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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李船长 当前章节:150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34

会场气氛非常紧张。话题太大,更改一项奉行了几十年的国策,并且要与强敌匈奴开战端。主战派和保守派似乎都有充足的理由,这场会议的两个主角,还是王恢和韩安国。

“几百年前,周朝诸侯代国还在之时,北邻胡人,南接中原,但是犹得以存国,胡人不敢贸然入侵。如今堂堂大汉天下,陛下威加四海,匈奴人却年年来,有恃无恐,为什么?因为我们太软弱!所以必须给匈奴人一个教训。一定要打!”发言的是大行令王恢,依旧慷慨激昂的语调。

“当年高皇帝被围于平城七天七夜,解围之后,高皇帝无一丝一毫愤怒之心,这是圣人之心,以天下为度,不以私怨而伤天下,是故高皇帝遣刘敬与匈奴和亲。和亲之利,已经让我大汉享七十年和平。难道我们后人要将之破坏掉吗?臣以为,匈奴,不能打。”反驳的是韩安国。

“高皇帝当年不打匈奴,不是没实力,而是考虑到天下人的休养生息。匈奴人天天来,我们边境上的士卒们死伤无数,你出去看看大道上走的都是什么车!是运棺材的!以后还要这么继续下去吗?匈奴必须打!”王恢步步紧逼。

“用兵者,以饱待饥,以治待乱,以逸待劳,战必全歼,攻必破城。一旦对匈奴开战,势必千里行军,深入敌方腹地,后勤肯定跟不上,到时人缺粮,马疲惫,这种仗还用得着打吗?必败。臣依旧认为,不可与匈奴开战。”韩安国的语气似乎有些松懈,话题转移到战术问题上去了。

“我们今天说的也不是行军千里之战啊。匈奴单于不是喜欢我们的东西吗,我们就用东西把他引过来,我军选择险要地形,四面设伏,左右两翼包抄,正面交战,再一支军队断绝其后路,万无一失,匈奴单于必定手到擒来!”王恢都有些激动了,血气上冲,嗓门高了许多。

韩安国看了王恢几眼,不再说话了。也没有别人再发言。

会议进入了拍板前的沉默期,安静的连呼吸都听得见,所有人脸色都非常凝重,包括刘彻。

匈奴不是两越,匈奴人太可怕。

打。

刘彻做出了决定,打!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其实这个结论在会前就已经被刘彻确定了。

前133年六月,刘彻即皇帝位后第八年,边城马邑,县监狱。

聂壹提了一个判死刑的囚犯出来。囚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命丧聂壹刀下,随即被斩下人头。聂壹把人头挂在了马邑城城墙之上。城下某个隐蔽的角落,有个人看到人头后,迅速向北行去,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注:代国确实存在过,并未灭于胡人之手,春秋末期被晋国大夫赵襄子灭国。)

4)李广的空城计

刘彻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调动军队,组织后勤,研究作战规划,甄选将领。

真的要与匈奴开战了,上至刘彻下至普通士兵都在兴奋和紧张,尤其主战派的官员。刘彻最后决定的此战最高指挥官,却是一直主张和平的韩安国。韩安国是目前唯一一个经历过大战的高级指挥官。也许不想要战争的将军才是真正会打仗的将军。

韩安国麾下,王恢,李息,公孙贺,李广。李息是景皇帝留下来的,从基层慢慢升迁,现任太中大夫;公孙贺算是世家出身,父亲曾任陇西太守,刘彻做太子时公孙贺就是太子舍人,也可以说是刘彻的老部下。

李广,我们知道,当年吴楚七国之乱后,出任上郡太守,上郡在今天陕西和甘肃交界处一带。李广任职期间,景皇帝派了一个宦官跟着李广一起整训边防,这算是一种激励和督促。这个宦官叫什么名不知道,不过他(?)从喧闹的长安来到边地,一切都很新鲜,喜欢纵马驰骋。有一次不留神跑得太远,遇到匈奴人——三个匈奴人。宦官太想表现自己,领着二十几个随从骑兵就要上前杀之。

没想到这位宦官遇到的是三个神射手,他自己中了一箭,二十几个随从转眼间一多半已经中箭坠马。宦官带着伤狼狈逃回李广军营。李广听完宦官的描述,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三个一定是匈奴射雕的人。神射手相当于今天的狙击手,属于优先级非常高的一类,一旦发现踪迹,必须消灭,否则损失难以估计。于是李广亲自带着一百名骑士,追杀匈奴人。

这三个匈奴人没骑马,李广的骑兵很快追上,并将其包围。

匈奴人乱了阵脚,汉兵人数众多,不知道该射杀哪一个。就在他们犹豫的这一点点间隙,李广搭弓发箭,一个匈奴人应声而倒;其余两个正在诧异,眨眼间又被射倒一个,都是被射中要害当场死亡;最后的一个不敢做任何抵抗,举手投降,被李广活捉。一审问,果然是射雕者。李广如神助一般的箭法让士兵们惊骇不已,大为佩服。

李广带上俘虏正准备回营,忽然感觉地面震动,由北方冲过来大群匈奴骑兵,看人数至少上千。匈奴骑兵在距离李广一段距离时,止步不前,并开始布置阵形。

李广的骑兵们面如死灰,下意识调转马头就要回撤。李广忽然下令,不准回撤,所有人向敌军方向前进!

匈奴人不来进攻原因很简单,就是怕李广这支小队伍是担任诱敌任务的,后面有大军埋伏。李广也非常清楚,他们现在离自己的大营有几十里地,如果调转马头,明显就是在露窃,匈奴人很有可能追击。李广这一百人离大本营太远,而匈奴骑兵数量众多,匈奴人的马天生优良,速度极快,一旦他们追击,汉兵必死无疑。

这就是那种电光石火的时刻,用来做决定的时间太少,指挥官水平的高低在这种时候会完全展露。

李广指挥骑兵们前进到离匈奴大军二里左右的距离停下来,不到一千米,双方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李广忽然又下令,所有人,下马,解鞍!

5) 那一箭的风情

骑士们惊恐万分,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下马就下马吧,解鞍做什么?万一匈奴人真来追的话,岂不是跑都跑不得?

李广说,匈奴人怕我们是来诱敌的,所以和我们保持距离。既然他们以为我们在诱敌,那我们就诱给他们看,诱到底。下马解鞍休息,就当匈奴人不存在。

基本上来说,当下的情形,演戏给匈奴看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但是不演戏却很可能会被对方踩成肉酱。

骑士们听令下马。匈奴人依旧没反应,远远观察这百十来个汉军骑士。一个骑白马的匈奴人前行到己方阵形的最前面,看样子是一位高级军官。来队伍最前可能是观察汉军,或者维持己方士兵的秩序。

这位军官为什么骑白马不得而知,不过这一点深色背景下的亮色在李广眼里已经变成了绝好的目标。李广决定猎杀这位白马军官。李广胆气冲天,他觉得有必要冒这个险。必须在心理上压制住匈奴人指挥官,否则他这一百兄弟必死无疑。

李广有条不紊整鞍上马,点了十几位骑士跟着他,向白马军官的方向前行,等对方进入弓箭射程范围内时止步。匈奴人还是担心汉军有埋伏,没有什么动作。

李广搭箭,引弓,瞄准,调匀呼吸,人与弓合一,苍茫天地间只剩白马军官和他。李广发箭,箭身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白马军官听到箭羽破空的声音时已经来不及了,中箭坠马,匈奴军中产生一阵骚动。

李广冷笑了一下,头也不回领着小队回来了。汉军骑士们的恐惧和担心又加深了一层,匈奴人会不会恼羞成怒来报仇?

匈奴人没动静,双方就这么对峙。匈奴人始终不敢进攻李广,一直从傍晚对峙到后半夜。快天亮的时候,这上千匈奴骑兵向北撤退了。李广领着毫发无损的一百多骑士回到大营。大营里也是乱作一团,因为大家都知道李广去抓匈奴神射手了,可是一直未回,于是四处派斥候找,等到都安然无恙回来才松了一口气。这一百骑兵谈起刚刚的经历,都是眉飞色舞,紧张加刺激。

匈奴人不敢碰李广,也是左右衡量的结果。汉军就一百来人,灭掉了也没有太大意义,万一真的有埋伏,损失就大了,掂量了一番也就撤了。汉军的镇定,以及当场射杀白马军官的胆略,更加重了匈奴人的担心。也许李广的表演有些过,也许吧,但是匈奴人买账了。他们不知道汉军的指挥官是李广,如果知道的话,恐怕干冒风险也要来活捉了,因为李广在匈奴那边名声非常响亮,是令人尊敬的对手。

但是李广因为这一战威震整个上郡,从士兵到百姓。很快传遍了整个边境,也传到了匈奴人耳朵里。一箭逼退上千匈奴骑兵,说起来都豪情万丈,李广在戍边将士们的心里成了神一般的存在。匈奴单于也发布命令,不论谁遭遇李广,务必活捉!

6)马邑设伏

鉴于李广的声威和出色表现,景皇帝时期,李广在边地频繁调动,先后担任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等郡的太守,基本上是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有匈奴人哪安家。

同一时期与李广一样辗转于边地的名将,还有一位程不识将军。程不识是非常认真细致的一个人,做事喜欢讲原则,为人很硬气。他算是文职出身,曾在长安任职太中大夫。景皇帝觉得他这种性格反而比较适合领兵,于是调往边地。程不识的军队,纪律严明,训练有素,战斗力很强,称得上保障有力,匈奴人是不太喜欢骚扰程不识的。李广带兵的风格和程不识相反,毕竟两个人出身不一样。李广是纯正的行伍出身,大仗小仗打了几十年,他清楚士兵们需要什么。李广军中没有严格的等级,平时也不抓训练,人人自便。外人看上去这支军队不像堂堂帝国正规军,倒像是一群土匪。然而匈奴人从来不敢打这支土匪军的主意,因为李广把他的士兵们当成自己兄弟,士兵们甘愿舍弃生命,为他们的将军,也是他们的大哥李广,冲锋陷阵。

当时边境士兵的最一大心愿,就是在服役期间能分派到李广部;第二大心愿就是不分派到程不识部,在他帐下当兵太累。后来这个说法流传得很广泛,程不识自觉脸上无光,公开发表了一番言论,当然是为了抬高自己。程不识说,李将军治军太简略,敌人突袭他肯定挡不住;不过呢,李将军的士卒都乐于为他赴死,这一点还是值得肯定地;本人治军虽然有些繁琐,但是敌人从来不敢进攻我。

李程二位将军的带兵方式不能说谁好谁坏,指挥官都有自己的性格,带出来的兵能打仗就是好兵。

刘彻即位后,觉得和李广这种名将应该多接触接触,于是把李广调回长安,担任未央卫尉;程不识同时被调回,担任长乐卫尉。这次对匈奴开战,李广参战,程不识留长安守大门。

刘彻最后制定的作战策略是,由聂壹负责引诱匈奴单于率军前来边城马邑,帝国军队在马邑旁边设伏,等匈奴单于来了,一举而灭之,毕其功于一役。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注定,当年帝国和匈奴的第一次冲突就是在马邑城,刘邦为此差点搭上一条性命;半个多世纪后历史在同一地点重演,只不过这次中埋伏的恐怕要是匈奴人了。

聂壹在帝国政府授意下,频繁向匈奴走私大量物品,并有机会接触到匈奴单于。现任的单于是冒顿的孙子,军臣单于。军臣单于对聂壹逐渐很快有了信任,聂壹便找到一个机会,说他可以把他的家乡马邑城都献出来。当然他肯定找了合适的理由解释自己的动机,这个就不用管了。军臣单于半信半疑接受了,并约定聂壹回马邑做内应,杀掉马邑的长官,以人头作为信号。

聂壹用一个死囚的人头代替马邑长官的人头,城下的匈奴情报人员见到后,迅速回报军臣单于,马邑城已被聂壹控制。军臣单于率十万骑兵越过边界,直奔马邑而来。不知道聂壹是怎么说动军臣单于亲自领兵十万前来,不过我觉得很可能是匈奴内部问题,军臣单于需要打一场胜仗巩固他的威信。

马邑旁边的山谷中,气氛非常紧张。韩安国、公孙贺、李广率骑兵和战车兵埋伏于此,兵力二十万左右,统一由韩安国协调指挥,负责与匈奴军主力正面交战;王恢和李息的三万步兵,由王恢协调指挥,负责进攻匈奴人的后勤线。

不断有斥候回报匈奴人的动向,韩安国几个人收到的最新情报是,匈奴人大军离马邑只有百里之遥了,一天之后即会进入汉军伏击圈。

7)无功而返

匈奴人在距离马邑百里距离时停住了,因为他们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帝国边境的居民和匈奴人生活方式差不多,放牧为生,可是匈奴人只看到成群的牲畜没人管理,四处乱走,竟然没有发现一个放牧人。军臣单于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对,汉朝边民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而且不会是因为他们的到来才消失的,他们这次行军并不公开,汉边民不可能事先知道。军臣单于下令停止进军,先探明情形再说。

汉帝国在靠近边境的县,每百里左右设置一个哨所,一个哨所五个人,障塞尉一名,士史、尉史各两名。这些人的主要工作就是在自己辖区内巡边,有动静就向上报告。今天就有一位敬业的尉史,照例来巡逻执勤,被匈奴人派出来的侦察兵抓住了,带到军臣单于面前。不能指望每个人面对敌人都泰然自若,保护自己的生命才是自然反应,尉史面对满眼的匈奴人早已魂飞魄散,问什么就答什么了。

军臣单于得知马邑献城是一场骗局,汉军埋伏在附近20万后,大吃一惊,同时暗暗庆幸。汉朝边民消失,肯定是因为汉军大规模开过来,担心要打仗,所以才逃难的。

军臣单于下令全军撤回,把尉史也带了回去。军臣单于把尉史当成上天派来拯救他的使者,封为天王,这个人的待遇比他的前辈中行乐好多了。

等在马邑城附近的韩安国等人很快收到了消息,匈奴军原路撤退了。韩安国没有下令追击,他没有把握,担心有诈。另外一个方向本来负责断敌后勤的王恢三万部队,也不敢进攻。匈奴撤军,王恢的任务已经失去了意义,他直接撤回来了。

二十多万人无功而返。

长安震惊,刘彻震怒。

我们回头看看这次马邑伏击战,失败的。做事后诸葛亮很没意思,不过我还是要说,刘彻对战争的设想太幼稚了。二十万大军用来打伏击,出阴招,有这么打仗的吗,关云长耍峨嵋刺,耍成什么样可想而知。伏击战必须封锁消息,二十万人来打仗,这么巨大规模,消息怎么封锁。无论从哪方面考虑,匈奴问题绝对不会是一场战争就可以解决的,必须纳入长期战略规划,是一场持久战。刘彻的这次规划,境界太低了。相对于这种破绽百出的阴谋而言,刘彻更需要高瞻远瞩的阳谋。

刘彻把怒气都发到了王恢身上了。先前王恢在朝堂上当着众人高调陈辞,做慷慨激昂状,信誓旦旦要打匈奴,天下人都知道了,王恢要打匈奴;真把王恢派上前线了,眼睁睁看着敌人路过,连出击都不敢,一个敌人没杀退回来了,天下人刚刚也都知道了,王恢不敢打匈奴。对后者王恢有自己的解释:我的任务本来是断匈奴后勤,匈奴人却全军撤退了,我的兵力只有三万,攻之必败,所以放弃了。我知道我有大罪,但是我为陛下保全了三万士兵!

对于王恢来讲,当前的问题不是他的解释能不能在刘彻那里通过,他的问题在于,刘彻也需要做一个解释,对天下人。

有人说解释是最没用的,敌人不相信解释,朋友不需要解释。这句话很大言不惭,即便这句话是真理,天下人这个概念,对于刘彻来讲,很难说是朋友的范畴,但肯定不是敌人,所以解释是必须的。

刘彻的解释始终要着落在王恢身上。

8)宣战书

刘彻把王恢扔给廷尉署。廷尉署判决如下:王恢临敌观望,不攻反退,斩!

韩安国没事,虽然他也没进攻,但是韩安国根本没有和匈奴人遭遇,离着一百多里地呢,而且韩安国在战前已经明确表态了,不建议打匈奴。所以若论保全士卒,韩安国比王恢更有资格说。李广,公孙贺,李息等人更没事,他们不过是奉命领军。

刘彻对廷尉署的判决没有疑议,王恢被投进大牢等待处决。

廷尉署的判决还没下来前,王恢便已经感觉到不祥。长安最有资格说话的丞相田蚡,而众所周知田蚡喜欢钱。王恢几乎倾家荡产行贿田蚡,求他在刘彻那里说句话,至少留住一条命。

田蚡大包大揽,答应了。不过田蚡一早就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外甥并不太好说话,所以他不敢去,而是去找姐姐王娡了,告诉王娡到时要怎么怎么说。王娡和刘彻说,王恢是马邑设伏的首谋,是坚决的抵抗主义者,是匈奴的敌人,把他杀了不等于给匈奴人报仇吗?

刘彻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王娡被他看得有些心神不宁。很长时间以来,王娡都把刘彻当作听话的乖孩子,但是自从老太太死后,她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法控制住刘彻,更不要提她还想做第二个窦太后了。

刘彻撂下一句话走了,“王恢去打即便战败了,也可以安慰天下人心,他没去打。不杀王恢,无以谢天下!”留下王娡失落,失望的神情。

王恢是可以不死的,这事往小了说无非就是皇帝赦免大臣死罪,而且王恢也不是杀人放火造反谋逆,他的罪行完全在可议的范畴内。就像景皇帝当年说晁错凿庙墙,“晁错凿的不过是个外墙嘛…”,什么事儿没有;刘彻也可以说,“王恢也是不想让士兵们做无谓的牺牲嘛”。可是刘彻选择把这件事往大了说。

王恢打匈奴是刘彻同意的,王恢不敢打,无论出于何种可以接受的原因,都相当于给了刘彻一耳光。天下人不会管什么王恢张恢,在天下人看来就是刘彻不敢打。文皇帝景皇帝没有打过匈奴,可是人家从来也没说过要打匈奴。如果说对匈奴的忍让是孙子行为,文景皇帝是真孙子;刘彻说打又不敢打,是装孙子。这是刘彻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王恢必死,其用意也不是什么谢天下,而是示警天下:我刘彻对匈奴是来真的。

王恢人头落地的一刹那,汉帝国与匈奴的和平协议自动宣布作废了。王恢之死是刘彻和大汉帝国的宣战书,从此后再没有和亲,再没有忍让,取而代之的是进攻,是铁血军团,是命令与征服。

1)大丞相

刘彻在磨刀。

不是砍向匈奴人的,匈奴人不是一把破刀能解决的。刘彻已经下定决心对匈奴全面开战,这件事太大,所以要全国总动员,上下一条心,号令一出,四方回应,一切围绕打匈奴。但是这个似乎比较难,至少目前还是这样,恐怕刘彻的号令还没出未央宫就失效了。刘彻有个障碍,田蚡,刘彻的大刀是砍向田蚡的。但是田蚡是刘彻的舅舅,碍于母亲,刘彻不太好下手,所以刘彻反而很大方地把大刀扔给了田蚡。只要田蚡伤了人,刘彻便有了理由将其处理掉。

田蚡很上道,和初学拳脚的人总想找人比划比划一样。他还真伤人了,窦婴。

田蚡这个障碍太大了。老太太生前大家都受压制,田蚡还没胆子跳出来,老太太死后,大家得解放,田蚡解放得最彻底,他都做上丞相了。田蚡的后台自然是太后王娡,田蚡也不仅仅是居丞相位这么简单,他所代表是一个庞大的家族,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单纯意义上的后族算是这股力量的子集。

我们前文提到过,田蚡这个人有暴发户心态,做丞相后,这种心态几乎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大包大揽,怎么做有存在感就怎么做。一手接过别人递来的钱,一手拍着对方的肩膀,“这事就交给我了…”。收钱收个差不多,然后田蚡便去找刘彻汇报工作,正事歪事公事私事加在一起,动辄上小时,一般官员汇报工作不过几分钟的事。田蚡大肆培养自己的势力,从中央到地方,甚至到诸侯国,到处安插自己的人,更有甚者,有些人本来是无名小卒,被田蚡一下提为年俸两千石的部级干部、封疆大吏。这些刘彻都要接受,谁让田蚡是他舅舅,还是丞相。田舅舅丞相为国家辛辛苦苦跑上跑下殚精竭虑在其位谋其政,多辛苦啊。

有次田蚡又来找刘彻商量人事安排问题,刘彻被说烦了,跟田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舅舅,你的人都安排完了没有?要不要留几个职位让我也安排安排,过过瘾?”田蚡被说的不尴不尬,走人了。但是他还不知道收敛,在长安城里大兴土木给自己修房子,其规模气势,除长乐未央两座皇家宫殿外,长安城就数他家了,家里后院养着数以百计的女人。田蚡还想扩建,把他家附近的考工官署办公室也算到工程占地里面,他竟然还去找刘彻批准,刘彻实在受不了了,怒不可遏,“你怎么不把武器库也占了造个反做个乱啊!”田蚡一看外甥皇帝真发火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刘彻还真说着了,真不能说田蚡没有这个心思。田蚡喜欢结交诸侯,诸侯更是求之不得,长安有人给他们说话,高兴都来不及。和田蚡关系最好的是淮南王刘安。堂堂帝国丞相和诸侯结交,这是非常敏感的问题,任谁都会想,他这是想干什么?况且刘安这个人本来就是喜欢搞点动静的。诸侯是一堆烂摊子,谁敢碰谁倒霉。贾谊被搞了,晁错被杀了,袁盎被刺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田蚡不管这么多,皇室、政府、诸侯他三面都伸手,大汉帝国几乎要改姓田了。

刘彻刚即位的时候,淮南王刘安来长安朝拜,田蚡跑出城外去迎接。寒暄完了后,田蚡就像打哈哈一样说了这么一通话,“唉呀,老王爷,当今皇帝年轻,孩子都还没有。您是高皇帝的亲孙,哪天皇帝有个好歹,老王爷德高望重,到时肯定继承大统啊!”这话他都敢说,疯了。后来这话传到刘彻耳朵里去了,刘彻当没听见,但是记在了心里。无论如何,田蚡始终是他的舅舅,是他母亲的亲弟弟,不是刘彻想动就能动的。

田蚡做的确实过火了,《史记》和《汉书》都明文记载,田蚡已经威胁到了皇权。正史都这么写,可以想见当年的田蚡嚣张到什么程度。所以田蚡必须除掉,否则刘彻又要被左右掣肘。

2)窦田交恶(1)

田蚡做丞相后,基本不再和窦婴来往。当年景皇帝时期田蚡见了窦婴跟亲爹一样,现在毫不客气将其踩在脚下。窦婴自己有苦说不出,偌大的长安城,他说话已经没人听了,连白吃白喝的门客们都跑到田蚡那里去了,门庭冷落车马稀。不过还好,窦婴无非感慨一下世态炎凉,田蚡也没有找窦婴的麻烦。无论如何,也是十几年的交情,再说田丞相现在这么忙的人,也没时间理会窦婴。

如果不是有个楞家伙在中间掺和了一下,估计窦婴这辈子就这么终生不得志,稀里糊涂老死为止了。这个楞家伙我们不怎么熟悉,叫灌夫。

灌夫本来姓张的,灌夫的爹叫张孟,当年在开国大将灌婴门下做舍人,灌婴提拔张孟,一直到做到部级职位,于是张孟连祖宗也不认了,改姓灌,算是认了一个爹。张夫自然也跟着叫灌夫了。

吴楚七国之乱时,灌婴的儿子灌何领兵跟着周亚夫出征,灌何拉着灌孟和灌夫爷儿俩一起上了战场。灌孟一个半老头子,战场实在太不适合他,很快战死了。按照当时的规定,父子同时参军的,死一个另外一个就可以回家了。灌夫不回去,他要报仇。什么都不管,领着十几个家人冲向吴军阵形,杀敌数十,最后竟然活着回来了,身负重伤,同去的家人只剩下一个。伤还没好,他又要去,他觉得至少要杀一个将军才算报了仇。灌何很赏识灌夫的孝心和勇猛,他想保护灌夫,这是一员猛将,战死了可惜,于是把这事报给了周亚夫,周亚夫下令禁止灌夫再莽撞行事,这才作罢。当然了,这一战使灌夫名满天下。

后来灌何向景皇帝推荐了灌夫,灌夫领到一个中郎将的职位。按常理说,在皇帝身边干几年中郎将,再外放做一任太守或者诸侯丞相,再回长安,官拜九卿是不成问题的。可是灌夫这个人不争气。这个人虽然也算官宦出身,但是江湖气太重,说话直,办事直,脑子还跟一般人不一样,不论职位高低,不喜欢的他就开骂,喜欢的就夸,而且专门骂职位高的,夸职位低的。至于产生什么影响,他不管。这一点倒不是坏事,甚至我们可以欣赏,但是和官场是格格不入的,哪个骂领导的能混得下去,我们看看他的履历表就知道了。

中郎将这么有前途的职位,灌夫没干几个月,犯法被撤职了,在长安赋闲;后来被调到北边的小诸侯代王刘登手底下做丞相,还没来得及犯法,景皇帝死了,刘彻即位,刘彻听说他是猛将,应该好好利用,将其调到淮阳郡做太守,还没干一年,地方上反响太坏,又被调回长安了,做太仆,刘彻的意思就是让他好好在长安眼皮底下呆着,别出去惹事了;结果灌夫不管什么长安不长安,有一次和长乐卫尉窦甫喝酒,把窦甫打了一顿,窦甫可是老太太的堂弟,老太太当时还没死那;刘彻一看这怎么又惹事了,您老还是别在长安呆着了,去北方给燕王刘定国做丞相吧,眼不见为净,结果没干几年,又犯法,被打发回长安了。刘彻不敢再给这位爷安排任何职位了。灌夫每天干的事就是围着长安转悠,去各家串个门什么的,别人也都很给他面子,所以灌夫和田蚡,和窦婴都很熟。

老太太死后,窦婴失势,跟灌夫同病相怜,俩人成了难兄难弟,没事就一起喝酒感慨人生。

灌夫去田蚡家串门,田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灌兄啊,我最近想跟你一起去魏其侯那里吃顿饭,不过听说灌兄在服丧,真是可惜啊。明显就是一句没话题找话题聊天的话。可是灌夫很认真,什么服丧不服丧,服丧就不能一起吃饭了,这事交给我了,我去跟老窦说。

2)窦田交恶(2)

田蚡还真没想到灌夫当真了,不过也无所谓,一顿饭而已,顺口就答应下来了。灌夫当即和田蚡约定第二天就去吃,又跑去窦婴那边告知。

窦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这个窦婴,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一辈子就没活明白。

景皇帝曾经送给窦婴四个字评价,非常精辟:沾沾自喜。

窦婴称得上学问满腹,文武双全,有能力有魄力,也是正人君子,但是自命清高,大智慧欠缺,小聪明又不屑于,做事情又喜欢讲原则,这些加在一起造成的结果,就是窦婴总是在错误的时间在错误的地方做错误的事。

景皇帝刚即位之时,梁王刘武来长安找老太太求嗣,窦婴冒出来了,说自古君主之位都是父亲传儿子,哪有传弟弟的道理——皇帝都还没表态,你着急跳出来干吗——结果便是被老太太轰出家门,连窦都不让他姓了,幸亏后来老太太消气没事了;

太子刘荣被废,窦婴作为太子太傅明言反对,而且态度很强硬,直接炒了景皇帝鱿鱼,跑终南山去晒太阳,他还不是真的纯晒太阳,他在等景皇帝哪天来请他出山,要不是后来有人把他点醒了,非把景皇帝的杀心等来不可;

刘彻即位后,窦婴靠着老太太助力,终于坐上了丞相大位,明知道老太太是反对刘彻改革的,他非要支持,结果丞相还没做够一年,被搞了;

田蚡得势后,大家一股脑都去爬他那棵树去了,窦婴虽然成了没职没品的空头魏其侯,他不去爬,在他眼里田蚡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问题是,要清高就清高到底啊,实在清高不下去了,低头也行啊,去找找田蚡,主动请吃个饭联络感情什么的,田蚡和他这么多年交情,肯定不会怠慢他的,别人也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可是这两样他都没有,自己也知道清高没用,又不想低头,死撑。

所以等灌夫一来说,丞相武安侯田蚡要来吃饭,窦婴高兴得都慌了,窦婴跟他夫人老两口子当天晚上就开始准备,整整准备了一个通宵,打扫房间,准备饭食酒水,就等第二天上午田蚡来。结果田蚡上午没来,到中午饭点了也没来。灌夫说我去他们家看看。到了后才发现,田蚡在那儿安枕高卧,睡得正香。灌夫七窍生烟,一嗓子把田蚡吼醒就质问:丞相忘了今天去魏其侯家吃饭吗?田蚡摸摸脑袋:哎呀,我怎么给忘了,都怪我昨天晚上喝多了…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路上灌夫老嫌田蚡走得慢,亏得他忍住了,没发作。到了后当然是一番客套了。酒席中间,灌夫舞了一套剑助兴,这是一种礼数,就像现在举行宴会有文艺表演一样,而且由灌夫这个中间人亲自舞,尤其表示对田蚡的尊敬。灌夫舞剑完毕,请田蚡也舞一套,田蚡自觉这么高的身份怎么能舞剑,装没听见,不起身。灌夫讨了个没趣,更加气愤,当场就开骂了,窦婴赶紧把这位大爷拉到一边去了,回来后郑重向田蚡道歉,田蚡倒也没真生气,灌夫就那么个人,谁都知道。俩人继续吃,而且吃得很尽兴,怎么说也是老熟人,一直到太阳落山时田蚡才走。窦婴表面上很平静,实则忧心忡忡,他想知道这顿饭是不是起到了恢复交情的效果。

有没有起到效果不知道,不过田蚡看上了窦婴的东西是真的。窦婴在长安城南有一块地,田蚡就看上了。

田蚡让管家籍福去找窦婴要地,开口直接要,我们家丞相要你城南那块地。

2)窦田交恶(3)

也许有人会纳闷,田蚡一个帝国大丞相,怎么行事这么低俗,明目张胆要别人东西。田蚡真就这个样,得志便猖狂。不过田蚡在中国历史上也算是绝品,后世的丞相或者同一级别的高级官员们,基本上都是知道自尊自爱的,至少不大敢这么明着强取豪夺,这样做风评不好。

不过从窦婴的角度来讲,这不失为一个和田蚡恢复关系的大好机会,他完全可以去田蚡家里跑一趟,亲手把地契送上,低一下头,说几句田蚡喜欢听的,说不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可惜窦婴不是这样的人啊,前文说了,清高。所以籍福一开口,窦婴就怒了,“我现在是没什么用了,可你们家丞相也不能这么仗势欺人吧?”不给。正好灌夫也在场,把籍福痛骂一顿,当然了,实际骂的是田蚡。

这个管家籍福人很不错,脑子也比较清醒,他不希望田蚡树敌太多,所以籍福回去后对田蚡报告,说魏其侯老头子了,还能活几年,等他死了什么都好说了。没说窦婴拒绝给地的事。田蚡觉得有道理,毕竟他根本就不缺那块地。但是很快,窦婴拒绝,灌夫骂人的事传到了田蚡耳朵里,田蚡也怒了,“窦婴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杀过人,还是我出面才保住一条命的,再说我当年在他手底下的时候,那可都是言听计从,怎么我现在要他几亩地,他就不舍得了?灌夫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又算个什么东西!不给地,我还不要了。”田蚡这次是认真的,他开始调查窦婴和灌夫,找叉子把这俩人干掉,至少轰出长安城。

窦婴还好说一点,一向品行端正,就是这个灌夫,总是喜欢翘尾巴,一把就能被人抓住。灌夫老家是颍川人,今天河南禹州市,跟晁错还是老乡。颍川这个地方算是人杰地灵,吕不韦,韩非,张良都是颍川人。灌夫的家人非常不像话,横行乡里,我们前文提到过灌夫喜欢和比他级别低的做朋友,所以什么地方豪强,流氓地痞,有不少人喜欢去他家搞聚会,大吃大喝,绝对是酒肉朋友,所以影响不可能不坏。这个倒是实情,当地还有首儿歌,就是唱灌夫的,“颖水清,灌氏宁;颖水浊,灌氏族。”族就是灭族的意思。田蚡直接把这事告到刘彻那里去,刘彻现在还不想插手这一摊,现在火候还不够,等双方两败俱伤了,他再出手,省事很多。所以刘彻显得很不以为然,“地方上有人鱼肉百姓,这是你丞相该管的,不用报到我这里。”

刘彻这个态度又给田蚡壮了胆,继续查,查到什么就记录在案。问题是灌夫那边也在查,田蚡贪污受贿,结交诸侯,甚至和淮南王刘安那一场暧昧的对话,都被灌夫搞到了手里。双方已经开始火星四溅了。田蚡的门客们,和灌夫的朋友们,都感觉这事做过火了,在他们的劝说和奔走之下,双方都没有明着捅出来,但是这种剑拔弩张的局势还是没变。所有这些事,都没有瞒过刘彻,他还是不管。

不过这种局势,积攒到了一定的当量,肯定会爆发出来,导火索又是一场酒宴。

田蚡又结婚了。这次娶的是诸侯的女儿,婚宴场面自然非常大,窦婴和灌夫都在受邀之列。窦婴是很想去的,便去找灌夫,灌夫不去,窦婴说你和丞相这不没事了吗,去吧去吧。灌夫不好推托,一起来到婚礼现场,没有人注意他们,很多甚至连招呼都懒得打。

2)窦田交恶(4)

田蚡起身敬酒,所有宾客都避席而饮。我们知道当时的人都是席地而坐,避席就是身子偏离开席位一点,就像现在有人给我们敬酒,我们要站起身来一样,表示对敬酒人的尊敬。田蚡敬完一圈,窦婴也起来敬。窦婴的老朋友们也都是避席的,但是一多半和窦婴不太熟的,没人避席。灌夫在一旁看在眼里,又想骂人了。

为了解除窦婴敬酒无人避席的尴尬,灌夫也站起来敬酒。第一杯敬主人,田蚡不避席,而且也不喝,他说你这杯酒太满,我喝不下。灌夫过来就是找事的,所以他理所当然地火了:你这么大一个贵人,还怕喝满杯?但是田蚡就不喝。灌夫能有什么办法,还能硬灌不成,继续转圈敬。敬到临汝侯灌贤(灌婴的孙子)跟前时,灌夫终于开口骂人了。灌贤当时正在和程不识小声说话,具体内容不知道,没理会灌夫这杯酒。灌夫和灌贤算是一家人,所以灌夫可以骂,骂起来理直气壮:“你个王八蛋平时不是天天跟我说程不识一文不值吗?怎么今天跟个女人一样和他咬耳朵!”

有这么骂人的吗,还捎带一个,还当着人家面。

一座皆惊,灌贤和程不识都被弄得很尴尬。田蚡作为主人有些下不来台,他不能让客人在他家被人骂吧。田蚡说,我们大家都知道灌夫你平素最敬仰李广将军,李广将军和程不识将军同为东西两宫的卫尉,你这番话要置李广将军于何地啊?

“今天斩我的头穿我的胸我都不在乎,谁还管什么程不识李广!”

宴会已经不是火药味了,火药已经烧着了。田蚡的客人们看到出事了,为免引火烧身,都找理由走了。转眼间,热闹的婚宴大厅变得空荡荡,只剩下冲突的几位。窦婴赶紧拉着灌夫就走。

田蚡已经要被气疯了,大骂灌夫:这个狗东西,给脸不要脸,都是我把他惯坏了。田蚡这两句骂词还真不能说全错,这次他请灌夫来是有缘由的,前文说过了,灌夫查过田蚡,手里握着大量对他不利的证据,万一捅到刘彻那里去就不是好玩的了,所以叫来灌夫也是为了多沟通沟通,无奈灌夫不上道。

田蚡下令拦住灌夫,抓起来。手下人把灌夫押到田蚡跟前,田蚡的管家籍福又一次仗义出头,他替灌夫道了歉,而且按着灌夫的脑袋要他低头认错。灌夫哪是肯低头的人,就是不开口道歉。

田蚡令人把灌夫捆起来扔到客房里,并叫来自己的长史,长史是政府从官,不是家人,田蚡这是要私事公办:今天这场宴会,是奉了太后诏令办的,灌夫闹场,大罪,大不敬罪!

大不敬罪是可以杀头的。

灌夫被关了起来,单独囚禁,无法与外界有任何接触。田蚡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尽快让灌夫消失,他手里的掌握的证据太让人忌惮。田蚡是丞相,处理一个闲散的灌夫还是有这个权力的,不用上报。

田蚡非但囚禁了灌夫,而且新帐旧账一起算,所有和灌夫有关系的人都在被查之列,能抓的都抓,灌夫一族一时风声鹤唳,所有的门客,朋友,能跑的都跑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拯救灌夫,除了窦婴。

危难时刻方显真情,不枉太史公把窦婴写进了史书。窦婴此刻想救灌夫,只有通过刘彻了。窦婴紧急赶写文书上报。窦婴的夫人很担心,“灌夫得罪了丞相就是得罪了太后,已经没救了,你还是别管了。”

“灌夫是为了我才遭此劫难的,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死而自己苟活于这世间。这个魏其侯的爵位,是我当年七国之乱时领兵挣来的,今天无非再扔掉,我担心什么?灌夫是一定要救。”

3)东朝廷辩

窦婴直接去见刘彻了。窦婴对刘彻就灌夫骂座一事作了详细的表述,说灌夫在丞相婚礼上醉酒闹事,却被丞相以大不敬之罪收押并判死刑,不太合适吧,醉酒闹事不应该被说成这么大,丞相似有乱用职权之嫌啊。

窦婴不知道田蚡要杀灌夫根本不是为了骂座,而是为了灭口。灌夫手里的那些贪污受贿的证据还好说,但倘若哪天灌夫把田蚡和淮南王刘安的事情捅出来,无论坐实与否,对田蚡都是塌天大祸,因为涉及到诸侯、谋反、即位如此敏感的问题,刘彻一定会死查到底。窦婴浑然不觉已经趟进了当前最浑的一滩水,他只是一腔热血救灌夫这位不离不弃的好朋友好兄弟,他以为最差结果充其量是搭上一个侯爵封号。

刘彻的态度非常好,窦婴汇报的时候他不停点头表示赞同,最后表态也说灌夫罪不至死。窦婴悬着的心一半落地了。刘彻还请窦婴吃了顿饭,窦婴大为高兴,自老太太死后,他能和刘彻说话的机会实在不多。饭吃完后,窦婴本来以为这就没事了,刘彻忽然说,我们找个地方说道说道去。

具体地方在长乐宫,长乐宫在东边,所以又称东宫。东朝廷辩。

丞相田蚡来了,御史大夫韩安国来了,汲黯,郑当时,庄助……三公九卿,满朝文武就坐,观众阵容如此强大,窦婴有些迷惑,有些不适应,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大场面了。

刘彻在上面发话,魏其侯你把灌夫的事情说说吧,让大家评评理。

“灌夫当年随父出征,平定七国之乱,其父战死,灌夫为父报仇,勇闯敌营,身受重伤,由此勇冠三军,名震四方,乃天下壮士也。丞相婚宴上,灌夫不过是争杯酒,骂了几句人,并无大恶,不至于摊上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吧?”窦婴把报给刘彻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身为丞相,难道会为了有人仅仅喝酒闹事而杀了他吗?灌夫都做了些什么,你知道吗?灌夫大肆结交奸猾之徒,他的家人在颍川郡横行霸道,侵占百姓,无法无天,这些都是有案可查的。这样的人,我杀他也是应该!”田蚡反将一军,口气非常强硬。

窦婴有些始料未及,但是他不能放弃,还要继续争辩,既然说了要救灌夫,就不能半途而废。田蚡既然抬出了这档子事,窦婴也当仁不让,“丞相安给灌夫的这些罪名,恐怕丞相自己更有资格吧。结交奸猾,横行霸道,侵占百姓,无法无天,全天下哪个人比得了丞相你!我这里也是有案可查的!”

窦婴话音落地,本来就很紧张的长乐宫,顷刻间杀气密布,谁都不说话,喘气都不敢大声,刘彻更不表态。足以让人疯狂的安静。

田蚡打破了安静。田蚡发表了一番空前绝后的自白,“如今天下安宁,我田蚡有幸,能做肺附之臣。我是喜欢钱,喜欢女人,喜欢狗马田宅,喜欢倡优巧匠之属,我是贪,可我贪的也就这些了。魏其侯你呢,你和灌夫召集天下豪杰壮士,议论朝政,腹诽心谤,夜观天象,画筹策,窥视于东西两宫之间,等待天下有变,趁乱而起,以图建功。此等乱臣贼子行径,我田蚡实在自愧不如。”

窦婴和田蚡彻底撕破脸皮了。窦婴没话了。比刚才更可怕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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