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刘彻终于表态了,“在座的诸位,你们说说吧,他们两个谁对谁错。”
没人敢说。但是必须有人说,这是皇帝下的令。
韩安国第一个开口了,他是御史大夫,丞相之下他最大,免不了要带个头。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天下壮士,没有大恶,无非醉酒闹事,不应该引其他罪名而判死刑,我觉得魏其侯说的对;丞相说灌夫结交匪徒,其家人在颖川横行霸道,无法无天,不杀灌夫不足以平民愤,丞相说的也对。陛下圣明,定可自裁之。”
这话说的…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却什么味儿都没有,一脚把皮球又踢给了刘彻,有水平,不愧前人后人一致认定的老滑头韩安国。韩安国这番话成了后世重臣与皇帝对话的范本,百用百灵,屡试不爽,暴君明君糊涂君通杀。
刘彻都想把韩安国打一顿。
不过既然韩安国开了话头,下边便有人敢继续话题了。第二个发言的是主爵都尉汲黯,汲黯我们后面会讲他。汲黯喜欢实话实说,为人庄重,为官正直,当年做过刘彻的老师,刘彻终其一生都是非常尊重汲黯的。汲黯的话倒是很简单,“魏其侯说的对。”
刘彻点了点头。
第三个发言的是郑当时,也是刘彻的老熟人,当年是太子舍人。郑当时看出来刘彻有些偏向于窦婴,所以他也说,“魏其侯说的对”,但是忽然,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改口了,“丞相似乎也有他的道理……”
刘彻火了,“你平时在我面前对他们两个说长道短还少吗?今天让你说了,你说些什么东西!我真该把你们这群人收拾收拾一起斩了!”
龙颜大怒,下坐者无一再敢发言。刘彻拂袖而去。
散朝出门后,田蚡拉着韩安国一起上了车。田蚡似乎对韩安国有些抱怨,“韩老兄,你刚才在朝堂上为什么要帮窦婴那个老不死的说话?”
韩安国良久没有回答,看着田蚡,田蚡被看得心慌。叹了一口气后,韩安国说,“丞相大人今天做错了,错大了。”
田蚡被韩安国的话吓了一跳,全身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般,“韩老兄这话…这话怎么讲?”
“魏其侯都已经把话说到那种地步了,你何必还要和他争呢?你当场就该摘掉帽子给皇帝谢罪,说‘我才德俱缺,实难担当丞相大任,魏其侯说的都对’,你这么一说,皇帝说不定还会觉得你谦让,有肚量。以魏其侯的脾气,你如果这么做了,他肯定自愧,回家不一定做什么呢,自杀都有可能。可是你呢,魏其侯对你恶言相向,你也恶言反驳,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被捅出来了,那是朝堂辩论啊,不是两个女人吵架。老弟啊,你要考虑考虑以后了。”
田蚡直拍自己的脑门,连叹后悔,“争的时候太着急了,根本没想到这一出啊。”
4)先帝遗诏
刘彻拂袖退朝后直接去找了王娡,把辩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王娡正在准备吃饭,听完就把筷子一扔,不吃了。
“老娘还活着呢,就有人这么欺负我的弟弟;老娘死了,你舅舅还不被人当鱼肉宰割,你是石头吗你!不知道哪边和你亲啊?!老娘一撒手,家人都指望谁去!”王娡声色俱厉。
虽然王娡没点名,谁都能听出来她这话就是冲着窦婴。
看来这事远远还没有结束。
迫于压力,刘彻只好去查窦婴。窦婴是不怕查的,一直行事端正,没什么案底。但是灌夫经不住查,先前田蚡报给刘彻的关于灌夫族人在颖川郡横行不法之事,经查之后,确系属实,灌夫的案子算是坐实了,莫说田蚡要杀他了,田蚡不插手刘彻也要杀。
当年苍鹰郅都任职济南期间,处理豪强一类的案子优先采取的措施便是杀,这给后世树立了一个标准,况且远自刘邦时期始,地方豪强便是不为最高层所容忍的,前文有表述,打击地方豪强是一个传统。窦婴在东廷辩论时,只字未提灌夫家族的事,所以落上一个包庇欺瞒的罪名,就是欺君之罪。当然,这个罪名完全在可议的范畴内,完全可以以“魏其侯不知情”开脱掉。但是王娡的压力是无法逃避的,窦婴被下狱了。
窦婴在狱中并没有自怨自艾,他始终认为公道自在人心,刘彻会还他一个清白。事实上他的想法确实不算错,他目前只是被羁押在监,一直都未定罪。
灌夫的死刑是跑不掉的,最后判给灌夫的是灭三族,就是全家抄斩。这个消息被窦婴得知后,他的第一反应还是要救。自己身陷囹圄还在替朋友的生死担忧,义薄云天,灌夫交这个朋友值。救灌夫只能再去找刘彻,但是窦婴身不由己。他不得已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先帝遗诏。
说是杀手锏有些夸张。景皇帝当年给窦婴留下过一道遗诏,大家不要看到遗诏就想到什么皇位,托孤,政变等等血色淋漓的文字,景皇帝是不怎么看好窦婴的,即便真要托付什么事情也不会找他,何况根本就没有。这道诏书内容其实非常简单:将来如果事有不便,可以直接找皇帝说话。没了,就这么两句话。所以这道遗诏的杀伤力是零,但是面见刘彻给灌夫求个情还是可以胜任的。
窦婴让探监的家人把遗诏请出来,上呈刘彻。皇帝的诏书都是有副本的,一份发出去,一份存到档案室。这份遗诏最后确实递到了刘彻手里,但是负责诏书事宜的尚书署来报告,窦婴这份遗诏,档案室找不到存档。
矫诏,假传圣旨!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5)荣辱俱灭
矫诏这种事,无论是国家法律还是皇帝本人,肯定都是坚决不提倡的。不过矫诏的罪名其实是可议的,并非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动不动就“假传圣旨,株连九族”。矫诏,又称矫制,这在汉帝国法律里是明文提及的,“擅矫诏命,虽有功劳不加赏”,就是假传圣旨是为了好意,为国家做了事情,有了功劳,是不追究责任的,但是也不会有犒赏,算是功过相抵;另外一种,为了私利假传圣旨,做了不好的事情,这是要判死刑的。当然,至于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还是当权者说了算。
我们可以想见刘彻会怎么处理窦婴矫诏一案,有王娡在那里,窦婴不会有好事。窦婴被判了死刑。窦婴得知后,并未有什么剧烈反应,他还是相信刘彻会救他一把,倒是灌夫的死活是窦婴一直念念不忘的。
当年十月,灌夫满门抄斩,很久后消息才传到窦婴这里。闻讯后,窦婴按耐不住情绪,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脑血管破裂引发脑出血,中风偏瘫了。这一次窦婴想到了死,他绝食了。朋友没救成,自己还搭了进来,一把年纪又弄成瘫痪,半人不人,与其苟活,不如就此一了百了,将来史书上还会留下一个刚烈的赞誉。
但是后来,外边又传来消息,说皇帝否了窦婴的死刑。窦婴的绝食运动中止了,又开始吃饭,监狱里还请医生给他看病,身体也开始恢复了。
窦婴能做的只有等待。
刘彻开始确实否了窦婴的死刑,但是后来迫于某种压力,又维持原判了。当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窦婴被杀了。斩首弃市。第二天就是正月初一,春天的第一天,窦婴没有见到春天的太阳。春天也是皇帝有可能大赦天下的季节。
按理说田蚡应该最高兴,灌夫死了,窦婴也死了。他没有,因为他疯了。真的疯了。
田蚡的症状是神志不清,周身疼痛,满口胡言乱语,都是谢罪的言语,向灌夫谢罪,向窦婴谢罪。医生束手。刘彻请来一个巫医,巫医看了后说灌夫和窦婴守在田蚡身边,用鞭子抽他。
田蚡死了,和窦婴只隔了三个月。
清静了,真的结束了。
神秘的先帝遗诏。
6)谜团重重(1)
窦婴手里有一份遗诏,史记汉书都是明文记载,所以可以肯定这份遗诏是存在的。诏书副本找不到,也都是明文记载,但是两者都没有提到副本为什么找不到,到哪里去了,所以先帝遗诏一案一直是千古之谜。后人有无数推测,总结起来无非如下几种:
第一所谓的“先帝遗诏”就是窦婴伪造的,论他一个罪活该。这种说法过于扯淡,窦婴胆子再大也不会做这种事,自己都进了监狱,怎么还会冒这种风险。皇帝诏书都是要盖章的,窦婴拿什么去盖。此说我们不予讨论;
第二景皇帝是给过窦婴一份遗诏,但是没有存档,忘了存档或者故意不存档;
第三遗诏副本被田蚡或者王娡毁了,田蚡和王娡谁毁都一样,这是一种说法;
第四副本被刘彻毁了。
我们看一下第二种说法。说景皇帝忘了存档基本等于胡说八道,诏书虽然挂着皇帝的名,但是根本不是皇帝写的,从来都不是皇帝写的,诏书有专门部门负责起草,我们前文提到过,石建就干过这个差事,后世的很多大文豪都干过,而且连最后盖章都是别人盖,皇帝不过过目一下拉倒,所以不可能存在忘记存档的问题,存档是工作流程。至于故意不存档,更加无稽了,皇帝何必跟窦婴玩这么低级的游戏,再说诏书的内容根本就无关紧要。还有一种可能,景皇帝给过窦婴一份东西,但不是正式的诏书,结果窦婴拿鸡毛当令箭,以致惹出祸端,这种可能…似乎有那么一点点。
第三种说法田蚡或者王娡毁掉了存档,这种可能性有。但是首先,毁诏书不是那么容易,即便田蚡或者王娡强行闯进档案室找到诏书毁掉,还有一个目录,档案馆图书馆无论什么馆都肯定有目录,这个是毋庸置疑的,无论目录是竹简还是布帛,销毁某一条记录都是很难的,你不能把整个目录册都毁了,免不了留下痕迹;其次,田蚡和王娡有没有毁诏的必要。我们知道诏书的内容是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窦婴请出这么个东西来,为的仅仅是见刘彻一面,给灌夫说情。如果田蚡和王娡为了这么个东西而甘冒风险销毁诏书,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史书中提到,窦婴让探监的家人把遗诏请出来上报皇帝。我们假设一下,窦婴家人从监狱出来,回家,取诏书,上报,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太长,但是也许就这段时间内走漏了风声,田蚡和王娡得知窦婴有先帝遗诏后,大为紧张,强行闯进档案室,没人敢阻拦,两个人找到诏书,打开一看,上边写着:窦婴,你以后如果有什么不便,可以直接找皇帝说话。如果他们发现所谓的遗诏只有这么一句不疼不痒的话,还有毁的必要吗?这是多大的风险。当然,非要说田蚡和王娡就是要安给窦婴一个矫诏之罪,就是要置窦婴于死地,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毁了诏书,也不是不可能。无论如何,田蚡和王娡有作案动机,有作案能力,也许还有作案时间,所以一直以来,他们俩的嫌疑最大,很多人将窦婴的死算到他们头上。
第四种说法刘彻…刘彻为什么要毁诏书?
这个案子,绝不仅仅是诏书这么简单。
先把诏书扔一边不管。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动机的,灌夫不惜得罪田蚡当堂骂座,是为了替窦婴打抱不平;田蚡借大不敬之罪要杀灌夫,是为了灭口;窦婴以身犯险开罪田蚡王娡,为了救灌夫;王娡要刘彻处理掉窦婴,因为她一直想把窦家的势力除掉。
6)谜团重重(2)
我们忘了刘彻,刘彻的动机是什么?由于灌夫无意间作了一回导火索,王家(田家)和窦家长久的矛盾被激起,他夹在中间,被迫左右斡旋做调停人?抑或看热闹?这像刘彻做事的方式吗?
东朝廷辩后,王娡责备刘彻不维护田蚡,刘彻回答说,“两边都是亲戚,我夹在中间说什么也不好,所以才让大家都来评论评论,如果不是考虑到亲戚这一层,何必这么兴师动众,随便找个狱吏都能判了。”
刘彻真是这么想的?
窦婴第一次找刘彻替灌夫求情之时,刘彻说我们去东朝廷辩。为什么要辩论,再说他自己办公的地方在未央宫西朝,为什么还要去东朝,东朝是长乐宫,是王娡住的地方,去那里做什么,嫌事情不够大?如果真如他自己所言,两边都是亲戚,他不好偏袒谁,所以才让大家都来议论评理。但是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正因为两边都是亲戚,一个舅舅一个表叔,更应该暗箱操作,背后解决问题。可是刘彻选择公开辩论,仿佛是故意捅得天下皆知,皇帝家出内讧了。很好看吗?他这是在解决问题吗?他想干什么?有人说刘彻这其实是给灌夫一个脱罪的机会,这么说恐怕太不了解刘彻了,何况灌夫本来就有问题,杀了也不为过,再说灌夫有什么地方值得刘彻弄这么大场面维护他。
窦婴因为假传圣旨,被判了死刑,刘彻开始否了窦婴的死刑,然后史书中有这么一句记载,“有蜚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窦婴)弃市渭城“,就是说刘彻迫于舆论压力杀了窦婴。这个恶言舆论肯定是田蚡或者王娡造出来的,但是刘彻是会被舆论左右的人吗?当年那么多人反对打闽越打匈奴,他不也一样去打了。或者另一种说法,这个所谓的恶言,根本就是王娡给刘彻的压力,因为王娡有充分的理由要杀窦婴,诚如她自己所言,万一她死了,王家(田家)不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了。当然她这是怕死后窦家势力再次坐大,对王家(田家)不利。再说窦家和王家(田家)肯定一直有矛盾,一个先帝后族,一个今帝后族,没矛盾才怪。也就是说,如果刘彻不杀窦婴——尽管他完全可以做到——就要和母亲起矛盾。但是刘彻和王娡的矛盾,到今天才有吗?如果没有这一层矛盾,刘彻也要杀窦婴吗?肯定不会,一来没有理由,窦婴确实没什么过错,二来没有必要,虽然窦婴是外戚,但是我们从后来刘彻的作为来看,他对外戚是没有反感的,相反还喜欢重用外戚。但是最后还是杀了,难道就因为怕和王娡起矛盾?景皇帝很怕和母亲窦老太太起矛盾,难道刘彻和他爸爸一样?
田蚡做丞相以来,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甚至该皇帝做的事情他也做了。这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了,刘彻的动机是什么。对于田蚡这么一个威胁,刘彻肯定要除掉的,但是除掉田蚡根本就没有用,田蚡之所以如此完全因为身后有个当朝太后王娡,真单单除掉田蚡的话,还会因为王娡的关系把整个事情搞的一塌糊涂不可收拾,所以除掉田蚡不治标也不治本。那刘彻的动机只能从王娡身上着落了。
刘彻和王娡的关系一直很一般。王娡想做第二个窦老太太,刘彻却一点也不像第二个汉景帝刘启,刘彻的性格反而有些像她自己,放在王娡身上叫野心勃勃,放在刘彻身上叫雄心大志。可是王娡给了刘彻太多障碍,田蚡便是这些障碍具体的物化的存在。刘彻肯定要处理掉这些障碍,挡路者死,但是王娡是他的母亲,不可能杀之,也不可能废掉,那就只剩一条路了:摊牌。也可以说是变相断绝母子关系。这便是刘彻的动机。
6)谜团重重(3)
前不久刘彻杀掉了抵抗匈奴意志最强的鹰派人物王恢,虽然舆论皆曰不可杀,刘彻还是杀了,为什么?因为刘彻要向天下人摊牌:都听好了,匈奴和汉帝国攻守易形了,对匈奴必须进攻。刘彻要和王娡摊牌,不能说摊就摊,那是他的亲娘,摊牌需要条件。什么条件呢?王娡至少要做一件天下皆知的坏事,比如她把窦婴杀了…
窦家和王家(田家)的矛盾,虽然并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是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就是那种大家心里都知道点,但是知道的不全,也不能随便讲出来的那种事,粗略地讲就是###。###这种事有个特点,就是具有黑暗属性,对光明很敏感。一旦见光,必定见血。只要公开出来,定有人头落地。
一场东朝廷辩,窦婴,田蚡,王娡全部见光了,甚至三公九卿也跟着沾了一回“光”。而且确实见血了,窦婴人头落地。窦婴最开始的罪名,是欺瞒包庇,用这个罪名判窦婴死刑恐怕有困难,忽然又跳出来一个先帝遗诏,忽然又找不到遗诏的存档,于是矫诏的罪名又扣到窦婴头上,包庇、欺君、矫诏三条加一起,判死刑足够了。刘彻杀窦婴是因为感觉到王娡的压力,如果我们把这句话加上两个否定词,刘彻不杀窦婴是因为没有感觉到王娡的压力。这样说,似乎我在恶意曲解史书,但是有没有可能呢?我不知道。史书记载,从窦婴被定罪到执行死刑拖了好几个月时间,一直拖到冬天的最后一天。
我们再次回到神秘的先帝遗诏。前边设想了那么多遗诏副本为什么消失,又是景皇帝,又是田蚡王娡。我们换一个方向想,整个大汉帝国,谁是最容易接触到遗诏副本的?谁是最容易让副本消失的?谁最有这个胆量让副本消失而无所顾忌?
只有一个人,皇帝。
公元十四世纪,英格兰有个叫威廉的学者说过一句格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后来发展成一句更容易理解的话:最简单的解释往往是最好的。这便是著名的奥卡姆剪刀论。
刘彻让副本消失了,任何人都不知道,知道也不敢说出来,窦婴摊上一个矫诏大罪,可以判死刑,王娡非常上道的给刘彻施加压力:你要杀了窦婴。于是窦婴死了,刘彻对母亲发怒了:是你把窦婴逼死的!
于是,母子关系决裂了,只剩下最原始的亲情维系着。
刘彻是不是真的和王娡摊牌了,史书没有记载。但是我们看一下窦婴一案前后的局势。之前,田蚡只手遮天,政府的最高长官,丞相和御史大夫,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他的金钱之交韩安国,连刘彻的老班底郑当时都要看田蚡脸色行事;之后,几乎是在激昂的交响乐伴奏中,主父偃起来了,公孙弘起来了,张汤起来了……田蚡的儿子田恬继承了武安侯的爵位,很快被刘彻找了个很小的理由废掉了,王娡的其他两个兄弟王信和田胜没有得到任何升堂入室的机会。六年后,王娡在失落中死去,她死的时候,卫青已经官拜将军,爵封六千八百户长平侯,卫子夫的第一个儿子已经出生了,起名刘据,俨然便是新太子…
至于说如果田蚡没有发疯而死会是什么情形,已经不需要讨论了,王娡失势,田蚡是条龙也翻不起浪来,何况他根本就不是龙;遗诏到底是谁毁的,其实也不重要,遗诏在此案中不过是个道具。
本案的主角,其实一直是刘彻和王娡。
壮士炼剑,三年不成;以身殉炉,宝剑乃出;斩妖除魔,谁与争锋。也许窦婴就是那位最后以身殉炉的壮士,尽管他是被刘彻投进去的。刘彻用这把宝剑斩掉缠在身上的羁绊,然后挥剑指向新的目标:下一站,匈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1)人事变更
一般来说,上任丞相不干了,是由现任御史大夫补上去的,大汉立国以来的丞相,基本都是干过御史大夫的,御史大夫本来就和副丞相差不多。所以说,田蚡死了后,该由韩安国接任丞相,事实上刘彻已经让韩安国做代理丞相了,下一步就是简单的转正手续。
大家都准备去给韩安国道喜,忽然传来消息,说韩安国出车祸了,从车上摔下来,骨折,腿瘸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丞相可不是闲职能等他一年半载养好伤,韩安国自然失去了这个登堂拜相的大好机会。
这个韩安国在这么个时候摔瘸了,真不好说就是巧合,如果说他故意摔伤,躲着丞相的任命,至少本人支持这一说法。为什么韩安国放弃这么好一个机会呢?我们看一下刘彻即位至今十年的几任丞相,第一任,卫绾,撤职;第二任,窦婴,引咎辞职,刚刚又死于非命;第三任,许昌,撤职;第四任,田蚡,不用多说了吧,死最难看的一个。十年四任丞相,没一个能正常干完一任的,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了,至少可以说明一个问题:在刘彻手底下做丞相,不好混。
韩安国很早就在长安任职了,在刘彻身边陪王伴驾不是一天两天,以他一向稳准狠的眼光,怎能看不出刘彻是个什么人,心大,更具体一点,野心太大,不但大,而且狠。野心大的人都有个毛病,就是喜欢自己说了算,专业点叫专权,这个是免不了的,并且刘彻是皇帝,身体好,精力足,无不良嗜好,头脑很聪明,他有专权的条件和资本。高、惠、文、景四帝,刘彻哪一个也不像,刘彻反而更像始皇帝嬴政,秦皇汉武历来都是并称,不是没道理的。给这样的人做丞相,一个不留神哪件事情没做好,大刀就会砍将下来。韩安国老滑头历来都是优先考虑自保,所以说他故意摔瘸了腿不做丞相,也不是没可能。有这个顾虑的人也不是韩安国一个,比如前边马邑伏击战的主将之一公孙贺,很多年后刘彻让他做丞相,公孙贺哇哇大哭,死活不就任,这是后话了,到时再说。当然了,也许韩安国摔瘸了玩的就是个简单的巧合
韩安国虽然假摔,但是没被红牌罚下,后来伤好,丞相自然做不成了,做了中尉,差不多相当于首都警备区司令兼公安局局长,职责范围小了点,但是薪水和御史大夫一样,算是平迁。做丞相的是平棘侯薛泽,看名字前边这个封号就知道了,这是继承自先人的爵位,薛泽的爷爷薛欧是跟着刘邦打过仗的。这个薛泽,我们可以认为他是暂时被刘彻拿来充数的,因为刘彻一时还真找不到好的丞相人选,除了瘸腿养伤的韩安国。薛泽也是明白人,他做丞相也不敢多说话,安心做本质工作。接替韩安国御史大夫的是张欧,三朝###,文皇帝时即出仕,前文提到过一次这个人,虽然是学刑名出身,但是为人很有长者风范,舆论评价非常之好,由他做御史大夫,也算得其所任。
公元前129年,刘彻继任后第12年,匈奴人来犯,入侵帝国上谷郡(河北北部一带)。已经没有任何阻挠的刘彻理所当然发兵反击,这次带兵的一共四位将军,除了李广和公孙贺外,还有两个年轻的新面孔,一个叫公孙敖,另一个叫卫青。
2)卫大将军的往事
卫青是怎么来的我们前边说了。卫青小时候是跟着他的母亲在平阳侯家里度过的,应该说卫青的童年还是比较幸福的,在平阳侯家里吃饱穿暖还是没问题的,但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是卫妈妈孩子太多了,养不起了,把卫青送到他父亲那边去了,当然就是平阳县了,在今天山西临汾一代。我们知道卫青的父亲叫郑季,是平阳县的公务员。郑季是有自己家室的,所以卫青(郑青)在郑季家里不怎么受待见,没地位,私生子嘛,和外头女人生的野种什么什么的,跟孔夫子一样。郑季的其他孩子,也就是卫青的兄弟姐妹们,不把他当兄弟看,而是当仆人,当家奴看,让卫青去放羊。卫青没有一点意见,放羊就放羊,羊放得很好。
后来卫青碰到个人,会相面,相面的人说,小子啊,你生了一张富贵相,将来会拜官封侯。卫青哈哈一笑,说我这种出身的人,人家不嫌我干活懒,不用鞭子抽我我就很知足了,拜官封侯太远啦。
这个不是卫青谦虚,他当时那么个身份谦虚给谁看,卫青就是这么想的,就这么个性格,不奢求,人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肯定干得很好。卫青后能位极人臣,创百世之伟业,很大程度上要得益于这种性格。
卫青长大成人后,又回到平阳侯府,估计还是母亲的关系。卫青长得五官端正,身材高大,天生力气也大,而且骑术非常好,由此做了平阳侯府的家骑。就是平阳公主要出门,骑着马在她身边的那些人,仪仗队兼保镖。地位算是有了一点,但是基本还是等于零。卫青还是依旧认真做这份工作。生活肯定好了很多,至少她母亲这边的兄弟姐妹很多,彼此互相照应,一家人热热闹闹很和睦。
后来卫子夫进了宫,这个前文讲过了,卫青跟着沾光,被调到建章宫做事,建章宫是皇帝的宫殿(这里有点问题,后面解释),卫青这算升了一级,勤恳依旧。公孙敖也是这里边的人之一,和卫青关系很好。
再后来便是卫子夫为刘彻生了一个女儿,这对刘彻来讲是天大的喜事,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卫子夫所受的关照自然非比从前。这事肯定让正室皇后阿娇不满,阿娇那么个人,醋坛子事篓子,哪能受得了这个,跟刘彻闹,刘彻不理他。阿娇只好跑到母亲那里去告状,母亲当然是馆陶大长公主了,现在都叫太主了。馆陶公主要给阿娇出头,但是有刘彻在那里,她不敢对卫子夫怎么样,便对卫青下手。
馆陶公主派人把卫青抓了起来,要杀掉。公孙敖很仗义很够兄弟,不顾自己性命,找了几个人去劫狱救卫青,成功了。这个事情恐怕是闹大了,敢在她馆陶公主头上动土的没几个人。但是非常幸运地被刘彻得知了,我们可以推测是平阳公主或者卫子夫告诉的刘彻。刘彻立即出面,把这事压下去了。并且把卫青晋升为建章监,算是建章宫的总管,而且加了一条,侍中,就是陪在黄帝身边。这个时候刘彻是不怎么了解卫青的,他无非就是故意做给阿娇和馆陶公主看,打压她们娘俩——说实话,她们娘儿俩确实该打压打压,一个比一个不像话。但是卫青得以陪王伴驾,这让刘彻加深了对他的印象。这个人虽然年轻,但是为人处事非常稳重,而且头脑清醒,这两条能凑一块很不容易的。于是刘彻对卫青多了几分注意,一方面这是卫子夫的弟弟,他的小舅子;另一方面更重要的,这是个人才,有没有前途不好说,至少值得他培养。
(建章宫问题:建章宫这个时候还不存在,要在十几年后才开始修。至于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了这么个名字,可能建章宫本来是小宫殿,行辕一类的地方,后来是扩建。或者这个时候建章跟建章宫还没什么联系,建章只是某种称呼。当然了,这个无关紧要。)
3)出征
卫青在刘彻身边待的时间非常之长,有八年多。职位也在不停地升迁,卫子夫生下第三个女儿后,被册封为夫人,后宫八级之第二,卫青的职位已经到了太中大夫,当年贾谊的官职,姐弟俩是共同进退。
这八年时间对卫青有多重要完全可以想象。卫青用这八年时间迅速成长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虽然他身在禁中,但是身上找不到一点官宦之气,还保留着当年那个放羊娃的朴实,对谁都是彬彬有礼,有问必答,说话很慢,但是从来都不夸张粉饰,非常非常可贵的品质。
卫青和刘彻年龄是差不多的,年轻人之间沟通很容易,就如当年文皇帝总喜欢跟贾谊说话,不怎么搭理老家伙们,但是刘彻很快就发现,这个卫青不爱说话,刘彻不问,卫青绝对不会自己说的,不像贾谊晁错一样,没事就上个书,说这儿不好那儿要改。卫青或者低头坐在朝堂上,或者低头跟在刘彻身边,沉默不语。但是刘彻交待要做的事情,卫青无论大小都办得仔仔细细。这个仔细绝不是像石家那几个神仙一样带有很大的表演性质,卫青是出于天性,发乎自然。所以刘彻对卫青非常放心,卫青就是让人很放心。皇帝的小舅子通常不是什么善意的表述,但是长安对卫青这个新贵的评价非常之高,君子之风,长者之范,可以托付大事。卫青的老朋友公孙敖也一路跟着升迁上来。
刘彻第十二年,匈奴人卷土重来,入侵帝国上谷郡,长安决定发兵反击。刘彻做了一个超乎寻常大胆的决定,四路大军其中的两路,最高指挥官是卫青和公孙敖。具体来讲,卫青出上谷郡,公孙敖出代郡,李广出雁门郡,公孙贺出云中郡,各领兵一万。位置分别在河北东北部,西北部,山西东北部,西北部。全部都是重装部队,非骑兵便是战车兵,刘彻志在翻盘,一雪马邑之围无功而返的耻辱。
刘彻的任命在军队中引发哗然,李广和公孙贺也就罢了,都是打过仗的,卫青和公孙敖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还都这么年轻,毫无作战经验。士兵们很不满,尤其对卫青,皇帝小舅子,肯定是不学无术之辈,纨绔子弟之流,靠女人的裤腰带混到军中充大头,看来大家要跟着他一起完蛋了。但是很快士兵们发现,这个卫将军一点架子没有,无论军阶高低,他和谁说话都是慢声细气,丝毫感觉不出压力。而且卫青对士兵们态度非常好,军中对卫青的好感度迅速飙升。
刘彻这次的任命本身就带有很强的偏袒成分,匈奴人出现在上谷,卫青便从上谷出兵,明显把最有可能立功的机会给了卫青。不过对刘彻来讲,说我偏袒就是偏袒了,又怎么样。
这次分散兵力,四路出击,主要原因只有一个,谁都不知道匈奴人的主力在哪里,侦察手段限制,没有解决办法。集中兵力当然是最好的,但是非常有可能扑空,再来一次无功而返,对谁都不好交待。运气,所有人都在赌运气,能不能遇到匈奴人看运气,能不能打赢看运气,能不能回来—本来就是靠运气。
刘彻目送大军出城,卫子夫和平阳公主目送卫青出城。车辚辚马啸啸,大风乍起,黄沙满天,大军的影子很快从视野中消失了。
自刘邦当年平城之围后,这是帝国军队第一次出北方边境作战,北方大草原是什么情形谁也不知道。
卫青你一定要回来。
4)不是那么好打的
刘彻的规划再一次全部落空。
最西路公孙贺的一万大军,出边境后便向北行进,没有遇到匈奴人,再向北,没有,继续向北,还是没有。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也说没有匈奴人的影子,公孙贺不敢继续走了。连敌人的位置都不知道在哪里,甚至连有没有敌人都不知道,再向北就是大漠了,怎么行军?公孙贺最终还是决定撤回来。
最东路卫青的一万大军遭遇了和公孙贺几乎一样的情形,一路向北,不见匈奴人的影子。一直前进到茏城,发现了敌人踪迹。卫青果断命令军队进攻,全歼敌军,然后统计歼敌数量,共七百多人,一万对七百,所以这一战毫无悬念可言。茏城大约在今天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盟南部,具体的位置在哪里一直都不清楚。与其说茏城是一个地名,其实更像一个称呼,史书中出现过几个茏城,地理位置都不一样,但是这些茏城有个共同点,就是匈奴人祭祀拜天的地方,差不多相当于泰山之于中原的地位。由于茏城的特殊属性,所以卫青这一战经常被无端抬高,此役打击了谁谁的气焰,激发了某某的斗志之类,其实不过是卫青以一万人的绝对兵力优势,歼灭了一支七百人的匈奴军队,仅此而已,卫青这都打不赢的话就是玩笑了。卫青不恋战,打扫战场,敌军尸体人头砍下都收拾着回去了。
我们前文说了,刘彻把最有可能遭遇匈奴人的东路上谷郡方向给了卫青,期望他能立首功。刘彻安排不过老天,卫青就遇上那么一点匈奴人,但这是卫青的大运,我们看一下两支中路军的境况就知道了。
中间两路军是公孙敖和李广,他们遭遇了匈奴军的大部队。公孙敖惨败,一万大军只剩下三千,损失三分之二强,残兵败将只好回撤,再不彻就是全军覆没——损失三分之二,基本上就是全军覆没了;李广的一万军队先是败退,而后被冲散,李广本人竟然被俘虏了。匈奴人没杀李广,因为单于很早就有令,见到李广务必活捉。
匈奴人在两匹马之间挂了一张网,李广就被扔在网上,这样的睡床味道实在不怎么好。匈奴人押着李广向北行进十多里地,李广忽然想到一个脱身的计策,他故意很痛苦地挣扎了一番,然后屏住呼吸装死。匈奴人很慌张,赶紧把李广放下来,附近的人都围过来看,警惕性自然降低了。李广忽然跃起,将一个匈奴人从马上打落,上马便逃,李广一早就盯上了这个匈奴人,因为他胯下骑着一匹好马。李广的动作很快,等匈奴人反应过来,李广已经在加速了,匈奴人拼命追赶,但是李广的马快,一时还追不上。李广向南跑了几十里地,遇到了大量被冲散的自己士兵,大家就跟着李广一起南逃。匈奴人速度快的几百骑兵已经要追上了,李广和士兵们发箭射杀,一路跑一路射箭,到了帝国边境,匈奴人不敢再追了,李广得脱,越过边境回国。
如果换成卫青打中路,恐怕也是大败而归,情形差相仿佛。兵力不如敌军,说什么也是徒劳,把韩信弄来他也一样叫苦,用火烧吗?用水淹吗?大草原上讲不了这一套。所以卫青真的是撞大运了,也许真是上天眷顾。
5)第二次失败
卫青回来了。四位将军都回来了。公孙贺的队伍最壮观,因为伤亡是零,但是公孙贺的心情是最沮丧的,匈奴人的毛都没碰到;公孙敖和李广最为悲痛,也最为忐忑不安,麾下的兄弟们几乎全部战死,等待他们俩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因为吃了败仗。李广还做了一回俘虏,军人的奇耻大辱;只有卫青还是保持一贯的低调,虽然取胜,但是没有任何特别的举动,军队缓缓入城。
汉帝国的军功奖罚制度,几乎完全继承自前秦,追溯渊源的话就是来自商鞅变法。以杀敌数量决定,斩敌首数量越大,战损越小,军功越大,封赏越多;杀敌和战损相当,功过抵消不赏不罚;战损多过杀敌,是要论罪的。至于客观条件,比如敌人实力强过己方、天气不好、传染病流行等等,基本是不考虑的。李广在景皇帝时期为帝国兢兢业业守了十几年边,几乎没受任何封赏,因为当时有和亲大政策,匈奴人没有大规模进攻,李广大量杀敌的机会没有,所以李广的声威再高,名将的称呼再响亮,没用,他的头衔只有一个简单的李将军。我们常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苦劳没人认,要封侯吗?要赏赐吗?你杀了多少敌人?拿数据说话。没数据,免谈。其实有没有必要为这种事鸣不平,也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我们看看今天,有多少事多少人,不都是靠数据说话。
窦婴当年在七国之乱是也领兵了,但是没参战,没杀敌,还是封了一个魏其侯,但完全是因为景皇帝要照顾到窦老太太的面子,里面有太大的政治因素,这种特例实在不好纳入考虑。
这个赏罚制度不用说现在觉得也许有失公允,当时就有说法,太史公就为李广向后世请命,把一篇李将军列传写成了武侠小说。但是天下间哪有绝对公平的制度,始皇帝用这个制度驾驭他的军队统一中原,人们看到的是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是得胜归来的将军们鲜衣怒马,有谁去关注那些失落的将军们悲恸而泣。刘彻把军队交给你是为了杀匈奴人,为了打胜仗,惨败而归,不要再说什么了,败军之将不言勇。
李广和公孙敖回来即被送到廷尉府过堂,很快判决就下来了,李广公孙敖要为战争的失败负责,斩首。按照当时的规定,如无特殊情况,比如某些必死的罪,一般的死罪是可以用钱抵掉的。李广和公孙敖都不是穷人,肯定不会一时义愤拿生命开玩笑,所以都掏钱了。当然,将军是肯定做不成了,俩人都回家当老百姓去了。
公孙贺杀敌零,战损零,无封赏;卫青杀敌七百,战损可以忽略,他是这一战唯一受赏的将军。刘彻除了物质赏赐之外,另封卫青为关内侯。关内侯再向上一级就是彻侯,彻侯是最高的爵位了,可以有自己的封邑,比如淮阴侯平阳侯等等就是彻侯。卫青接受了封赏,他的将士们自然也是论功行赏了。当兵一定要跟对将军…
这是刘彻第二次对匈奴开战,结果可谓惨败。如果说第一次马邑设伏是幼稚,那这一次可以说是盲目。兵分四路,兵力分散,一方遭遇强敌其他方面无法驰援。当然可以找很多理由,比如说侦查条件限制等等,但是这次失败的背后,是刘彻的急功近利,他太想打匈奴了。为什么要打匈奴呢?因为我要打匈奴。刘彻目前是这么一种心态,始终还是缺乏战略层面的规划。无论第一次还是第二次,都是匆忙上阵,无功而返和惨败而归也就不难接受了。包括刘彻在内从上到下所有人谁也没打过匈奴,一出边塞两眼全黑,匈奴哪里是那么好打的。
6)边境告急
卫青的这一战是帝国对匈奴自战端开启来,首场胜利,虽然是大败之中的小胜,也是胜利。说此战成就了卫青可能还不是时候,但是说肯定了卫青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无论如何此次对匈奴的进攻失败了,这对匈奴成了某种刺激:中原的实力不过尔尔。这也不能怪匈奴自视过高,大汉立国七十多年,对匈奴就没有过战胜的记录,不是失败就是用女人用财物换和平。当年冒顿给吕后写信:“听说你老公死了,过来跟我一起过吧。”吕后那么硬的人,怎么回的?“冒顿先生对不起啊,我老了,头发白了背也弯了牙也松了,无能为力呀。”都这样了,匈奴怎么会把汉帝国放在眼里。和亲七十年,匈奴人在边境抢劫了七十年,甚至都曾深入腹地逼近长安。汉帝国什么反应,没反应,送女人送东西,匈奴人来一次送一次,这么些年,早就把匈奴惯出来了。刘彻的这次出境###,在匈奴人看来根本不是危机,只不过是挑衅而已。
既然有人挑衅,匈奴人肯定要报复。就在本年,即刘彻第十二年冬天,匈奴人入侵渔阳郡(北京一代)。本想在长安颐养天年的老马韩安国接到调令,干起军人的老本行,去为帝国守边了。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韩安国也没说别的,重新披挂上阵,离开长安奔赴渔阳前线。刘彻跟前新贵辈出,韩安国这样的老家伙们,说句不好听的,物尽其用吧。
紧接着的第二年,即刘彻第十三年,这一年的秋天非常冷,韩安国非常想念温暖的长安。韩安国抓到一个匈奴人,审问得知匈奴的大部队离渔阳很远,于是韩安国上书长安,此时正值秋收秋种时节,建议让渔阳边地的屯田兵暂时回田劳作。我们知道,汉帝国的边军一般是两种,一种是按规定服役的正规军,一种是招募的屯田兵。刘彻批准,大部分屯田兵都去解甲务农了,韩安国麾下只剩下七百多人。不知道韩安国抓到的这个俘虏是匈奴人故意布的局,还是这个俘虏本来就是胡说八道,一个多月后,匈奴人来了。这一次是大规模的,集结两万骑兵压境;所造成的后果也是大规模的,先是进犯辽西郡,辽西郡太守战死,全郡被掳走老百姓两千多口;渔阳郡亦被掳走千余人,韩安国在渔阳的不到一千驻军被包围了。
韩安国出城与匈奴交战,敌我实力悬殊,大败而归,韩安国本人受了重伤,后来幸亏燕王刘定国的军队开了过来,匈奴人撤离了渔阳郡。刘彻得知后很愤怒,韩安国不了解敌情,乱下判断。于是派人训斥韩安国,并把他迁到右北平郡(今天的河北西北部承德一代)。这道命令对于韩安国无异于伤口上撒盐。重伤之人经不起车马劳做,再加上刚刚吃了败仗,心情非常低落,在右北平不到几个月,韩安国吐血而死。
刘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接任,右北平是边郡,太守人选不能含糊,刘彻不得不考虑重新启用李广。自上次被贬为庶人后,李广在终南山打了近一年猎(被后世大肆渲染的李广误认石头为老虎,一箭射进石头便在这一段时期发生的)。收到任命书后,李广欣然应允,丝毫不作停留,极速赶赴右北平赴任,接替过世的韩安国。
李广守边是老手,右北平郡暂时得以安宁。也就是在右北平任职期间,李广得到一个称号,飞将军,匈奴人奉送。
右北平虽安,但是匈奴人并未罢休。右北平西边是渔阳,渔阳再西边的两个郡,上谷和雁门郡频繁向长安发急报,发现匈奴敌情,来势凶猛。帝国北方边境全线告急。
刘彻必须做出应对,他又在策划新的反击。
7)不能再这样打下去
刘彻第十三年秋天,卫青和李息各领三万骑兵,北上进攻匈奴。卫青出雁门郡,李息出代郡。这是对匈奴的第三次战争,第二次出境作战。第一战马邑伏击,步兵骑兵战车兵混杂;第二战四路出击,步兵已经没了,只剩骑兵和战车兵;这次的第三战,全部都是骑兵了。当然这是根据每战后的经验进行的兵种调整,这种技术层面的东西还是交给专业人士们吧,没什么可多说的。对于刘彻来讲,这种事情不该是他考虑的,他更应该考虑为什么进行战争,即发动某次战争的动机是什么,战略层面的考虑。但是这一次,刘彻似乎还是有些迷惑,有些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