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干脆起内讧了,荀彘把杨仆骗过来,扣下了,陆战队归他指挥。这才把朝鲜打下来。过程我们就省略了,没什么意思。
当然,作为世界文明乃至整个宇宙文明的发祥地,伟大的朝鲜半岛人民是不会承认这场战争存在的。
由于这场仗拖得实在太厉害了,将近两年,所以荀彘虽然打了胜仗,回来还是被刘彻杀了;杨仆也有罪,不过比较轻,花钱买命。
刘彻这是把自己的过错算到荀彘账上,杀人泄愤。荀彘死得很冤枉,大家都明白,但是没有人给他求情,敢说话的人都死光了。刘彻杀荀彘这件事是一个转折点,从这时起,刘彻失控了,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了他,也没人敢拦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从杀荀彘开始。
4)失败的破冰行动
朝鲜平定后,刘彻在那里设置了四个郡,乐浪、临屯、玄菟、真番,此后四百年,朝鲜一直是完全意义上的中国领土。朝鲜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这话从某种程度来讲,是没错的。东、东南、南、西南四个方向,收拾停当;西域对帝国没有实质性威胁,要威胁也是帝国威胁他们;真正的对手还是北方的匈奴。
卫青霍去病联军在漠北大败匈奴,是11年前的事情。十年生育,十年教训,二十其年后,别来无恙乎?不过这还不够20年,匈奴实力远没有恢复到当年的水平,不可能像当年一样打过来;帝国这边缺钱,缺兵,缺将,也打不过沙漠去。
乌维不像他爹伊稚斜那样与帝国不共戴天,毕竟漠南漠北两次大败都是在伊稚斜任上。乌维是比较软的。但是软归软,乌维对帝国还是持不信任不合作态度——属于非暴力不合作的范畴,乌维从没有派军队进犯过帝国边境,好像刘彻跟他打了个招呼:孩子诶,我跟你爸爸很熟,给我个面子,叔叔我这几年要收拾南边,你在北边好好玩泥巴,不要闹事;乌维说:没问题。果然一直很安静。
这11年期间,有那么一年多时间,中匈关系似乎有缓和的迹象。乌维曾经公开对帝国使者表示,有机会想去长安,对大汉帝国进行正式国事访问。刘彻知道后,在长安为乌维修了房子,诚意满满等着他来。房子是公开修的,所以全中国都知道了这件事,匈奴乌维大单于要来中原访问!
好像忽然之间两国关系解冻了。对抗要结束了,战争要停止了,国家不需要钱打仗了,赋税劳役要降下来了,幸福生活要来了……国内的响应非常积极,大家翘首以盼乌维的到来。
但是和平就像阿拉斯加的春天,不会来的那么早。
乌维对帝国使者说,我去中原可以,但是你们中原要派个级别足够高的人来迎我,跟着你这种小人物去中原,有失身份。
使者说,这个好办,我回去告诉皇帝。但是我们大汉的高级使者也不是说来就能来的,你们匈奴至少也要表示一下诚意。
乌维从他身边选了一个高官,跟着帝国使者来到长安。长安这边好吃好喝接待着,同时遴选外交官,去匈奴进行这次重要的破冰式访问。没想到这位匈奴高官命薄,来长安水土不服,一病不起,死了。
这是个很严重同时很敏感的事件。刘彻批示,尸体以最高礼仪送回去,另特封大汉使者路充国九卿级头衔,去匈奴进行访问。
到了匈奴乌维不认账,说人肯定是你们汉朝杀的,还送回来,把我匈奴当成什么了。
扣下路充国,不让回去了。路充国找谁说理去。
目前被扣下的,先后有任敞,郭吉,路充国,这三个还都是能叫上名字来的,史书没记载名字的,更多。苏武还没出场呐。
表面上看,破冰行动的失败,是由于一次偶然的外交事件,其实这背后是匈奴和帝国之间的不信任。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打了几十年仗,死了几十万人,忽然说要建交,信任…何从谈起。
但是无论怎么说,匈奴毕竟有这个意向了,也许使者再来回几次,和谈再多几次,事情就有眉目了。可惜的是,所有这一切的努力,因为一件事情的发生,全部化为泡影,帝国和匈奴,重新刀剑相加。
乌维死了。即位的是他儿子乌师庐。人都说隔代遗传,乌师庐和伊稚斜一样,好战分子。歇了十多年的北方边境,狼烟再起。
5)狼烟再起
乌师庐在匈奴国内根基不稳。不巧的是,他即位的当年,赶上大天灾,干旱,牲畜死亡无数。匈奴国内的反对派不满的呼声高涨。
按照匈奴的制度,最高元首是单于,一般称大单于,单于之下是左右贤王,再之下是左右谷蠡王,再之下左右大都尉,再之下左右大当户,再之下左右骨都侯……左贤王由太子兼任,剩下的一般是单于的近亲,或者有血缘关系之人。
左大都尉的反抗欲望最强烈,他甚至暗中知会长安,我准备起义,到时你们在边境接应我。
刘彻很认真对待这一秘密情报,特别指派老将军公孙敖在边境上修了一座基地,一般称之为受降城,以接应左大都尉起义。公孙敖当年是和卫青一并起来,历经辉煌的一辈人,现在都老将军了,时间过得太快,让人受不了。
刘彻再次收到左大都尉发来的密信,他已经确定了起义的具体时间。但是刘彻总是对受降城缺少信心,离着匈奴太远了,万一接不上趟怎么办。遂下令赵破奴,领骑兵两万,出朔方城西北两千多里地,到达浚稽山,今天的蒙古国西南部地区,近距离接应左大都尉。
左大都尉做好了一切起义的准备。
然后等来了乌师庐的军队。不小心泄密了。
起义,政变,造反这类事情,保密工作太重要,也太难做好了。
左大都尉当然被杀了。南边的浚稽山有两万汉军骑兵,乌师庐当然也知道了。匈奴八万大军疾速南下,赵破奴毫不知情,还在辛辛苦苦亲自出马,为口渴的士兵们寻找水源。
赵破奴就在寻找水源的路上,和匈奴侦查部队遭遇,直接被活捉。而后匈奴将汉军团团包围。
最高主帅都被捉了,余下的没人敢挑头开战。汉军最后高级指挥官们开了个会,决定投降。两万骑兵全军投降匈奴。
匈奴没死一个人,乌师庐大获全胜,趁势再南下,进攻公孙敖的受降城,公孙敖死命守城,匈奴人攻了几次都告失败,撤军了,在边境上抢了不少东西和老百姓,扬长而归,跟当年一个德性。
此役宣告,帝国与匈奴再次陷入全面冲突。
长安城和刘彻唱反调的人已经绝种了,官员们全都跟着他一个鼻孔出气,成群结队上书,进攻匈奴!进攻匈奴!
帝国敦煌郡,玉门关外,有个人知道帝国与匈奴再次全面开战的消息后,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算是耗死在这个鬼地方了。此人叫李广利。
6)北方有佳人
李广利已经在敦煌烤了一年太阳,冻了一年风雪了。帝国西部边界的第一门户,玉门关,近在咫尺,甚至就在他的视线里,但是他不敢进关。因为皇帝,李广利的亲妹夫刘彻,已经下了命令:李广利一干人等,敢踏进玉门关一步,立斩当场!何谓咫尺天涯,李广利比谁都有体会那是什么感觉。
李广利是刘彻多情的产物…不是说他是刘彻的私生子…
李广利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他哥叫李延年。延年,广利,爹娘能给起这么好的名字,家里应该非富即贵,至少中产阶级以上。这一家子是中山国人,李延年是音乐家,词曲演唱全才,名满中山国,后被推荐到长安,成为刘彻的御用歌手。
李延年有一首歌很对刘彻的心思,歌词是这么写的: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歌词的旋律史书中没记,后世一般称这首歌为《佳人曲》,有不少人给谱过曲,上两年还出过一个版本,大家可以搜来听听。
刘彻可是很热爱生活的人,听完感慨一句,你这歌里的佳人,哪里才能找得到呢?
这位朋友运气好,李延年这里正好有一个。
刘彻的感慨被他姐姐平阳公主听去了。
平阳公主近几年一直在烦恼一个问题,卫子夫失宠了。她是帮卫子夫推开未央宫大门的人,是卫子夫最大的恩人。卫子夫色衰爱迟,空挂着皇后的封号,说话没分量了,受其影响,平阳公主在宫里说话也没分量了,这个事情不太妙。顺着舅舅找外甥,顺着姑姑找侄女,平阳公主跟她的宝贝姑姑馆陶公主很像,性格像,做的事情也像,都喜欢主动给弟弟找女人。姐弟情分是一方面,姐姐给弟弟介绍女朋友很正常;另一方面也是有私心,皇帝身边的女人都是自己人,干什么都方便,何乐而不为。
平阳公主跟刘彻讲,李延年歌词儿里倾国倾城的美女是有的,他妹妹就是。然后把李延年妹妹招来了。年轻,漂亮,身材好,会跳舞,会唱歌…接下来就是卫子夫当年的故事重演,刘彻留下了她。李延年妹妹比卫子夫运气好,她第一胎就生了个儿子,就是后来的昌邑王刘髆。所以很快就晋级为李夫人。可惜的是李夫人的好运就此到头,生孩子后刘彻就没来过她的房间,更凄惨的是,李夫人染病了,形容枯槁,美丽不再,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终于有一天,李夫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特别托人把刘彻请来。
刘彻来了,李夫人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和刘彻说话。李夫人说,我生病太久,现在的模样很难看,不可以见陛下。我只有两件事,请陛下答应:刘髆,希望陛下能封他一个王;我的两个哥哥,以后不要亏待他们。
刘彻说,你有事起来说啊,蒙着被子不嫌闷吗?
“妇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我现在太难看,不能见你。”
“你让我看一看,我马上给你两个哥哥升职。”
“升职与否在你,不在我这一张脸。”
李夫人转了个身,背对着刘彻哭泣。
刘彻很失落,走了。
李夫人身边的人想不明白。
“夫人连脸都不肯让皇帝看,你就那么恨他吗?”
李夫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无血,皮包骨头的脸,“我不是恨他,我是让他永远记住我。”
7)贰师将军
歌词儿里不是这么唱吗,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是谁能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李夫人在刘彻的印象里,一直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充满活力的样子,如果让刘彻看到今天这张因为生病而非常恐怖的脸,之前的多少美好,恐怕都要打碎了,给刘髆封王,善待两个哥哥,什么都是空谈。这是一个很直接很残忍的结论。刘彻是皇帝,还是精力旺盛,有强迫症嫌疑的皇帝,不要跟他谈论什么相濡以沫琴瑟和谐,他没那个闲心,刘彻的眼睛里,女人只有一个属性:美丽。李夫人就是要把自己曾经的美丽,永远印在刘彻头脑中。
她做到了。全中国最美的女人,刘彻见过无数,唯独对李夫人念念不忘。李夫人死后,刘彻为她流过泪,写过诗,唱过歌,招过魂。许多年以后,和刘彻的牌位一起被供在宗庙的,不是卫子夫,而是李夫人。刘彻一生,唯一觉得亏欠的女人,就是李夫人,所以李夫人的临终嘱托,刘彻一一为她实现。刘髆,后来封了昌邑王,这个人后面还会出来;李延年是音乐家,晋升为协律都尉,皇家乐队总指挥;至于李广利,刘彻想封他一个侯。这是刘彻能给李家最好的待遇了,当时有钱叫富,做官叫贵,封侯才是真正的富贵,有自己一块地皮,还能世袭.
不得不说李夫人这个女人太厉害了,一个转身让皇帝半生魂牵梦萦。如果她死得晚,刘彻死了她还在,至少又是一个窦老太太,甚至吕后,甚至武则天。
依先例,封侯有条件,要么有军功,要么做丞相。李广利大字儿不认识几个,不可能做丞相,只能去领兵打仗。刘彻正在给他找机会。
刘彻第36年,前104年,汉帝国派出使团对大宛国进行访问,此行目的只有一个,购买重要战略资源——马匹。大宛的马,张骞说过,刘彻也亲眼见过,好马。中亚本来就出好马,到今天也是。
使团带着大量财物和一匹用黄金铸成的金马用以交换。使团到达大宛,大宛王以礼相待,但是购买马匹一事,大宛王不置可否。大宛有的是马,但帝国使团要的不是普通的大宛马,而是大宛称为天马,帝国称为汗血马的绝世良驹,据说就是今天的土库曼斯坦产阿哈尔捷金马。这在大宛是国宝,他们自己也不多,不想卖。
大宛王知道帝国的实力,但大宛王和幕僚们一致认为,汉朝离着太远,中间隔着盐泽(罗布泊),大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葱岭(帕米尔高原),还有北边的匈奴,以及沿途无数的敌对小国,即便做最坏的打算,汉朝发兵来打,也不可能过得来。最后的一致结论:不卖。
使团大怒。黄金马本来是送给大宛王的礼物,帝国使者当着大宛王的面,砸了。意思很简单,你不配我们国家送你礼物。
大宛王当然也受不了这种侮辱,太欺负人了,一到密令发到大宛东部边境城市郁成。使团回国路上经过郁成,被大宛军队截杀,随身财物被夺。
这一贸易摩擦震惊长安。曾经跟着张骞出访到过大宛的一个叫姚定汉的人向刘彻进言,大宛国军力不足,建议发兵攻之。由于之前赵破奴曾经有过俘虏楼兰王的先例,刘彻批准对大宛进行军事打击,行动总指挥官,李广利。大宛国具体产汗血马的地方叫贰师城,所以李广利的旗号便是贰师将军。
刘彻绝不是因为自己喜欢马,而不惜兴师动众去打大宛,他还没那么混。刘彻想的是引进大宛良马,用以改良中原的马匹,以便建设一支更为强悍的军团,用来打匈奴,跟今天美国人来中东抢石油类似。
8)西征(1)
刘彻给了李广利六千正规军和几万杂牌军——主要来源还是全国各地的罪犯——七零八落,东倒西歪,出玉门关,西向进攻大宛。
李广利没领过兵,他甚至没打过仗。这种无稽的设定在刘彻笔下也不是头一次,卫青霍去病都是没打过仗就直接领兵,但是李广利没有卫帅的沉稳,也没有霍少的生猛。李广利最大的性格就是没有性格,这个人就像老谁家那个小谁,缺少偶像气质,人格正常,神格没有。
李广利西进走的北线那条路,就是沙漠北缘,天山南麓。但是过了罗布泊后,补给就断了,刘彻就没有给他安排正式的后勤部队。朝中上下,都把这场仗想得很简单,大宛弹丸小国而已,打你都是看得起你,还有打不下来一说吗?路上的苦只有李广利和他的士兵们知道了。白天酷热,晚上严寒,高原反应,谁都受不了,出玉门关后军队里就开始减员,病死,饿死,冻死,李广利领的根本不是军队,连游击队都算不上,像难民。什么都没有,马匹都很少,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取暖基本靠抖,吃饭靠沿路抢劫。路上那些小国,小部落,遇到就上去抢,抢到什么吃什么。赶上人家也有军队,抢不过的,跑。一路流浪到大宛,来到发生贸易冲突的大宛边城郁成,李广利的军队,只剩下几千人,饥寒交迫,嗷嗷待哺,还要打仗。
既然到了就打吧,打不打得下来另算,人事要尽。
没打下来。能打下来他李广利就是神仙了。
李广利把心一横,放弃。郁成这么点小地方都打不下来,还打个屁,撤回去。
一路又流浪回来,到了玉门关外,停下休整,来回折腾了将近两年,活着回来的士兵,不到出发时的五分之一。
李广利不敢回长安,兵败人亡,回去没法交代,败军之将是要杀头的。李广利在玉门关外派人去长安报告战况,说道路太远,补给不足,致使减员严重,能不能让我们先回去休整一番,重新集结兵力再图打算?说的都是实话。
刘彻闻之大怒。
现在的刘彻离疯子只有一步之遥了,他知道李广利说的都是客观事实,但他就是大怒。
刘彻下令玉门关守将,李广利敢踏进关口一步,杀!
李广利只好和他这几千苦命的弟兄留在玉门关外,吃什么不知道,住什么不知道,只能在那傻等。
后来传来消息,赵破奴领着两万人去接应起义的匈奴人失败,全军投降。李广利听说这一消息后大为沮丧。赵破奴的失败,势必让刘彻把注意力都转到匈奴那边,谁还会管他,不知道要继续在这里吃沙子吃多久。
长安城内,以一个叫邓光的人为首,一批人上书刘彻,建议进攻大宛的事暂时放下,现在帝国西北边境告急,应集中全部精力应对虎视眈眈的匈奴。
这个消息传到玉门关外,李广利感动得要哭,原来长安还有人记得他,回家有希望了。
没多久后又传来消息,邓光被双规了。李广利失落得要哭。
又没过多久,从长安来了一个特使,告诉李广利,大宛还是要打,新的一支部队正在开过来。李广利郁闷得要哭。这一个来回就是一年多,一辈子能跑几个这样的来回。
接下来的近一年时间,陆陆续续有兵员从内地来敦煌集结,最后达到六万规模,包括五十多个高级指挥官,以及更巨大规模的后勤部队。这些人中有一些奇怪的人,以往的战争中从没出现过的—-职业工兵。具体讲就是,水利工程师和专业相马师。另外还有十八万杂牌军,主要组成还是罪犯——感谢张汤和他的追随者们,为帝国制造了这么多罪犯——进驻敦煌,做李广利的总预备队,前线死人多了就从这里抽调。
8)西征(2)
与此同时,徐自为(打过羌人)、韩说(打过东南沿海)、卫伉(卫青儿子)、路博德(霍去病老部下)领兵加强西北边境防御,抵抗匈奴人进攻。
李广利第二次踏上西征之路。这一次他的腰杆硬了很多,人多胆气壮。李广利兵分两路,分别走沙漠南北,因为他担心全军只走一路的话,沿途的小部落不够抢的…他真是这么想的…李广利和主力部队走北路,另一支由一个叫王申生的校尉率领,走沙漠南路昆仑山。
刘彻打这一仗已经不是单纯的为要马了,而是他认为这一仗是民族气节问题,是尊严问题,大宛都打不下来,西域诸国怎么看待帝国。
刘彻疯了。
刘彻打匈奴,我们说应该打,打得好;打两越,打西南,打朝鲜,我们可以说他雄图大略,扩张领土;第一次西征打大宛,我们说他是为了争夺战马这种重要战略资源;刚刚派兵加强西北防御,我们说这是正常国防措施。这些都说得过去,出发点都可以理解,都可以排出足够的理由来解释。可是这第二次西征,为了尊严,为了面子问题…口号很宏伟,形象很高大,代价很沉重。六万军队,十八万预备队,十万头牛,三万匹马,上万头骆驼,连拉磨的驴也上前线了!卫霍当年打漠北决战也没这么豁出去过。这个规模别说当年,放到今天也是国家级总动员了,相当于刘彻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
这个所谓的国家尊严受损,就是去打人家没打过,勉强算是受损了吧。尊严应该维护,需要维护,没有人否认,可是总不能把整个国家都搭上吧。刘彻家没有那么多牛,那么多马,那多么骆驼和驴,全都是来自民间。连驴子都去打仗了,大家还怎么过?
用整个国家为尊严买单,刘彻是大汉帝国第一爱国者。爱国主义是邪恶者的美德。我忽然很怀念汲黯。
这一仗真的打出了问题,直接后果就是,一种消失了近一个世纪的可怕景象重现帝国:民变。这个我们后边说。
李广利第二次西行,除了不可抗的气候地理因素,其他顺利了很多。沿途的部落看到汉军规模大了好几倍,都很识相,主动凑上去送吃送喝,他们怕挨打。有不怕的,轮台,就在今天的新疆轮台县。轮台对汉军敌对,李广利对轮台实施种族灭绝…屠城这种事,也是快一个世纪没出现过了…
第二次西征,很虚,很邪恶。
路上怎么走的略过。北线跟着李广利的,三万人到了大宛,其余的死或逃,一般是死了;南线到了的,只有几千人。两支队伍到大宛的时间差不多,但是作战目标不一样。
李广利和上次一样,先到的大宛东部边城郁成,他有机会报上次的兵败之仇。但是他没打。李广利觉得他的目的是抢马,兼为皇帝出气,不能在郁成浪费时间,再说郁成一开打,大宛王肯定会得到消息有所防备,得不偿失,所以李广利绕过郁成直接去打大宛的国都,宛城去了。他要搞一次名副其实的斩首行动——李广利这家伙一点也不笨嘛。
李广利大军开到宛城,大宛军队出城应战,李广利以弓弩迎接他们。就一波攻击,大宛军退回城里,关城门防守。
接下来就是攻城战了。最难打的战争,孙子兵法都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攻城。城楼上的人拿石头砸,拿弓箭射;城楼下的用梯子爬,用弓箭射。你来我往,不亦乐乎,李广利下令冲锋了几个批次,无果。干脆不打了,围起来,断了宛城的补给。大宛王毋寡——就不能给人家翻译个好听的名字吗——一边积极组织抵抗,一边派人秘密出城,去向邻国康居求援。
8)西征(3)
李广利随军带的工兵派上了用场。这些人是刘彻的参谋们主动送给李广利的,因为之前出使大宛的人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情报,大宛没有井,喝水全靠河水,宛城也是依河而建。李广利命令工兵们把宛城的水源河流挖了,改道。
理论上讲,这一下应该比百万大军都管用,宛城应该马上有反应。可惜里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后来李广利得到消息,宛城内有汉人,知道挖井取水——当然这要拜刘彻鼓励大家出西域冒险有关,有留下定居的人。
那没办法,继续围吧,围了四十多天。
宛城终于还是熬不住了,起了内讧。宛城内的贵族们,把汉军大兵压境这一责任,归到了大宛王头上,如果不是他先前拒绝给汉朝使者好马,又派人截杀,李广利也不会三番两次打过来,现在好了吧,被围困了,有水喝也不顶用,粮食早晚不够吃啊,康居那边一直也没消息,看样子指望不上。
康居确实在观望,康居王也听帝国的使者们说过,汉朝实力有多么多么强大,虽然他未必全信,但是如今李广利真的打过来啦,他帮大宛的话,岂不是开罪汉朝,后果是什么,真不好说。所以康居那边一直在隔岸观火,看形势向哪一边倾斜,就帮哪边。康居这也是没办法,虽说远亲不如近邻,但谁都要生存,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义气。
宛城内很快发生政变,贵族们联合起来把大宛王杀掉,提着人头出来和李广利谈判。
宛城人提出的条件是,汉军只要停止围困,咱什么都好说,要马我们给你马;如果拒绝,我们只好拼死抵抗,好马我们都杀掉,你们也甭要了,等康居的援军来到,大家拼个两败俱伤,你们觉得有没有这个必要?
这个条件对汉军很有利,宛城虽然口气很强硬,其实是服软了。李广利招来幕僚们开会商量,幕僚们一致同意停战和谈。孤军在外,迟则生变,康居大军开过来,汉军疲惫之师肯定拼不过,不如见好就收,赶紧打完赶紧回去。
李广利收兵。宛城城门大开,相关人等出来和李广利签和谈协议。李广利立了一个对汉军态度不错的大宛贵族做大宛王,相马师挑了三千多匹马,还签订了一堆什么双边合作框架,互不侵犯条约,和平共处五项原则诸如此类。
李广利浩浩荡荡回师,没出大宛国境,遇到几个逃兵,都是自己人,南线过来的数千人中的几个,这几个人非常狼狈,说他们在郁成吃了败仗,他们是唯一逃出来的几个。
南线过来的这一路军队,和北线的大部队取得联系后,经李广利授权去打郁成,人数少,没打下来。郁成王搞了一次凌晨突袭,大败汉军,包括指挥官王申生在内的大部分士兵被杀,只逃出去几个,幸好遇到了李广利。
李广利这次当然没了顾忌,指派部将上官桀,领兵攻打郁成,报上次和这次城下兵败之仇。上官桀是个猛人,郁成守兵又是连续作战,重压之下,郁成陷落,郁成王向西北逃跑,上官桀一直追。郁成王跑进康居国境,上官桀有点犹豫,擅闯别国领土,会引起外交冲突的。但是猛人就是猛人,管得了那么多,追上去再说。
令上官桀意想不到的是,康居国主动派人来,送了一个他一个大礼:活的郁成王。原来郁成王逃到康居后即被活捉。我们前边说了,康居在帝国和大宛的冲突中持观望态度,首鼠两端。大宛被攻破了,康居帮帝国一个忙,做个顺水人情。上官桀押着郁成王追赶李广利,半路上总觉得郁成王是个不安定因素,万一有人来截囚怎么办,反正郁成王回去肯定会被李广利杀掉出气,干脆现在杀了得了,免得麻烦。于是郁成王稀里糊涂被杀了,这帮人也真敢下手。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真不是说着玩的。
追上大部队后,李广利默许了这次杀战俘行为。
回师路上沿途的小国们,真正见识到了帝国的实力,这次不但送吃送喝,还送人质,就是要和帝国正式建交的意思。李广利全部收着。这一路上衣食充足,但是发生了未曾料想的悲剧:军中自相残杀。本来这支军队的整体素质就不高,和当年卫青霍去病麾下的士兵们根本就没得比,指挥官的水平也一样,普遍的烂。路上的小国送给士兵们的东西,这帮没见过市面的指挥官眼馋要抢,士兵们当然不同意,结果便是被杀。到大宛的三万人,因为战争而遭受的伤亡极少,但是回来路上死在自己人手里的数以万计,到玉门关时,只剩下一万多人。李广利对这些事情无能为力。
回长安后,李广利被封为八千户海西侯,猛人上官桀晋升为少府,其余有几十位手上沾满自己士兵鲜血的指挥官们,被晋升为高级公务员,包括两千石的部级干部,活着回来的士兵们,以罪犯身份服役的,一概赦免。上官桀后文还会出场。
打大宛的战争,前后用了四年时间,搭进去将近十万条人命,花的钱就不用说了。结果是换来三千匹马,半路上还死了两千多,到长安的只有一千多匹。当然这一仗有附加影响,不能否认,西域诸国从此不敢再与帝国商队使团为敌。但是十万人命,始终搭进去了。卫青霍去病李广一辈子打过的仗加一起,没有李广利这一次来得多。
至于回师路上发生的自相残杀减员事件,刘彻轻描淡写,“万里征伐,不录其过”。意思就是这帮人白死了。
刘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还是在做。他这是清醒的疯狂,最可怕的疯狂。
刘彻时期三大将,卫青霍去病李广利,李广利最不招后世人待见。我也不喜欢他,很难喜欢他。
属于英雄们的时代,真的已经过去了。
1)苏武牧羊(1)
帝国和匈奴的关系,因为大宛战争的关系,似乎又有了转好的迹象。
乌师庐死了,继任的是乌师庐的叔叔呴犁湖,但是呴犁湖运气不好,没多久挂了,继任的是他的一个异母弟弟且鞮侯。且鞮侯和所有前任匈奴单于最大的区别在于,他的母亲是帝国和亲过去的公主。
长安借征服大宛之威,给匈奴发去国书,祝贺且鞮侯继任单于,内容是这样的:许多年前,高皇帝被你们围在白登,我还记着;许多年前,吕太后被你们写信羞辱,我也替她记着;当年齐襄公灭纪国报九世之旧仇,《春秋》说,他做得很对。
这哪儿是什么国书,简直就是吓唬孩子。
看上去且鞮侯真被吓唬住了。他公开在国内宣称,并转达给长安:我的母亲是汉朝公主,我是晚辈,汉朝的皇帝是我的长辈。匈奴和汉朝关系,是非常亲近的。
而且且鞮侯有实际表示,十几年来陆续被扣在匈奴的众使者们,任敞,郭吉,路充国等等,都被遣送回国了。这些使者们,这么多年在匈奴,有死的,有硬骨头坚决不投降的,也有投降的。投降者中,混得最好的一个叫卫律,目前是且鞮侯的高级顾问。这个卫律从血统上讲是匈奴人,但他是属于早期投降帝国的一批,国籍是汉朝,所以卫律依旧被长安归入变节者的黑名单。
刘彻对且鞮侯很有好感,毕竟把人都放回来了,相当于现在的交换战俘。十几年来扣在长安的匈奴使者们,刘彻也要送回给人家。负责这再一次破冰之旅的有三个人,苏武,张胜,常惠,苏武是老大。苏武是卫青的老部下苏建的儿子,我们前边说过。苏武等人的任务就是把匈奴使者安全护送到漠北,并给且鞮侯送点东西,作为帝国善意的回应。任务不难,也没什么危险性。
苏武把该办的事情办完,移交战俘,赠送礼品等等。他发现一个问题,且鞮侯虽然口口声声匈汉友好,但基本上是他的个人行为,附和者寥寥,且鞮侯也不是什么有魄力有手腕的人物,就是说,所谓的汉匈关系转暖,无非是临时示好,以免帝国趁匈奴权力交接的敏感期,跑后院放火。
这个很正常,苏武也没什么反应,回去实情报告给刘彻便是,不想和平咱就继续练,谁怕谁。
苏武在这里见到很多熟悉的人物,比如四年前被围投降的赵破奴将军。赵将军子不太好过,匈奴把扣押的帝国使者都放回去了,但是没放他和他的部将们。放他回去就是资敌,匈奴人又不傻。
匈奴有人对苏武一行三人产生了兴趣。具体讲,是对苏武的副手张胜。
张胜很惊喜地发现,赵破奴麾下投降的众多军官中,有一个竟然是他当年的老相识,虞常。
虞常是主动现身的。作为投降者,他应该避嫌,尽量不和汉朝过来的人有接触,但他还是甘冒风险。
虞常想搞一场政变。
虞常和另外一个军官,缑王,想把且鞮侯的母亲,就是帝国公主——当然不可能是真正的公主了——劫回中原去。但是他俩觉得只这样不够,分量不够,他们还想杀个人,杀卫律,卫律是长安投降者黑名单里排第一的。
虞常这么玩命当然不是因为他疯了,而是因为刘彻疯了。虞常的家人都在中原,刘彻这个疯子哪天吃错了东西,搭错了筋,灭了他的族怎么办?谁让他是降将,刘彻杀他家人也理直气壮。劫公主,杀卫律,不过是为了邀功抵过,领一个大活人,拎一个死人头到长安去,让刘彻不要追究投降的责任,正好让苏武等人做目击证人,到时好说话。苏武不来匈奴的话,这个事情大概就无限期拖后了。
1)苏武牧羊(2)
虞常跟张胜商量,他想劫公主,刺杀卫律,最好的结果他跟着大家一起回去;失败的话,诸位使者回去后给皇帝说个情,说虞常在匈奴为大汉立功了,请皇帝不要忘了他的家人…虞常说这样他死也心安了。
张胜是个感情很丰富的人,虞常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他受不了,当时就应下来,还给了虞常不少钱物,让他收买人心组织政变。但是这事儿他没敢给苏武讲,这人胆儿小。
虞常等了一个多月时间,机会来了。且鞮侯领着一帮人打猎去,卫律也跟着,他的公主母亲在家留守。这样一来,虞常要发动政变,只有可能达到原定目的之一,就是把公主劫回去,刺杀卫律肯定是不可能了。虞常也来不及多想,顾及不了那么多了,下一次碘种机会,天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夜晚,虞常把他这一个月时间秘密联络的七十多个人组织起来,训话,分配任务,确定路线。搞得很像那么回事,好像他们真的在搞政变的样子。
虞常确实真的在搞政变,只是他挥手下令行动的时候,七十多个人中的一个,却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其实一直就有人盯着他们。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七十多人或战死或被活捉,缑王被杀了,虞常被活捉。且鞮侯让卫律审虞常。
张胜先害怕了。他怕虞常把他扯出来,尽管张胜根本就没参加政变。
他的怕应验了。卫律免不了要怀疑虞常的这次政变和苏武一行人有关。这个很正常,间谍不一定是使者,使者一定是间谍,从古至今都如此,只是如果不伤及原则,大家彼此默认无视而已。苏武等人一来,就有人搞政变,谁能不怀疑他们。
虞常熬不住,把张胜供出来了。
张胜也把这个事情的前后来由,和他自己的担心对苏武讲了。
苏武这个人,头脑一般,也没什么手腕,也不太懂随机应变。或者这么说,如果苏武的爸爸不是苏建,这人基本没什么大前途。但是苏武有一点过人之处,就是骨头特别硬,梆梆硬,花岗岩做的。
苏武听张胜讲完,半天没讲话,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忽然拔出剑来,要自杀。
张胜和常惠赶紧上去拉住,说苏大人你这是干吗,怎么了这就寻短见。
苏武说,这个事最后肯定会殃及到我们,到时匈奴人肯定会杀我们,被匈奴人杀掉就有辱国家了,不如现在就死,皇帝知道了也会觉得我没给国家丢人。
张胜和常惠就在那儿劝,说现在什么结果都没有,如果虞常不提我们呢,再者说,就算扯上了我们,匈奴人也要考虑影响,毕竟匈奴现在被动。等两天再说吧。
苏武暂时不自杀了,等匈奴人的消息。
虞常把张胜供出来后,卫律把案子进展报给且鞮侯。且鞮侯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杀人,虞常要杀,汉朝使者也要杀。这帮人就是间谍,哪个国家不杀间谍。
且鞮侯身边有个人说,虞常确实该杀,但是这几个汉朝使者还是不要杀了吧,无论如何他们并没有直接参与这次政变。我们杀几个人很容易,但是杀得理直气壮,照我说,不如逼他们投降。
说话的这家伙无非就是怕杀了苏武等人,加重匈奴和帝国的外交危机,引来战争。投鼠忌器,有忌惮,他不敢直说而已。杀不敢杀,放回去不甘心,只能逼降。苏武等人真投降的话,就是他们几个自己背叛国家,不是匈奴不讲道理乱杀使者,跟汉朝那边也好交涉。
匈奴现在的真的不太好过。被汉朝从漠南逼到漠北,又从东部被逼到西部,现在匈奴的实际控制范围比之前小了很多很多,不比当年,当年是匈奴积极进攻,现在轮到汉朝掌握主动,而且刘彻对匈奴就没松过手。匈奴目前的国策是积极防守,消极进攻。实力决定一切,能不和汉朝开仗,他们也尽量避免。
1)苏武牧羊(3)
且鞮侯听出了这话的意思,不杀了,让卫律去逼苏武等人投降。
卫律来了,把劝降的意思表达清楚。苏武又是半天不说话。身边的张胜和常惠又担心了,这哥们儿不是又要自杀吧。
果然,苏武拔刀自刺,这次真的刺进胸膛了。
身边这几个人,还是卫律动作最快,在刀身还没有完全刺进去时就抓住了苏武的手,他亲自抱着昏过去的苏武去找医生。
好在苏武这一刀不够深,救回来了。
常惠哇哇大哭,张胜也哇哇大哭。常惠是被触动,张胜是被吓得。
且鞮侯倒是对苏武很欣赏,跟当年君臣单于欣赏张骞一样,大人物喜欢骨头硬的人,即便这个人不是朋友,甚至还是敌人,这叫惜英雄。
苏武养伤期间,卫律来了好几回,次次无功而返。他也不嫌烦,真把苏武当成人物了。
伤差不多后,卫律把苏武拉出来,观刑,杀虞常。张胜和常惠一块儿也来看。
一剑挥下,鲜血飞溅,虞常人头落地,张胜两腿一软,双膝也跟着落地了,苏武和常惠面不改色。
卫律当场宣布:汉朝外交官张胜,与虞常合谋对匈奴不利,按照国际法,死刑,立即执行。
卫律走进张胜,做了个要斩首的姿势,张胜早哭得唏哩哗啦,磕头求饶,我投降,我投降,我是匈奴人,我效忠大单于…
卫律摇摇头,苏武和常惠不屑一顾。
卫律又对苏武说,张胜是你的副手,他有罪,你也要连坐。
“我没参与他的事,我和他也不是亲属,何来连坐!”
卫律挥剑向苏武的脖子斩去。
苏武闭上眼睛等死。常惠不忍,也闭上眼睛。
剑锋要接触皮肤时,停住了。
卫律根本就没收到杀人的命令,不过是在吓唬人,逼他们几个投降,对张胜也是,可惜张胜不经吓。
卫律忽然有点心灰意冷,苏武这家伙油盐不进,好歹说尽就是不投降。
卫律干脆跟苏武敞开心扉,讲大白话,苏武没软他软了,
“苏君,我卫律是大汉叛贼,我不否认,我就是。可是匈奴人对我真的不错啊,单于还封了我一个王,几万人随时都为我效命,无数头马牛羊牲畜也是我的,你今天降了,明天就和我一样,你何必呢,何苦呢,你这么硬做给谁看啊,谁知道啊,皇帝会知道吗,他根本不在乎你,老百姓知道吗,老百姓知道你是谁啊…”
苏武不讲话。
卫律叹气,继续说,
“你今天降了,我们马上就是亲兄弟,有我的就有你的,就今天这么一次机会,苏君,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以后如果你后悔,再想见我也见不到了。”
苏武开口了,刚才不说话他是在想词儿,苏武口气很强硬,
“你背叛国家,投降蛮夷,我见你做什么,见你都觉得丢人。你要么放我,要么杀我,不要来投降这一套。南越杀我大汉使者,南越被荡平成为大汉九个郡;大宛杀我汉朝使者,大宛王的人头挂在长安成门上;朝鲜杀我大汉使者,朝鲜现在是我大汉领土。就差匈奴了,你想试试吗?想的话,就从我开始吧。”
卫律没办法了,报给且鞮侯,且鞮侯不信邪,不投降是吧,饿起来,看他投降不投降。
苏武被扔到地窖里,还不是上面封口的那种地窖,是敞口的,其实就是个大坑,冬暖夏凉就别指望了。不给吃不给喝,看他能坚持几天。因为匈奴人总觉得,苏武不过是个外交官,身上也没藏着那种打死我也不说的秘密什么的,吃点苦头肯定就投降了。
几天后下雪了,天气寒冷。且鞮侯说咱去看看苏武松不松口。到了一看,苏武正在吃衣服上的毛,在匈奴肯定要穿毛皮衣服的。吃一口雪,吃一口毛,脸色很差,但是表情依旧刚毅。
且鞮侯摇摇头。这家伙肯定是死也不投降了,算了算了,放他出来吧。
且鞮侯当然不会把苏武送回中原去,那样就是代表匈奴向汉朝低头了。
且鞮侯送给苏武一群羊,放逐他到匈奴最北方的北海,就是今天的贝加尔湖,去放羊,那个地方百里无人烟。且鞮侯说什么时候这群羊产奶,你就可以回来了。
按理说这不是什么难事,可这是一群公羊。
苏武领着一群公羊,头也不回走向遥远的贝加尔湖。他肩上扛着大汉帝国的节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