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又是哈哈大笑,毫不做作的真笑。刘彻很少笑。
东方朔果然被升职了,还是待诏,但是待诏金马门,待遇高了不少。金马门可是宫门,就在皇帝边上。不像公车署,人气很旺,全是京漂。
东方朔和刘彻接近的机会多了,刘彻也很喜欢找东方朔聊天,他见了东方朔就从心底高兴,没几天把东方朔晋升为常侍郎,堂而皇之跟在皇帝身边。
东方朔的主要工作内容,是陪刘彻聊天,东方朔懂得多,诗书礼乐,市井闲杂,张嘴就来。刘彻郁闷了便来找东方朔解闷,东方朔从来没让他失望。
东方朔一直很快乐,他不是说那种自以为不得志,假装洒脱的快乐,他是真的快乐。
皇帝送肉给大家吃,东方朔排队领肉。皇帝的肉那不能随便乱动,得要专门的人切了分给大家——这里插一句,宰相的最最原始的意思,就是割肉的人,后世逐渐引申为最高助理的意思——左等右等,分肉的那个家伙迟迟不来。东方朔大步向前,手起刀落,切了一大块,也不管肉多油腻,踹怀里走了,临走还打招呼,今儿天热,我先走啦,各位慢慢排队。
4)众生相(6)
众人瞠目结舌,暗想真是什么人都有。
分肉官一来,和大家一起瞠目结舌。分肉官气不过,第二天把这个事告到刘彻那里去了。
如果搁一般人,刘彻要么扔给廷尉处理,要么理都懒得理。话又说回来,一般人也没东方朔这么搞的。
刘彻听到东方朔惹事了就高兴,就跟他当初吓唬侏儒一样,简直就是看情景喜剧。
东方朔来了溪帽子磕头,他自己也知道又惹事了。
刘彻说,先生起来说话,私自割肉,有违汉律,先生当众自责一下,算是惩处。
东方朔清清嗓子,开始自责,字正腔圆,铿锵有力。
“东方朔同志以大无畏的革命主义精神,将个人安危抛诸脑后,顶住世俗观念的压力,同一块肉勇敢作斗争。东方朔同志在此次割肉行动中,态度坚决,措施得力,迎难而上,舍小家顾大家,聚精会神搞建设,一心一意谋发展,已经取得阶段性胜利。东方朔没有把肉吃掉,而是全部送给了自己的太太。有人说他傻,东方朔笑着说,割肉,就是这样,自己的老婆,不能浪费国家的粮食。东方朔同志割肉时的勇敢,送肉给太太时的慷慨,对生活的乐观态度,值得每一个人深思。”
自我批评完毕,众人无语,朝堂一片安静。
刘彻说,东方先生这个自我批评,微言大义,内涵深刻,振奋人心,引人向上,发人深思,大家都要学习。赏酒一石,肉百斤,都回家送太太吧。
东方朔扛着一百多斤肉和酒,蹦蹦跳跳回家了——东方朔会轻功,扛一百来斤东西一样健步如飞。
“朔再拜曰:“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一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
东方朔有很多太太,不是说他一夫多妻,他是一夫一妻,一年一换,可谓一代情圣。
东方朔在长安城可是名人,走大街上有人要签名的那种,他想娶个太太很容易。东方朔家里有个排号机,谁想嫁给他就去按一下,出来一个小纸条,上边写,你今年,你明年,你后年……你十年后……然后每逢过年东方朔就叫号,XXX号姑娘请到卧室办理业务等等等等…
当然,作为一代情圣,多情不能滥情,不能是个女人都要,东方朔有标准的,条件有三,长安本地户口,年轻,漂亮。
这条件可不低,但是东方朔一样每年都能娶到一个。刘彻送给他的东西,吃的喝的,东方朔都送给太太。一年期满,休掉现任,迎娶下任。从没听说哪一任太太闹意见。
肯定就有人看不下去了,东方朔的同事们都管他叫“狂人兄”。刘彻听说后给东方朔打抱不平,刘彻对这帮人说,亏得东方朔有这些毛病,他要是正常了,你们就没地方混饭吃了。
这话真不完全是刘彻说笑话,东方朔脑袋里是有干货的。
东方朔曾经送给刘彻一车竹简,都是他写的,关于政治啦,国家啦,经济啦,军事啦,法律啦一些个人见解。每一册竹简都超长,要两个人拿着,刘彻坐在高处读,断断续续读了俩月才读完。
所以刘彻对东方朔,尽管有老爷养戏子的倾向,但他是认真的,他并不轻视这个人。刘彻找东方朔不光是寻开心,有时候也谈一些很严肃的话题,很轻松地谈论严肃的话题。
东方朔是大明白人。刘彻打匈奴,推恩灭诸侯,加收商业税等等诸国策,东方朔没有反对过,也没逢迎过,总之就是坚决不挑衅刘彻的原则。
4)众生相(7)
东方朔自22岁入长安,一直到死,在刘彻跟前呆了39年,一直没晋升过。他想过,他曾经对刘彻说,我没做过大官,你升我吧。刘彻没什么反应。后来他又上书,写了一堆竹简,讲的都是国家大事,就是上文说的要俩人拿着刘彻在高出看的那些。刘彻都读了,还是没什么反应。
刘彻招来几十上百的人才,都在等着他点名晋升,刘彻绝不可能把一天到晚没正形的东方朔放在首要考虑。换谁是刘彻,都会这么做。
东方朔也就在这时明白了一个问题,他升职的可能性已经非常渺茫了,他的前途毁在了自己性格手里。性格决定命运,这是非常狠的话。
东方朔失落过一段时间。失落是最考验人的经历。卫青失落的时候,拼命低调,甚至连李敢刺杀他的事都不和别人讲,他最后死得很安静;公孙弘失落的时候,养猪,读书,赡养后娘,他也是善终;主父偃失落的时候,怒火横生,怨气肆溢,愤怒使人堕落,以至于他发迹后产生严重的自我毁灭倾向,最终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东方朔失落后,忽然想开了。
东方朔曾经遭同事们的集体炮轰。
“东方先生,你说你遍读诗书百家之言,博闻强记,这我们信;你说你创作丰富,中国第一作家,好吧,这我们也信。可是你在皇帝身边也有不少年头了吧,怎么还是个郎官,还要顶着寒风烈扛戟站岗?当年张仪苏秦也没你这么大口气,可人家来往诸侯,配六国相印,到今天他们的后人还跟着沾光。兄弟,是你自己有问题吧?”
东方朔很坦然。东方朔说,此一时彼一时,你们这帮人不知道时代在变。拿张仪苏秦的年代和今天比,就冲这话,该拉出去枪毙五分钟。你们出去看看,全中国有多少聪明人,都漂在长安,吃不饱睡不香,都在等机会见皇帝推销自己。可是又有几个真正见过皇帝?是皇帝不爱才吗?当然不是。因为皇帝跟前已经人才济济,不需要他们。你们把张仪苏秦弄来,他们估计连个郎官也混不上。皇帝是不重用我,怎么了?我一样吃饭一样睡觉,一年一换老婆,我修身养性,我读书写作,我超然自立,我很快乐,怎么了?做人一定要和你们一样才可以吗?
众人无言以对。虽然他们依旧不认可东方朔,但是东方朔的话也不是胡说八道。
后来东方朔把这段对话写到了自己的文章里,现在还可以读到。
东方朔讲的是实话,东方朔一生都很坦诚,即便耍小聪明,也是坦诚地耍。刘彻坐下不缺人,他发布的几道求贤诏不是闹着玩的。武有卫青霍去病,文有张汤公孙弘,耍笔杆子有司马相如,甚至刘彻想听几声骂,都有汲黯可以满足他。让东方朔去做这些人做的事情,我们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好,但是,东方朔有没有必要削尖了脑袋去钻,去和这些人争,至少东方朔觉得,没这个必要。
升职无望,但是改变环境是不可能的,要不要改变自己适应环境呢。
不改,不变,怎么过都是一辈子,东方朔就是东方朔,口出狂言,自吹自擂,特立独行,快乐的人唱快乐的谣。
我忽然觉得,大概想开的人,都是受过伤的吧。
东方朔有认真的时候。这就像一个喜剧演员,刚开始红的时候可以靠嘴靠恶搞靠肢体语言,时间长了,免不了要弄点深度出来,否则观者会产生审美疲劳。
很久以前我们提到过馆陶公主刘嫖的晚年生活,今天我们要讲她了。
4)众生相(8)
馆陶公主有很多称呼,文皇帝时期叫馆陶长公主,景皇帝时期叫大长公主,刘彻时期叫窦太主。我们还是叫她馆陶公主,省事。先后做皇帝的女儿,皇帝的姐姐,皇帝的姑姑,大汉帝国四百年,最幸运的女人,非馆陶公主莫属。
她这辈子唯一不顺心的事情,大概是阿娇被刘彻废了,幽居长门宫。其实阿娇就是寂寞了点,待遇还是皇后的待遇,所以馆陶公主根本不操她这个女儿的心,她爱怎样怎样,老娘还年轻,芳龄五十。
也就这么二的娘能生出阿娇那么二的姑娘来。
馆陶公主的丈夫本来是堂邑侯陈午,但是死的早,馆陶公主五十出头守寡了。看来刘彻家的女人们命都不好,老的少的都守寡,还有早死的。馆陶公主一个人过得难受,包养了一个叫董偃的小帅哥,从十三岁开始养,养到十八岁,终于敢让董偃出门见人了。数月之间,名满京华,毕竟这是馆陶公主的小情人。大家见了都尊称一声董君,背后再感慨一句老牛吃嫩草,然后关门找小翠儿玩去了。刘彻也知道,他不管——他怎么管,那是他亲姑姑。
不过这个董偃不傻啊,他的身份不明不白,馆陶公主小情人儿…连个名分都没有,馆陶公主也不可能给他名分,她是公主,她要考虑影响。所以董偃很害怕,万一哪天皇帝认真了,怎么办。他这叫私侍汉主,就是和大汉公主乱搞,死罪,皇帝可是因为乱伦的事杀过两个王爷的。
闲事儿总有人管。有人就去提醒董偃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外人,袁盎的侄儿袁叔,政治这个圈儿也就那么大点,来回就这帮人。袁叔对董偃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危险呐?
董偃说,我当然知道啊,我有什么办法?你让我跟公主分开啊,我敢吗?
袁叔说,我有办法,我给你当军师吧。袁叔也不是助人为乐,他想弄俩钱儿花。袁叔说你让馆陶公主先给皇帝送点东西,要大礼。
董偃回去照说了。看来馆陶公主对董偃是真有点感情的,她把自己的一座大庄园送给刘彻了。刘彻当然很高兴。刘彻高兴,馆陶公主也跟着高兴,让董偃送了袁叔一大笔钱。
袁叔说,皇帝高兴了,很好,接下来你让馆陶公主装病吧。
然后馆陶公主就病了。刘彻刚收了姑姑的礼,姑姑病了,他当然要去看。刘彻去了。馆陶公主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我要死了怎么办啊,什么皇帝你要好好干啊之类。
过两天,馆陶公主又说病好了,跑未央宫来见刘彻,说过两天要在家里摆酒席请刘彻吃饭。
刘彻明白了,他这个姑姑近来举动怪异,又是送东西又是生病又是请他吃饭,肯定是在跟他套近乎,肯定是有求于他。能有什么事求他,无非就是董偃。
几天后刘彻去馆陶公主家吃饭了,馆陶公主穿一身厨子的衣服,一国公主亲自洗手做羹汤。刘彻一看这阵势,什么都明白了。落座后,刘彻问,姑姑啊,咱们家主人翁在哪儿呢?
主人翁这个词就是从这里来的,原始意思是男主人。
馆陶公主一张老脸通红,把董偃领出来。董偃带着顶绿帽子——他真的带着绿帽子——跪在刘彻跟前梆梆磕头。中国历史第一顶明确的绿帽子,就是董偃带出来的。(当时级别最低的人带绿帽子,仆人啊,奴隶啊等等。其实也不是帽子,贵族带帽子,一般老百姓带头巾,董偃带的是个绿头巾。这个习俗一直到唐朝还有。所以绿帽子这个词儿天生就不是什么纯良好词儿。)
4)众生相(9)
刘彻从始至终都没生气,他觉得很好玩。后来还把董偃弄到宫里去一起玩,踢球,赛马,听戏之类。传得全中国都知道,皇帝跟前有个小帅哥叫董偃。公众人物的私生活永远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刘彻想在未央宫的正堂宣室,为董偃安排一顿饭局,大概刘彻的意思是想正式给董偃一个名分。那天在宣室门口值班站岗的,正好是东方朔。董偃来的时候,东方朔拿大戟一拦,不让进。
刘彻以为东方朔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没想到东方朔表情非常严肃,说宣室这么庄重的地方,董兮种罪人怎么可以进来!
东方朔说,董偃私通公主,伤风败俗,蛊惑皇帝,三大罪,该杀。
刘彻把东方朔拉到一边儿,小声说,我这儿酒席都摆好了,通融通融。
东方朔义正词严,坚决不让进。
刘彻看出东方朔是认真的,让步了,改别的地方吃饭。
董偃本来该有的名分也随着东方朔的一席话消失了,并且这顿饭后,刘彻不再理会董偃。此后董偃一直担惊受怕,怕皇帝哪天看他不顺眼,认真起来杀了他,以至于得了忧郁症,三十岁就死了。馆陶公主没有再包养任何人,几年后也死了。
馆陶公主是文皇帝的女儿,所以葬在文帝陵霸陵,刘彻把董偃的坟也挪到霸陵,和馆陶公主合葬,算是正式给了董偃一个名分。
不过馆陶公主不留神开了一代风气之先河,她以后的单身贵族女子,以包养帅哥为荣者甚众,一直到宋朝这个风气才没了。最近几年又开始了,风水轮流转。
东方朔一辈子做的最离谱的事,大概是撒了一泡非常华丽的野尿。有次他喝多了,晃悠晃悠溜达到刘彻的办公室,撒了一泡尿,扬长而去。这泡尿司马迁没记,班固记了。感谢班固,记了一泡好尿。
有人把这泡尿报给刘彻,刘彻把东方朔撤职,贬为庶人,但是依旧随侍身边。敢在皇帝办公室撒尿的,以老百姓身份陪在皇帝身边的,中国历史唯东方朔一人。
刘彻有个亲外甥,他姐姐隆虑公主(林虑公主)的儿子,大名不知道,只记载了一个称号,昭平君。昭平君是刘彻的外甥兼女婿,刘彻把自己女儿夷安公主嫁给了他。
昭平君是隆虑公主老来得子,隆虑公主非常疼爱以至溺爱,把这孩子惯得非常不像话。隆虑公主死得比较早,她病重之时,非常不放心自己这个儿子,知道昭平君早晚会犯事,所以找刘彻特批,以重金为昭平君预先赎罪,相当于为昭平君请了一块免死金牌。
昭平君有这么个东西在手,嚣张得不得了,也没人敢管。有一次喝醉了酒,把夷安公主的奶妈杀了。杀人偿命,但是廷尉不敢判死刑,报给刘彻处理。
刘彻对下边坐着的众位大臣说,我姐姐老来得子,临死时让我不要杀他,但是法令是先帝们的法令,如果因为我姐姐而违先帝法令,我以后有何面目去庙堂见他们,可是我姐姐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想对不起她啊。刘彻哭得很伤心。
左右群臣赶紧打圆场,算了算了,法律是法律,骨肉亲情不能不考虑,不杀了吧。
刘彻没同意,还是在死刑判决书上签了字。悲痛不已,严重失态,当堂哇哇大哭。
刘彻是真伤心,觉得对不起姐姐。刘彻和三个姐姐,平阳公主、南宫公主、隆虑公主关系从小到大一直非常好。
大臣们见皇帝在哭,也跟着大哭。只有东方朔,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杯酒,送到刘彻跟前,说陛下诛杀昭平君,不偏不党,天下幸甚,臣东方朔代天下敬陛下一杯。
4)众生相(10)
刘彻也没喝,站起来走了。晚上单独把东方朔叫了去,说,先生白天的话没错,但是说的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东方朔答道,哀痛伤身,酒能解愁,我敬酒,只是让陛下节哀。
东方朔的表情无比沧桑。
两个头发见白的中年人对视一眼,天地同老。
刘彻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霍去病死了,卫青死了,李广死了,主父偃死了,公孙弘张汤也死了,这些陪着他扫平天下的人都死了,只剩下刘彻孤零零坐在未央宫上。
从这一刻起,东方朔成了刘彻的朋友。
东方朔之前因为撒尿被撤的职,也回来了。
东方朔在刘彻身边39年,刘彻从来没让他出去做官,也没给他升职让他管事,刘彻想有个人陪他说话。
多年后,东方朔向刘彻进谏:“诗云‘营营青蝇,止于樊。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原陛下远巧佞,退谗言。”
刘彻说,东方朔说话也这么正经了,他这是快到头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几天后传来消息,东方朔病死了。
刘彻长叹一声。
《汉书》记载,东方朔死后,民间把他当成了神仙,更多年后东方朔还得到一个封号,智圣,和文武圣人并列。
下面讲两个正常人,一个叫卜式,一个叫倪宽。正常人就是在刘彻这个极端主义、强迫症患者手底下当差,还能善终,当世后世还都说好的人。其实没什么高深的道理,少说话,多做事,老实当官,认真做人,从始至终保持一个平和的心态。所谓宠辱不惊,去留无意——说起来很简单,也不是那么好做到。
卜式是商业天才。天才的意思是天天睡觉也能发财。他的主业是畜牧业,养羊。父母早死,卜式一个人养着一家人。卜式有个弟弟,弟弟成人后,卜式把家产都给了他,自己就留一百多头羊,跑附近山里搭了个小屋,放羊。十年后,放到一千多头,成规模了,又回到家里,买房子买地。弟弟把家业败净了,卜式把自己的家业分给他一份,又败净了,再给。不只对弟弟,卜式对家乡人都很大方。卜式在他家乡河南郡是知名民营企业家和慈善家。
刘彻打匈奴缺钱,卜式主动上书河南郡当局,愿意捐一半家产给军队。河南郡把这个当喜事报到长安,刘彻很看重,因为当时各地富商大贾愿意出钱的不多,要不然也不会逼得刘彻大收商业税。刘彻派了个人去和卜式谈话,你慷慨解囊捐赠国家,皇帝很欣赏,作为回报,你可以去长安任职。
卜式说,我从小就懒散惯了,不习惯蹲办公室,不要了吧。
来人又问,你不想做官是吧,那是不是你有冤要诉,所以才想了这么个办法?
卜式摇摇头,没冤没冤,我家乡的人对我好得很,没冤。
来人就纳闷了,说你什么也不想要,平白无故怎么就捐一半家产出来?
卜式说,国家要打匈奴,人人都该尽一份心嘛,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匈奴就能灭了嘛。
来人很感慨,觉得卜式这个人很高尚,回长安原话告诉刘彻。
刘彻说这么好的人,不来长安可惜了。他先去征求公孙弘的意见,公孙弘当时还没死。公孙弘说,这个人有点奇怪,太慷慨了,太慷慨的人恐怕有问题,还是不要了吧。
公孙弘不是有什么恶意,这里要说清楚了。他一个丞相没必要对老远处的一个商人有恶意。卜式是真慷慨,公孙弘是不理解。这也不奇怪,巴菲特和盖茨天天搞慈善,都说死了把遗产都捐出来,还是总有人说三道四,说这俩人有什么什么图谋。全是胡说八道。纯真永在人间,很多时候是人们把这个世界想得太复杂。话又说回来,把世界想复杂了是公孙弘的生存之道,要不然他跟张汤一样了,活不到善终。
4)众生相(11)
卜式第一次从政之路就被公孙弘半路断了。不过这正合他意,依旧高高兴兴在河南郡放羊,卜式本来就对政治兴趣寥寥。
各位哪天穿越回汉朝,记得一定要放羊。卫青放羊能当大将军,卜式放羊能发大财,大汉帝国第一好工作,放羊,吃穿不愁,不怕金融危机,晚上睡不着了还能数羊。
后来匈奴浑邪王投降,刘彻把四万浑邪王部族安置在边境几个郡,由当地政府出钱。各地意见非常大,钱都用来安置匈奴人了,自己郡内的很多吃救济的贫民就没法活了,但是也没办法。最后朝廷出面,把这些贫民迁移到比较发达的郡,河南郡地处中原,接收了一大批。
卜式把二十万现金交到河南郡太守手里,希望能全部分给移民。
接收移民的各地方政府把所有捐款人明细报到长安,因为国家要表彰这些人,卜式当然在河南郡的名单里。刘彻看到了,说这不是去年捐一半家产的那个吗,这个人对国家很够意思,一定要表示一下。送给他四百个服劳役的人,免费打工。卜式依旧全数送给河南郡。
刘彻感动得不行,下令通告全国,表彰卜式对国家的贡献,赐爵位,送田地,拜官职,来长安做官。
刘彻把卜式捧这么红当然有缘由,因为当时愿意捐款的太少了,表彰卜式是向全国表态,鼓励大家出钱,国家不会白收。
卜式很不情愿来到长安,担任中郎。带中字的官职都是皇帝身边的人,所以卜式可以直接和刘彻对话。卜式说,陛下你还是让我回家吧,我实在不是当官的料。
刘彻说你回家也是放羊,上林苑里就有羊,你去放吧。
卜式挂着中郎的官衔,破衣草鞋在上林苑放羊,放了一年,羊们膘肥体壮。刘彻路过上林苑,大加赞赏,把卜式叫过来聊天。卜式说当羊倌跟当县官其实没什么区别,按时起居,早放牧,晚归圈,尊重自然法则,有捣乱的坏羊,要及时剔除。刘彻说你这个话讲得很好嘛,给你个县让你管管怎么样?
卜式是那种放到什么地方都能闪光的人物。他在缑氏县(河南偃师市)做了一任县令,缑氏大治,平迁到中原重镇成皋县,政绩考核全国第一。刘彻把卜式升职,给新立的齐王刘闳做太傅,不久转为齐国国相。
南越造反期间,卜式上书长安,愿率齐国男儿远征南越,报效国家。刘彻没让他去,但是全国通报表扬。
这里插一个人物。前文提到过,之前南越王太后想借帝国力量,搞掉丞相吕嘉。去南越调停的是一个叫终军的年轻人,只有二十岁,他对刘彻说,“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终军一去引得吕嘉造反,刘彻趁机扫平之。终军死时连三十岁都不到。王勃的《滕王阁序》里有一句“比终军之弱冠”,就是说他。钱穆先生说,卜式、终军这类文职官员,敢主动请缨上战场,说明当年的汉朝举国尚武。汉帝国能征服北方游牧民族,而不是被打得屁滚尿流,背后便是尚武精神。
后卜式被刘彻召回长安,任御史大夫。刘彻想找一个张汤的接班人。没想到的是,卜式对张汤搞的商业税、算缗、盐铁专卖等等,是持反对态度的,卜式说这是富国穷民,对老百姓伤害太大。
张汤死后,盐铁专卖一事,是桑弘羊全部打理的,卜式反对这一财政改革措施,所以和桑弘羊关系很不好。有一段时间出现旱灾,刘彻让大家都想办法求雨。卜式说,自古官员吃公家饭,如今桑弘羊大搞盐铁专卖,成群的官吏竟然堂而皇之做起了买卖,这叫什么东西。想下雨是吗?杀桑弘羊,肯定下雨。(烹弘羊,天乃雨)
4)众生相(12)
刘彻不是不明白卜式的想法,但是他需要钱。所以不久后卜式被刘彻调职了,给太子刘据做老师。卜式觉得无所谓,在他眼里,做县令,做御史大夫,做太子老师,都是放羊。认真放羊就好了,别的不管,最后得以善终。
班固把卜式和汲黯相提并论,说他们两个都是一代直臣,百世之表率。
接任卜式御史大夫的是倪宽。倪宽也是布衣出身,籍贯千乘县(山东博兴),家里没什么关系,他也不是商业天才,就是好读书。租一块地种,还要一边种一边读,一读几十年。
刘彻某一次发求贤诏,当地把他推荐到长安了。这些人都是要考试的,刘彻亲自面试,倪宽面得不错,分给廷尉署任职。当时的廷尉还是张汤。
开始几年,倪宽就是勉强填饱肚子,在廷尉署还受歧视,出身不好嘛,级别又低,又没什么背景,长安城谁家没几个二大爷三叔什么的啊。这要搁东方朔身上,他肯定吓唬侏儒去了;搁主父偃身上,早就卷铺盖走人了。倪宽没闹什么意见,认真干活,哪怕你让我当个打字员我也保证一个字也不出错。典型的劳模脾气。
后来有一桩张汤经手的案子,报给刘彻批,几次都被打回来了,报告重写。张汤手底下都是些搞法律的,抓人审案耍酷扮冷绰绰有余,写报告确实不行。大家都犯难,倪宽说我来写吧。
内容还是原来的内容,倪宽不过是理顺一下句子,加一点文采,引用了几句《春秋》。总体来说,也就比原来的报告,水平高了一点点。但是这一点点是靠多少年功夫换来的。
报告写完,同僚们一读之下,崇拜不已,纷纷表示自愧不如,而且还告诉了张汤。张汤找倪宽谈话,谈完就把倪宽升为秘书了。
报告呈给刘彻,刘彻马上批了。刘彻还问张汤,这个报告写得好啊,谁写的?张汤说,是我下边一个叫倪宽的写的。刘彻说,我记得这个人,当年面试过他。
从此倪宽的仕途就平稳了。一直做到左内史,就是首都的副市长。倪宽是那种纯意义上的,老百姓都说好的好官。比如他的部下们,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做事情很实在,从不搞政绩工程;收税尽量按少了收,老百姓不交他也不催。后来他这个左内史因为税收工作不利,要被撤职。消息传出来,老百姓们唯恐这么好的父母官走了,成群结队去缴拖欠的税款,长安城一大奇观。刘彻看着很惊讶,倪宽做官能做到这种境界,奇人。
后来刘彻要封禅,倪宽作为儒门中人,给刘彻做顾问,顺便晋升为御史大夫。封禅之时,倪宽代表群臣,向刘彻敬酒,这当然是封禅的一个仪式了。倪宽的敬酒词写得很好,汉书里有记载,可以拿来读一读。
倪宽此后一直任御史大夫,九年后寿终正寝。倪宽也是倪姓族谱上的始祖,全中国只要姓倪的,肯定都认倪宽做老祖宗。
众生相暂告一段落。
1)远交近攻
匈奴浑邪王投降之后,河西四郡(武威、酒泉、张掖、敦煌)还没设立之前,张骞曾经主动向刘彻进言,说这个西域乌孙国(新疆伊犁河一带),本来领土在河西走廊,但被匈奴赶跑了,赶到伊犁河。而匈奴自漠北大决战后,主要军力都向西战略转移了,帝国西北线面临他们的压力。如果我们能把乌孙争取过来,让他们迁回河西故地,可以牵制匈奴,帮帝国看西大门。和乌孙建交顺利的话,更西的大夏等国,肯定也可以争取过来,此所谓断匈奴右臂之策。
刘彻当然同意,只要跟打匈奴有关系的,他都开绿灯。这便是张骞第二次出西域。刘彻给了他三百人的队伍。
张骞到乌孙后,跟乌孙王开始谈。张骞说,你们如果能搬回河西故地,我大汉肯定遣公主跟你和亲,到时大家一起打匈奴,你们不是对匈奴人恨之入骨吗?
乌孙王态度非常非常好,但是说话含含糊糊。乌孙王年龄很大了,力不从心,已经镇不住他的大臣们,他想动弹也没法施行,何况他根本不想动弹,他那些大臣也没几个想动弹的,举国搬迁毕竟不是说着玩的事情。
张骞在乌孙住了好几个月,什么也没谈成。在这期间,随行的三百人都被张骞派出去,去和十几年前他曾经到过的那些国家联络。
张骞跟乌孙谈不拢,只好回来。乌孙王派了几十个人跟着张骞回长安,去见识一下张骞口中的大汉帝国。差不多两年后,派往西域诸国的使节们都回来了,不少外国人跟着来传说中的东方大国开眼界。还有人带回当年张骞见过的汗血宝马,刘彻喜欢得不得了。中原的马跟汗血马几乎就没有可比性,一个比另一个小好几圈,把奇瑞QQ和悍马一起停到你面前,大概就能理解刘彻当年的心情了。
由于这一次张骞西行很顺利,尽管既定任务没完成,但是行程没费周折,匈奴人没来搅局,没有跟上次一样折腾十三年才回来,再加上皇帝对西域物产的公开首肯,所以张骞二出西域归来后,引爆了一次西行热潮。冒险主义者和投机商蜂拥而至长安,请求去西域。刘彻全部批准,和西边那些国家多沟通有益无害,将来可以利用他们牵制匈奴。刘彻对西域的任何动作,最终目的都是对付匈奴。
乌孙国跟着张骞回来长安的几十个人,被帝国的国土、人口和实力惊得目瞪口呆,这也太大了……回去后告诉乌孙王,汉朝咱得罪不起,人家态度不错,咱也别摆谱了……
乌孙王赶紧派人来长安,虽拒绝迁回河西走廊,但同意建交,和亲,展开双边合作。乌孙国提出要迎娶帝国的一位公主,作为建交的条件。
刘彻找人开会商量这个事,大家都赞同和亲,乌孙离着远,匈奴离着近,远交近攻嘛。不过同时提出,大汉公主不是随便说嫁就嫁的,乌孙国要送聘礼。
乌孙王送了一千匹良马作为聘礼。
刘彻不大可能嫁自己的女儿,他不舍得。实际上之前的和亲,嫁出去的也都是诸侯的女儿,或者干脆和皇室没血统的人。这个头儿是当年吕后开的,刘邦当年要把女儿嫁给冒顿,吕后哭闹上吊不同意,只好找了个别家的姑娘嫁了。后来的皇帝都跟着学,坚决不嫁亲女儿。
刘彻嫁出去的是江都王刘建的女儿刘细君。刘建的爹刘非是刘彻亲兄弟,刘细君要喊刘彻一声爷爷。细君恐怕也不是名字,而是一种称呼。
诸侯的女儿叫翁主,刘彻特批刘细君公主身份,在几百人的陪同下,远嫁乌孙。
匈奴本来准备打乌孙的,但是看到帝国的公主已经嫁过来了,不敢打了。他也学帝国,他也和亲,也把匈奴的贵族女子嫁给乌孙王。局面变得很微妙,乌孙不敢得罪帝国,也不敢得罪匈奴;帝国和匈奴都不敢轻易对乌孙下手,非但不敢下手,还要拼命拉拢。这是小国的尴尬和无奈,也是小国的生存之道。
2)帝国的公主们
一般称呼刘细君为江都公主,或细君公主。江都公主虽然嫁过去,但是并没有和乌孙王住在一起,她住在专门为她修的房子里,每年和乌孙王见一两面。乌孙王老头一个,对女人早没兴趣了,他们俩见面,那真是纯粹意义上的敦伟大友谊,国际友谊。
一个在江浙长大,一身娇气的小小女人,很难适应新疆的恶劣天气。离家万里,心怀故土,东望千重山,不见长安。江都公主开始一段时间几乎以泪洗面,她想家,想念家乡的亲人,想念家乡的山山水水,想念家乡的精食美器。江都公主读过书,文笔很好,写了一首诗以寄悲苦: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虽止六句,感天动地。这首诗被东来的人们吟唱到中原,闻者无不泣下。刘彻也哭了,为此特别批示,每隔一年,给江都公主送人送东西。
乌孙王没几年老死了。乌孙王本来有正式的太子,但是太子早死,所以法定继承人是太子的儿子,也就是太孙,叫军须靡。按照乌孙的习俗,老王的###要全部嫁给新王(亲生母子除外),甭管什么血缘不血缘乱伦不乱伦。这个习俗在北方游牧民族保留了上千年。
江都公主嫁了爷爷再嫁孙子,她受不了,太乱了,干脆上书长安,让帝国给乌孙施加压力。长安的批示是:依乌孙国俗。
江都公主明白了,她不是简单的一个女人,想不想,是不是都由不得她,她背后是整个帝国。江都公主同意嫁了,还和军须靡生了一个女儿。
军须靡有个叔叔,就是老乌孙王的另一个儿子,叫大禄。大禄本来以为太子早死,即王位的应该是他,没想到老家伙把王位给军须靡了,所以一怒之下出走了。如果江都公主没有嫁过来,老乌孙王死后,大禄肯定会杀回来,但是江都公主嫁了,军须靡成了大汉帝国的女婿,大禄不敢了。一场有可能血流成河的军事政变,因为一个女人而消弭于无形。乌孙国六十三万人口,应该感谢江都公主;大汉帝国防线上的几十万将士,应该感谢江都公主。
江都公主始终水土不服,生过孩子后身体非常虚弱,几年后客死乌孙,一缕香魂回归中原。
帝国和乌孙的关系不能断。刘彻又从宗亲里找了一个女子,封为大汉公主,嫁往乌孙。这一次的公主叫刘解忧,一般称解忧公主,是当年七国之乱中楚王刘戊的孙女。当年刘戊一念之差,跟着吴王刘濞起兵造反,兵败自杀,整个家族受到牵连,刘戊这一支,早就破落了。实际上,江都公主也是破落王族出身,她的亲生父亲江都王刘建,刘彻的亲侄子,因为行为不端,几年前就被刘彻杀了。江都公主和解忧公主,虽然都姓着一个大大的刘,其实都是苦孩子。当红的诸侯们,谁也不可能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到遥远的西域,终生不再回还,只能找这些苦孩子,为国家担负和平重任。也许她们前一天还在快乐地唱着歌儿…哎…这些可怜又可敬的女孩子们。
解忧公主脸色很平静,眼神很坚毅,连她的贴身女仆人冯嫽都是一身英气。解忧公主注定要做一个伟大的女人,后文还会继续出场。
从长安出发,到西域,第一段路一般走河西走廊,就是今天甘肃省中部的狭长地带;第二段有两条路,一条南线沿着昆仑山走,一条北线沿着天山走。这一路上有很多国家——或者说部落,乌孙六十三万人,算大国,其他都是十几万几万人的微型小国,比如车师,楼兰。车师和楼兰跟着匈奴混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所以帝国每年几千人规模的商队,在路上常常被他们打劫,而且这背后有匈奴人的影子,甚至匈奴人亲自出手,半路劫人当土匪。
如果今天发生这种事情,比如本国人在境外被绑架之类,比较有实力的国家,一般的做法是外交斡旋,同时特种部队待命,随时武力救人。
当年帝国不是这么做的。因为根本就没有外交斡旋,直接出兵打。
公孙贺和赵破奴各领一万多骑兵,在帝国西北边境外围转了一圈。匈奴的大部队都在漠北,漠南的只是小股部队,类似恐怖分子游击队之类,所以帝国大军开过来,早吓跑了。公孙贺和赵破奴竟然一个匈奴人也没遇到,他们没有收到进一步指示,都回来了。
这一次出击,应该说起了一点作用,至少匈奴人和车师楼兰等不敢在河西走廊闹腾了。但是河西走廊再向西,就是今天的新疆境内,依旧非常危险。车师国在天山,出西域的北线道路,在车师控制之下;车师也就罢了,更无奈的是楼兰,它在中间,南北两线都受它威胁。
一年多后,赵破奴再次领军出击,进攻楼兰。楼兰小国,根本不经打,连楼兰王都被赵破奴抓了。谈判一番后,楼兰答应成为帝国属国,不再骚扰沿途的西来商队,送了一个王子来长安做驻帝国公使,就是人质。
赵破奴顺带领兵北上在天山脚下走了一个来回,给车师国发去外交照会:不要对我们的商队下手,否则楼兰就是你的榜样。车师当然老实得很。
楼兰臣服帝国,匈奴极度不满,楼兰本来是匈奴的马前卒。楼兰王见形势不妙,赶紧也送了一个王子去匈奴做人质,两头伺候着。匈奴人慑于帝国实力,掂量一番后没有对楼兰进行军事打击。
为了盯紧西域,继续实施断匈奴右臂之国策,刘彻在河西走廊尽头,帝国敦煌郡,修了两座军事基地:玉门关和阳关。从此春风不度玉门关,西出阳关无故人。
3)朝鲜战争
同一年,也就是刘彻第32年,前108年,帝国陆军配合海军陆战队,扫平东部邻国朝鲜。
当年周武王打下朝歌,商纣王自杀于鹿台,纣王的一个族人箕子逃难跑到朝鲜,建立一个国家,后来作为周王朝的附属国一直存在。箕子回中原朝拜时,还做过一首诗,《麦秀》,前文有过描述。
在箕子之前,朝鲜还是神话时代,富饶广阔的大地上生活着众多的神仙和动物。箕子奔过去后,就像普罗米修斯盗火给人间,朝鲜进入人类时代,箕子及其后人便成了朝鲜王。朝鲜和中原的关系一直断断续续,西周东周时属于燕国,秦朝时属于秦朝,基本上算名义附属,实际独立。
这段时间,史称箕子朝鲜,延续一千多年。当然,作为世界文明乃至整个宇宙文明的发祥地,伟大的朝鲜半岛人民是不会承认箕子朝鲜存在的。
汉帝国建国后,国力不足,遂放弃朝鲜不管了,箕子朝鲜完全独立。后来帝国第一任燕王卢绾叛逃匈奴,他的一个部将卫满,领着几千人跑到朝鲜去了,赶跑箕子的后人,自己做了朝鲜王,这便是卫氏朝鲜。
当然,作为世界文明乃至整个宇宙文明的发祥地,伟大的朝鲜半岛人民是不会承认卫氏朝鲜存在的。
卫氏朝鲜和南越的情形很像。卫满和赵佗一样,同意做名义上的帝国诸侯国,高吕文景时期帝国也没心思打仗,大家相安无事。传到孙子卫右渠,开始想闹独立了。刘彻时期,因为各种改革措施很多,伴随着的就是犯罪率飙升,大量犯人逃难,逃难首选朝鲜,卫右渠全部接收。长安极度不满,帝国和朝鲜的关系开始恶化。
朝鲜半岛南部有个叫辰国的小国,想和帝国拉关系,用以对抗卫氏朝鲜对它的压力。卫右渠当然不会同意,公开拦截辰国特使。这个事情辽东郡知道了,报到长安,刘彻指派一个叫涉何的人去跟卫右渠谈判,实际上就是外交威胁。卫右渠不吃这一套。涉何不想带个坏消息回去,他想败中求胜,半路把卫右渠指派来送他回国的朝鲜官员杀了,尸体带到长安,说朝鲜拒绝谈判,但是我杀了他们一个将军,作为警告。忽悠了刘彻一把。刘彻他都都敢忽悠,亡命徒一个。刘彻说你这个事情做得好啊,对这种方外蛮夷,就该杀一杀气焰,很好,没给国家丢人,你去做辽东太守吧,正好看住朝鲜。
朝鲜这边,自己人无端被杀,卫右渠当然很生气,涉何来辽东上任后,卫右渠派军队冲将过去把他杀了报仇,这就是忽悠的下场。这一下完蛋了,外交危机升级为军事冲突。刘彻说,敢闹事,给我打,往死里打。
由于朝鲜的优先级比匈奴低不少,甚至还不如西域的优先级高,派去打朝鲜的两支部队,全部是杂牌军,主要兵源是全国各地的罪人。两路开进,一支是杨仆率领的海军陆战队,渡渤海登陆作战,杨仆之前打过南越;一支是荀彘领队的陆军,从辽东南下,雄赳赳气昂昂渡过鸭绿江,荀彘是卫青手底下混出来的。
刘彻在打朝鲜这件事上,犯了个错误,轻敌。他没把朝鲜太当回事,随便一打肯定就打下来了。所以这两支军队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官,没有协调指挥。杨仆和荀彘在朝鲜前线,谁也不听谁的,各自为政。杨仆的陆战队人少,想和谈;荀彘的陆军规模大,想赶紧打完拉倒;杨仆不敢打又怕荀彘抢了战功;荀彘大骂杨仆瞎和谈害得他不能打仗……总之闹得一塌糊涂,更不要提两军配合作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