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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李船长 当前章节:15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34

公孙敖死并不是因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他的夫人被牵扯进一桩巫蛊案件。巫蛊是邪教,刘彻对之深恶痛绝,几十年前有过因为阿娇皇后搞巫蛊,刘彻怒杀几百人的先例。

公孙敖是卫青的人,卫青早死多少年了——活着也没用——公孙敖背后没有大树,现在朝中唯一的大树,刘彻唯一刻意维护的人物,只有一个李广利,公孙敖不是李广利一党的,资历再老也没用。

后来巫蛊案被有意或无意、人为或自然地扩大化,演变成两股势力的终极决战,最后引爆一颗大炸弹,几乎把长安城变为人间地狱。

巫蛊事件中,最活跃的一个人叫江充,他几乎一手导演了巫蛊事件中最大的一场戏——至少看上去如此。

江充可以这么做,有一个不能不提的原因,就是他的职位。刘彻曾经把江充封为直指绣衣使者,为方便,我们简称绣衣使者。所以讲江充之前,有必要讲一下绣衣使者是什么东西。

我们前面提到过,帝国出现了民变。民变一般和自然灾害息息相关,天灾人祸,先天灾,再人祸。前100年,李陵事件的前一年,整个中原发生大旱,农作物严重歉收。紧接着第二年,刘彻还要让李广利去打匈奴。更之前还有李广利打大宛,把民间的驴都拉上战场这种严重伤害老百姓感情的闹剧,更更之前还有算缗钱导致全国上下哀鸿遍野……这些积攒到一定程度,爆发了。中国老百姓造反只有一个原因,没饭吃了。函谷关以东,民变四起,土匪遍地,大者上万,小者数百,杀长官,占仓库,劫监狱,和秦末差不多,国家真的乱了。

但是民变仅限于民变,只能称之为土匪,不能叫起义军。之所以没有演变成像秦末一样大规模起义,很重要的原因,秦末时期,全国各地除了关中,都有地下反秦势力,六国后人到处都是,民变被利用并迅速扩大化;刘彻时期没有真正的反汉势力,最有可能造反的诸侯被折磨得早没了气力。有亡国之事而无亡国之实,当年主父偃一道推恩令,盖世奇功。

刘彻最开始下令各地方长官镇压。这是一道泛泛的命令,只说你给我镇压下去,不行我杀了你。怎么镇压不管。

可是地方官没有权力调动军队,能做的大概就是出钱组织乡勇民团去剿匪。剿匪是专业工作,这帮人能干的了什么,刘邦当年就是钻这个空子发家的。御史中丞,丞相长史满中国跑,督促剿匪,没用。

在砍掉几个地方官的脑袋之后,刘彻意识到事情原来闹大了。不得已之下,只好出动专业人士——军队。

刘邦定下来的老规矩,调动军队必须有虎符,无论首都的军队,边疆的军队,地方的军队。只认虎符不认人,没虎符皇帝来也没用——也不好这么说,当年严助拿大刀砍了一个人,生生诳来会稽郡驻军——当然,严助只是个特例,没代表性。

刘彻亲自指定相关人选,带着代表最高权力的节杖和虎符,去各地调兵剿匪。

这些人有个名号,刘彻自创的:直指绣衣使者。又叫绣衣御史,绣衣使者。

直指是形容词,表示处事无私;绣衣就是字面含义,衣服上绣花纹。汉代公务员的服装没有多么严格的规定,一般是宽袍大袖黑衣服,所谓峨冠博带,只在帽子(冠)上做区别,比如冕冠、长冠、委貌冠、爵弁、通天冠…。哪天来这么一位面色冰冷,衣服上绣着明亮花纹的,很可怕,因为本来只有皇帝的衣服是绣花的。

1)绣衣使者(2)

这帮人也确实可怕,他们是最高级别的御史,所到处,如皇帝亲临。后世有个组织叫锦衣卫,名字和绣衣使者差不多。锦衣卫可以不理会司法部门,独自办案,直接对皇帝负责,但是锦衣卫能干的活,说到天上去,充其量抓一两个官员来杀掉,还要苦哈苦哈自己跑一趟。

绣衣使者轻轻一抬手,便是一场战争,几千条人命就没了,谁也不敢吭一声。

当然,绣衣使者是特殊情形下出现的特殊人群。绣衣使者不是职位,只是临时压给某个官员的头衔,事情做完头衔收回。皇帝不会有事没事派俩绣衣使者到处溜达,毕竟调动军队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兵者凶器也,不得已用之。

最早的一批绣衣使者,知名的有两个,范昆和张德,一个光禄大夫(原来叫中大夫),一个退休老干部。这俩人在关东奔走了两年,应该说成效显著。为什么是应该说,这俩人所到之处,虎符一动,军队哗啦啦向前冲,大规模的乱民一哄而散,运气好能抓一两个首领。可是一哄而散之后呢,都老实回家种地吗?哪里那么容易从土匪变回良民。这些人一小股一小股的再凑起来,大山里边一钻,咱们来玩游击战,剿去吧。美军在阿富汗,天上飞机卫星,地面特种部队,一进山沟,连个塔利班毛都抓不到,就不要提这帮绣衣使者了,军队无能为力了,地方政府根本不管,这不有绣衣使者嘛,万能的嘛。

刘彻知道这个情况后,紧急制定了一部《沉命法》,规定各地,有乱民没发觉上报的,发觉了不能剿灭的,整个地方政府一套班子,全部砍脑袋。就是逼着地方官为绣衣使者善后。

法令发布出去,全中国的乱民顷刻消失,到处歌舞升平。因为没人敢再说自己地面上有乱民。这个很好理解,沉命法前后递进的两条原则,第一,有乱民不上报要砍头,这一条还算好说,乱民很容易发觉;第二,发觉了不能剿灭要砍头,这就难了,跑大山里剿匪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地方官发觉了乱民,报给上面,就相当于给自己判了死刑,还不如瞒着,冒险总比送死强。

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于是乡里瞒县里,县里瞒郡里,总之就是下边瞒上边,上边装糊涂,只要皇帝不过问,大家过一天算一天。

可是这种事很难长久瞒下去,没多长时间,刘彻就知道了这里边的猫腻,又放了一批绣衣使者去关东,这次不但是剿匪,也要对剿匪不力的地方官大开杀戒。这第二批的绣衣使者,就是一群杀人机器。知名的两个,一个叫暴胜之,一个叫王贺。

暴胜之从长安一路杀到渤海郡(今天的渤海湾沿岸一代),死在他手上的大官小吏几百上千,地方官闻暴胜之之名而色变。渤海郡有个叫隽不疑的知名帅老头,点化了暴胜之一番,隽不疑让暴胜之少杀人,恩威并施,十个人里杀一个,剩下九个给萝卜…诸如此类。暴胜之很上道,照做了,得心应手,很快名声转好,连刘彻都觉得这一堆绣衣使者里,暴胜之是工作最到位的一个——尽管也是杀人最多的一个。暴胜之回长安后即升任御史大夫。

王贺祖上本来姓田,是齐国的王族,来头相当大。大汉立国后,这个身份比较敏感,要改姓,王族嘛,就改姓王。王贺不喜欢杀人,无论地方官还是乱民,能放一马的都放一马,差不多有一万人从他手底下捡得一条命。王贺后来当然就是被撤职了,工作不力,绣衣使者是杀人的,又不是让你搞人道主义的。

王贺很想得开,他跟人聊天,自我安慰,“人家说救一千个人,后世子孙会发达;我救了一万多个呐,你说我的子孙们得发达到什么程度?”

他的后代里,有一个叫王莽。

经过三番几次的出动绣衣使者,乱民基本上被镇压下去了,这还要感谢老天帮忙,除了那次大旱,接下来的几年都称得上风调雨顺,大家能种地,有饭吃了,当土匪自然就没前途了。剩下的工作就是扫尾清场,比如发布通缉令,抓在逃的乱民头目。

这些头目在民间不可能称自己是土匪,都叫大侠。有个阳陵大侠,叫朱安世的,便在通缉之列。

谁也没想到,一个毛贼成了大爆炸的导火线。

2) 巫蛊案起(1)

点燃这个导火线的是丞相公孙贺。

公孙贺在刘彻是太子的时候就跟着他混,当年还跟着卫青打过仗,和公孙敖是同乡。公孙贺老了后一直做太仆,交通部部长。前任丞相石庆死了,刘彻把公孙贺喊来,你,丞相,另外封你个侯。

公孙贺扑通跪下,哇哇大哭。他这不是感动的,是吓的。

我们再简单过一遍刘彻时期的众位丞相。第一任,卫绾,撤职;第二任,窦婴,引咎辞职,后死于非命;第三任,许昌,撤职;第四任,田蚡,得精神病自己把自己吓死了;第五任,薛泽,上任后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生怕招来杀头之祸,后被免职,他算运气好的;第六任,公孙弘,刘彻唯一欣赏的丞相,老死任上,这是个异数;第七任,庄青翟,卷进张汤案,被逼自杀;第八任,李蔡,水平不高,人品不好,被逼自杀;第九任,赵周,工作不力,被逼自杀……这都是丞相啊。第十任,石庆,就是前边说过的神仙石家人,靠着家传的作风,极度谨慎,极度小心,坚决听皇帝话,挨骂听着,挨打受着,憋死不还口…他最后竟然也是老死在任上的。

司马迁在史记中明言,庄青翟,李蔡,赵周,石庆等人,“丞相备员而已”,就是哪天没丞相了,刘彻随便从这些人里抓一个来充数。丞相职位虽然最高,但是在刘彻手底下,又是最不稳定的,风雨飘摇,随时可能被刘彻抓来杀掉。

这些或死或残的丞相们,公孙贺全都认识。他很清楚,丞相这个高帽子一旦戴到头上,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鬼门关。高帽子不好戴啊。

所以面对刘彻的委任状,公孙贺不顾形象大哭,无论如何不想做。

刘彻在上边看公孙贺哭了半天,一言不发,甩袖子走了。

公孙贺只好接过递来的丞相大印。然后磕了仨头,抹着眼泪退下。出门后见了谁都说,我完了,我完了。

接他的太仆一职的,是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公孙敬声纨绔子弟出身,老爹堂堂丞相,母亲又是当朝皇后卫子夫的姐姐,刘彻是他姨夫,皇亲国戚,还怕谁,不把做官当回事。后来擅自挪用公款一千九百万,被查出来了。国家这么缺钱,他还敢搞这一套,找死也不看时候。刘彻一脚把公孙敬声踹到监狱里,等着死刑宣判。

正好赶上通缉捉拿阳陵大侠朱安世。公孙贺赶紧去找刘彻说,我想申请抓朱安世,为公孙敬声赎罪。

刘彻说好啊,去抓吧。

公孙贺动员一切能动员的力量,黑白两道一起出动,真就把朱安世抓住了。

公孙贺审朱安世,朱安世仰天大笑,只说了一句话:丞相大人等着全家一起死吧。

然后公孙贺全家真的就被杀了。包括公孙贺公孙敬声爷儿俩、公孙贺的夫人也就是皇后卫子夫的姐姐刘彻的大姨子卫君孺。

朱安世临死前揭发了两个秘密。一,公孙敬声和刘彻女儿阳石公主私通;二,刘彻去甘泉宫避暑的时候,公孙敬声在道路下面埋了人偶,诅咒皇帝。

刘彻怒极,派人查。调查报告出来了,朱安世所讲全部属实,阳石公主认罪,御道上也挖出了诅咒用的人偶。

于是不但公孙贺一家惨遭灭族,刘彻连自己的女儿阳石公主也杀了,受到牵连的还有刘彻的另外一个女儿诸邑公主、卫青的儿子长平侯卫伉、赵破奴将军。都死了。

如果说杀卫伉,杀赵破奴勉强还能接受,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刘彻杀掉自己的亲生女儿。

2) 巫蛊案起(2)

这两个女儿都是卫子夫生的。卫子夫只能痛苦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不敢说一句话。卫子夫的心已经死了,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就是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太子刘据。

在这之前不久,刘彻去长安市郊的建章宫疗养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刘彻忽然看到,有个挎剑的人晃晃悠悠进了建章宫,侍卫们赶紧去抓,此人扔掉剑跑了,没追上。刘彻把建章宫门侯杀了,宫殿的防卫也太松懈了。随即刘彻命人展开大规模搜索,关闭长安城门,宣布戒严。一直折腾了十一天戒严令才解除。人没抓住,但是史书明文记载,从这一天开始,巫蛊案起。公孙贺一案便是在这个阴沉的背景下发生的。

巫蛊,又见巫蛊。长安城最邪恶的字眼。自当年阿娇一案,潜伏了四十年重新浮出水面。

长安什么时候变这么邪恶了?

免不了还要从刘彻身上着落。刘彻信神。真正追根究底的话,还是当时整个社会的问题。当时信神的大有人在,这是事实,史书就这么写的,很多出土文物上都有证据,没法遮掩。这倒不是说他们真的有严肃的神仙信仰,而是在信与不信之间,当时的人是偏向于相信的。鬼神这种事情本来就很难讲,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子同时还说敬神如神在,敬鬼神而远之等等。

刘彻身边有一群这样的人,一帮弄臣,不参与政治,负责联络鬼神,药物研发,与外星人沟通等高技术含量的工作。既然皇帝有这个需求,全国各地的高人们自然蜂拥而至长安。

这些人当然也分三六九等。最高级的是神仙,可是神仙没有一个严格的定义,比如对此刻本人来讲,那些大口吃榴莲而面不改色的人就是神仙。所以从这个角度讲,神仙到处都是,神仙多了就没了神仙。

次一级的是半仙。刘彻想念死去的李夫人,于是有个叫齐少翁的方士说他可以招来李夫人的魂魄。一番烟雾缭绕后,李夫人的魂魄来了,还和刘彻进行了两句对话。人民教育出版社的编辑们坚持认为这叫小孔成像,这是中国科技领先世界两千年的证据,于是编到教科书里去了,小朋友们民族自豪感大增。齐少翁这类人可以称之为半仙,至少他们能鼓捣点东西出来,不管是不是小孔成像。

神仙没有,半仙寥寥,剩下的就不好分类了。称之为江湖骗子有失尊重,称为此道中人吧。此道中人才是大多数。他们没资格见皇帝,但是一样能生存下去,因为除了皇帝,还有公务员们,还有皇亲国戚们,还有钱多没处花的…长安的市场大得很。

刘彻找他们是想多活几年,想和神灵对话,总体而言,出发点还算光明。皇帝以外的人就不好说了,天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在做什么。凡事就怕等而下之,巫蛊便在这么一个环境下滋生了。

刘彻即位初期,窦老太太说有什么事先报给她再报给皇帝,刘彻非常不满,他想自己说了算,他要的,是控制;

老太太死后,王太后又开始干政,刘彻还是受不了,后来变相断绝母子关系,王太后再也影响不到他,他要的还是控制;

刘彻麾下的三大将,卫青,霍去病,李广利,全是外戚。军队交给外戚,更放心,更容易控制。还是控制;

刘彻同意主父偃的推恩令,高效率灭掉诸侯,他想把更多的国土握在自己手里,控制;

刘彻违背列侯担任丞相的传统,提拔一个平民出身毫无根基的公孙弘做丞相,因为公孙弘非常听他的话,控制;

刘彻绕过丞相庄青翟,让拼命卖力的张汤负责大小适宜,少一道关卡,便于控制;

刘彻让张汤以及继任者们制订了成堆的法律条文,几乎赶超秦始皇时的规模,这是最直接的控制;

刘彻放一群绣衣使者出去,直接调兵剿匪,大肆诛杀工作不力的地方官,依旧是控制;

……

刘彻的一生就是控制的一生。可是他现在老了,六十多岁,按照当时的寿命标准,已经是很老很老。刘彻的精力大不如前,一年到头都出去疗养,很多事情力不从心。大人物向来多疑——我不喜欢这个说法,称之为敏感更准确。不敏感坐不稳高位。刘彻觉得有人用巫蛊对他不利从而不惜杀人,其实就是对控制感的逐渐丧失,和敏感的思维搅在一起形成的邪恶事物。

如果说求神仙,炼丹药,想多活几年,是光明的一面,巫蛊便是阴暗的另一面,这两个东西其实是一回事,是一个老人对宿命的抗争,他想把命运完全抓在自己手里,我命由我不由天,还是控制。

只不过,死在巫蛊上的这些人,是不是真的存心对刘彻不利,是不是刘彻真想杀的,很难讲。威震天很强壮,霸天虎都听他的,可是他变成枪后,是握在红蜘蛛手里的,超谁开火,要看红蜘蛛把枪口指向谁了。

回到公孙贺一案。公孙敬声和阳石公主乱伦,也许这是真的,阳石公主是他的表妹,一来二去熟了,大有私通的可能;可是公孙敬声诅咒皇帝…这需要多大的胆量,或者抽风要抽到什么程度才会这么做?

也许是有人存心对公孙敬声不利。更有可能,目标不是公孙敬声,而是公孙贺,丞相公孙贺。或者,不仅仅是公孙父子。

在本案之前,第一个死于巫蛊的大人物是公孙敖,卫青最好的朋友,救过卫青的命,卫青发达后一直刻意关照他;

本案中死的几个,公孙贺的夫人是卫君孺,他是卫青的姐夫;卫伉,卫青的长子;赵破奴将军,当年是霍去病的司马,霍去病和卫青是一家人。

死于巫蛊的几个人,全部和卫青有关系。

卫青已经死掉很多年,但是他姐姐卫子夫还活着,还是皇后,她的儿子,是太子刘据。我们大概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因为卫青的关系,这几个人都和太子刘据关系密切,或者换个说法,这几个人,都是###。

这个案子的背后,似乎有人,或者说有一股力量,在对###下手。谁有这么大的能量?

3)乱臣贼子(1)

有下台的肯定有上位的,不一定是上位者搞掉了下台者,但是绝对有关系。

公孙贺死后,继任丞相的是一个叫刘屈氂的人。他是中山靖王刘胜一百多个儿子中的一个,刘彻的亲侄子。

史书中记载刘屈氂,有这么句话,“不知其始所以进”,就是不知道怎么刘屈氂就做上丞相了。但是史书还有记载,他的亲家,他儿媳妇的亲爹,是大将军李广利。

李广利有个亲外甥,就是李夫人和刘彻生的儿子,昌邑王刘髆。

刘髆根红苗正,除了不是长子。他自己想不想做太子不清楚,李广利和刘屈氂绝对有这个想法。

李广利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打仗,虽然打得不怎么样,他一个大老粗还有搞阴谋的想法吗?

其实李广利很痛苦。他妹妹李夫人早死,他的一个不成器的弟弟李季,和皇宫内的侍女乱搞,被刘彻一怒杀掉,同时丧命的还有他的哥哥,音乐家李广利,李家就剩他李广利一个人了。李广利对刘彻有一份不共戴天的恨,却只能强压在心里。

刘彻对功臣宿将怎么样,李广利很清楚,刘彻就是把这些人当纯粹的工具用,用完扔到一边,卫青何其伟大的人物,打完漠北决战,就被生生晾起来了,睬都不睬,好在卫青为人低调;公孙敖公孙贺赵破奴更惨,直接被杀了。一点人情味没有。也许这是刘彻能做大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从人性角度讲,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李广利知道,暂时他还轮不到下台被整或者被杀之类,因为刘彻没有找到能做大将军的新的外戚,也不大可能找到了,军队暂时只能交给李广利。

但是眼看刘彻人近黄昏,说不定哪天心脏病发作人就挂了,太子刘据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李广利那时真是一点靠山都没了,等着被杀吧,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当年刘彻还没即位,景皇帝就替他就把周亚夫杀了。李广利是被逼的,他想保住自己的命,必须把昌邑王刘髆推上去,没有其他任何选择,这是唯一的筹码,就如同刘据是卫子夫唯一的希望。留给李广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广利这种身份的人要搞阴谋,不可能自己在前台抛头露面,他只能做制片人或者总导演,指挥一个或者一群人在镜头前边上蹿下跳。李广利需要一个替身。

史书中没有记载李广利找了谁在前边冲锋陷阵。只不过长安城某个角落里,有个刚被撤职赋闲在家的前公务员,竟然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太子刘据,不知道谁借给他的胆子。这个人叫江充。

江充本名江齐,赵国都城邯郸某个胡同里籍籍无名的小人物,没有王侯家世,没有亿万家财,但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点野性,做事情舍得下本钱。他的第一笔投机资本便是自己的妹妹。江齐请人教妹妹歌舞,学成后,主动把妹妹送给了赵王刘彭祖的太子刘丹,用妹妹的青春赌一个未来。

江齐成功了,他做了刘丹的大舅哥,成了赵王刘彭祖的座上客。

按一般考虑,江齐该满足了,一步登天称不上,但也算一步登峰。可是世界上人类中就有那么一种人,只要你搭上他(她),轻则麻烦傍身,财物受损;重则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如果是个女人,这叫红颜祸水,她会说,“我是无辜的”;如果是个男人,叫乱臣贼子,他会说,“我是被逼的。”

江齐就属于后者,天生的乱臣贼子。

江齐总是对赵太子刘丹不放心,妹妹如果失宠了怎么办,刘丹不认我这个大舅哥了怎么办……

3)乱臣贼子(2)

江齐没有实力搞阳谋,他也不会,生来就是背后捅刀的人,只懂搞阴谋。他去调查刘丹的绯闻了。一查不得了,刘丹太有料了。刘丹和他的同胞姐姐乱伦,和他老爸的后宫女人乱搞,和商人们不清不楚,威胁地方官…

江齐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把这些一一记下来,将来刘丹敢有什么动作,这些就是最好的谈判资本。

但是刘丹也不是笨蛋,江齐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形同玩火,玩多了免不了把自己点着。刘丹还是发现了江齐的阴谋。江齐经常和刘彭祖见面,刘丹害怕江齐把他的丑事捅给老爹,那就不好收场了,他准备把江齐杀掉灭口。

江齐鼻子很尖,搞阴谋的鼻子一定尖,早得到消息,跑出邯郸城。留在邯郸的家人惨了,全部被刘丹逮捕,砍头。

江齐强压悲愤,隐藏形迹,逃出赵国,改名江充,西入函谷关。所以江充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亡命徒。从这时起,江充再无任何牵挂,死亡也被他抛到脑后,捡得一条命的人还怕什么。他要去长安举报刘丹,为家人报仇。

乱臣贼子入长安。

江充一路极其小心,也该着他命大,路上没有遇到拦截灭口的人。到长安后立即把事情报给有关部门,说赵国太子刘丹怎样怎样。

长安城这些高效率的执法官员又立即报给刘彻,因为这是涉及诸侯的案子,刘彻对诸侯什么态度大家都知道。果然,刘彻一如既往地愤怒了,不怕诸侯出事,就怕不出事,死查到底,从重判刑。刘彻指派廷尉署去赵国调查,由魏郡负责审理此案——这个原则一直沿用到今天,高官犯案,异省审理。而江充做为关键证人,被保护起来了,他的命保住了。

刘丹不经查,案子坐实了,判死刑。

刘彭祖满脸老泪赶写了一份奏疏,紧急派人送到长安未央宫,给刘丹求情,“江充是个小人,他这在公报私仇,应该碎尸万段…刘丹是你亲侄子啊…看在亲兄弟面子上,留他一命吧…我愿意率领赵国勇士去打匈奴,为刘丹赎罪,哪怕搭上我这条老命…留他一命吧,留他一命吧…”

刘彻读到奏疏,默然不语。而后指示,维持原判。

刘丹死了,没多久刘彭祖受不了打击,也死了。

江充在长安城一夜成名,仿佛当年主父偃再世。只是江充和光明磊落的主父偃相去甚远,本来邪恶的长安城,因为江充的到来,又加重了一层黑暗色彩。

刘彻想见见江充,好久没发生这么刺激的事了,指不定这家伙就是新一代的主父偃,见见无妨。江充当然同意,不过提了一个条件——他还敢提条件,江充说他没什么钱,置办不起像样的衣服,能不能穿常便服见皇帝?

刘彻对衣服这东西没兴趣,爱穿什么穿什么,来吧。

江充来了,穿着他所谓的常便服。正是因为江充,《汉书》中有罕见的一段对服饰的细节描写,江充穿着“纱縠襌衣,曲裾后垂交输,冠禅纚步摇冠,飞翮之缨”。

纱縠襌衣就是薄纱纺织的衣服,不是和尚穿的袈裟,不要望文生义。禅衣又写作蝉衣,就是单衣,单层衣服。马王堆汉墓出土过一件,头尾一米二八,左右一米九五,重量四十八克,薄如蝉翼,几乎透明。也就是说,江充穿着一件透视装。至于里边穿没穿衬衣,我们不去管了。

曲裾后垂交输,一种剪裁的样式,具体我也不懂,去互联网上搜一下更容易。

禅纚步摇冠,步摇冠就是帽子(冠)上加了金银打造的饰品,两边垂着流苏或者坠子,一步三摇,步摇。据不太确切记载,步摇这两个字后来发展成一个姓,慕容。

3)乱臣贼子(3)

飞翮之缨,就是江充的帽子上,还插着两根野鸡毛。

江充手里拿着一摞名片,见人就发,我是搞时装设计的,刚从法国回来,初到长安,各位前辈以后多多提携……

他这一身衣服属于绝对的非主流。江充本人又长得很帅,所以基本上可以理解成江充风衣墨镜出场,慢镜头加鸽子乱飞。

刘彻看着很好笑,对大臣们说,怪不得都说燕赵多奇人异士,果然如此。大臣们赶紧回道,是啊是啊。

妖孽现形,乱世之兆。

刘彻倒不一定是品味低俗,喜欢奇装异服,他是觉得新鲜,觉得好玩。我们前边说过,东方朔死了后,刘彻就孤单了。朝堂上这一堆大臣,上至丞相将军,下至门官小吏,全都唯唯诺诺,刘彻杀人太多,连丞相都随便杀着玩,谁还敢搞花样出来,还是老实听话为妙,未央宫成了一座沉闷无比的宫殿。所以江充搞这么一出狂野的登场秀,刘彻眼前一亮,加一分。江充当然事前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研究过刘彻的性格。

刘彻例行公事一般地问了江充几个问题,匈奴形势啊,国内政局啊,经济建设啊之类。江充做了准备,回答得还可以,他也答不出什么春秋大义来,没读过那么多书,根本不懂。听完江充的回答,刘彻觉得这个人还凑合,有胆识,其他看不出什么特别来。

江充忽然开口提了一个要求,他想去出使一趟匈奴。

刘彻很惊讶,因为他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主动要求去匈奴,尤其在这种两国交战状态。江充又加一分。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是去匈奴还是九死一生的任务,很可能去了就回不来了——苏武还在贝加尔湖放羊呢。

刘彻问,你凭什么?

“随机应变,以敌为师,事成与否很难预料,也不用预料。”

好。这个答案我喜欢。去吧。

江充又是在赌,妹妹没有了,用自己做赌注。不做点非常之事出来,怎么能入刘彻的法眼。亡命徒只有进路,没有退路。这是一个危险与机遇并存的任务,只要能回来,高官厚禄指可待。回不来,大不了一死,大不了投降。

江充以谒者的身份去了匈奴,几个月后,全身而归。具体他在匈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史书没有记载,也不好枉测。不过根据他说的话,随机应变,以敌为师,大概江充不像此前的使者们如任敞,苏武等那么强硬,该说软话就说软话。

无论如何江充回来了,身价大涨,又加一分。刘彻送给他一个头衔,绣衣使者,职责和前任们一样,督促地方官剿匪。但是职责范围非常敏感,三辅,就是京城及周边地区,所以江充又多了一项工作:纠察奉行不法的王公贵戚。

刘彻就是想找个不怕死的家伙管一管长安城。

江充像疯狗一样,逮谁咬谁,他不怕。他给刘彻打报告,说这些违法的王公贵戚应该重罚,让他们参军打匈奴。刘彻批示同意,并晋升江充为光禄勋,绣衣使者头衔依旧挂着。

在整治了几个不太听话的大人物后,长安城的大小侯爷,皇上二大爷等等之流,主动去找刘彻坦白,我哪儿哪儿犯错了。并且联合起来,向刘彻上书请求,能不能不去参军,交钱赎罪?

刘彻说好啊,把钱直接交给军队行了。

甚至江充连太子刘据也敢碰。刘据的家人在皇帝专用的御道上飙车,这属于僭越,违法的。人和车都被江充扣下了。

刘据挺老实一个人,不喜欢以势压人,所以派人去向江充求情:江先生辛苦了,你要喜欢我那辆车,我可以送给你,只要不让皇帝知道就好。家人们不像话,是我教导无方,江先生看在我的面子上,网开一面吧。

江充不听,报给刘彻了。这个事情很快传得长安都知道了,大家都等着看皇帝怎么处理。

刘彻在朝堂之上,当着所有大臣说,“你们看到了吧,做臣子的,就该江充这个样。”(人臣当如是矣)

江充一夜之间威震长安。

大臣为国,小臣为君,微臣为己。江充只能算微臣,即便他政治皇亲国戚是为了刘彻,转一圈回来还是为自己。这里多少应该为江充叫一声好,无论出发点是什么,至少他有胆,当年苍鹰郅都也不过如此。

但是江充搞了太子一把,有点后怕,当时他确实有点冲动。哪天刘彻归天,刘据即位,第一个被摁上案板的恐怕就是他了。不过他想什么也没用,他现在这点道行,一百个也扳不倒一个太子,以后再说,走一步算一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江充被刘彻公开表扬后,又升职了,水衡都尉,刘彻新设的,掌管上林苑和铸钱事宜,全中国第一肥缺。上林苑本是少府的职责范围,铸钱是财政部的事,刘彻把这两块弄一起,也是为了便于直接控制。

这个职位太耀眼,找江充办事的天天有,江充在赵国的故旧们都跑到长安来走他的后门,江充也想扶植一批自己人,帮了不少忙。时间长了免不了有人看不入眼,以权谋私嘛,告到刘彻那里去,刘彻没有刻意维护江充的意思,于是江充被撤职了。

江充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其实他不用愁下一步,长安城一直有人注意他,只要机会来临。

公孙贺一案后,巫蛊风波本来有偃旗息鼓的味道了,没想到这不过是刚开场。

刘彻做了一个梦,助推了一把剧情。

刘彻身体很弱,连白天也要睡觉。他做梦梦到数千个木头人,手持长棍,向他打将过来。刘彻猛一下惊醒,觉得身体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又说不出来。

巫蛊,肯定是巫蛊!哪个角落里肯定有人在诅咒他。

给我查!!!!

4)山雨欲来

长安城再次乌云笼罩,山雨欲来风满楼。

江充又在这个非常时刻出现了。他向刘彻上书,说陛下这个梦是因为巫蛊作乱。

这本来就是刘彻的想法。江充之前的行事作风让刘彻觉得这个人很好使。于是江充重新披挂上阵,头顶绣衣使者头衔,彻查长安城巫蛊邪风。邪人查邪事,邪上加邪。

长安城又被翻了一个遍。凡是有一点嫌疑的,抓起来,杀。并且鼓励互相揭发,跟告缗令一样。又见黑暗的告密法。

不管是谁,只要卷进去,一概格杀勿论,绣衣使者有杀人执照。涉案人数几乎成指数增长,死亡人数很快过万,没有减弱的势头。

打一场大仗也不用死这么多人。

其实也本不该死这么多人,长安城会有几万人搞巫蛊诅咒皇帝吗?几万人脑子一起不好使了,扯淡,怎么可能。

目前长安城是一座表面波涛汹涌,地下暗流涌动的地方。

刘彻从即位,确切讲从老太太死后,搞了无数的事,有事就要有人做,有人就有江湖。

霍去病射杀李敢,都没忘吧;汲黯离开长安之前让李息想办法做掉张汤,都没忘吧;三个长史诬陷张汤致死,都没忘吧。

这些都是摆上台面的,底下谁知道还有多少。巫蛊风波起,正是借刀杀人好时节。于是张三揭发李四,李四揭发王五,从公务员到社会名流到到老百姓…由长安泛滥到关中,由关中波及千里之外的郡县诸侯。妖风乍起,吹落人头无数。乱士乱事乱世。

其实江充的目标并不是这些人,他是想酝酿一个气场,再集气发力打向最终的目标,太子刘据。

他很清楚因为扣车一案,把刘据得罪得很深。

可是江充怎么就真敢对刘据下手?就因为他是亡命徒而无所顾忌吗?他真担心的话,不能跑出长安城,再次改名换姓,找个地方躲起来吗?他是亡命徒啊,还怕逃跑吗?

江充的后面肯定有人,只凭他一个,不可能如此这般翻江倒海。至于后面的人是谁,史书没有记载。不过这一时期,李广利一直在长安城,没出去打仗。他是那种坐观风云变的人吗?就算是,他现在也不可能坐得住,眼看着刘彻真的快不行了。

真正有想法、有潜力做掉刘据的,只有李广利;刘据真正的敌人,只有李广利。

刘彻做了那场噩梦后,身体更加虚弱,去甘泉宫休养了。甘泉宫在今天的陕西淳化县,距离长安,就是西安,八十公里多,跑一趟要一天。

刘据留在长安监国摄政,这是太子的职责,皇后卫子夫也留下了。

李广利,刘屈氂,江充也在长安。

刘据和刘彻的距离,不止八十公里远。

5)父与子

十五年前,长安。

卫青拖着病重之体,用尽全身气力写了一封奏疏,报给刘彻。里面说,我卫青一生受陛下关照太多,所以从不敢要求什么。但是近来有传闻,说自李夫人生皇子刘髆后,陛下对太子趋冷淡,皇后和太子很担心。太子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啊陛下,我临死之前就这么一个请求,请陛下后多关照太子。

刘彻暗想你这舅舅当得也真负责任。他亲自去了一趟卫青家,和这位年轻时一起战斗过的老朋友说说话。

很快从家常扯到正事上。刘彻对卫青说,我们汉家的天下,是高皇帝以庶民身份,用刀枪打出来的,从立国之起,不但国内有诸侯随时可能作乱,北方的匈奴南方的越人一直也对我们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交加,所以我要放弃先祖们的无为而治。如果我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可依;如果我不出兵打仗,天下难以久安。打仗免不了要劳民伤财,后世的史书上,恐怕要骂我,把我和秦始皇并提,不过身后事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但是,仗我来打,人我来杀,骂名我来背,不能把问题留给后世子孙。你说得对,太子是个善良的人,他不喜欢我这一套,他不喜欢就对了。将来他做了皇帝,必能安天下,我在地下也会安心。如果要找一个守成之君,太子是不二人选。皇后和太子如果真有不安之意,你把我的话转告给他们。

卫青拼着命跪下磕头,说我替太子替天下谢谢陛下。然后卫青把刘彻的意思转告给了卫子夫和刘据。卫子夫放心了,太子刘据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刘彻这番话是真心的。刘彻有一万个性格缺陷,但是有一个优点,坦诚。他不喜欢说假话,不屑于说。刘彻对他的国家有一种救世主情结,用政治词汇表达,就是高度的责任感,我把国家的忧患清理干净,后世就不用操心了。

因为刘彻这番如承诺一般的话,卫青死的时候很平静。

刘据是个和平主义者,对战争很厌恶。刘彻每次对外用兵,刘据一般都会上书反对。刘彻哈哈一笑说道,脏活累活我来做,你以后不就轻松了吗?

刘据觉得这是皇帝老爹在敷衍他。

刘彻经常出门,比如去甘泉宫避暑,去下边的郡县视察等等。刘据就留在长安城监国摄政。刘据处理工作的风格和刘彻不一样,刘彻是杀伐决断,唯我独尊,不行就杀,看你们以后敢不敢;刘据更推崇文皇帝的做派,有事大家商量着来,和和气气,一起把事情做好。比如一个案子的审理结果报上来,说按某某条款,要判谁谁死刑,刘据一般会找理由把死刑取消,从轻判决。涉案者家属很高兴,到处宣扬太子仁慈,这种事多了,舆论对太子的评价很不错。但是打报告的大臣们不习惯,反映到刘彻那里去,刘彻当没听见。卫子夫担心时间长了刘彻不高兴,提醒刘据,别和你老爹对着干。刘彻听说后,把卫子夫和刘据召来,当着大臣们的面说,太子做得很对。

从这些事情看,刘彻确实很关照刘据,甚至他曾经主动杀掉一个对刘据不敬的小官。

刘彻也许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但是绝不是一个优秀的丈夫和父亲。除了工作上的事,刘彻和刘据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父子之间谈不上什么亲情,唯一的联系就是血缘。

刘据总觉得老爹不把他当回事,总是感觉自己是太子完全因为运气好,是嫡长子,缺少那么一种被认同的感觉。刘据似乎一直笼罩在刘彻巨大的阴影里,他看刘彻需要仰望,努力抬头,仿佛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爷儿俩之间隔着一道十里一堡、五里一台的长城。

6)乱战前夜

刘据每次上书提意见,不让刘彻打仗、杀人,换来总是刘彻简单的一句答复,我这是为你好。没理由怀疑刘彻说这话的诚意,但在刘据那里,他是这么想的:你如果真为我好,就该接受我的意见。结果是刘彻打发走刘据,继续该打仗打仗,该杀人杀人。刘据很失落。

“事情我做完,将来你就轻松了”,刘彻这话很伤刘据的心。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老爹大马金刀在那儿跟儿子说话:旺财,过来!你以后的道路我已经规划好了,你先读大学,再去美国读MBA,回来跟我一起干,我老了后全就是你的…儿子说,我想学艺术…老爹不屑一顾…

赶上个脾气火爆的儿子,肯定卷铺盖走人了。当然,刘据脾气不爆,他也不敢卷铺盖。

但是不能否认,这位老爹确实是为孩子好,只不过他是站在自己的角度。

对孩子应该多一点真诚的尊重。

刘据做事风格和刘彻不一样,有些大臣不满,但刘彻表示肯定。只是这个肯定,太浮了,高高在上,漂在云端,就像老板开会时表扬他的雇员。也许皇帝和太子有那么一层老板雇员关系,但他们毕竟是父子,永远是父子。所有父子间应该有的交流,比如坐下来真正敞开心扉谈一次话,比如父亲拍拍儿子的肩膀,比如父亲袒护儿子,比如争执,比如吵架…都没有。连吵架都没有!这关系能好吗?判断人和人关系好坏的一大标准就是吵架,关系好的才吵——吵的不一定关系好,这要说清楚。

刘据从刘彻那里得不到真正的认同感,而认同感是信任的基础——这下问题大了,信任危机都出来了。刘据不信任刘彻,认为刘彻不相信他能把国家管好,刘彻的作为和言语让刘据觉得,将来他只要站在巨人肩膀上看风景就行了。刘据不喜欢这样,他希望自己脚踏在实地上,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肩上担一份责任。可惜都没有,将来可能也没有,刘据觉得自己活得很虚无,这种感觉很难受,这叫不能承受之轻。

刘彻刘据爷儿俩的关系问题,其实不是个案,哪个时代哪个地方都有,说是普遍现象有些夸张,但绝不在少数。放到一般人身上,就是家庭琐事,父亲武断啦,孩子不高兴啦,冷战啦…之类,充其量吵几架,摔坏点东西;可是这事儿要放到皇帝和皇子身上,就要放大几百万倍来看了,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就是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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