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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雄白 当前章节:156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4:04

孰料君瑛回国尚在途中,她的尊翁忽在上海病逝.迨回抵国门,接着她的庶母又去世了,临终把她的一个七岁大的小女儿君琦托孤给了君瑛.君瑛准备也把这幼妹带到法国,两家里人都反对她那样做,以孩子太小,在旅中将徒然成为累赘,而君瑛向重然诺,觉得既经应承于前,就不应有负死者于后.他们又于一九一五年的十二月再至法国,君瑛带了君琦,陈璧君带了她的两个妹妹纬君与顺贞,仲鸣的哥哥伯良也同去了.本来他们几人中,方曾两家,以有功革命,故方君瑛、曾醒、曾仲鸣与方君璧,政府均给以官费留学,以四人所得的官费,紧缩一些,本可勉敷七人之用.那时她们已迁到了法国的波尔都,分赁两屋,汪陈两家住在一起,方曾两家另住在一处.一九一六年的六月,汪氏又以国事取道西伯利亚回国.到翌年夏,陈璧君携同弟妹子女至法国南部的吐那莲山游玩,九月因汪氏决定留在国内,于是陈璧君也举家东归.临行时,她的妹妹纬君与谭仲逵结了婚,曾仲鸣与方君璧也订定了婚约.直至第一次大战告终,一九一九年的六月,汪氏又由上海经美国而至法国,出席凡尔赛和约会议,多年通家之好,小别之后又得晤聚.

一九二、方君瑛仰毒自戕的真因

在方曾两家留法的几年中,最后他们都进了波尔都大学,君瑛学数学,曾醒学哲学,仲鸣学化学.其实仲鸣的天性是接近文学的,无如他是福建省的官费留学生,那时官费生都规定必须学习自然科学,仲鸣乃不得不选了化学一门.民初政府财政困难,官费时常中断,而闽省尤为支绌,此时官费忽然宣告停止.一九二○年秋,仲鸣因经济影响,一面赴巴黎学生会任职,一面仍继续攻读,君璧也由波尔都美术学校升入巴黎高等美术学校,而方声洞夫人王颖女士把这位烈士的遗孤贤旭,又送到了法国,交君瑛教养.费少人多,更见捉襟见肘.为了省钱,一切家务,均由君瑛亲自操作,晚间仍赴校上课,弦诵常至夜午.一九二一年秋,他终于考得了数学硕士学位,这是中国女学生在法国获得如此荣衔的第一人.

那年,李石曾等在里昂创办了里昂中法大学,以吴稚晖任校长,褚民谊为副校长,而曾仲鸣则担任了秘书长的职务.一九二二年,方君璧由巴黎赴波尔都探视君瑛,已看到她心力交疲,形容憔悴.不久,又不幸为汽车撞伤头部,虽经医愈,但医生就认为将来或会影响神经.在一九二○年左右,方声涛夫人郑萌女士,曾汇寄一笔款子存在君瑛处,准备她的公子贤卓将来留学之需.当时有两个在波尔都读书的青年学生林秋生与黄国治,他们都是福州人,因一时学费没有寄到,商请君瑛暂济缓急,说只要国内汇款一到,就立刻全数归还,君瑛慷爽有丈夫气,立允其请,谁知从此竟一去不归.君瑛以钱为寡嫂所寄存,责有攸归,旁徨不知所措.刚在这时候,汪氏驰书要她回国担任执信纪念学校校长,并请曾醒为监学,因她们在临行前希望其弟妹能早日成婚,故仲呜与璧君遂于一九二二年夏,在安纳西湖之畔,赁小室一楹,完成了婚礼.君瑛曾醒姑嫂又同赴德国游览后,于是年十二月,带了君琦回国去了.

君瑛在法前后十年,既过着简单的学生生活,专心读书,很少注意到国内的情形.及至安抵国门,看到朝政的腐败如故,民间的疾苦如故,已为之愤怒忧伤,而当年的一般所谓革命志士,一旦革命成功,高官猎得,腐败贪污,且胜畴昔,想到国家前途,了无希望,志士头颅,全成虚掷,使她多年来的理想,一时归于幻灭.国事已如此,而家事也使她触处兴悲.方声洞烈士慷慨成仁后,其寡嫂日惟以泪洗面,自其尊人弃养,弟妹又均未成立,抚养教育,深觉来日大难.她所受聘的执信学校,尚未正式开学,而人事上的复杂,已使她穷于应付.她自从头部给汽车撞伤后,脑力不复如前,深觉不能负此重责.从前曾经订婚的王简堂闻她回国之讯,事隔十馀年,忽又坚请履行婚约,函电交驰,更觉不胜其烦.此时厦门集美学校请她担任教授职务,君瑛因声涛夫人的存款为林秋生等所借用,很想应聘后以束修所得,陆续归偿,但汪氏以集美聘约,条件过苛,校方有解聘之权,而教授不能自动辞职,十年聘约,自由全失,故力劝其勿贸然应聘.正当她进退维谷之时,陈璧君因急于为执信学校筹款,赴美劝募基金,曾醒亦归省老母,遇返福州,亲朋远去,举目凄凉,竟忽顿萌厌世之念,而左右又无劝解之人,卒于一九二三年六月十二日仰毒自戕其生.其轻生经过,可从汪氏致方君璧女士等的书信中,得其梗概:

一汪氏致曾仲鸣等第一函

九弟、十弟、十一妹(按九弟为曾仲呜之胞兄伯良,十弟为仲鸣,十一妹为

方君璧)同鉴:六月八日由上海赴广州,在法邮船中曾作一书寄十弟,想已

收到.十二日早,抵广州,各路战事正剧,北京怪变又作,正忙迫间,十四

日午,忽得上海来电如下:

瑛姊于十二晚十时陡觉痛苦,五姑(按为陈璧君之母卫月朗)询之,她云服

了药散,后请牛医生(牛惠霖,为宋子文姊妹姨母之子)到,据云服了毒药

,遂送往医院,恐不能救,似觉出于自杀,可否电知璧姊(陈璧君)?请尊

裁.(十三日未时发)

我得此电,魂魄飞越,急发一电如下:

瑛姊生死如何?速覆!

及十六日早,得上海覆电如下:

瑛姊医无效,今午三时已逝,遗书已检出,系自杀.(十四日申时发)

呜呼已矣!七姊何以出此?未见遗书,无从推测.我此时方寸甚乱,至欲回

沪一行,又适以要事,须即赴港,故于今日搭船赴港,明日由港搭船赴沪,

此书即作于省港船中也.

七姊(君瑛)何以出此?未见遗书,不知其故,痛苦之馀,妄事推测如左数

条:

一、七姊回国后,王氏子(王简堂)在福州,曾来函电,纠缠数次,七姊厌

之,曾覆以电云:"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但七姊何至因此以一

死绝其望.

二、七姊因债务萦念(其详我未知之),形于辞色,我屡劝之.此时公私交

困,诚无力筹措,但总可慢慢想法.然而无论如何,七姊何至因数千元之故

.其数我亦未群知)而轻其生.

三、最近广州执信学校有电来,催促三七姊去,三姊(曾醒)在福州,我已

汇去盘费,请三姊赴沪,与七姊同赴粤.七姊曾为我言:"自去岁在法国被

车撞伤后,脑力大不如前,恐担任不来."我答:"此时六月矣,七月中即

放暑假,七姊到广州后,不必接事,可在筹备会中,与诸筹备员筹商一切.

暑假后,度力所能任,即任校长,力如不能,则先任教员,随后再任校长,

亦无不可."但无论如何,七姊断无因执信学校责任太重而自轻其生之理.

四、一月以来,三姊在福州,四月以来,璧姊又往美国,我则忽南忽北,奔

波无定.七姊在沪,往来于我家及六嫂(方声涛夫人)寓所,我家有五姑,

七姊与之同房,复有小儿女辈共相团聚.六嫂家亦七姊所乐往.惟数月以来

,每闻五姑言,七姊似带有神经病,眠坐起止,往往不甚自然,我劝七姊往

医,七姊以为不必.我因在沪之日无多,且见七姊无大异状,而三姊又将至

,故满以待三姊到,以为陪件,且可随时体察,七姊初非绝对拒医,初四五

日七姊患眼红,五姑与我劝之往牛医生处诊察,七姊诺而往,持眼药而归,

以此我更不疑七姊之有他也.据此,则又无因精神病而轻生之理.

以上种种,皆妄事推测,迟数日抵上海,即可了了然知其所以然矣.临书怆

痛!并候大安.俶侄均此.季新手启,六月十八日.

二汪氏寄曾仲鸣等第二函

九弟、十弟、十一妹同鉴:兄于二十二日之夜行抵上海,晤五姑、三姊、六

嫂及顺贞妹,询悉七姊系服吗啡自杀,吗啡系从六嫂医生处购得,乘人不见

,潜服之.份量太多,故不获救.遗书另纸录呈,其真笔迹存六嫂处,系用

洋墨水笔所书也.依此遗书,则七姊之自杀:一、由于不忍见社会之腐败.

二、由于在世甚觉无聊,而债务亦为一大原因.七姊甚惴惴于仲弟(曾仲鸣

)之不能保存七万二千,又其惴惴于一万二千(法郎)之无着.遗书所言,

占此一大部份.此外据六嫂所述,七姊不忍却集美学校之聘(聘书所订,谓

十年以内,校主可自由辞去教员,而教员不能自由辞职,太无理!兄等皆反

对之);及对执信学校之难辩,此亦为劳身焦思之一端.然此种理由,决不

足以促成七姊自杀,以七姊平日之明决,遇此等事不难立断,何至为此自戕

?故以七姊去岁被汽车撞伤及近来精神异状推测之:七姊自杀之原因,当为

神经衰弱所致,此医生及蔡孑民(元培)张溥泉(继)诸先生所推定以为必

然者也.呜呼!自民国元年以来,我等结合成一家庭,感情浓挚,有逾骨肉

,今幸诸弟妹日以成立,每思之犹有馀甘,不图今日乃有此恶果!兄去岁不

招三七姊回国,七姊可以不死.七姊回国后,在兄寓多时,兄苟善于调护,

七姊亦可以不死.今则七姊竟死矣!兄非惟无以对七姊,且无以对诸弟妹,

神明痛苦,莫可言喻.诸弟妹以此责兄,兄固无辞,即以此绝兄,兄亦无怨

.七姊绝命前数日,与五姑闲话,谓"渠等哭数日便无事了",当时五姑以

为闲话,不知七姊已潜蓄此心.但七姊所言甚误,七姊此举,无异在我等身

上,留一伤痕,将终身难愈.我等不能同七姊自杀,不能终日哭,我等仍有

事要做,然而我等之伤痕,却除七姊复生,无人能治也.七姊十二日之夜服

药,其在十二日,忽然给婴儿(汪氏长公子孟晋)字格三个,阿好姊(女佣

)银一元,人皆莫明所以.我昨归室,见案头置一十一妹磁片影相,此片乃

七姊常置之于自己书案上.询之阿好,则云:"七姑于十二午亲置我书案上

."并云:"我于八日离家搭船赴粤时,七姑亲送至门,?上久之,别人亦

见之,以为伤别耳,不知乃永诀也."噫!如此,则七姊未忘十一妹,并未

忘我,不知何以自戕?何以忽加此创痕于我等身上也!此请均安.俶甥均此

,铭泐.六月二十五日.

三方君瑛遗书全文

"君瑛之死,乃出于自愿,非他人所迫也.盖因见社会之腐败不可救药,且

自己无能,不能改良之,惟有一死耳!在世甚觉无聊,我对不住所有爱我者

.我已去矣,所有之恩惠,来世再报罢.六嫂之款七万二千,存在法银行,

乃仲呜弟经手,问之可也.伯母之款,亦存仲鸣弟处.六嫂尚有一万二千佛

郎,被张国治及林秋生借去,请醒姊代追之,谅不至全数无着.瑛诚对不住

六嫂,请恕我.瑛.绝命书.字据在第二小皮包内,请六嫂取之."

"此遗书在七姊日常手携小皮包内检出,所谓第二小皮包者,检得沪币百元

,佛郎二千,封面上书"还六嫂,对不住"大字而已."

这一代才女,这巾帼丈夫,这革命志士,就这样以她自已的手毁灭了自已的生命,看了她的遗书,死因极为明显,而有人还故作谰言,曲加附会,这真是何苦来哉!

我把这一段故事写出,似乎与我所写的汪政权并无直接关连,而我在书中指出汪氏之赴河内,本已决意远赴欧洲,乃以河内之一击,误伤曾仲鸣,使汪氏于极度冲动之下,以为对发表国是意见之人,惩处之不足,派员携械,追踪国外,而必欲戕害其生命,此后汪氏即远赴西欧,天涯海角,仍无时不可遭毒手,乃起了组织政权之意.观于他为了君瑛之死,在函中所谓"自民国元年以来,我等结合成一家庭,感情浓挚,有通骨肉"等语,方君瑛自杀于前,曾仲鸣又代死于后,终使汪氏为之一怒而赴沪.这一切经过,足徵仲鸣之死,系为酿成汪政权直接原因之说明,故不嫌辞费,特为絮述其经过,补叙于此.

一九三、日政府遣影佐助汪离越

汪精卫遇刺以后仍然留居河内的一段时期内,其心境应该是危疑的、悲伤的与愤慨的!既伤曾仲鸣的代之而死,对重庆当局的施用暗杀手段,自更不免于愤慨.留既危机四伏,去则茫茫天涯,求一能苟全之地而不可得.谷正鼎虽代表重庆济以川资,资予护照,但这只是普通平民的出国护照,而非外交官吏的护照,当局固可随时予以吊销,各地使领人员,也到处可给以留难,对其今后行止,乃大感旁徨.不获已而思其次,他选择了广州、香港与上海的三个去处.但这三处也各有其弊,广州此时已完全在日军控制之下,香港虽为英国属地,但林柏生既曾遇袭受伤,环境之险恶,亦复无逊于河内.此外上海虽亦为日军所占领,惟租界依然存在.而汪氏虽有迁地之心,但在草"举一个例"这文件的当时,只反覆重申其谋\和的主张,虽有动念,而尚无组织政权的决意.最后日本政府遣影佐祯昭助其离越,终且促成汪政权之实现,是则不能不归之于命也、数也了!

汪氏如何离开河内的经过,当年亲与其事者,汪氏夫妇已谢世多年,影佐亦于战后不久病死东京,周隆庠犹羁身沪狱,陈昌祖则远在星洲,已莫得其详.当时为影佐主要助手之犬养健(已于一九六○年九月病逝),身前曾为日本"文艺春秋"杂志,用"不尽长江滚滚流"(译意)为篇名,对此所述甚详,因采其概要,兼叁己意,以补我前文之缺漏.

汪氏于一九三九年的三月二十一日被行刺遇险,二十二日日本政府即接获其驻河内总领事的详细报告,认为汪氏以主张和平而脱离重庆,以响应近卫三原则而发表"艳电",以至身陷险境,手无寸铁,难于自保,乃即日召开五相会议,筹商对策.在会议中决定派遣叁谋\本部中国课课长影佐祯昭赴河内负责护送汪氏至其他安全地点.影佐奉命后,又向日阁推荐犬养健偕行为助(犬养健为日本前首相犬养毅之子,战后曾出任吉田内阁之司法大臣),其他随员为大铃军医中佐、丸山宪兵准尉、松尾军曹等七人.并向山下汽船株式会社租定五千五百吨之"北光丸"货船,专轮前往越南.经过了半个月的准备,一切保守着严格之秘密.至四月六日晚,一行出发至九洲下牟田港,即"北光丸"之寄泊处上船,旋于翌日启碇.直至远离海港一小时之后,始由影佐向船长宣布,此行之目的地为越南之海防.因"北光丸"行驶速度甚低,至四月十六日黄昏,始向越南之红河缓缓驶入.

因一小时后,海关人员却须上船作例行检查,而轮上所载的人数较之船员名册上所列者却多出了一人,影佐乃饬松尾军曹藏匿于轮上的救生艇内,以免暴露形迹.这时影佐已脱除军服,改易西装,满怀心事,在甲板上不断往来徘徊.他告诉犬养健,以此行系负担秘密任务,故必须掩藏原来的身份.影佐所用的名义,为日本糖业联合会的庶务课长,犬养则为该会的书记.身份证明书均由糖业联合会会长藤山爱一郎所签署(按藤山为日本财阀之一,战后曾出任外相),连两人的姓名也早被更易了.犬养以事前未先告知,深感遗憾.影佐则表示为了保守机密而不得不然,频示歉意.犬养以既不懂糖业情形,又不知糖业联合会会所在东京的何处,一遭海关人员盘诘,势必破绽百出,因之颇表踌躇.影佐说:请藤山签名时,系迳往他的私宅办理,糖业会所,连他也不敢确定在东京的"银座"或"丸之内"区域.不期日人办理如此重大的秘密任务,竟草率疏忽,一至于此!

"北光丸"靠岸后不久,关吏上船检查,船员名簿等点查完毕后,对影佐与犬养两人的相片,查看得特别仔细.关吏又向船员询问有无携带武器,海员不得不承认手枪外且有来福枪两支.越南法当局,自海南岛被日军占领后,对日籍人员之来往越境,防范已转严密.此时关吏认为货船无携带武器的必要,虽有日政府的携械执照,而越南自不予承认,因令在停泊海防期内,将武器全部交由海关保管,此点使影佐大感惴惴.因为从海防至河内,相距尚有一百公哩之遥,路上治安虽尚平静,但公路中之红河铁挢正在修理,此段暂时为单程交通路线,每隔二十分钟,始得通行一次,如临时有人追踪,于半途拦截阻扰的话,势将受到意外的危险.

影佐等一直在船上焦急地等待海防方面联络人员的抵达,直至天黑,日本在越南的驻在武官门松少佐始匆匆赶到.他向影佐的报告,大要如下:一、影佐等一行离日至目前的一段时间内,并无什么特别事故发生.二、预定当晚住宿于海防的石山旅馆,河内方面则已商定假台湾拓植株式会社河内支店长坂本的住宅为居停.三、此次"北光丸"开抵越南,系托辞为台湾装运\铁石.四、与汪氏方面的联络任务,亦由同盟通信社上海支局长松本重治指示该社的越南特派员大屋久寿雄负此责任.大屋能操流利的法语,与高朗街的汪宅已经有了接触.

此时,日本外务省的矢野征记书记官却已先于四月十一日由香港搭乘飞机来到河内,满铁的顾问伊藤芳男也在影佐的先一日到达,都住在驻河内的日领事馆内.影佐等在海防留宿一宵,翌日即匆匆赶往河内.由日领事馆为他们准备的台湾拓植株式会社河内支店长的住宅,虽是一所中上等的建筑,但它的特点是与日领事馆前后相连,两宅间往来,不必经行屋外.二楼又各有一个小窗,遥遥相对,在此时期,犬养与矢野就常在那里用暗号互通消息.

矢野与伊藤知道了影佐的到达,急从日领事馆的后门赶来拜会.矢野身裁高大,讲话风趣而流于夸大,但办事则细密而能把握中心,故外务省特派他担负起进行与中国间的和平工作.他告诉影佐:大屋与汪宅间的联络,常常于晚间利用舞场等公共场所,故意操着下流的法国话,以暗语与汪宅通电话.汪宅方面接听的人,总是汪氏的外甥.又据大屋说,最近重庆方面来到河内的人,份子异常复杂,上一天他与铃木总领事在公园中同饮啤酒,就会看到前十九路军的叁谋\长黄强也出现在那里.虽然黄强不会与暗杀汪氏有关,但忽然有各式各样的人一时?集,对汪氏的安全,就格外值得忧虑.所以大屋一经知道影佐的到达,已于先一晚与汪宅取得联络,商定翌日下午一时半,请影佐等赴汪公馆晤见.为了避免外人的注意,约定日本方面各人先至郊外跑马厅佯作购买门票,届时汪宅将派一熟谙日语之青年,前来接应.因为越南是法国的属地,一般都操法语,所以汪宅派来的人,一见面将特别用英语"您好"Howareyou作为暗号,上前招呼,彼此要像老友忽然邂逅似地再互相热烈握手.遇到有此暗号的人,即可随之登车.

矢野又说:有件不太愉快的事已经发生.当影佐等所乘的"北光丸"方由日本启碇,重庆的大公报却刊布了有关汪氏倡导的和平运动的消息.日政府本派有一名一田中佐者在香港担任秘密工作,一田表面上是以出售蚊烟香的商人身份来作为掩护,与高宗武之间不时有联系,矢野看到大公报的记载后,却赶往高宗武处提出责问.一田问高宗武:"大公报的消息是那里得来的?"高说:"这应该是日本方面泄露的."一田闻言大怒道:"但新闻内有一点,就是我与你知道,如你我不说,别人是不会知道的,对你有何解释?"高宗武忸怩而未有所答.矢野又说:"高宗武听我要去河内,方劝我不要来,我问他为了什么?"他说:"以我的冷眼旁观,汪氏的做法,已不以蒋氏为和平运动的中心."我又问他:"蒋氏认为什么事最要紧?"高宗武又说:"第一是反共."我又说:"既然如此,重庆政府就应下令对共讨伐,如蒋氏肯下讨伐令,我可以负责由日本政府发表全面和平宣言."高宗武又说:"这事留着再谈,但你总以不去河内为是."

犬养也说:"高宗武托伊藤从香港带来了一封信,系由日领事馆转来的."影佐问:"来信是否阻止你和汪先生会谈?"犬养说:"是的,全信只写此一行,且未附理由."犬养答覆影佐的问话以后,继续着又说:"这事我也有责任的,我曾经屡次对高宗武说过,将来全面和平如能实现,中日国交恢复,签立和约时,要由蒋氏为负责签名者,汪氏仅为副署."影佐听到了矢野等的谈话,也说:"因为我也屡次向高宗武说过,希望汪氏的和平运动,不会变成为反蒋运动.现在内部秘密既已泄漏,则对当前的行动,就有重加检讨之必要了."

上述犬养健笔下所透露日本方面的秘密谈话,可以证明两点:一、矢野指出高宗武坚决主张全面和平应以蒋氏为中心,而反对由汪氏为领导,则可以知道高宗武于抗战期间的一再与日政府秘密接洽,决非出之于汪氏的授意.二、由犬养与影佐的谈话来看,到此时为止,只有发动和平之拟议,倘无另组政权之计划,故说订立和约,应由蒋氏签署,而和平运动,也不使成为分裂的反蒋运动.故终汪政权之覆亡,汪氏等似亦始终秉此信念.此后以情势之演变,汪政权虽经创建,而对渝方也只有和战之争论,实未尝有过正式敌对的军事上之冲突.

一九四、由越赴沪一段艰险航程

第二天气候晴朗,影佐偕同矢野、犬养三人,依照约定,驱车迳往跑马厅.因恐有人追踪,故车行极速.迨抵达目的地,影佐等刚下汽车,身旁另一汽车也忧然而止,从车内出来的为周隆庠(按周通日语,在重庆时即在外交部亚洲司任职.汪政权期内,始终为汪氏日语翻译,最后任行政院秘书长.现犹被羁于上海提篮挢监狱,迄今生死未卜).彼此照约定以英语互说"您好"之后,又逐一握手,影佐等部坐入周之车内.车以最高速度驶行,几行遍了河内之大街小巷,最后向一铁门内冲入,此即为河内高朗街二十五号汪氏之寓所.

影佐等三人被延入楼上之一客室中坐候,不久,室门呀然而辟,一穿白色西服而丰神俊朗的人物,已出现于眼前.影佐等虽尚初次晤见,但从照片上早已熟识其即为汪氏.由周隆庠向影佐介绍后,仅略事寒喧,影佐深恐耽延过久,行迹暴露,势将发生第二次不幸事件.故立即转入本题,告汪氏谓:"我奉敝国政府命令,来协助先生迁往安全地区,故今天特意前来奉谒."说毕,并为犬养与矢野两人介见.

时周隆庠坐于汪氏的右后,担任翻译.汪氏出语甚慢,国语中既杂有粤音,且兼有法语的声调.他说:"承三位远道过访,至为感谢.我也觉得在河内不但有危险,亦且无意义,我正在准备如何避离此地.适承贵国政府派各位来此,很感谢对我的关切."影佐说:"听先生的话,重庆方面是否又有对先生新的暗杀计划?"汪氏答:"是的,已发觉有此迹象.二三日之前,忽然有人将邻屋的三楼租下.其他有形迹可疑的人,也已包围在此屋的四周.越南当局对我个人虽有善意,不过对政治活动,系采取封锁政策,他们深恐发生政治纠纷,故有此项顾虑.如我仍再留在河内,将无法与香港及上海的同志,取得联络."影佐问:"先生的意思,将去那里?"汪氏说:"我几经考虑,认为以上海最为适当.此外,则是香港或广州.但香港英国官吏监视极严,陈公博、林柏生等在那里不能活动.广州虽为中山先生和我关系最深之处,不过已为日本军队所占领,如我去广州,中国国民将以为我所从事的和平运\动系在日军保证之下进行的.至于上海,虽为世界有名的暗杀之地,但那里到底还是我的国土.我愿意冒此危险,以说出我心中的主张,使全国国民能谅解我爱国运\动的诚\意.当然,上海也同样在日军占领之下,不过,上海是一个很大的地区,中间还有着未经日军占领的公共租界等,仍由外国人管理市政.从中国人行动可较为自由这一点上看,去上海比去广州为较有意义.周佛海、梅思平等已先去那里,预作准备."

影佐又问:"先生要离开越南,准备怎样与越南当局谈判?"汪氏答道:"总以不给予越南当局任何刺激为主,现正在研究如何谈判的方式.在我想,越南对于我的留在此地,必然感到烦虑,如一旦我要离此他往,他们断无不予赞同之理."影佐又问:"那先生将怎样离开此地?敝国政府已准备了一条五千五百吨的货船,驶来海防,以供先生的应用."汪氏说:"谢谢对我的好意,但我已经租妥了一艘法国的小船."影佐问:"这艘小船是多少吨位的?重庆对先生已下令通缉,在中国沿海岸航行时,需要非常小心."汪氏回过头去问了周隆庠,周笑笑说:"这条法国船是七百六十吨的."影佐、犬养、矢野等一听到竟是那样的一条小船,不禁彼此愕然相望.汪氏接着说:"谢谢各位对我的关心,这一条小船,虽然可能会发生危险,但战后我第一次去上海,如就坐了贵国的船只,对于和平运\动,或会使人发生很大的误解.我准备在海防上船后,一路航行中,请你们的船跟在后面,如万一有意外,彼此还可用无线电联络."

谈话至此,对汪氏离越的原则,已经确定.矢野遂对周隆庠说:"请汪先生去休息吧!现在要谈的,已只剩了事务上的细节,可否请办理总务的再来共同商量一下."汪氏即把陈昌祖叫来后退出.这样又详谈了两小时,影佐等三人,始行告辞,汪氏又特来相送.当行经走廊时,汪氏特地把一间房门打开,里面却阒无一人,仅一张空床上置有以黑丝带裹扎的一束鲜花,影佐等明白这定是曾仲鸣的殉难之处,于是影佐等均上前行了礼.汪氏又问影佐,对曾仲呜遇难前后的情形,是否清楚知悉,影佐表示已完全知道.这样他们才离开了汪宅.仍用汽车将他们送至公园附近,再自行回抵寓所.

影佐等发现寓所门口,既有多辆人力车停放在那里,又有卖花的女人,不断在徘徊往返.问屋主人坂本以往是否也有如此情形,坂本说,过去决没有那样多,目前的情形,确是显得有些形迹可疑,乃嘱各人要特别当心.这时伊藤也从外面回来,据说:当他坐汽车出外时,领事馆的旁边有三辆赛车用的自行车一路跟踪,他觉得有些不妥,至法国药房买了一些东西后,即急急回来,而此数人却依然跟踪在后.

汪氏所说汪宅邻屋的三楼有可疑的人租去的话,据同盟社的大屋经调查结果,知道租屋的人是用的欧亚航空公司名义,欧亚航空公司为宋子文所办,当然属于重庆系的公司.况但汪氏所居公寓的下水道正在修理,如其有人乘机在此埋藏炸弹,或者索性由隔邻的三楼以一枚炸弹掷向汪氏的二楼,在在可以遭到不测之祸.依大屋的观察:越南当局对汪氏的行止,有不知如何是好之感.大屋说:下次他遇到越南总督的秘书时,将给他一些刺激的话.因为越南封在私人虽有好感,但日军占领海南岛后,越南与英国为了保护其公司利益,两国关系,日趋接近,对日本也已作了戒备.而影佐认为应对越南总督的秘书这样说的:日本政府对汪先生的安全,异常关心,已训令日本驻越总领事尽一切可能予以护卫.

至四月二十日的中午左右,大屋又与犬养通电话,说事情已趋明朗化,越当局昨日一整天已在等待巴黎外交部的训令,也许最迟今晚会有确定的指示,影佐等全部人员也都在等候汪宅的正式通知.矢野与门松并在商量汪氏离越时,万一有不得已的事故发生,将准备在汪氏乘车的前后,以机关枪强行突破.

幸而到了当晚十时,获悉一切问题都已解决.越南当局已奉命同意汪氏离境,并负责将全部警察动员,自汪宅至码头,沿途加以严密保护.汪氏等已定翌日.却二十乙离河内赴鸿基港.迷是从日文群音而来,w否却任一字,未敢确定.)汪氏所租的法国船,船名为"芳福林哈芬",载重七百六十吨,也已获得离越许可.惟为万全计,需先解散原有船上的全部中国水手,改雇安南籍的船员,以及添装食水,购备粮食等,的需三四日的时间始能竣事.希望能于二十五日中午,在离海防港五海里的一个名畔"拨苛朗平"的无人岛海上,与"北光丸"会合前进.

至四月二十五日的正午,"北光丸"在那个无人岛的四周驶行巡逻,终未遇到汪氏所乘的船只.至夕照衔山,天已垂幕,海中浓雾渐重,视线模糊,事实上彼此已无法会合.但"北光丸"仍不断发出约定之密码电报探索.不久船上接到海防军司令部发来的警告,谓如再继续拍发意义不明的密码电报时,将派驱逐舰采取行动."北光丸"不得已乃向海南岛方面开行.如此经过了三天,对汪氏的乘船仍一无消息,影佐心理上且已陷于绝望之境.

犬养向船长探问意见,船长认为尚有一线希望.以"北光丸"所用的无线电报机过于陈旧,距离稍远,即无法通达,如至明日而仍未能获得联络,则大事已完.因为"北光丸"明日将走完海南岛的一段航线,"北光丸"走的是海南岛南向的外海一面,可能汪氏的船,因避大洋中的风浪,在介于海南岛北向与大陆中间的海峡中通过,因有海南岛上的山岭阻隔,遂至电讯不能通达.

四月二十九日是日本的天长节,船上照例与行庆祝,犬养至影佐的舱房中闲谈,以今日为佳节,且以船长的话相告,聊作空言的慰藉.旋犬养又与船长至无线电室,据电报员说,一过中午,"北光丸"将驶过中间没有山岭阻挡的海域,他准备在此最后关头,二十四小时不停的以密码联络.至下午三时左右,电报员忽然笑逐颜开,谓在耳机中已听到"我们安全,我们安全┅┅"的微小之声,以后无线电报的电波也逐渐愈来愈清晰.始知果如船长所料,那艘法国船以船身大小,不能冒风浪在外海行驶,故取道内线海峡,以致电报不能相通.犬养等即在无线电室取出地图查阅,决定两船在汕头附近之碣石湾会合,经汪氏覆电同意."北光丸"先到,在碣石湾口又停候了一宵之久.

到了第二天的中午,见一小船在湾口海面一颠一簸中出现,不久一艘舢舨从小船驶来,靠拢"北光丸"后,周隆庠与陈昌祖相继登船.彼谓:鸿基港湾以码头工人不够,食水系用桶载,再用旧舢舨驳运\上船,离预定开行时间,已经迟了三小时之多.租船时原说该船速率每小时可行驶八海里,而实际上最高速度仅得七海里,兼值雾大,小船不耐风浪,故只能在海南岛内线行驶.周隆庠表示,这艘法国小船危险太大,不能再继续乘坐,于是汪氏等十人全部移登于"北光丸"上.汪氏的"双照楼诗词稿"中二十八年有"舟夜"志云:

卧听钟声报夜深,海天残梦渺难寻.

柁楼欹仄风仍恶,镫塔微茫月半阴.

良友渐随千劫尽,神州重见百年沉!

凄然不作零丁叹,检点生平未尽心.

上诗疑即汪氏在"芳福林哈芬"小船时之作,语含哀愁,且不可为而为之意,更跃然于字里行间.

"北光丸"以载人加多,米与食水均感不敷,乃于五月二日改变航线,驶往台湾之基隆港,加以补充.停留一宵,再向上海直驶,经三日之航程,于五月六日溯扬子江口西上而至黄浦江,停泊于吴淞炮台湾附近海面.因当日上午,冢本少佐曾来电要求变更汪氏登陆地点,此时冢本上船,影佐询以突然来电要求改变之故,冢本谓,汪氏来沪,外间知者已多,"朝日新闻"上海支局人员,且已全体出动在虹口码头?候,此消息大约为东京的内阁大臣们所泄漏.现在为汪氏的安全计,在一切防范准备未完成前,再不能向外界宣泄.冢本并向汪氏道达歉意,请其再在船上停留一宿,俟其将"朝日新闻"记者设法打发后,再行上岸.而其时汪夫人陈璧君却坚持立即登陆,当晚非同至法租界的寓所不可,影佐尚认为恐有危险,而陈璧君说:如再阻止,即跃海游水以去.日方深恐再加劝阻,易生误会,即任由汪夫人独自离船,而汪氏则于翌日始行登岸.

汪氏由离渝以求发表和平主张,进而拟赴法协助政府作外交上之折冲,再变而为在民间发动"和平运\动",追至身入虎穴,以环境与事态之不断演变,卒至自组政权.其间综错复杂之原因,既非事前所能逆料,亦决非如若干局外人之想像汪氏为求荣而附敌.犬养健对于这一段的记载,仅详叙其经过,似尚无故为隐饰装点之处.

一九五、周佛海路线终于登场了

汪氏主和的心境,在那篇"举一个例"中已流露无馀.和战既是审择国家利害的政策,那末主战的未必定是民族英雄;而主和的也未必即是通敌叛国,而且最早谈和的既不是汪氏,高宗武既直承为蒋氏之代表,周佛海一向又为蒋氏之腹心,以成败论汪可;以和战罪汪,似乎有失公道.其次,主和是一件事;而组织政权则为另一事.汪氏在"举一个例"中说:"我不离重庆,艳电不能发出."西义显也在书中说:"汪氏所以脱离重庆,系为保障最低限度的言论自由,以力促成和平."所以汪之离渝,在求得能发表国是之主张,当时尚全无组织政权之心.影佐护送汪氏由河内抵达上海后,即向汪氏表示他的任务,只奉令将其移送至安全地带为止.所以,在汪政权成立之前,与日本谈和,蒋汪所取的是同样的态度,而最后变成分道扬镳,各行其是,汪的主和是公开的,而其他的人主和则是秘密的,事实上或仅为手法的不同而已.

汪氏抵达上海以后,也许其心境较之在河内时,更为旁徨,问题就在如何进行他的和平运\动,汪氏自己最初却并未作出任何决定.但那时在他周围的人,显然分成两派,周佛海与梅思平等,极力主张组织政权,以为如此,使从事和平运\动者能获得安全之保障,同时也可与日本积极办理交涉,以窥察日本提出的整个条件.论佛海与蒋氏的关系,按理不应有此态度.而周的所以会插身到和平运\动中去,据犬养健向高宗武探询蒋氏侍从室方面的主要人事时,高宗武以为陈布雷过于持重,很少发言,而周佛海则遇事较为积极.因此高宗武的奔走与日谈和,也总是通过周佛海转呈蒋氏,高宗武曾承认以直接得周的指示为多.周佛海亦对西义显曾明白表示系由其对蒋委员长负责而使高宗武赴日.论当时情势,蒋氏身为事实上之极峰,决不敢有人假传"圣旨",等于以后在汪政权时期周佛海与蒋氏不断秘密通报,也均通过军统戴笠的转呈,我看到过无数的重庆来电,开头总是这样写的:"奉委座谕┅┅云云."至于是否员出于蒋氏之意,连周佛海随侍蒋氏多年,也且深信戴雨农之不敢出于捏造.故以常情来测度,最初周佛海确是代表蒋氏督饬高宗武试探和平,其后以英德两大使调停不成,孔祥熙之代表又谈判失败,始一怒而绝和平之意.周佛海本为"低调俱乐部"的首脑人物,认为和谈之中辍可惜,于是转而说汪.但情形亦颇有可疑之处,佛海与汪氏向乏渊源,而与蒋氏关系之深,尤尽人皆知,如此国家大事,如不获当局之授意,佛海又安敢轻举妄动?其次,汪氏犹滞留河内,此后之行踪且未决定,而佛海偕梅思平却已先兼程赴沪,与日方谈判组织政权之事.及汪氏抵达上海.坚主另组政权者,亦以佛海为争持最力之人.佛海之所为,似欲造成既成事实,使汪陷于欲罢不能之境.其间有无政治上之谋\略,是否真如褚民谊所说:"早有人处心积虑,想把一只臭马桶套在汪先生的头上."我不敢加以悬揣.当年我与佛海几于朝夕相见,以佛海为人的爽直,如我向其探询真相,想其定肯吐露衷曲,而当时我既以不便探人秘密,而且也从未梦想过在十馀年之后,会写此一幕的悲剧,对此重大的关节,虽觉疑窦重重,而谜团终于不及在其生前打破,现在说来,这是我的一大遗憾.及至胜利之后,权不及佛海之重,位无如佛海之高者,而数十百人均处极刑,邀赦减者又唯佛海一人,此中自应不至如特赦令中所谓奖其于胜利后反正之功的如此其单纯也.

西义显书中也肯定地认为:"周佛海由香港出发时,不暇与汪连络,即赴上海.且这时汪之意见,尚不明了."因此,西义显在汪氏抵沪前,亦于一九三九年的四月上旬,由东京至上海与周佛海会面,当西义显提出所谓"高宗武路线"已被日方拒绝,今后将有如何之对策时,周佛海即率直提出"在南京建立中央政府,以政府的力量推行和平工作"之建议,佛海并且明白说明"采取言论之和平运\动,为汪先生之原案,但我以为只有言论,倘感不够.""若日政府能忠实履行近卫声明,我们方可成立强有力之政府.惟近卫这声明的份量还嫌不够,对最重要之撤兵问题,竟避而不谈,其价值已大为降低,若能恢复我们所提的原案,并忠诚\付之实行,则庶几中日事理可以解决.现汪先生既已出面主持,应飞往东京,直接徵询日本最高当局之意见.若认为条件不能接受,仍可返于民间的和平运\动.如日军能保证并尊重我们政治独立,即应毅然赴南京组织政府,我将以此意向汪先生进言."云云.

佛海的这一席话,日人称之为"周佛海路线"的登场,也说明了汪氏的组织政权,全出于佛海的主动所促成.故当汪氏于一九三九年的五月六日抵达上海后,险地方离,又投虎穴,最初寄身在日军势力区内的体育会路,那时向他进言的也只有过去为蒋系的周佛海与梅思平,而他们两人又是一致主张组织政权来为推行和平运\动的,汪氏对此颇感踌躇.其后李圣五、陶希圣、高宗武、林柏生等也陆续由港去沪.上海方面,除原本在沪的褚民谊外,更由佛海等的拉拢,有四个较为重要的人士叁加了这一项运\动:一为赵正平,是民初陈其美任沪军都督时的旧人,与蒋氏及黄郛、张群等为当时的同僚;一为岑德广,是前清两广总督与广州大本营七总裁之一岑春?的公子;一为傅式说,是上海大夏大学的创办人,又是日本通,与东南一带的学者教授们向有联络;另一为云南富滇银行的袁砚公,则是李根源、龙云的在沪代表(他叁加后不久,即为重庆特工所暗杀身死).那么多的人围绕在汪氏的左右,而对于是否应组织政权一事,却仍难作出最后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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