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似乎是迷信,当"大人"杂志创刊之前,苇窗兄拉他写稿,第一篇他写的是以往半生中的若干赏心乐事,而安上的题目竟然是"人生几何",发表时偏为他改易了,他还为此而有些不怿,且一再为我言之.他对"人生几何"这一句成语,不知何以偏好得会有些流于固执,终于他为另一杂志写了另一篇"人生几何",出版以后,又欣然指给我看.言为心声,现在想来,也许省斋那时的心理上,早有此不祥之感了.
当我胃部施行手术时,因为不愿惊动亲友,事实上在入院以前,早已陷于半昏迷状态,也已无力通知亲友了,但在我病中,他多方探问,表示出异常的关切.大约是一九七○年的十一月十一日,是我与他最后的一面了,我们又在常去的咖啡室中会面,他看见我病骨支离的样子,殷殷嘱咐我还要加以调养.我想到他已是六十有九岁,我说:"明年是你的七十大庆了,以你早几年的病况而能霍然全愈,更值得祝贺了."他竟然说:"真是人生几何!明岁的贱降,拟约少数的亲友,欢聚一天."又那里料到,这一天就永远不会来到了.
他逝世那一天,晨起还偕同夫人同出早餐,回家以后,坐在客室中的沙发椅上,忽然觉得胸口有异常的痛闷,神色又转而大异,他夫人知道情况严重,立即延医诊治,迨医生来到,早已返魂无术.那时我又患着肝炎症,在病榻上看到了报上的噩耗,使我无限震悼,相别还不及一月,而从此人天永隔,使我也更有了"人生几何"之慨!
二一三、"海报"的创刊与停刊
提起"海报",它是汪政权时期在上海地区风行的一张小型报纸,其事距今,已将近三十年之久,过去种种,早成陈迹,但是这张小报,不辞自我标榜之嫌,尚有其不同凡响之处.它在东南地区的行销,曾创过新纪录,内容的活泼生动,在在能引人入胜.记得创刊两周年纪念之日.我在上海金门饭店广宴同文,一堂济济,朱凤蔚在签到簿的封面上题上了"宾主尽东南之美"七个字,除了我这个主人庸碌无能,愧不敢当之外,而为"海报"撰稿的同文,妙笔生花,的确都是一时之选.其实"海报所能引以为荣的,也正止此而已."
报纸是历史的纪录,关涉到某一时代的政治、社会与文物,尤其"海报"创刊在历史上一个不寻常的时代,而行销的区域,又是在胡骑纵横下的沦陷地区,尽管"海报"极力避免谈论政治,也总脱离不了受政治的影响,今天来追述过去的艰危,依然足以反映出当时的情景.在香港及东南亚各地现在还有着不少曾为"海报"长期撰稿的朋友;更有着无数爱看"海报"的读者,拉杂写来,好一起去追寻旧时的梦境.
"海报"这一名词,本来是专指戏院在街头张贴开演剧目的招贴而言.我与梨园行向无渊源,"海报"又非专谈戏剧的刊物,所以抄袭这一名词,说来可笑,因"海报"不仅在上海创刊的报纸,当年上海的许多朋友,往往说成我是一个充满海派作风的人物,我无从否认,而且也不想否认.事实上,我想创办的一张小型报纸,内容也希望十足表现优良一面的海派作风,那末,叫它做"海报",不是十分贴切吗?
我之所以创刊这一张"海报",虽然只凭一时的心血来潮,但也有其复杂的内幕.当我于一九二四年投身报坛之时,上海尽管有申报、新闻报、时报、时事新报、民国日报与商报六张大型日报,而最受读者欢迎的却是三日一出版的小型"晶报"."晶报"原为"神州日报"的副刊,"神州日报"停刊了,而"副刊"却单独发行,由余大雄主办,而为该报撰写的有张丹斧、袁寒云、毕倚虹、钱芥尘等人."晶报"臧否人物,指桑骂槐,内容多姿多采,文字的尖酸刻薄,为板起面孔专发高论的大报纸所万万不及,我对此早有效颦之意.
大约在一九三四年前后,由于友人张恂子的怂恿,就曾办过一张"今报",体例虽大致与"晶报"相仿,但问心却并无影射之意.但"今报"的"今"字依上海的读者,确与"晶"字相近,当定名的时候,只顾字义而疏忽了字音,"晶"报却指为鱼目混珠,张丹斧在"晶报"上撰文大肆讥评,当然我也不甘示弱,立予反唇相稽,因为丹斧的笔名是丹翁,因此在我反击的文字中说:有人骂赤佬(赤佬是上海通常骂人之语,意谓鬼)丹翁是否就以为骂的是他?但是"今报"办了十期就停刊了,那时我因执行律师职务,无瑕兼顾,内容也确然不如理想,而我对这一次的失败,数年之后,还是耿耿于心.
而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由于我放浪不羁的性格,更其因为做久了新闻记者,洞悉政治的黑暗与龌龊,一直对于所谓政治,十分厌恶,却偏偏为了友情关系,无意中卷入了那次的政治漩涡,一九三九年起先后在南京与上海,创办了两张半官性的大报"中报"与"平报",半官性的报纸,就不能不打些官话,每天愁眉蹙额地要看要写那些言不由衷的官腔,内心上的反感,早已与日俱增.忽然想到有看"平报"现在的基础,一切人力物力,都不必外求,办一张只谈风月的小型报,大可用以自娱娱人,于是"海报"就在我这样的心理状态下问世了.
"海报"也并非顺利产生,因为办报,就得向当局申请登记,也尽管我与当时的主管人员有些交谊,但在战时,白报纸早已实行配给制度,为了核准登记,就得配给纸张,这一关就很难打破.我特地去南京访问了宣传部部长林柏生,等我陈述了来意之后,他说:"你手上已掌握了两张报纸,何苦另起炉灶,再办第三张?"我说:"性质完全不同,南京的"中报"与上海的"平报"谈的是国家大事,而未来的"海报"则是专谈风花雪月的."柏生说:"在这个非常时期,是否需要那种软性的刊物?"我幸而执行过几年律师职务,习于诡辩,装成理直气壮的样子对柏生说:"报刊称为精神食粮,那末,大报有如米饭或面包,有了米饭或面包,是否还应当有些副食,因之,连大报在言论与报导之外,也还有副刊.我理想中的那张"海报",即使连称为副食也不配;那末,就算它是副食以外的香烟吧,战时既给米粮,供应副食,也并不禁止香烟的制造,如此是否还可援例批准呢?"说到这里,我见他有些迟疑,索性针对他的苦衷,单刀直入地对他说:"我知道现在纸张供应较难,"海报"如能邀准出版,将永不要求白报纸的配给."谈话至此,柏生也只好点头应允,而"海报"也终于得以问世了.
尽管"海报"在形式上是附属与"平报",但除了利用设备上的房屋与排字,业务上的庶务与发行而外,其它还是完全另行建立.由于没有配给的报纸,市面上那时又无法买到卷筒纸,先后就添购了四架对开平版机;也为了"平报"编访人员各有专职无法兼顾,就得另外物色编辑人员专司其事.于是延聘了汤修梅主持辑务,吴崇文编电影版,请名书家马公愚写了"海报"的报眉.为"海报"长期撰稿的,可谓人才鼎盛,几乎网罗了上海所有的健笔,计有王小逸、平襟亚、唐大郎、陈定山、徐卓呆、郑过宜、蔡夷白、吴绮缘、范烟挢、谢啼红、朱凤蔚、陈蝶衣、卢一方、冯蘅、柳絮、沈苇窗诸兄,连以后贵为中共华东地区宣传部长兼"解放日报"社长的恽逸群,也在因风阁上于烟霞笑傲之馀,为中共作地下工作以外,兼为"海报"撰稿.女作家则有周炼霞、陈小翠、潘柳黛等.
汤修梅这个人,到今天我还在怀念他.他显得有些迂谨、固执,而且蓬首垢面,不修边幅,又染有很深的烟癖,但不能否认他是编辑小型报的能手,版面编得既活泼而又美观,一扫过去呆滞的编排方法,"海报"能有那么多作家,他们不以一张小型报而有所鄙弃,也应该完全归功于他的拉拢之力.但他也不是没有弱点的,因为有嗜好,经济方面就常常陷于左支右绌之境,而不时来向我有所要索,虽然我已尽量设法使他满足,但无厌之求,当然有时也会使他失望,也许烟瘾发作时会变得歇斯的里,他会用不逊的语言来与我争吵,但一吵完,又回上他的桌子,像完全忘记了刚才不愉快的争论,伏案埋头,一字一句地如常继续工作.我相信他的爱护"海报",还远在我之上,前后五年之间,我们之间,始终精诚合作,从未有过真正的芥蒂.
为"海报"撰稿的同文,每一位都有他的才华,有他特出的笔调,使"海报"的内容,愈来愈精彩生动,从上海起,沿京沪、沪杭两路的各大城市,销路飞跃进展,因为那时非但限用电力,销路超过了四架印刷机所能负荷的能力,"平报"地位局促,已无馀地安装新机,对各地的需要,只有以限制份数来作为应付.在许多同文中,有几位的作品,特别受到欢迎.如王小逸,他的外表,俨然是一位三家村的学究,而上笔轻寂,尤其写男女之私,生香活色,而且他的才华又是多方面的,有一次我点题请他写四个中篇小说,每一篇要分别仿效中国著名小说"三国"、"红楼"、"水浒"及"西厢"的笔法,竟然写得相当神似,这就不能不令人折服了.
假如一份刊物的内容,因要表示风格而过份严肃,即会流于枯燥,变成恹恹无生气,尤其在小品文字中,要力求俏皮、轻松或尖刻,毫无顾忌地言所欲言,才会吸引读者.在过去的国内,关于言论的法网,远较任何地区为宽,对其一人肆意评谴,或报导某事,即偶有失实,一经涉讼,充其量也不过罚款为止.这给予报社以较少的约束.在海报的作者中,骂人最厉害的是平襟亚唐大郎与蔡夷白三人.
襟亚在"海报"上以秋翁为笔名,他在上海,原本开设有一家中央书店,专门翻印旧书,以廉价出售.因他本身是律师,当然就是一支刀笔,过去他以"网蛛生"的笔名,写过不少长篇小说,如"人心大变"、"人海潮"等,把上海的"洋场人物",尽情挖苦.他与以"百花同日生"为笔名的张秋虫,同负盛名.襟亚笔下,骂尽了上海所有的人,包括我也在内.他讥讽我挥霍浪费,也调侃我若干荒唐行径,他都不假情面,秉笔直书,而修梅则全稿照发,朋友们常常惊讶于在我自己的报章上竟会出现骂我的文章,而我则以为这许多风流罪过,说说何妨?总也一笑置之,而"海报"也的确一直保持着不避嫌怨的这一份风格.
唐大郎骂人是另一种形式,他会直指姓名;可以写出"我你的祖宗"那样的粗言秽语,但我欢喜与他做朋友,因为他正是写小报的第一长才,且自称为"江南第一枝笔",一段很平凡的细节经他一写,就变得趣味盎然.他无疑是个玩世不恭的"真小人",譬如说,他没有唱戏的喉咙,也没有演戏的训练,而居然常常上台票戏,情不自禁时会搂着合演的女伶不放,穷形怪相,引得全场大笑,他会站到台口,用上海话向观众大声说"伊拉起来,有啥好笑?"尤其他的打油诗真是一绝,捧女人更为擅长,他会借了钱去舞场捧舞女,第二天做出"穷极书生奢亦极,与人挥手斗黄金!"的诗句来.前几年他以刘郎笔名为香港英报写"唱江南",为政治所束缚,江郎才尽,早已面目全非,不再有丝毫当年唐大郎的韵味了.
他明明知道某人是我知好的朋友,而又故意在"海报"上对他大骂.我还没有去找他,而他却先找我来了.一进门就说:"某人是你的朋友,我在你的报上骂了他,你知道为什么?我需要钱,他有,我穷,我又知道你一定会帮穷朋友的,所以请你告诉他,要我不再骂,就得请他高抬贵手."我一面要向朋友打躬赔礼,一面只得自解悭囊,以满足大郎的愿望,虽然我吃了两面耳光,仍旧以为他的真小人行径,觉得可爱.
不要看大郎一副真小人面孔,但他有他的办法.在沦陷时期,他为上海市复兴银行的孙曜东赏识而要他办了一张小型"光化日报",胜利以后,又与一班军统人员搞在一起,迨中共南下,又以夏衍的关系而再办"亦报",以后一直在"新民晚报"任职,文化革命以后,久不闻其消息,我为故人忧!
蔡夷白也是一个奇人,他是一个富家子,有豪华的宅第,而偏肯为"海报"长期写稿,他正如别的同文一样,是为了兴趣,也为了"海报"有较多读者,而决不是为了稿费.他的文字深入而有含蓄,且富于幽默感,但他的题材是讽世而不是骂人,不满于当时的现实,但以游戏的笔墨来表达他心中的愤怒,他骂户口米,骂防空演习等若干作品,曾传诵一时.
在沦陷时期,上海产生过不少女作家,其中以自称"有贵族血液"的张爱玲,人称"宁波娘姨"的苏青,"航空母舰"的潘柳黛,与"练师娘"的周练霞为最知名.张爱玲和苏青与"海报"无关系,潘柳黛在嫁给他的第一任丈夫"热带蛇"以前,是"平报"的记者,她在香港出版的"退职夫人自传"中的白社长,指的就是我.练师娘不能不说有些才气,书画诗词都有相当造诣,姿容也在女作家中最为艳丽.她在一首词中写出过"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的名句,与苏青把论语中"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改了一个标点,变成为"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同样为人激赏,蕙质兰心,真所谓妙手偶得之了.
电影界中,总不免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丑事,若干明星,在私生活中,也总会有些男女不正当的关系,"海报"在这方面却与"平报"一样,作了无情的揭发.因之当时的电影界中人,提起这两张报都恨得牙痒痒地.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趣事:忘记了是那一年,汪政权在南京举行一个庆祝还都几周年纪念的盛典,所有上海著名的电影明星,包括编导人员在内,都踊跃叁加、空群而往.就我的记忆中,不论现在有些已是"前进"的,有些是"忠贞"的,而在那时对汪政权的效忠,也一样不肯后人,宣传部借了我在南京设立的一家银行,宴请众星,我自然被介绍为这家银行的主持人.说来惭愧,那时我还不到四十的年纪,银行的大厦,又是新盖的宫殿式的建筑,金钱是最具吸引力的,那天我在明星们的心理上,至少会当我是与香港看外埠片商同等的人物,因此多蒙她们与我特别笑语相亲.而我却做了一件大煞风景的事,我向她们自我介绍说:"除了这里以外,我还担任着一件最不讨你们欢喜的职务,就是"平报"与"海报"的社长",话未说完,全场竟是一片"呀!呀"声.有些还向我说:"你太缺德了!"平报"、"海报"上登载的消息,不知让我们哭了多少次."今天,我还以当年的焚琴煮鹤为荣,因为我居然曾经能蠃得过不少美人的情泪!
有些人以明星们为崇拜的偶像;也有些人以明星们为取乐的玩具,越是大红大紫,越能颠倒众生,而值得报纸上记载的,更当然是大红大紫的明星.在那时有两位丽质天生,曼妙芳华的美人儿,虽然她们都已明花有主,但依然游戏人间."海报"就乐于常常登载她们的风流韵事."海报"是我独力创办的,但因我私人与周佛海有较深的友谊关系,朝夕相见,一天清晨,他来电话要我立刻去看他,意甚急迫,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见面他就说:"为什么"海报"今天又登了与的事",实际上我早已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两位明星如此关心,而且我又深知他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但我还想他亲口说出个中的秘密,因此,明知故问道:"为什么你这样回护她们?"他哈哈一笑道:"与公博有关系,则与我有关系,一大早,她已经来电话向我诉苦了,你又何必使我为难."但是佛海却并未说出另一个秘密,与公博有关系的,同时还与佛海的儿子幼海有过嫁娶之约呢.
另一位粤籍大明星,却用另一种方法来对付"海报".她刚刚获得了很好的归宿,与一位有专门技术的名家结了婚."海报"登了一段消息,说她婚后已怀孕了.本来,结了婚就得行周公之礼,行了周公之礼就得怀孕,更何况她的丈夫是一位专家,这样一段消息,论理并不影响她的名誉,但因为她曾经拜了当时的"第一夫人"陈璧君为义母,以为有势可仗,于是小题大做,在上海各报刊登广告,要"海报"登报道歉,我自然置之不理.不料,她竟然挽出了上海市警察局长苏成德来向我施加压力,说如我不登报道歉,将采取法律行动.我与老苏本是朋友,很奇怪他何至为了一个女人而对我作出伤害友情的事来?我相信在他的背后,一定还有别人支持.当时轻描淡写地答覆老苏说,容我考虑三天后再作答覆.事实上在这三天中,我请朋友另外写了七八篇有关那位影星的稿,当然揭露的事实,比怀孕要严重得多.我取了全部的稿件约老苏见面,我说:"我在新闻界混了数十年,还不曾有过向人道歉的事,局长大人的吩咐,恕难遵命.而且我也总算做过几年律师,懂得一切法律,依照法律规定:基于一个意思的连续犯,仅从一重取断,既然对方如此嚣张强硬,我也只好一不做,二不休,另外写了有关于她的几篇稿件,预备再行连续发表.诽谤罪最多是罚款,官司即使打输了不论要罚多少,你也相信我是负担得起的.现在我等待你三天内给我答覆."老苏怎样也想不到我会有这样的态度,幸而三天后没有得到回音,这事终于不了而了.
当年的电影界,所有几间大公司如明星、天一、艺华之类,都先后合并消灭了,唯一存在的是"华影",而由张善琨主其事.我与善琨时有往来,也觉得他很够朋友,论我与他的交谊,在"海报"上万无骂他之理,而且我还数度嘱咐过编者,避免对善琨有不利的记载.不料有一次我去了南京,半夜接到内人的长途电话,说善琨与他太太童月娟女士去看她,指出"海报"发表了一篇长篇小说,小说中的男主角就是影射善琨的,我仔细一读,果然如此,虽然我立刻以长途电话通知修梅把稿件腰斩了,但相信当时在善琨心中,仍多少会存有嫌怨.这类的事太多了,对朋友而言,为了"海报",真称得上我是罪孽深重.
当年我对影星做过唯有一件好事,是件了一次护花使者.日军驻上海"登部队"的陆军部长川木,那时正势欲薰天,有一天,我在上海静安寺路一幢大洋房中宴请所谓海上名流,我恭居末座,团团四桌,每一桌上还请了两名影星作陪,说老实话,影星们的对我,见了面,因为我手上有一张"海报",不得不做出敬鬼神而"亲"之的那份演技.偶一相遇,也总是刻意周旋.譬如白光那时与李香兰是窜得最红的明星,她在国际饭店摩天楼一度献唱,而如有我在座,她手中的一撮鲜花,总是送来我桌上的.
日本军人的性格,在平时装腔作势,显出无限威风,但三杯落肚,就兽性暴露.那天的宴会,开始时很正经,很严肃,我不理他们说些什么,尽与同桌的女星们闲谈.不料酒过数巡,在座的日本军人先则得意高歌,继之狂呼乱叫,一个陆军报导部长站在四桌中间表演歌唱,一手持着一双筷,一手擒着看一只面盆,一面击,一面唱,越唱越疯狂,就像舞娘们表演脱衣舞那样,把身上的衣服逐件卸除,终至一丝不挂.须眉毕现,羞得在座的影星们个个抬不起头来,急得要哭.那里知道"皇军"自有他们无限的威严,八个兵士上来,一人一个把四个桌上影星们的头扶起,硬要她们注视这一头剥皮的野兽.到此时,我真认为这对中国女性,侮辱太甚,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我霍然起身,拉了座旁的两位影星,离座退席.一走到门口,两个日军却上前来伸手阻止,我出手一堆,昂然而去.才算把她们救离了尴尬的局面.也许我这一个当年的"海报"主人,做了唯一讨影星们欢喜的事.
"海报"获得东南地区广大读者的欢迎,给了我精神上无限的鼓励,但因同文的笔下无情,又不知开罪了多少朋友,也给我添了无数麻烦.朋友还容易取得谅解,但一旦关涉到政治上的牵缠,就不免要焦头烂额."海报"在创刊之初,就决定了绝不刊载有关政治的文章,纵谈风花雪月,宁愿其卑之无甚高论,意在让沦陷区的同胞们,于水深火热之中,苦中作乐,破涕为笑.但是一切的统治者,在他们的治下,希望事事都成利用的工具,尤其"海报"销路大,内容又常有讥刺的文章出现,于是引起了日军的注意."海报"的第一版,原来专载较有趣味性的社会新闻,内幕新闻与特写,而日军当局一再通知我要改登为政治服务的宣传文章.正因为沦陷区的读者与我一样鄙弃政治,才创刊了"海报",如一有政治性的文章,岂非完全违反了创刊的本旨?但在政治势力下,更其在生死由人的环境中,一再的迁延,已招致了日军的愈来愈大的压力.更不幸的刚于此时在"海报"第四版的一篇"清宫藏宝记"中,登出了"伪满傀儡溥仪"字样,在那时,这自然成为天大的罪状.我知道日本宪兵队将采取行动,如其没有大力斡旋,将有不测之祸.我把这一件事告诉了周佛海,佛海虽然是政治上的人物,不过他还处处不脱书生的本色,对"海报"也向来有所偏爱.他听到了我的话,绉绉眉,沉思了一下说:事不宜迟,今晚你到我家来吃饭,我设法替你疏解.
当晚来客虽不多,除我与主人外,尽是日本军人,有宪兵队长与报导部长等人物.席间,佛海他在表面上像是一味闲谈,他于有意无意谈到了他与我的关系,也谈到了"海报"的特殊风格,尽管没有一句请托的话,日本人当然明白了这一次宴客的真意所在.碍于佛海的面子轻易地化险为夷,安然渡过.
"海报"仅有一次出了事,连主编的汤修梅也被日宪所拘捕了,那次却出尽了我的全力,才不至影响全局.论理,问题却还不如前一事的那么严重,而日军则居然遽施毒手.太平洋战争以后,日军因搜括物资,在沦陷区内,收购纱布,有一个纱布商人从跑马厅边的国际饭店跳楼毙命,"海报"就据实登载.而日军却认为这是破坏收购政策,扰乱民心.日宪直接到跑马厅路修梅家里把他拘捕了.这样不但危及修梅的生命,尤其重要的是他弱不禁风而又有烟癖,将抵受不住长期的羁禁.
我运用了一切办法,通过佛海,命上海市保安副司令熊剑东向日本宪兵队疏解,剑东是日本留学生而又与宪兵有着密切关系,形势才告缓和而终于获释,在释放之前,又请托盛老三把鸦片烟泡公然送给修梅抵瘾.
"海报"前后发行了四五年,人们但看到毫无顾忌的笑骂由我,而且销路惊人,那里知道所遭逢外来的打击,有时使我坐卧不安,也不是在这短短的篇幅中所能尽述.一九四五年日军投降之后,我知道"海报"万难保存.就把它送给了毛子佩,他借尸还魂改名为"铁报",仿似"海报"原来的作家与原有的发行网继续出版,依然又一纸风行了三年之久,直至国民党退出大陆为止,才算真正的寿终正寝.
【附录】汪政权大事编年表
一九三七年
7月7日芦沟挢事变发生.
7月27日北京失陷.
8月1日国军退出天津.
8月13日上海开辟第二战场,全面抗战开始,日军进犯上海、吴淞、江湾等地区.
8月21日中苏签订互不侵犯条约.
9月22日日机开始轰炸南京.
10月26日蒋氏下令撤退上海地区作战军队.
10月27日国军退出上海市的闸北、江湾.
10月28日国军再退出大场、真如.
10月30日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访外次陈介,调停中日战事.
11月3日德国驻日大使狄克逊访日外相广田调停战事,广田提出停战五条件.
11月5日陶德曼将日方停战条件,面呈蒋氏.
11月5日日军在江苏境的金山卫登陆.
11月6日德义日签订反共公约.
11月9日蒋氏下全军撤退命令.
11月12日大上海全市陷敌.
11月28日陶德曼在上海建议,努力进行中日和平.
11月30日谢晋元部国军一团,退守上海公共租界内光复路四行仓库,即有名之"四行孤军".
12月2日外次徐谟陪送陶德曼由沪至京,谒见蒋氏,续谈中日和平.蒋氏提出三点:一、以日本的建议,作为和谈的基础;二、保持华北领土主权的完整;三、和谈中不得涉及中国与第三国的已成协定.
12月5日蒋氏离京飞往汉口.
12月5日苏锡文在上海市浦东区成立傀儡组织"大道市政府".
12月6日蒋氏在汉召开最高国防会议,讨论德使调停经过与日方所提停战条件.会议内容,即拙着第四节中汪氏所发表的"举一个例".
12月7日南京攻防战开始.
12月12日南京守军突围西撤,首都陷落.
12月13日日军在南京大屠杀,三十万人殉难.
12月14日北京成立以王克敏为首的"临时政府".
12月14日日首相近卫发表中日和平三原则:一、中国承认伪满;二、中日共同防共;三、中日经济提携.
12月26日陶德曼再谒蒋氏,蒋派宋美龄、孔祥熙代见,调停失败.
12月30日附日的上海"市民协会"主要份子南市水电公司经理陆伯鸿被暗杀.
12月31日上海"市民协会"又一主要份子米业领袖顾馨一寓所被投掷手榴弹.
一九三八年
1月16日日近卫内阁发表宣言,永不以国民政府为中日和谈的对象.
2月6日上海社会日报主笔蔡钓徒之首级,发现高悬在法租界薛华立路之电竿木上.
2月20日上海商会会长虞洽卿接到附有子弹的恐吓信.
3月18日南京成立以梁鸿志为首的"维新政府".
5月1日上海南京路有人投掷炸弹,伤十人.
5月20日日军攻占徐州.
5月26日日外相宇垣发表声明,希望早日结束中日战争.
6月21日李鸿章之孙李国杰被杀殒命.
9月19日"维新政府"外交部长陈籙在沪寓被杀.
10月21日日军攻占广州.
10月25日日军又攻占武汉.
11月3日日近卫内阁发表第二次对华声明,提出建立"东亚新秩序"口号.
11月13日长沙实行焦土政策.
12月6日国民政府代理宣传部长周佛海离渝飞往昆明.
12月18日汪氏由重庆飞往昆明.
12月19日汪氏由昆明飞往河内.
12月22日日首相近卫第三次发表"调整中日邦交根本方针之声明",提出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三原则.
12月26日蒋氏在纪念周上宣布说:"汪先生请假四个月,出国养病,希望早日回来,共商大计."
12月29日汪氏在河内发表"艳电",响应近卫声明.
同年(日期待考)前内阁总理唐绍仪、"维新政府"绥靖部长周凤歧、上海沪江大学校长刘湛恩先后被暗杀.
一九三九年
1月1日重庆中央党部宣布开除汪氏党籍.
1月8日汪氏发表以"举一个例"为题的国防最高会议第五十四次常务委员会议纪录.会议中显示当局对和战之真意所在.
1月26日吴佩孚发表"和平救国通电".
2月11日吴佩孚在开封成立绥靖委员会,自任委员长.
2月21日高宗武抵日,在长崎登陆,与日接洽和平条件.
3月18日香港日本总领事田尻将日方停战条件交高宗武.
3月21日军统特务在河内高朗街二十七号向汪氏行刺,曾仲鸣遇难,其夫人方君璧重伤.
4月25日汪氏由河南转赴海防,乘日轮"北光丸"由越赴沪.
5月6日汪氏抵沪,暂住虹口重光堂.
6月2日汪氏飞赴日与日首相平沼会谈.渝府下令通缉汪精卫氏.
6月24日汪氏赴天津分别与王克敏、吴佩孚会见.
8月9日汪氏由上海飞广州,陈公博由港往见,力劝汪氏以发表国是主张为止,勿另组政府,贻人口贷.
8月28日汪氏在上海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召开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通过改组国民党,选举中央委员,并以"和平、反共、建国"为政治纲领.
9月1日欧战正式爆发.
9月19日汪氏飞南京,与梁鸿志、王克敏会见.
9月21日"维新"、"临时"两组织发表联合宣言,愿在汪氏领导下,成立新中央政府.
10月1日日本在华派遣军总司令西尾发表宣言,赞成汪氏领导之和平运动.
11月23日上海高等法院第二分院刑庭庭长郁达夫之兄郁华被刺殒命.
12月4日吴佩孚病逝.
一九四○年
1月22日汪氏等一行赴青岛,与"临时"、"维新"两组织及蒙古代表,举行联席会议,会期五天.
3月13日陈公博由港抵沪.
3月20日南京召开中央政治会议,通过青岛会议议案.
3月30日汪政权以国民政府还都名义正式成立,"临时"、"维新"两组织宣告结束,日政府发表"响应国民政府还都"声明.
7月18日英首相邱吉尔声明封锁抗战区唯一国际通道的滇缅公路.
8月1日上海英国驻军开始撤退,租界防务交美军接管.
8月14日上海"三大亨"之一的张啸林,被其私人保镳开枪击毙.
10月11日"上海市长"傅筱庵被其家仆以菜刀杀死.
11月26日日政府发表宣言,承认汪政权.
11月30日汪政权与日签订"中日调整国交条约".
一九四一年
2月22日军统特务人员向上海"中央储备银行"投掷炸弹,有一人被炸死.
3月22日汪政权特务组织"七十六号"为实施报复,将极司斐尔路中行别业之中国银行住宿职员一百廿八人全部拘走,后其中三人被处死.同时赴白赛仲路中国农民银行宿舍,将行员十二人全数枪杀.
3月25日"七十六号"又分别在逸园跑狗场及爱文义路之中央银行办事处与中国农民银行内,放置定时炸弹,中央银行死伤多人.
4月13日苏日缔结中立条约.
4月24日羁留在上海胶州路的"四行孤军"营,团长谢晋元被部下士兵剌死.
6月14日汪氏率周佛海飞东京,与日首相近卫会谈,并发表联合公报.
7月1日德意两国宣布承认汪政权.
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
一九四二年
2月2日汪政权接收上海租界内法院.
2月4手日军在大亚湾登陆.
2月4日"七十六号"行动队者之一的吴四宝被毒毙.
3月1日伪满庆祝成立十遇年纪念.
4月1日汪氏派陈公博为访日特使.
5月2日汪氏飞长春与溥仪作历史性会见.
5月7日日派军用机送吴开先至广州湾,日小林少将送行.
5月27日汪政权宣布法币对"中储券"之兑换率为二对一.
9月1日中国、交通两国家银行,在沪复业.
10月10日英美宣布废止在华治外法权.
11月25日日驻华派遣军总司令部作战课长?政信,赴奉化祭蒋母墓.
12月19日汪氏飞东京与日商叁战问题.汪氏提出一、收同各地租界;二、统一华北政权;三、恢复国旗原状的三项条件.
一九四三年
1月5日汪政权发布声明,不限制人民向银行提取存款.陈公博、周佛海,褚民谊广播,决不抽取壮丁.
1月9日南京中央政治会议通过叁战案.
1月18日意大利声明放弃在华租界.
2月5日汪政权宣布取消附于国旗上的黄色三角标记.
2月8日统一华北政权,改组华北政务委员会,并任命朱深继王揖唐为该会委员长.
2月9日华北地区废五色旗重悬青天白日旗.
2月9日汪政权宣布叁战.
2月13日法国声明放弃在华租界.
3月14日日首相东条来华,抵达南京,作亲善访问.
3月14日汪政权与日本签订"日本交还专管租界条款",定期将苏州、杭州、天津、汉口、沙市、福州、厦门、重庆之日租界交还中国.
3月30日日本交还在华租界,苏州、杭州、北平等地举行盛大庆祝.
4月1日日本宣布停止使用军用票.
4月13日苏日签订中立友好条约.
7月10日同盟军在西西里岛登陆.
7月25日意大利独裁者墨索里尼下台.
7月30日法国交还上海租界.
8月1日林森逝世.
8月1日收回上海公共租界.
8月9日汪政权宣布以黄金强制收买纱布.
9月8日意大利投降.
9月9日李士群被毒杀.
10月22日汪氏飞东京.
10月30日汪政权与日政府发表联合宣言,废弃以前所订的"中日基本条约",改订"中日同盟条约",声明全面和平实现之日,日本分期撤兵,并愿放弃北京条约中的在华驻兵权.
11月5日日本召开"大东亚会议",叁加的除汪氏外,有缅、泰、菲、印,各国首长.
11月27日林柏生主持之青少年运动,在上海等地发动"烟、赌、舞"之除三害运动.
12月19日汪氏在南京日本陆军病院将留存在体内之子弹取出.
一九四四年
2月7日耿嘉基以不愿受日人凌辱、吞枪自杀.
3月3日汪氏飞名古屋帝大附属病院就医,职务交陈公博、周佛海代理.
3月15日因米粮贪污案的江苏粮食管理局长后大椿、粮食部水产局长胡政因贪污罪被枪决.
4月20日日军占领郑州,继占新郑、泛水、荥阳各地.
5月1日许昌失守.
5月25日洛阳陷落.
6月6日盟军在诺曼第登陆.
6月10日长沙又失守.
7月18日东条内阁倒台,小矶国昭组阁.
8月8日衡阳被陷,第十军军长方先觉被俘.
11月10日汪氏于下午四时二十分逝世.
11月12日汪氏遗体由"海鹣号"专机运回南京.
11月22日蒋介石、罗斯福、邱吉尔在开罗举行会议.
11月27日开罗会议发表公告,声明日本必须无条件投降.
12月2日日军进至贵州独山.
12月27日陈公博继任汪政权代理主席,周佛海兼任上海市长.
一九四五年
2月8日王荫泰继任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