且曾以美国方面的一位白司令对褚联络协助的证明文件,面呈蒋氏.经蒋氏考虑后,亲笔于美军文件上批准免予一死,文件交由褚之家属收执.亲友欢庆,以为可有生理.果然褚案以其保存中山先生手迹有功为理由,由最高法院发函苏州高院更审.褚氏女公子孟嫄持蒋氏之续命符由沪搭车专程赴苏,向高院呈递时,不料在车上独有此重要文件竟被人窃去,虽然事出离奇,但无从证明是否另有原因.而褚民谊终以铁券既失,起死无力,更审仍判死刑.褚当庭说:"我对判决极为满意,因为死刑是我自已所要求的,相信当局与检察官也一定可以满意了."据一个从事特务工作的人,事后亲口告诉我,当他在胜利以前,奉派至沦陷区工作,临行请训,当局即说万勿与褚民谊接触,像他那样毫无作为之人,当局何以早怀成见,对他见嫉如此之深?实在令人难以索解.

褚民谊受刑的一天,是卅五年八月二十三日.苏州狮子挢监狱于清晨开封后不久,他正领导着许多难友,在作太极晨操.突然若干法警出现在他的身后,他知道事有蹊跷,回过头来笑着问:"是不是提我执行?"法警们倒忸怩地不好意思直截承认,还向他摇摇头.他又与难友们继续操了一节,再回头一看,法警依然未去,此时他断定真已到了生命的末日,遂向难友们一拱手说:"对不起,只能就练到这里了!"法警们跟着他回到监房,他整理了一下杂物,又整一整衣裳,复检出了一双新袜想换上,踌躇了一阵,又放下说:"还是留给孩子们穿吧!"有同难的朋友在旁帮他料理,结果还是劝他换了新袜.

首先,他向汪夫人陈璧君诀别,当陈璧君涕泣的时候,他还是连声"珍重".这样,法警就押着他出去,许多难友都跟在后而,一直到二门口,已到了狱犯不许超过这界限的地方,大家站住了,他回过身,抱拳过顶,作了一个大揖,嘴里还在说:"请各位留步,请各位留步,还是请先回去吧!"但是谁也没有走.他又指指旁边的一间空屋说道:"反正半小时后,我又重回到这里可与大家见面了."原来那正是一间停尸室.在褚民谊有些视死如归,而听到他的人,就不免同声饮泣了.

过堂以后,立即押赴刑场,成群的新闻记者,早已聚候在那里,有些过去还与褚相熟,手里的摄影机对准了他在拍照.褚那时已须发皆白,又向他们笑笑说:"请各位当心,这次希望能照得好一些,因为这是拍我照片的最一次机会了."就这样,一路走向狱内的刑场,还未到草地的中央,执行的法警,乘他不备,突然在他脑后开放一档,子弹贯穿脑?而出.照例,受枪的人,一定直仆倒地,大约褚氏平时练习太极拳确有些功效,当他中枪之后,一个鹞子翻身,又挣扎了几下,才仰跌在地.鲜血从创口不住的流出,经过了一两分钟的抽搐,才算毕命.继陈公博之后,又一人追随汪氏于地下了!

以褚在国民党里的历史,以及他在汪政权中所担任的职务,若论罪行,应该罪不至死,而终于难逃极刑!迄今其夫人陈舜贞等犹羁留大陆,情况不明,但其遗属之凄凉现状,自不待言.

一六一、陈璧君到底是怎样的人

陈璧君在汪政权这一幕中,自不失为一重要的人物.不仅仅由于她是中华民国开国的元勋、汪精卫的夫人;更由于她有着强项的性格,与不同于寻常妇女的作风.

汪精卫在民国史上是应该有其地位的,但也不能不说陈璧君对汪是有着相当的影响力的.她以同志的立场,儿女的私情,鼓励汪氏,献身革命.同谋行刺前清摄政王载沣,就是惊天动地的一幕.但也因为她不逊的态度与凌厉的辞色,不断为汪氏招怨树敌.在汪政权一段时间中,她所负公开的名义,仍然是从国民党第一届起一直蝉联着的中央监察委员,那是完全一个空洞的召义.而实际的任务,则是广东的政治指导员.单就汪政权而言,她在粤时期的专权,形成割据之局,令人有"请看今日之广东,究是谁家之天下"那一种感想.但她不畏强暴,对日本人且为所欲为,也不能不说在胡骄纵横之下,确实曾经为民间减除了一分痛苦.

人们不慊于陈璧君的,最主要就是因她辞色的凌厉,以为她凭藉了汪氏的地位,乃有此一股骄矜之态.几乎曾经与她晋接过的,都会有同样的批评.不问怎样有着高贵身分的人士,往访汪氏,她可以毫不客气地代为挡驾,面上无一丝笑容而厉声地说:"今天汪先生不见客."就随便飨人以闭门羹.或者某人与汪谈得正在兴会淋漓,她可以排闼直入,瞪着眼说:"汪先生疲倦了,有话改日再谈."又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国民党的老同志,固然无人不对之摇头蹙额.即如民国二十年中央党部举行五中全会,汪氏被暴徒开枪行刺,蒋氏闻警出来抚慰,她会愤然向蒋氏曰:"蒋先生,用不着这样做的,有话可以慢慢商量,何必如此!"其意显然指蒋氏为主使者了,如此怎安得而不结怨于人?又如军人亲汪者有张发奎等人,而最后的疏离,说者也归咎于由陈璧君的骄蹇所致.

她与汪氏的待人接物,适得其反.汪氏态度温文俊朗,而辞令更婉委动人,一席晤谈,就能博得人们的好感,每于谈笑之间,化敌为友.至于陈璧君,则非但不假辞色,而且每每出语伤人,常有挟善意而来,终怀睚?而去.但我们不能不原其半由性格使然,半由于积渐之故.当年中山先生在日,且对之另眼相看,其馀如何香凝辈,一向趋承恐后.在汪政权时代,她已经垂垂老矣,人矮而肥,面?而厉,更傲岸不近人情,直有冷若冰霜之势.汪政拥中人无人不怕她,也无人不讨厌她,背后我们不客气地称她为"老太婆".但是她对朋友与汪氏的部属如此,在沦陷区敌人枪刺之下,对任何日本人也是如此.

最近我去日本时,遇见了前广东特务机关长兼香港民政长官的矢畸堪十,他在广东时与陈璧君时有直接接触的机会.一次在宴会席上谈到汪政府当年旧事.他问我:"汪夫人判的什么罪名?"我说:"当然是什么通谋敌国了."矢畸听说,哑然大笑,他说:"说别人通谋敌国犹可,说汪夫人通谋敌国,就有些近乎滑稽.莫说她向我们通谋,有时我们去晋谒她面谈一件事,她看到我们日本人就像有气似的,不是指责这样,就是诉说那样,喋喋不休.我们都怕了她,连声辩的勇气也没有,只好诺诺连声而退.所以,说她通谋敌国,连我们日本人也万难置信."

当汪氏病逝东瀛,在京安葬已毕,太平洋战争日军之败象毕呈,她那时尽可飘然远引,陈春圃、林汝珩、汪屺等劝之尤烈,而她认为"今日之抗战必胜,已仅属时日问题.有我等在,陷区人民,尚有交涉回护之人,如我等引退,造成政府解体.日军于屡败之馀,势将益加迁怒,以我为敌,横加摧残,则陷区人民,将何以堪命?我不忍以一己之安全,贻亿万人无穷之祸害."这是怎样一种肝胆!又岂寻常妇女所能有此?

她平时的态度凌厉,就是我,也以为她凭藉了汪氏的地位.而胜利以后,已经是屈为阶下囚了,在粤被诱捕的经过,已详前述,她仍然对军统中人颐指气使,呼叱诟贡,并不曾稍易其常态.据说她系在南京狱中时,最初提讯的时候,狱卒照例直呼其名为陈璧君,她立时嗔目怒叱:"陈璧君这个名字是你叫的吗?当年国父孙先生不曾这样叫过我,你们的委员长不敢这叫我,你是国民党下面雇用的人,你配这样叫我?"从此,狱卒们不称她为汪夫人,就叫她为陈先生了.她这态度的对不对,是另一问题,而以一巾帼妇人,能不为威武所屈,不是我心阿私,大丈夫且难,况于为一狱囚之女流?

陈璧君晚年,不为人谅的又一点,是指她为好货,在粤东的时候,人言啧啧,诚不免有聚歛之嫌.还记得有一次周佛海因公将由沪搭专机赴粤,那时我们都还住在上海愚园路一一三六弄的时代,佛海正将启行赴机场,忽然汪邸的副官送来箱箧一事,说汪夫人之命,托佛海带往广州.箱箧体积不大,而极为沉重,佛海笑笑对我说:"或许里面尽是黄白物吧!"这虽然是笑话,而弦外之音可知.

她蚤岁以华侨富室女,毁家输财,投身革命,而晚岁如此,是否都难逃于如孔子所说"及其老也,戒之在得"的公式?但据接近她的人解释她那时的心理状熊:"汪夫人的不免于好货,主要还是在民国二十七年脱离重庆之后,一旦抵达越境河内,艳电发表了,和平主张提出了汪先生本决意偕同汪夫人、周佛海、曾仲鸣、陶希圣等赴法,而孑身离渝,旅费立成问题,至不得不请重庆派往河内挽劝的谷正鼎向政府请求资助.以后因曾仲鸣的被刺,汪先生认为被迫太甚,起了组府之念,搞政治就需要钱,而汪先生犹留居河内,周佛海、梅思平、陶希圣、林柏生等在香港开始展开活动之时,几乎不名一文,而有赖于周作民、钱新之、杜月笙等以友谊关系资助了港币三万元.汪夫人一生初次受到了那样左支右绌的教训,也许这是使她突然改变常态的最大原因.

许多人先不满于陈璧君的,迨其身陷缧絏,而依然能强项不屈,对军统人员,对狱卒,对检察官,掀眉怒目,捶台戟指,绝不因环境而有所畏惧,在法庭上的侃侃陈辞,理直气壮,须眉且难,就不能不对她刮目相看了.惟其她有着强项的性格,所以她就毅然叁加革命;也惟其她有着强项的性格,而后为汪氏开罪了不少同志故旧.

她是虎虎有丈夫气的人,也许一生中很少有流泪的情形吧,但她于民国三十五年六月二日,移送苏州狮子挢江苏第二监狱以后,当陈公博、褚民谊先后提出执行枪决,趋前与她诀别之际,也不免于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汪氏停灵于中央党部之日,卜葬于南京梅花山巅之时,我并不曾看到她如何的哀恸,而与同志生离死别,就无法再抑悲怀,以她一生的掘强,在此等处,可以见得其自不失为情性中人.

当她在苏狱的一段时间中,不少汪政权的人都同系在一处,也许这是她一生中所没有过的温柔吧!她不再是落落的神态,对难友们常常殷勤地抚慰,常欷歔着说:"你们的被累,都是为了汪先生!"有家境贫寒,而不能接济的,她真肯解衣推食.到了盛暑,买了成担的西瓜,分享各人.狱室燠热,她又恳求当局由她出资盖搭凉棚.这时,她又完全表现出是一个慈爱的母性了.

一六二、有须眉气概有儿女情怀

行将于本文中结束陈璧君一生之际,我既已指出了她的小疵,也不能不再补叙她的略历.无论如何,她献身革命的功勋是不应抹煞的,而与汪氏一生的情深伉俪,也是足风末俗的.

陈璧君,字冰如,原籍广东新会县外海人.生于光绪十七年旧历十月初四日,死于一九五九年六月十七日,享年六十九岁.她的先人在槟榔屿经营橡胶业,渐成巨富,举家就一直侨居在那里.当清末汪氏奉中山先生命,赴南洋筹募经费,宣传大义.汪氏在各地演讲,而陈璧君还在龆龀之年,竟然醉心于革命而无日不往听讲,她对汪氏似乎是一见倾心,固然为中山先生"驱逐鞑虏"的革命精神所感召,也无可讳言她为汪氏俊朗的丰神所吸引.等汪氏在南洋的任务完成,拟赴日覆命时,她毅然提出了舍弃家庭投身革命的要求.她携带了家财,偕汪赴日,立得中山先生的批准,叁加同盟会,并指定住在东京的同盟会女宿舍中.那时革命经费正在最拮据的时代,陈璧君的捐献,起了很大的作用.从此同盟会中的女性同志,陈璧君乃与秋瑾、何香凝鼎足而三.

在留日时期,汪氏与陈璧君之间,除同志关系外,私人情谊,也与日俱增.光绪三十四年戊申,汪氏随中山先生河口起义失败之后,再度返日,而同盟会忽起内哄,张继、章炳麟等拟倒孙拥黄(兴),而同盟会在日的唯一机关报民报,又以清廷交涉,被日政府所封闭,革命大业,竟陷于空前低潮.汪精卫认为非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足以激扬意志,重图团结.他屡与黄复生、陈璧君计议,决定舍身谋刺摄政王载澧,以为震惊天下之举.计议既定,由黄复生先赴北京,设"肖真"照相馆为掩护.汪与陈璧君也于宣统元年十一月相偕而往,因清廷早已悬赏五万元购缉,于是变易姓名,潜踪密藏.经过了三个月时间的勘察,终于觅定载澧由私邸进宫每日必经的地安门外什刹海之银碇挢下,埋藏炸弹,以电流通挢上,拟俟车过,按钮轰之.自宣统二年庚戌二月十五夜起,汪与黄复生冒寒往挢下掘土,至第三夜,因犬吠惊觉逻者,黄汪先后被逮,羁法部狱,清廷以不欲杀汪激使革命行动之加速爆发,又以汪氏文弱韶秀,当庭所书供辞,洋洋数千言,意气激昂,字迹尤挺媚,肃亲王善耆,有怜才之意,乃判处终身监禁.直至武昌起义,弛党禁,谘政院对汪案提质询,两广总督张鸣歧,徇粤人请,亦电奏释汪,乃于宣统三年九月初六日奉旨出狱.

当汪氏系狱时期,陈璧君虽以未曾叁与掘土工作而独获幸免,但她仍不避艰险,留住北京,奔走营救.在汪氏定谳之前,以为此"大逆不道"的罪名,自将万无生理,而陈璧君独于此时,密函汪氏,示爱意,愿以终身相托,不以生死而易志,这实为恒人所难能.

此后两人情好之笃,可于汪氏在狱中寄陈璧君"金缕曲"一词之缠绵悱恻见之.原词系以长叙,尤反映出那时紧张严重之情形,特为照录如后:

金缕曲(民国纪元前二年北京狱中所作)

余居北京狱中,严冬风雪,夜未成寐,忽狱卒推余,示以纸片,

摺皱不辨行墨.就镫审视,赫然冰如手书也.狱卒附耳告余:此

纸乃传递转辗而来,促作报章.余欲作书,惧漏泄,仓猝未知所

可.忽忆平日喜诵顾梁汾寄吴季子词,为冰如所习闻,欲以书付

之,然马角乌头句,易为人所駥,且非余意所欲出.乃匆匆涂改

,以成此词.以冰如书中有忍死须臾句,虑其留京贾祸,故词中

峻促其离去.冰如手书留之不可,弃之不忍,乃咽而下之.冰如

出京后,以此词示同志,遂渐有传写者.在未知始末者见之,必

以余为剿袭顾词矣.此词无可存之理,所以存之者,亦当日咽书

之微意云尔.

别后平安否?便相逢凄凉万事,不堪回首!国破家亡无穷恨,禁得此生消受;

又添了离愁万斗.眼底心头如昨日,诉心期夜夜常?手.一腔血,为君剖.

泪痕料渍云笺透;倚寒衾循环细读,残镫如豆.留此馀生成底事?空令故人僝僽.

愧戴却头颅如旧!跋涉关河知不易,愿孤魂缭护车前后.肠已斯,歌难又.

词中"诉心期夜夜常?手.""一腔血,为君剖."又"跋涉关河知不易,愿孤魂缭护车前后."诸语,一字一泪,柔情如许!与陈璧君函中"忍死须臾"句,均至情流露,感人肺俯.

汪氏出狱以后,有情人亦终成眷属,两人于民国元年结婚,女嫔相即为何香凝.终其生,双方情爱无间.民国十二年黄埔军校创办之际,经费不敷,陈璧君犹鬻饰物以助其成.但她除对中山先生执礼甚恭外,其他党内同志,常盛气开罪,国民党元老,几无人不对之不满,近亲中如朱执信为汪氏之甥,且常扬言汪氏而有此内助,将为终身之累,甚有杀之为快之语.汪氏温婉如处子,丰神有玉树临风之慨,陈璧君则肥矮而貌仅中姿,性情又傲岸,但终汪氏之生,未尝有二色.自国事以至家庭细故,汪辄曲徇其意.而陈璧君之对汪,亦爱护无微不至,虽然平时汪氏对之备极容谅,而凡值真怒,陈璧君亦从不敢争.汪氏于民国二十五年结婚纪念日赋七律一首以赠云:

依然良月照三更,回首当年百感并.志决但期能共死,情深聊复信来生.

头颅似旧元非望,恩意如新不可名.好语相酬惟努力,人间忧患正纵横.

情意深厚,二十五年如一日,亦正有如诗中所云"恩意如新不可名"也.后五年,陈璧君早垂垂老矣,而汪氏诗中,仍有"悲欢离合无数重,喜尔清光总如故"之句,是真情人眼里出西施矣!

当汪氏在日本名古屋医院病剧之时,前后数月,陈璧君有衣不解带的精神,而为汪氏治疗之胜沼医生告人,汪氏的骨癌症,其疼痛有异寻常,这唯有医生才能知道,但汪氏于病中,尽管在极度痛苦之际,而从不出呻吟之声,对医疗人员的态度,还是谦恭和婉,一如平时.医生嘱咐他的饮食起居,也无不尽量遵守.但陈璧君独多所干预,辞色亦咄咄逼人,但大家原其爱夫心切,从不与争.他们夫妇给人的观感,就一直如此.

以陈璧君的性格,尽管她一到狱中,就曾一再表示她有受死的勇气,而乏坐牢的耐性,但当局似乎不欲其死,也不欲其生.民国三十五年初春解抵苏州后,屡经侦讯,就于三月二十八日经检察官起诉,控以"汉奸"之罪.起诉书已编列为"起字三九六号"了,指她在汪政权中担任中央监察委员的职务而外,因她粤寓的案头有看"明""崖"两本密电码,于是说她"足见与汪骈肩主政,把握实权,声势?赫,至为明显."也罗列了她五大罪状:一、说她惨杀地下同志,但并未举出被害人的姓名.二、说她两月驻京,两月驻粤,取决粤政,目的在断绝政府物资来源.此点非但说得笼统,而且情罪不当.三、与汪同恶相济,陈春圃辞广东省长以后,返粤主政达四月之久.又收编张逸舟及前第四路军李辅群部,并派王英儒赴泰为联络员,许少荣稠任为民政厅长,何丽闻代汕头市长.四、主持特务,是因为特工总部华南区本部廖公劭、陈赓廷、简树等有各项情报分送给她之故.五、用人行政,一切仰敌鼻息.

一六三、陈璧君偿精卫填海之愿

至四月十六日开庭,那天旁听的又是人山人海.其有不慊于陈氏的,以为她平素仿岸,此日俯首就鞫,想看看她的狼狈之态;或有同情于汪氏的,也想听她如何供述,以打破汪政权六年中谜样的内幕.

陈璧君出庭时穿了一件黑色的旗袍,架上一副细边的眼镜,圆圆的面孔,虎虎的生气,仍然是神色自若,目空一切,态度之骄蹇如前,辞锋之凌厉益甚,在面对生死关头之际,而仍能有不屈不挠的表现,汪政权下数以万计的人被逮、被审,当庭不是诿责于被迫叁加;就是侈言于先有默契.许多人更作茧自缚,斤斤于当局特制的法条之内,以求解脱.而陈璧君却以为汪政权是一个政治问题,而绝非法律问题,她在庭上的抗辩,为汪氏辩白,为汪政权辩护,为从汪诸人开脱,很少说到自己的个人问题.对当局抨击,对法官讥嘲,有时且近乎申斥,常使检察官韦维清为之狼狈不堪,她的强项,虽巾帼而有愧须眉.在她辩论的时候,旁听席中不时传出掌声,而她的若干言辞,事后更予人留着一深刻的印象.

她指检察官不懂政治,而且也不配懂政治.她不承认汪氏有甚么错误;更不承认汪政权的卖国.她问检察官:"说汪先生卖国,重庆治下的地区,由不得汪先生去卖;汪政权治下的地区,是中国的沦陷区,也就是日军的占领区,并无一寸之土,是由汪先生断送的.在沦陷区是沦陷了的土地,只有从敌人手中争回权利,还有甚么国可卖?日军攻粤,广州高级长官闻风先逃:几曾尽过守土之责?我们赤手把沦陷区收回,而又以赤手治理之,试问我们收回后怎样能交还重庆,重庆又怎样能来接收?"

她又说:"今天,你们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审问我,为什么不想一想?假如当年日本的炸弹,不投于珍珠港而投之于西伯利亚,今天将又是怎样的一个局面?若说为了国家的利益,不得不与他国出之以盟好的手段,这样而就被认为汉奸.那末,中国的汉奸应该不止亲日的汪先生一人.我等为救民而死,我死也甘心了."

陈璧君在庭上的辩论,虽然蠃得若干人民的同情,但并未能变更当局对她预定他处置.或许还是顾念她为中华民国开国的元勋;也或许平时受够了她的睚?之怨,所以,在民国卅五年(一九四六)四月廿三日,给她定谳了,却并没有要她死,是判处了她无期徒刑的终身监禁.她聆判后对法官说:"我对判决绝对不服;但也绝对不要上诉,因为上诉的结果,必然还是与初审一样."从此她就在苏州狮子挢的江苏第三监狱中执行,她自称没有吃官司的耐性,而此时偏要让她受尽馀生的煎熬.以她躁烈的脾气,又加上目击同囚的陈公博、褚民谊等先后被提出枪决.公博是汪氏最亲密的同志,陈公博、顾孟馀为汪氏之左右手,其情形正如中山先生对汪精卫与胡汉民同样的倚畀.而褚民谊又是她的妹婿.当他们就刑前趋前诀别的时候,一向坚强的陈璧君也不免为之老泪纵横了.重重刺激,她致命的心脏病乃种因于此.

当一九四九年的初春,中共渡江前夕,国民政府为应变而南迁,政府重要档案、库存、物资,以及从汪政权中所没收得来的珠宝,非迁穗,即迁台.而对羁押在牢狱中的汪政权人物,不知是谁作了一项特殊的决定,就是:除了已经执行死刑者以外,凡被处无期徒刑以下的一律释放,判处无徒刑以上的,分由南京的老虎挢、苏州的狮子挢,一律移送上海提篮挢监狱继续羁禁.当局移走了他的的私产(不能移动的房屋等,接收者享用了仅得四年,此时当然也只好拱手让人了),而仍然扣押他们的人身,倒很合古谚"弃椟藏珠"之义.汪政权中被处重刑的百馀人,中共抵达沪滨,就像剩馀物资那样地转入中共之手.

那时集中在提篮挢的,现在我还能想得到的名字,已寥寥可数,只及全部的几分之几了.此刻经过了十年的时间,有的已被中共枪决了,如钱大櫆、卢英、潘达等人,有些是瘐毙了,如陈璧君、汪时璟、吴颂皋、徐苏中、盛幼盦等;唯一徼幸的是蔡培的因病得以保释.大部分人则因为禁止与家属通信接见,早已生死不明.

国民政府交给中共的汪政权狱囚,就我记忆所及,有陈璧君(中央委员)、王荫泰(华北司法总署督办)、江亢虎(考试院长)、余晋和(北平市长)、潘毓桂(天津市长)、汪时璟(华北联合准备银行总裁)、唐抑杜(山东省长)、陈曾栻(山东东省长)、王谟(华北教育总署督办)、刘玉书(北平市长)、邹泉荪(北平商会会长)、陈春圃(广东省长)、罗君强(安徽省长)、吴颂皋(司法行政部长)、钱大櫆(中央储备银行总裁)、卢英(上海市警察局副局长)、潘达(七十六号行动队长)、蔡培(驻日大使)、杨惺华(中央信托公司总经理)、陈日平(上海新闻报副社长)、周学昌(南京市市长)、徐苏中(文官长)、周隆庠(行政院秘书长)、陈济成(驻伪满大使)、郭秀峰(宣传部次长)、夏奇峰(审计部长)、盛幼盦(裕华盐公司董事长)等,我太健忘了,这张名单当然是挂一漏万,而且还不免有误记的.旅中并无叁考资料,容俟他日再为补正吧!

我真有些莫测高深,不知当局何以会作出如此的决定?假如汪政权中人真是罪大恶极的话,国有常刑,杀之可也!否则国事至此,何不网开一面?即不然,亦尽可押解台湾,以贯彻其刑罚的目的.汪政权是揭橥反共的,而那时国府面临的危机,是与中共作生死斗争,那何以定要以反共的人而交诸共党之手?其他的人不必说了,陈璧君既为国民党同盟会时代的老同志,又是对缔造中华民国有功勋之一人,中华民关有国法,国民党有家法,怎样处置她都可以,为什么要以党的元勋,党的中委,而委诸敌人之手,使其备受折磨而终至瘐死狱中?是则徒使亲痛仇快而已,又抑何其忍也!

当一九五○年我还留在上海的时候,中共对提篮挢的狱囚们依照一般常例,每隔相当时期,还准许家属接见一次.那时据狱内传出的消息,附共的国民党中人宋庆龄、何香凝等,曾经为陈璧君向中共当局疏通释放.而中共的条件,必须陈璧君有"悔过"的公开表示.那年的初春,提篮橘狱内特别集中群囚,召开大会,要陈璧君当众认过.四年的羁幽岁月,却仍不曾使她豪气消尽,她登台演讲,她说:"如其中共与苏联友好,是为了国家的前途,那末在当年抗战形势不利于我的情况下,汪先生的离渝与日人周旋,彼此又何能分其泾渭?假如说中共政权的建立,是为了为人民服务,那汪先生才是真为沦陷区哀哀无告的人民服务.我是最知道汪先生的人,我有为汪先生表明其心迹的责任."她并历举汪氏生前与日人争持的事实,始终无一语有所谴责.这一次的演讲,就确定了她的命运,从此也就断绝了她出狱的希望.

移沪以后,陈璧君的病势逐渐恶化了,以狱中营养的关系,以及身受的遭遇,况且已届高龄,至此,也只不过仅能迁延时日.而其家属又都离开了上海,经过接收之后,家产荡然,其公子乃不得不在港重刊汪氏生前遗着"双照楼诗词稿",以书款戋戋所得,?沪为她的疗病之需.

至一九五九年的三月,陈璧君病势已到了危急的程度,于是狱方把她移送至监狱医院.又缠绵了三个月,终于在六月十七日下午九时,病逝狱室.自胜利被逮以迄撒手西归,两易朝代,六迁囚处,前后在狱渡过了十三年有馀的羁幽生涯,距汪氏之死,且已十六寒暑.因为长子孟晋,次子文悌,长女文惺,次女文恂均在港,三女文彬,又在印尼为修女,上海没有直系亲属留居.当她病?之后,才由狱方辗转询问其亲友,领尸收殓.有些为了环境关系,不敢挺身出任,最后由一个子媳的近亲,将其遗体领回火化了,一代半命女杰,也终于化为劫灰!

遗灰不久由沪运抵了广州,迟至一九六○年的仲秋,因办理手续需时,始由家属派亲戚赴穗垣迎来香港.骨灰是陈在一只红木小匣内,洁白无垢,先供在她次女公子的寓所举行了一次家奠,然后雇了一艘游艇,集合了在港的亲友暨同志部属四十馀人,静悄悄地乘艇出发,环绕着香港的领海,将骨灰散放在烟波浩淼的海水中.留下小小的一撮,以备他日的归葬首丘.以陈璧君的不以贵贱而易态,与汪氏的不以生死而易志,及其死也,犹以遗灰一偿汪氏精卫填海之愿,她尽管有许多可以指摘的地方,也不能不说始终没有因环境的变易,而湮没她反抗的革命精神,女流中又能有几人可以企及之哉?

一六四、周佛海的私产究有多少

汪政权中汪氏以下最有权力的人物,应该不是陈公博而是周佛海.有人认为我写的汪政权几乎写成周政权,固然我以私人交往的关系,所得资料,实际上偏于佛海的一面,而我于最近一次旅日期内,日人谈到当年的经过,也无不认为汪政权的一切重要事务,自决策以迄执行,事实上泰半也确由佛海独任其难.佛海终于与陈璧君同其命运,瘐死狱中,而政府对佛海的处置,总算在汪政权诸人中已能独邀"宽大"的"恩典"了.

佛海在胜利以前,还清楚当局的态度,他不是亲口向我说过:"张汉卿就是我的榜样"吗?而自日本的突然投降,把他的心思搞乱了,他既自恃有些"功勋",陶醉于秘密电台中不断传来的嘉奖之语,也许他又中了"国无信不立"的书毒,政府宽大的宣示,使他迷乱了.胜利以后,先之以京沪行动总指挥名义的发表,继之以吴绍澍所说当他面谒蒋氏呈送佛海的私函时,蒋氏读后竟为之流泪的告语.戴笠抵沪以后,又无日不在佛海家中盘桓,两人闭门密谈,当然戴氏更一定曾给他以许多保证.我所看到的佛海那时的态使,有些以戴氏所开远期的支票当作免死的铁券.戴氏对佛海的说服,应该可认为特工史上最大的成功吧!佛海那时手里握有数十万可以指挥的军队,中央储备银行中存有可以运用的五十多万两黄金,确有鼎足轻重之势.当局的把他以全力争取过来,真是太聪明的办法,而戴氏仅凭三寸不烂之舌,竟取得了佛海的完全信任,甚至他忘记了身边两个军统中的小角色程克祥与彭寿且如此其跋扈.他也绝不理蒋伯诚认他飞渝四不可的诤言.在一九四五年的九月三十日清晨,戴笠押了周佛海、丁默村、罗君强、杨惺华、马骥良等专机飞渝了.从此,周佛海做了瓮中之?,也许他还以为只是嘉陵江畔的一名特客罢了.

政府的"肃奸",照例以肃产始!如周佛海在汪政权中所担任"财政部长"与"中央储备银行总裁"两项职务,一定被认为是堆金积玉,富可敌国了.就在汪政权未覆亡以前,民间早对佛海有过谣传.大约是民国卅二年,他南京西流湾的住宅,以失火重建,实际上日人为见好于佛海,一切建筑材料且都为日方所赠送,而社会上就曾轰传过这一次祝融之祸中,佛海家藏的数十箱现钞,给全部焚去了.连佛海自己也听到了这传说,曾经为之失笑.这几年我又在报刊上看到有人写佛海当年穷奢极侈的生活,说目击过他家里的痰盂也是纯金制的.佛海即使有钱,他到底还是读过几年书的人,又何至庸俗浅薄一至于此.而社会上往往对臆造不经的事实,也居然有人会信以为真的.

如其我说佛海真是一芥不取的话,那是讳饰得太过份了,我为他经手的,盐的方面,盛老三就每月有一定的贡献,其他方面自然也可能会有相当的收入,但我相信他真不曾向他部下要索过.而他所必须支付的机密费,以及应酬各方的津贴与酬劳,每月也为数不赀.尤其他受命担任的地下工作,重庆不会给他经费,他更不能报在汪政权的账上,靠他的官俸,又有多少?挹彼注此,事所难免.然而那时财政部附属的税收机关,也确实贪污盛行.就我直接获得资料,上海所得税局向商人勒索,有一次我一个亲戚因为局方要他交付几十倍于应付的税额而向我叫苦,经我出面斡旋而解决.又有一次,我先父母卜葬沪郊,运柩经过中山路税关时,竟公然要我出卖路钱.有许多事佛海当然是不知道的,有的佛海在"用人不疑"的自信心下,乃使墨吏敢肆行无忌.当时有贪污情形完全是事实,人们当然把他部下的账,一起都上在他的身上了.

佛海也真有他莫名其妙的一套用人哲学.更有一天,我们许多人在与他谈到财政机构的贪污情形,有人且指出某人的如何如何,而佛海却说:"天下乌鸦一般黑,现代还有谁能见利而不忘义的?某人做久了,也许刮得也不少了,应该可以适可而止.如换一个新人去,那将像一个饿瘪的臭虫,吮血吸髓,恐怕更要变本加厉."他说来似言之成理,但他的言论,有时也自陷于矛盾.民国三十三年,浙江省长项致庄有调动的传说,项方有人托我为他缓颊,我问佛海项致庄是否将调动,他承认是事实.我说:"你与他过去是江苏省政府的同事(佛海任教育厅长,项致庄是保安处长),况且他在浙江任内,不要钱总是事实."不料佛海竟然说:"假如做官只要不受钱,那请个泥菩萨去岂非连饭也可以省了?"而项致庄毕竟调走了,卒由丁默村继任,以迄于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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