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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雄白 当前章节:154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4:04

佛海手里并没有太多钱的另一证明,他在我所办的南京兴业银行开了一个往来户,专为支付一切机密费之用,盛老三盐方面的钱,也就直接存入这一个帐户中,而数年之内,他时常会开出空头支票来,而且数目缺得很多.但周太太手里,不能说毫无积蓄.那时币制在不断贬值的时候,谁都手里不会放什么现款,周太太钱的来源,也并不全是汪政权时代佛海搜括所得.她有的是很名贵的珠宝饰物.在民国二十八年,佛海刚由香港抵沪以后,有一天,周太太忽然与我谈到"富贵在天"的大道理,她说:民国十六年国民革命军刚刚底定淞沪,有一次淞沪特派交涉使郭泰祺举行盛大的晚宴,叁加的都是金融界与所谓上海名流,那晚赴会的贵妇们都盛装而往,满身尽是珠光宝气,而我则了无饰物.当回到我们住的霞飞路霞飞坊的亭子间中时,佛海问我是否羡慕她们的财富,我还笑着说:我有这个命,将来不怕没有,没有这个命,有了也会保不住的.不料十二年之后,我现在所有的,珍况且远远超过我当年在贵妇人身上所看到的."她说得一时高兴,翌日还坚邀我去国华银行的保管箱中,叁观她的宝藏,钻石、翡翠、珍珠、宝石、无一不有,多而且精.我倒禁不住问她佛海那里来这么多钱买这许多宝物,她说:"我嫁他峙,他还是饔飧不继的穷学生,从日本回国后,教书时写出了这本"三民主义理论的体系"为教材,民十六年后由上海新生命书店印行,成为国民党党义书籍中最权威的着作,全国中等以上学校都采为党义教科当.十馀年中,版税的收入,着实可观.佛海与我约定了这书得来的版税,全部归我,我没有其他用途,就陆续都购置了饰物."周太太告诉我的,我相信也是事实.但以后因佛海与女伶筱玲红的一段罗曼史,周太大约了我与筱玲红又同去过一次银行,她愿意以饰物之半分给筱玲红,而换取她正式嫁佛海为妾,三人同住,以便监视为条件.那一次我又看到她的东西是添了不少.也许佛海比较值钱的私产,就是保管箱中的这一批饰物了.

胜利以后,军统的追查财产,不管佛海的实况如何,自然也以他为最大目标了.大约军统也知道佛海手里不会有钱,所以当他与他的儿子幼海一起关在嘉陵江畔时,并没有向他直接查问.而周太太与女慧海则在沪被拘押了,就关在我们移解到提篮挢以后的上海福理履路"楚园",由军统的余祥琴主持追查.日夜不断的疫劳询问,周大大不堪磨折,一度吞金求死.最后,除上海居尔典路以及南京西流湾的住宅早被占据外,国华银行的保管箱被打开了,寄存在亲友处的细软都献出了,仅以身免,才算获得了自由的恢复.

当局有一件不太合理的事:佛海有每天写日记的习惯,汪政权前后六年之中,也一日都未曾间断过,这是有关汪政权最重要的史料,佛海于胜利以后,也把它郑重安放在国华银行的保管箱中.以后保管箱被打开了,这起自民国二十八年,迄于三十四年的七册日记,也一并给军统所没收.而没收以后却不曾当作为文献来保管,而是由主管的中央信托局逆产处处长邓宝光取来供他为私人消闲的读物.当我自牢狱归来以后,周大太以为日记并不是财产,要我交涉索回,整理后为佛海写传记.我曾为之交涉再三,而终遭拒绝.一九五○年邓宝光在沪投共.还曾来过香港一次,他抽了佛海民国二十九年的那一册,以为途次阅览之用.滞港后为陈彬和所见而借去.迨邓宝光由港返沪,竟忘未索回.以后陈彬和以港币二千元的代价卖给了创垦出版社,一度登载于"热风"杂志,又曾出过单行本.这是佛海日记流落人间的经过.至其他的六册,刻已不知散落于何处了.

此外,佛海的私产,有为国民党所漏未查抄的,是愚园路柳林别业的一所房屋,那是民十八佛海正为蒋氏司笔札时,皖主席陈调元为见好于佛海而送他的.共军抵沪以后,周太太自动献交中共,而中共特为此发表了新闻,又把佛海痛骂了一顿,造成求荣反辱的事实.筱玲红成为佛海秘密的外室以后,生了一个女孩子,佛海死后,她则有意为佛海守节抚孤,而周太太馀恨难消,与幼海又向中共报告后籍没了她仅能恃以活命的私蓄.现在从报上看到,迫得她重现色相,又在偏僻的乡镇中登台演唱,重为冯妇了.

一六五、渝郊特客变成虎牢狱囚

国民政府决心兴大狱,以严刑峻法,惩治汪政权中人,别人自不待言,连与军事委员会有直接联系、最高当局承认反正有案的周佛海,对他也仅网开半面.所说整饬国家纪纲,似乎还在其次,而政府之所以如此雷厉风行,或许更有其外来的压迫,与内在的原因在.

由于美国原子弹的在日境爆炸,苏联大军的向东北进兵,旬日之间,使日本不敢再作困兽之斗,而宣告无条件投降.这使重庆方面全出意外,不期而有胜利来得太快了之感.在手忙脚乱之馀,对沦陷区的如何接收,对汪政拥中人的如何处置,凭一时的意气与一时的利害,不能不说措置有些乖张凌乱.若说通日即为"汉奸",那末"满洲国"成立在先,何以恩施格外,政府却下令对满洲中人除溥仪等已被苏联俘虏者外,概置不究?若说伪满中人在东北沦陷后为国家权力所不及,至被迫叁加,因而法外施仁,则伪满久经日人训练且有较佳装备之数十万军队,又何以不予收编?反供中共利用,增厚其力,而贻陆沉之祸?

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军兴,本来刑法中早有着外患罪与内乱罪的规定,而政府还特订了"惩治汉奸条例".胜利以后,又感觉所谓"汉奸"也者,其成立之要件,要在政府管辖区域内为虎作伥通敌谋叛者而言,汪政权成立于沦陷区内,根本不合条例之规定,于是事后量身裁衣,于行为完成之后,而又因法无明文处罚,于是重加修订,以贯澈严办的目的,这不能不说根本违反了刑法"不溯既往"的大原则,也伤损了国家的法治精神.修订之前,政府草案中本有"协助抗战,有利人民者得减免之"的规定,一送国民叁政会讨论,主持审查的为专唱高调的大炮傅斯年,把草案中的"免"字改为"轻"字,于是即使立过天大的功劳,只要一有形迹之嫌,即难逃"汉奸"之罪.

国家惩"奸"以外,却还附带着另一项副作用.抗战期内,军费支出浩繁,财政不免于拮据,因此乃谋桑榆之务,于是而法币对中储券,应该以二十八对一收回的,弄成为两百作一,使人民于劫后馀生,更负担这一项不合理的损失.而对汪政权中人,更有没收全部财产之规定.本来籍没抄家,系封建王朝之苛政,现代刑事政策,应没收之物,明定仅限于犯罪所得,常局不择手段的措施,不特为为后来开恶例,也只便了贪官污吏的私图,于国库既无裨补,徒使社会秩序陷于混乱.

国民政府本身,在抗战八年中,鉴于汪政权中人不乏"身在曹营,心存汉室"之辈,在敌人铁骑之下,犹躬冒万险为中枢效命,未必一一都欲置之于死地.中共尽管于胜利以后,对汪府中人,收容了不少,我所如道的军人就有吴化文、郝鹏举、李明扬等,文人就有高冠吾、邵式军、袁殊等.但中共有着他的政治目的,第一:汪政权揭橥反共,此点与重庆不无有些声应气求之处,而对中共则自然视为敌人.其次,沦陷区为全国的心脏之区,地域且广及苏、浙、皖、鄂、赣、粤、冀、鲁、豫,以及内蒙诸地,而规复接收,悉由政府主之,共产党乃以惩"奸"为藉口,实欲造成收复区混乱之局面.因此,重庆时代的政治协商会议,中共所提政治条件的第一项,即为严办"汉奸".大概重庆当局只要对本身并无直接利害,也落得顺水推舟,于是收拾起"宽大"的诺言,实行"纪纲"的整饬.在中共的心目中,是以"毒"攻"毒".于是军事上则东北的伪军,人弃我取,林彪悉数收容之后,即资为攻略之资本.而收复区内,既称伪民,即无人不可涉嫌,至弄得鸡人不宁,人心全失,卒成失去大陆悲剧的原因之一.

迨至实行"肃奸",倒霉的一批,家里有些钱,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平时有些睚?之怨,则一封匿名信,如声斯应,缇骑立至,罪责难逃,连祖宗传下的基业,也一并没收,本人则两年半徒刑,已算从轻发落.至于法院经办人员的贪污盛行,"有条有理,无法无天",那是口碑载道,通国皆知.幸运的则除了被认为有"组织关系"而得幸免之外,还请他们驾轻就熟,箕豆相煎.此外,势力与人情,也有起死回生之效.这里可以举出男人女人的一个例子:蓝妮初押在上海南市看守所,立法院长孙科表示是他的"敝眷",于是当局爱屋及乌,得邀释放.从维新政府而转入汪政府为"水利委员长"的杨寿楣,胜利以后也拘押在南市,据说他的令妹杨令茀,在美国与杜鲁门的特使马歇尔相识.马歇尔使华后,在与最高当道谈话中提及了他,又因投鼠忌器,而免予追究.如此的"肃奸",一切表现的事实,又几曾真像为了整饬国家的纪纲?

而"肃奸"运动的由"宽大"而严办,由政治解决变为司法审判,关键所在,可说完全由于军统局长戴笠的突然撞机横死所致.戴笠一死没人再挑得起这副千斤重担.事实上除了部份日宪兵的密探、翻译等丧心病狂之徒,利令智昏,甘为虎伥以外,其他以人事上的关系,或多或少都会与派驻在沦陷区的地下工作人员有所接触.而反间谍工作,则以军统总其成,事关保密,其间细微曲折之处,唯戴笠一人知之.戴笠死,既无人敢向蒋氏直接进言,亦且无人有此肝胆,敢蒙庇"奸"之恶名,挺身而为人洗刷.所以戴笠一死,上海的军统看守所就把所有羁押的人,一律移送法院,卸除重担.也正因为戴笠一死,周佛海就憔然地说:"雨农死,我也完了!"

这个嘉陵江畔的特客周佛海,因相信戴笠的话而毅然赴渝,因听到戴笠的死而爽然若失.他是向不会作诗的人,狱中于无可奈何的生活中,也学吟咏以寄慨,录其两诗如下:

◎偕妻儿幽居渝郊嘉陵江

山草萋萋山鸟飞,乡居虽好意多违.

亲朋远隔音书断,妻子同羁事业非.

满目疮痍悲浩劫,连天烽火欲安归?

国忧家难浑无赖,愁对嘉陵送落晖.

◎送内子由渝飞沪

前途风浪恶,骤别更魂消.

家室皆分散,天涯共寂寥.

凭栏温旧梦,对月立中宵.

明月惊相顾,关山万里遥.

佛海的诗是不足道的,但可以反映出他狱中哀怨的心境."前途风浪恶"这一句,也可见其一旦身入瓮中之后,自知前途必然凶多吉少.果然,在一九四六年的秋季,汪政权的人早已全部解送法院,陈公博梁鸿志等且已执行死刑,他也被以专机押解赴京,关在首都高等法院的老虎挢监狱.这里我先抄一段佛海任江苏教育厅长时为其编审室主任的湖南同乡易君左所记探望佛海在京狱时的情形如左:

"我从西北回南京,遇若周佛海的夫人杨淑慧.我说:"我

要看看佛海去."淑慧很惊奇,同时淌出了眼泪来.这是因

为当时在南京的周佛海的朋友以及他的部属,都讳莫如深地

怕提起周佛海三字,免遭"汉奸"的嫌疑,自然更没有人敢

到监狱去探视他.

"一天,我随杨淑慧到老虎挢.杨淑慧氏是一位既淑且慧的

太太,她费了多少心思,化了多少钱,才打通了狱吏的途径

,每周可以出入监狱两三次,送点衣服和牢饭,还得经过严

厉的检查,看人嘴脸.

"我被引进去后到了一处,一派高墙里面,有一栋小房子,

周佛海等便幽禁在那里.墙中间开一个小小的圆窗,由粗铁

丝网着.周佛海从小窗子那边出现了,穿一件长袍,光着头

,气色还好.一见我来,笑着说:"君左,隔着铁窗,我们

今天无法握手了."这次是他重庆出走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百感茫茫,而他还幽默如常.我站在窗口和他谈了一小时

之久,他只希望我送些画报给他,因为这里太寂从,旁的东

西又都不许看.

"和佛海谈话将毕,发现窗内小院里一个正打者拳的停下手

脚,走来窗口看我,原来就是罗君强.君强是我的朋友,又

是我的学生,他还是那样年青、漂亮,比以前还胖了些,满

脸堆着笑容,向我频频点首.我和罗君强又谈了一些话.接

若窗口又出现两个面孔,一个是丁默村,一个是杨惺华.丁

默村罩着一个口罩,说是伤风,杨惺华有些憔悴,神态仍自

若.

"那知第二天,丁默村便被拖出枪毙了.周佛海那时已由特

赦改判死刑为无期徒刑,罗君强是无期徒刑,杨惺华比较轻

一点.(笔者按:杨惺华初审亦被处无期徒刑,上诉中政府

迁穗,案卷遗失,无法定谳,共军渡江前夕,亦被移沪转入

中共之手,以迄于今.)我和他们谈话后便告辞出来,周佛

海忽然又喊我回去,我问:"还有什么事?"佛海又笑道:

"你回去最好写一篇文章,题目是虎牢探奸记,是汉奸的"

奸",不是监狱的监字呀!"我也笑了,对佛海道:"你还

是这样开玩笑."

"关在牢狱里还开玩笑,我真佩服他的镇定."

一六六、蒋氏官邸中低沉的哭声

佛海解抵南京老虎挢监狱以后,经过了首都高等法院检察处的例行侦查手续以后,不久就被正式起诉了.除了一视同仁的所谓"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之罪外,更着重他所负财政与金融两项的责任.为了预防听审的人太多,特地借了夫子庙的大殿为法庭.而法院对他,也显得特别郑重其事,由首都商等法院院长赵琛亲任审判长.开审的那天,果然旁听席上,座无虚席.在鞫讯中,周佛海的抗辩,也不时为掌声所打断.这现象,陈公博、陈璧君而外,周佛海鼎足而三.我们不应引以为喜,该为国家的法治前途而叹息.

赵琛与周佛海原是朋友,当天当然一个是堂皇高坐,一个是局促阶前.赵院长倒真是不念旧谊,执法如山,当照例问过了姓名、年龄、籍贯、住址以后,奇峰突起,问到了题外文章.赵琛问:"你的离渝随汪,叁加伪组织,是否为了想做部长?"佛海答:"审判长是知道的,我部长做够了,民国十八年我就做了中央民众训练部长,民国二十七年我又代理了中央宣传部长,我并不希罕为了想做部长而叁加南京政府."

佛海对于被诉"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的抗辩,他说:"这一点的起诉,与我的情节,大不相符.我叁加南京政府的前半段,是"通谋敌国,图谋有利本国."因为民国二十八年底我随汪先生离渝之时,唯一国际通道的滇缅公路被英国封锁了,我们的与国英美两国,仍然对日本一味抚绥,抗战形势,极度危险,我希望能与日本直接谈和,以挽救危亡.我叁加南京政府后半段的情节,是"通谋本国,图谋不利敌国."在与日本直接谈判之后,我发觉日本的并无诚意,我更通谋了本国,希望做些不利于敌国之事.我与中枢数年之中,既已取得直接联系,我的一切工作,也大都奉中央之命而行,假如不是原子弹提早结束了战争,在中美联合反攻时,或许我会能有更多的表现."他并举出了戴笠、蒋伯诚、吴开先、何世桢、袁良、张叔平等许多有关人士为证人.

佛海在庭上说的话,以我与他六年中交往之密,我相信他说的确是由衷之言.而且,有部份太机密的话,为了国家的利益,为了领袖的尊严,他因顾识大体,宁愿不为自己辩护而隐忍了下去.退庭之后,当他被押返监狱峙,成群的新闻记者上前去请他在纪念册上题字,他只写了一句话,是"十年以后真知我."现在已是离他题字在十年之后了,国际的形势如何?中国的现状如何?台湾与日本间的关系又如何?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无奈给他不幸而言中了!

佛海一切的辩论,并不曾影响政府既定的方针,初审的宣判,还是处了他以极刑.虽然还有声请覆判的机会,但前途太渺茫了,也真太险恶了.佛海的夫人杨淑慧知道刻舟求剑,一味倚仗法律的正当途径,将无法挽救她丈夫的性命.她了解到中国人法律不外乎人情的话.佛海在叁加汪政权以前,不但随侍蒋氏,前后十有馀年,而且为部长、为中委、为CC的十个最高干部之一、为黄埔系里的领导人物.凡是政府中的要人都是他的同志与朋友.周太太几乎向所有有力量的人磕遍了头、诉尽了苦,但谁也为了避嫌之故,不敢向蒋先生进言.

她救夫心切,不得已而呼吁于异党.因为一九二一年中国共产党在沪成立时,佛海以日本海外支部代表资格为出席地十代表之一,而且还被选为副主席(主席是陈独秀),据说:毛泽东还是由他在长沙留公祠会面谈定,而由他介绍入党的.毛以次周恩来等中共要人,在沪、在汉,也都与佛海曾经有过一段香火之缘.所以当周恩来到南京时,她去看了他,要求他向当局说情,这本来是病急乱投医的办法,也不过姑妄试之之意.而共产党人不愧透剔玲珑,真能窥测别人的心意,他告诉周太太说:"我不是不肯为佛海帮忙,我不说,有人还能念他十馀载追随之旧谊,六年中驱策之微劳,或许尚能有一线生机.我一说,是反速其死了.甚至,你今天来看我,也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此外,假如佛海手里还握有任何证据的话,赶紧呈送上去,好让别人放心,也许还能有救."周太太听得毛骨竦然,知道他说得有理,倒并不是托辞推却.

在"肃奸"运动中,自有许多掮客在四处活动,招揽生意,有人介绍她与某一个保密机关的首长夫人见面,那位贵夫人拍胸担保,自称回天有术,代价是黄金一百五十条(一千五百两),周太太相信她的丈夫确实有此魄力,于是东拼西凑,如数筹措到了这一笔巨数送去.以为赎命有力,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不料钱是化了,而最高法院的判决,还是维持了高等法院死刑的原判.现在佛海唯一可以不死的机会,只有国民政府主席依照约法之规定(那时宪法尚未制定),予以特赦之一途了.

佛海坐前最好的朋友,是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的同事陈布雷,从民国十六年起,蒋氏所发表重要的文电,大半出于他们两人之手.他们私人间更有着很深的友谊,平时两人几于朝夕相儿,无话不谈.佛海离渝随汪以后,固无时不以布雷为念,民国三十四年春由蒋伯诚转给吴绍澍面呈蒋氏的那一封佛海的私函,一开头就是这样写的:"职离渝经过,惟布雷知之最详┅┅"有人怀疑佛海离渝,不会让布雷知道,但我誓言目?佛海的亲笔函中,确实有此二语.周大太一切营救的方法都走尽了,最后只有不断向布雷哀吁.布雷一生唯谨慎,他只知如何效忠于蒋氏,很少应朋友的请托而肯向当局有所进言.为了友谊,也经不起周大太的纠缠,他竟破例地为他昔日的朋友,向蒋先生恳求,而且终于得到了蒋氏的同意,给予周太太谒见的机会.

到了蒋氏指定的日期,由保密局局长毛人凤陪同下,领她到南京蒋氏的官邸.进入室内,蒋氏已经坐候在那里,周太太一见到这国家的元首,是她丈夫多年忠心相事的领袖,现在,生死就操在他的手上,她止不住眼泪簌簌地下流,面向着他,立刻就跪到在地上,她只剩得抽咽与悲泣,什么话也没有讲.其实,什么话还用得着讲吗?佛海为什么要叁加汪政权?叁加以后与蒋氏之间的关系如何?胜利前这六年中他做了些什么?戴笠虽然死了,蒋氏应该是最清楚的一个人.今天,周太太所祈求的,不是什么功罪是非,而只是能留得她丈夫的一条性命.她以无言来代表千言万语,除此而外,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室中的空气,显得凄凉而严肃,除了周太太低沉的泣声而外,万籁俱寂.蒋氏面色也很郑重,还不时绉着眉头,终于他向周太太以轻缓的语调说话了,蒋先生说:"这几年,对东南的沦陷地带,还亏了佛海,我是明白的.起来,安心回去吧,让他再在里面休息个一两牢,我一定会让他再归来的."蒋氏的寥寥数语,以一个私人的家室来讲,已经是生死肉骨的纶音.她爬在地上再磕了三个挚诚的感激的头,含者一泡眼泪,随了毛人凤退出官邸.

这一段事实的经过,是我从牢狱里回来以后,周太太在怅惘与悲痛中亲自告诉我的,应该不会是什么空中楼阁.

周佛海的一生,风险重重,这次已经是他第二次的死里逃生了.民国十六年清共的当时,他由武汉逃奔南京,途次上海,为陈群杨虎所捕,几遭枪决,也是由周太太的奔走营救,得以逢凶化吉.这次终审已判处了死刑,最高当局又以一念之仁,面允贷其一死,而他终于在精神体力无法支持下,最后病死狱中,而他的不克自永其年,未免太辜负了当局对他破例顾恤的大恩大德了!

一六七、全国一人政府下令特赦

是蒋先生所答应的事,还有什么办不到的?更何况区区周佛海的一条性命.终于经首都高等法院初审判处死刑、又经最高法院覆判核准、更经周太太声请覆审遭驳回之后,事实上已只等司法行政部的命令执行了.山穷水尽,正是束手待毙之时,民国三十六年春,国民政府主席蒋中正公布了一条特赦令,承认周佛海于民国三十年起,已向政府反正,胜利以后,维持地方有功,依照约法,予以特赦,将死刑改处为无期徒刑,终身监禁.原令如下:

◎民国三十六年三月二十六日国民政府令:

查周佛海因犯"惩治汉奸条例"第二条第一项第一款之罪,经判

处死刑,?夺公权终身.现据该犯呈报:其在敌寇投降前后,维

护京沪杭地治安事迹,请求特赦.查该犯自民国三十年以后,屡

经呈请自首,虽未明令允准,惟在三十四年八月十九日,军事委

员会调查统计局续为转呈,准备事实表现,图赎前愆.曾令该局

局谕转知该犯,如于盟军在苏浙沿海登陆时响应反正,或在敌寇

投降前后,能确保京沪杭一带秩序,不使人民涂炭,则准予戴罪

立功,以观后效等语,批示该犯,则可免其一死.经交司法院依

法核议,前据呈复,该犯既在敌寇投降前后,能确保京沪一带秩

序,使人民不致遭受涂炭,对社会之安全,究属不无贡献.可否

将该犯原判死刑,减为无期徒刑,理合呈候鉴核等情.兹依约法

第六十八条之规定,准将该犯周佛海原判之死,减为无期徒刑.

此令.

主席蒋中正

对这一条特赦令初看一下,觉得一派官腔,无穷笑话.若逐字细读,更觉矛盾百出,好似为作者所杜撰.当这一份特赦令发表峙,我犹在缧絏之中,报纸为狱中禁物,转辗觅得一份,略一过目,就觉怀疑满腹.数年来我只记得其大意,而早已忘记了明令的原文,直至本书写到此处,为求真实起见,穷了数日之力,始于香港大学的冯平山图书馆中,检出民国三十六年香港"国民日报"的三四月份合订本,将所刊载之原令,一字不易,照抄发表.于再度捧诵之馀,前尘历历,益使我发生了无限感想.

因为:政府之所以对周佛海颁令特赦,说是由于周佛海于判处死刑之后,始行自动呈报其于敌寇投降前后,维持京沪杭地治安有功.佛海的曾否呈请,我并不知道,但他对东南治安真是维护有功的话,事非细小,有关机关,所司何事?而必待本人呈明经过,始予考虑?这说法徒然显得官吏的太过懵懂,而国家对功罪的太过马虎.

其次,命令中事实上无异承认了周佛海的与重庆暗通款曲,最迟亦为民国三十年(即一九四一年汪政权成立之翌年)间的事,而命令中偏偏不说反正,巧妙地称之为"自首".试问周佛海人在京沪,又何能向重庆自首?如系通过与军委会联络之秘密电台为之,双方既经通报,则既经取得联络,自为获准反正,而决不应再称为自首.况佛海时犹置身虎穴,当局尚须加以运用,更何能"明令允准"?如"明令允准",不啻明告敌人,加速其死.再按当时"惩治汉奸条例"中本有明文规定,凡于胜利前自首有案的,得免除其刑.佛海如果确已自首,则司法之判决应为"免刑"而不必再劳国家元首之特赦.即依普通刑法之规定,犯罪自首,应减轻其刑,法律仅有鼓励之规定,从无拒绝之理由(刑法总则第六十二条),所谓"屡经呈请自首,虽未明令允准"云云,就法论法,束身待罪的自首,居然也有准不准的,是奇闻也;亦笑话也!

而更大的笑话是明令中说:"惟在三十四年八月十九日,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续为转呈,准备事实表现,图赎前愆.曾令该局局谕转知该犯,如于盟军在苏浙沿海登陆时响应反正┅┅准予戴罪图功,以观后效等语."查日本政府通过其国家通讯社(同盟社)宣布接受波茨坦宣言,为民国三十四年的八月十日,日皇与铃木内阁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则为同年八月十五日.那末八月十九日,日本早已投降了,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为什么再要于此时转呈?国民政府又为什么再要令周佛海"如于盟军在苏浙沿海登陆时响应反正"?假如我当时对这一条特赦令,不留一些印象,现在又于国民党主办的党报"国民日报"上照抄下来,连我也将认为是语无伦次了.当局的所以在这三百馀字的一条明令中弄得矛盾百出,而又完全抹煞了在胜利前佛海对于抗战的"不无贡献",也足见其还有着我所不知道的微妙曲折在内.

此外,再就这条特赦令来看,有几点是值得注意的:纯以法律立场来说,假如佛海真是屡经呈请反正,那末"处理汉奸条例"中本有明文规定:"有协助抗战,有利人民之行为者,得减轻其刑."姑不论佛海之投汪,是否做过有利人民之事;而佛海之反正,总属为了协助抗战.那么佛海在法庭上的自白,以及他所提供的人证物证,足够证明他确已反正,那何以司法人员毫不采信,不予末减,而仍处极刑?即不说司法官有违法之嫌,也就不能辞其失入之咎.其次,胜利以后,政府对叁加汪政权的较重要人员,一概否认了暗通款曲之事实,如陈公博对军事方面,与愿祝同、何柱国有联络.情报方面民国三十一年(一九四二)起即有两个秘密电台与重庆通报:一是与委员长侍从室的刘百川,一与军统局的陈中平.甚至为"维新政府"首长的梁鸿志,也且与行政院长孔祥熙有联络,而法院对之,全加抹煞.周佛海的离渝随汪,事前是否先得当局的核准,事关国家机密,佛海生前,我从来不敢向他探问,但他的离渝,既然陈布雷"知之最详",我是深知布雷的为人的,他对蒋氏的忠贞,与他一生处事的谨慎,我想他是绝不敢欺蒙领袖,如此大事,竟会隐忍不报.即佛海等抵沪以后,汪政权即将创建之际,谈全面和平,则沪渝之间,犹且信使络绎.与重庆有密切关系的钱新之、杜月笙、周作民等,在港仍公然作双方挢梁,暗通声气,且曾资以经费助其活动,一切蛛丝马迹,通国皆知,而政府竟撇得一干二净,何以必要装得如此壁垒森严?其实政府能运用几个"叛徒",正显得手段高明.或许当局既以汪政权中与日人周旋,称之为"通敌",则政府与"伪组织"的"汉奸"们有来往,岂不成为"通奸"?通敌叛国固不可,通"奸"谋国,其名亦不雅驯,为了政府的尊严,为了领袖的威信,牺牲几个人以显出当局的威风正派,大约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问题就在司法人员的颟顸无能,既不懂法律,更不懂政治,对周佛海两审中本可依城事实、证据、法律,判他一个无期徒刑,岂非可以丝毫不着痕迹?而定须于严刑峻法之后,再劳国家元首,出头露面,法外施仁,下了一条牛头不对马嘴的赦令,使民间加深了"双簧"的误会.这一批法官,委实太不更事了!

蒋先生亲口向周杨淑慧答应羁押一两年后,仍然将让佛海回复自由,而结果特赦令下,傀能免其一死,据说那是蒋氏左右,有人竭力反对之故.然而不使佛海"明正典刑",即使这一份恩典,已经算是浩荡的异数了.抗战八年中,陈公博之外,沦陷区南北政权首长中,"临时政府"的王揖唐,"维新政府"的梁鸿志,以及"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殷汝耕,既无一幸免,而次一级的人物,如梅思平、林柏生、丁默村、齐燮元、傅式说、胡毓坤、李讴一、管翼贤、姜西园等也不稍宽贷.据民国卅六年(一九四七)七月廿三日中央社发表司法行政部正式公布关于处理全国"汉奸案件"情形,截止是年六月底止,检察方面已结者四万零九百五十四件,未结者八千二百六十一件,其中起诉者二万三千四百二十四人.审判方面,已结者二万一千五百九十件,未结者七千一百五十七件.其中科刑者二万六千九百七十人,判处死刑者三百卅一人,处无期徒刑者九百零二人,其他为年期不等之有期徒刑.连同军事机关合计,处死刑者已有二千七百二十人,无期徒刑者有二千三百人.如此说来,周佛海的特邀宽赦,虽不能还其自由,已属全国一人,恩出自上了.

特赦令中也提到他于胜利之后,维护地方秩序,不无贡献,对此我更有两点感想:第一、所有汪政府的武装军队六十万人,佛海可以指挥的,总在半数以上.如其他负嵎以求自固,或投共再图一逞,东南半壁,尚不知是谁家之天下.中枢也未尝不明白这一点,所以尽管对汪政权的军队称之为伪军,而仍悉予收编,对伪官几概予录用,孙良诚、吴化文、郝鹏举、李明扬、张岚峰等只要手上有实力,即不再问其功罪是非,甚至佛海的直系部属熊剑东(税警团副团长),也且为中央所重用.而佛海独以输诚出于至诚,所保全者尤多尤大,乃俯首听命之馀,反而难逃罪责,虽宽赦而仍为罪囚;虽非明正典刑,仍然病死狱中,与其他诸人相较,不能不为佛海叫屈.第二、胜利后佛海所保全的,所谓地方秩序,不幸而涂炭者为生灵,对政府来说,尚非有关痛痒之实利,但"中央储备银行"移交之黄金五十万七千两,既不无对国库稍有裨补.所谓敌伪物资,珠宝已经入库,房屋供官员居住,其他于"劫收"时代大部份早已化公为私外,而政府于民国三十五年六月二十日公布:已经变卖之敌伪物资(未变卖者与直接公用者当然尚未估计在内)价值已达法币二千五百六十九亿馀元.这保全的力量,也应该归功于佛海.中枢的予以特赦是情真理当,但特赦而仍为终身监禁,仍不免显其尚有欠恢宏也.而在佛海则已觉出于望外,他听到了特赦的消息,曾吟有句云:"已分今生成隔世,竟于绝路转通途."时年恰为五十.

一六八、周佛海身历兴亡感慨多

政府特赦的结果,并不能留得佛海一命.他于一九四四年患过一场心脏病的重症,缠绵经月,本已到了绝望的地步,幸赖日政府派遣专家由日飞京,?带了一枚特效药及时抢救,始得夺回一命.但是医生曾经告诫过他,最少要充份休养半年,不仅要戒酒戒色,而且绝对不能再劳心劳力.而以当时佛海在汪政权中所处的地位,委实由不得他偷闲憩息.起床以后,仅仅经过两三周的时间,就照常办事了.他需要应付汪政权的政务,又要完成重庆所加给他的任务,日夜操劳,当时即感有难于支持之势.

胜利以后,事实上佛海已经一反常态,完全失去其固有的光鋩.半生酒色淘空了的身体.汪政权六年中要应付宁渝两方繁剧与复杂的事务,他时常因发高烧而卧病,当呻吟床榻之时,仍然要力疾处理必要的工作.胜利后局面初变,就给他重重刺激.他与陈公博从民国十年共同发起中国共产党时起,已经为朋友、为同志.在汪政权时期,又同为汪氏左右的股肱,两人也比较投机,而汪政权才告解体,在南京就因周镐事件,几至兵戎相见,造成无可解释的误会.我更明白他内心中的无限旁徨,因为他为重庆所做的工作,都是由秘密的无线电台通报.从重庆发来指示与嘉勉的电报,尽管由军统局出面,电文前面也总写着"奉委座谕"等字样,但都是由他自己派人录下的电码,如其当局否认,就算不得什么反正的真凭实据.他唯一认为可以表明心迹、表现事实的,就是如特赦令中所说:"如于盟军在苏浙沿海登陆时,响应反正."从民国三十二年,日军在太平洋作战初露败绩时起,他已处心积虑地在积极布置.军事方面,他与汪政权下的各地军人积极联系,俾一旦有事,收指臂之效.而他更以"税警团"与"上海市保安部队"的几万人,为基本武力,拟俟美军与国军联合大反攻时,在敌后发动,里应外合.在日人监视之下,就是这样的秘密行动,也正如佛海上蒋氏的亲笔函中所谓"急则泄漏堪虞;迟恐准备不及."至卅四年的夏,第三战区派来的高级叁谋章鸿春,就是为了作策反配合的决定.在军费方面,他以"中央储备银行"的名义频年购进了大批金条,更以收购纱布、发行金证券等名目,逼迫日本将成吨成吨的金块运沪积储,表面上是为"中储券"的发行作准备,实际上是筹措未来策反的军费.在宣传方面,于民国三十四年的六月底,将我在沪主办的"平报"停版,积储资材,留用人员,加强设备,以为反攻时敌后宣传之用.无如两枚原子弹结束了战争,胜利真是来得太快了?他的苦心,尽付流水,让他永远失去了明心迹、建功勋的机会.已往的劳绩既不可恃,未来的命运无限渺茫,于是使他变成焦急、烦躁、旁徨与深思.以我旁观者的观察,一切既已转眼成空,壮志销磨,只落得个求生之念.戴笠来沪与他数度见面,他已经失去了自主力,要他拆除家门口的防御工事,他照办了;要他解除卫士的武装,他听命了;甚至要他飞渝候命,他也随同启程了.

在重庆郊外嘉陵江畔幽居的时候,妻子杨淑慧、儿子周幼海也同被羁禁,而军统对妻女追问财产的严厉,处处显出情形险恶.他所唯一寄望的人物戴笠,又复撞机身死,使他禁不住说出了"惊心旧友成新鬼;澈耳呼声变怨声"的哀诉.陈公博、褚民谊等的先后执行死刑,不仅是兔死狐悲,自然更是惊心怵目.

由渝解京以后,当年是何等声势,此日情移势易,与一般旧属同作狱囚,尽管他故作旷达,还说什么"敢嫌朋旧世情凉",然而人情上的刺激,毕竟给他以过份的难堪.同难中人,有的因为他舍弃了其他的同僚部属飞渝,说他独善其身,而不断的加以冷嘲热讽.甚至有人在法庭上的供辞,一切都诿责于佛海,自称所以叁加汪政权,是为佛海用手枪所逼成,过去所做的事,又都说是奉了佛海的命令.我敢说佛海从未强逼过一个人叁加汪政权的,否则如潘如贾等,谈得不合,就任其半道中止,毫不为难.如吴开先早为瓮中之?,且百计让他远走高飞.其他的人,当汪政权盛时,钻头觅缝,事死不成;官唯恐不大.即有些不失为可用之才的,一经表示婉谢,佛海总说士各有志,不要去勉强他们.这时一切诿过于佛海,他虽不怕担当许多的枝枝节节,但在心理上总不能了无感触.

所使他最伤心的是他一向认为最亲最信的杨惺华与罗君强,对他从当面指骂而至觌面不交一语.他们会白着眼、横着眉向佛海说:"都是你害了我!"他们两人的竟至如此,这是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杨惺华是她夫人杨淑慧的胞弟,交大土木系毕业,一向在内地做建路造挢的测绘工作,生活得很清苦,随了佛海于民国二十八年抵沪时,年纪还不过二十六七岁,他为佛海管理经济,佛海因他年纪轻,总说他是小孩子,而惺华也向以孩子自居,"哥哥、哥哥"地叫得异常亲热,一切奉命唯谨.佛海有时天真地问别人,"惺华这小孩子怎样?"人们因为是他的内弟,秉疏不间亲之义,也异口同声的说他年少有为.于是佛海由怀疑而深信了,推心置腹,委他做财政部的总务司长,做中央信托公司的总经理.他好货而又好色,这六年中着实享受过不少的福,而平时也以恩人视佛海.佛海飞渝恃,到了这生死关头,且还带了他同去,足以见得佛海的心理上对他亲到什么程度.

至于罗君强从学生时代就受佛海的提携,以他一个大同大学与大夏大学都读得未曾毕业的人,把他栽培得战前为总政治部的主任秘书、为海宁县长、为南昌行营秘书、为行政院秘书.汪政权中,为部长、为省长,那时他当着佛海的面是一味恭顺,背着他的身是骄蹇万状.他恨不得包办佛海的一切,也为佛海树了无数的敌,人们不满于佛海的,大都由于君强的开罪,对陶希圣就是一例;与李士群又是一例.他平常老着面皮对人说,他与佛海,就是曾左.佛海居然相信他"忠实"而"廉洁",关于后一点,在他犹在存亡莫卜之时,我不想说什么了.记得当他由空洞的"边疆委员会委员长"发表为"司法行政部长"时,他高兴得有些忘形了,竟然向我说:"以前我只知随周先生为进退,现在我对汪先生有了知遇之感,以后唯汪先生的马首是瞻了."佛海是自命用人不疑的人,他就相信君强操守的廉洁,与对他的忠诚.而到了狱中,如此亲者信者的面目且毕露,他如梦初醒,追悔莫及,刺激既深,还会有什么生趣?以他一个久病之躯,能经得起几多身体上精神上的折磨,当他在五十初度时吟出了"身历兴亡感慨多"的诗句以后,病了,病了,而且这一回是致命的绝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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