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两个男子死于非命,杨家人豁出去了,去长安,告御状!
古龙有篇小说叫《决战前后》,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在紫禁城房顶上打架。所有精神正常的人,都会自动忽略这一设定的真实性。但是类似的事,确实发生过,确实是在皇宫,尽管不是在房顶上。
杨家来长安告状的人,已经到了未央宫的大门口,大白天,被人拦住,一剑劈下,当场毙命,凶手迅速遁去。不是郭解下的密杀令,他还是不知道。
未央宫门口行凶杀人,这件事情会制造出多大动静,想想就知道。
刘彻亲自下令,死查到底。重压之下,司法部门很快查到这件案子和郭解有关。刘彻又下令,逮捕郭解。有人事先得到消息,通知郭解。
郭解只剩一条路,逃!
8)郭解之死
郭解把自己的母亲安置到夏阳县,然后孤身南下到临晋,他想先出了函谷关再说。夏阳和临晋在哪里,大家可以去翻前文,这两个地方是当年韩信成名之地。
官方早就发了通缉令,郭解靠自己是不可能混出去的,他要找人带他出去。郭解听说过,临晋有个同道中人,叫藉少公,但是他没见过,藉少公当然更没见过他。郭解打听到地址,贸然敲开了藉少公的家门。
表明身份和来意后,藉少公慨然应允。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江湖救急,不须多言。藉少公将郭解带出了函谷关。分手时,郭解叮嘱藉少公,他要去太原,官差如果追问到他的踪迹,明言就可以,不用隐瞒,以免藉少公被连累。
藉少公没有说答应不答应。
官方的调查人员果然很快追查到藉少公家里。藉少公为保全郭解,拔剑自杀了。
竟然用生命做承诺。
官方的线索断了。只剩下不得已的途径:地毯式搜查。
郭解在太原一带跑路,每到一处,都把自己下一步的行踪告诉当前的人家。藉少公这样的人只有一个,长安的死令在上面压着。郭解,最终,还是遇到了官差,被抓了。
郭解被押赴长安受审,有关部门派人到轵县查他,越深入查案底越惊人,足可以判郭解的死刑无数次。
但是郭解无罪。
因为郭解犯的这些事,全部都是在他的热血少年时期,在刘彻即位前。刘彻即位后,大赦天下,旧罪一笔勾销,新罪一条也没有,杀杨家父子,杀杨家告状的,毕竟是别人所为而郭解不知情,不能强行安到郭解头上。
似乎郭解躲过了这一劫。
我们经常听到有人说自己为虚名所累,大概这里面得便宜卖乖的成分居大。郭解也为虚名所累,他或者应该喊一声苦了。他的信徒还是很狂热。郭解闯江湖,有一群狂热的信徒,很酷很拉风;现在他进去了,信徒们如果不能劫狱救人,最好还是安生一点,越动越添乱。可惜做别人信徒的,大半都是脑袋不怎么清醒的人。
长安派御史去轵县查郭解,同去的有个读书人。被调查人员很多是郭解的老熟人,提到郭解,并不掩饰欣赏。这位读书人就有些不以为然,说,“郭解作奸犯法,无可称道。”
然后这位读书人就被当场杀了,那条多嘴的舌头被割了下来。御史被吓傻了,杀人者很从容地遁掉。
御史不敢再查了,事实上也没什么可查的了。最后形成一份调查卷宗报给刘彻,结论是:郭解当年犯过不少重罪、大罪甚至死罪,但是因为大赦天下,全部被注销了。大赦后查不到任何犯罪事实,至于杨家父子、告状者、读书人之死,都是为别人所杀,郭解毫不知情。所以,郭解无罪。
这位负责调查的御史,鼓捣出这么一个结论,估计有可能受到了性命威胁。无论如何了,刘彻得到的结果就是,郭解无罪。
我们可以把这个结论看成江湖对官方的挑衅。
可是江湖够资格吗?
刘彻招来一群人开会研究郭解一案。刚宣布会议开始,站起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发言。御史大夫公孙弘。
“郭解一介布衣,任侠行权,以睚眦小事而杀人,虽然郭解不知情,但其罪,甚于郭解自己杀人。当判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基本和杀全家等同。
刘彻表示同意,顺带冷笑了一声。会议不用开下去了。
郭解大逆不道,灭族。于是郭解全家被杀了。
观看行刑的人群中,有个年轻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默然走了。后来他在一本书里写道:郭解死得很可惜。这个年轻人叫司马迁。很多很多年后,有个叫班固的人,写到了这段往事,他说:郭解死有余辜。
似乎郭解的死,是因为老头子公孙弘,公孙弘也为此背了两千多年骂名,一直到今天,因为他一句话杀了一个大侠,无论此大侠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反正杀大侠的都是坏人;
换个角度,郭解的前辈,大侠剧孟,善终;剧孟的前辈,大侠朱家,善终。剧孟帮过周亚夫,朱家帮过季布,郭解似乎是因为本身的漂白、绿化工作做得不好,而死的;
或者我们更应该从时代高度看。侠是乱世的产物,比如所谓的战国四公子,虽然身为贵族,行为却很大侠,其实他们就是四个社团的老大。郭解和他们,是一类人。可是郭解生在了大汉帝国,刘彻时期。这一时期,无论用什么词描述,也不会说这是乱世。时代已经变了,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里还有大侠们上下翻腾的空间?即便没有公孙弘跳出来说郭解该死,也会有东方弘、上官弘、司马弘……
这个时代,大侠们想混下去,要么转行,要么转型,如果两者都没有,只剩一个结果了: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9)二十年养猪 二十年读书
公孙弘今年七十三岁,在满朝的年轻一代中是个另类。七十三、八十四是老人的两道坎,公孙弘丝毫不见败象,身材高大,精力充沛,白发长须,每次上朝,飘飘然欲赴瑶池仙会。
公孙大爷是典型的大器晚成。淄川国薛县人,淄川国就是当年文皇帝裂齐国为七的之一,薛县大约在山东省青州市附近。公孙弘年轻时当过一个小小的公务员,狱卒,恐怕连当年刘邦的亭长都比不过。可能是因为不识字,没文化,公孙弘出了岔子,被辞退了。公孙弘找不到工作,去养猪了,这一养就差不多二十年。
四十岁时,某天公孙弘如被闪电劈了一般,福至心灵,无比清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少了什么。公孙弘去读书了,不惑之年,从零开始。主修儒家,辅修其他学派,这也是齐鲁地区读书人的传统了。数年后,全县都知道了公孙弘;十年后,名满淄川国。可惜那个时代是文景时代,无事之秋,公孙弘这种民间学者出头的机会几乎没有。尽管没有前途,公孙弘还是坚持在家呆着,没有出门游学,她有个老娘需要养,父母在,不远游,尽管是后娘,公孙弘觉得,后娘也是娘,该养一定养。
等到六十花甲岁,有个大好机会从天而降砸中公孙弘,新皇帝刘彻即位了,并且向全国发布求贤诏,淄川国人的推荐名单里就有公孙弘。公孙弘来到长安,受刘彻接待,封了一个博士的小官职。不久后刘彻派给他一个大活,去匈奴访问。当时还是和亲政策,公孙弘的行程很顺利,回来后,向刘彻汇报。至于汇报的内容,史书没有记载,我们也不好妄加猜测,只是刘彻对公孙弘的汇报非常不满,说他是庸才。公孙弘也没争辩,而是默然递上了辞呈。走就走吧,刘彻也没挽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在不满二十岁的刘彻眼里,大概也是个老而无用的形象。
公孙弘回了老家淄川国,再次沉默起来,倏忽间又是一个整十年。刘彻第十年,长安又向全国发了一次求贤诏,淄川国再次推荐公孙弘。公孙弘不想去了,他说我上次已经去了,皇帝看不上我,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别折腾我了,找个年轻人吧。有关部门去找了一圈,又找回来了,公孙老先生,还是您去吧,这是皇帝下的令,我们不能随便找个人就推上去,您受累,再去一趟吧。
于是,年届古稀的公孙弘第二次踏上了去长安的路。刘彻出题策问,四方贤良们跟考试答卷子一样,这叫对策,前文说过。公孙弘在这些人里还不是最老的,最老的是辕固。辕固前文出现过,当年景皇帝座下的博士,跟另外一个黄博士差点打起来,后来被窦老太太叫去训话,嘴硬,被老太太扔野猪圈里,单挑野猪。就那位,今年九十多,也被推荐来了。
下到二十岁黄毛小儿,上到九十岁垂垂老朽,同殿对策,这种场景在当时还是很少见的。所折射出来的,乃是大汉帝国堂堂大时代,大气象。
贤良们的对策,要先经过太常令,批阅一番,排一排名次,再报给刘彻看,好让皇帝有个先后选择。公孙弘的对策排倒数第一。
刘彻对于求贤这件事,是非常非常认真的,绝对不是做做样子给天下人看,所以不管名次先后,所有的对策答卷,刘彻都要全部认真看一遍。正因为刘彻的认真,公孙弘的对策,由倒数第一,一跃而被刘彻定为榜首。
公孙弘的这次大跃迁,基本与运气无关,其背后有大大小小的历史和现实原因。
10)老而弥坚(1)
从刘邦建国开始,反思秦亡就是一个课题,一种思潮,刘邦时期的陆贾,刘恒时期的贾谊,都是其中翘楚。刘邦/吕后、文帝、景帝三代人也确实亲力把反思的结果付诸实践,秦朝完全中央集权家天下,那我就分封诸侯;秦朝滥用民力,那我就无为而治;秦朝打匈奴打南越,国家负担太重,那我就和亲,谁也不打;秦朝老百姓负担太重,那我就把税率定到3.3%;秦朝法律太死太硬,那我就简化软化,粉饰包装一番,大搞以德化民……诸如此类。效果有好有坏,时好时坏,比如分封诸侯,前期可以稳定国之根基,后期成了祸害;比如自由经济后期造成比较严重的贫富不均。但是瑕不掩瑜,积极影响完全盖过消极影响,要不然后代文人也不会论及盛世必言文景。
到了刘彻时期,这股反思风潮非但没有弱化,反而有愈演越烈之势。什么东西到了极端,大概都会背离原始的轨道,人长太高会驼背,竹子长太高会弯。反思秦亡这个概念,在刘彻时期,进化成了俩字:崇古。
这是矛盾的结果。汉承秦制,无论在外围怎么修改美化,核心还是秦始皇那一套,以法治国,以法治民,所谓霸道治国。这一点谁都明白,高吕文景时代的学者,不否认这一点,反思秦亡就是反思,秦朝好的方面沿用,不好的改进——就是上文刚提到的那些,对秦朝的肯定其实是大过否定的,反思但是不反秦。这是非常积极的态度,批判地继承。但是到了刘彻这里,情形就不大对了。前文说过,刘彻这个人心太大,他要开拓领土,他要打匈奴,他要搞掉所有的诸侯,集权中央,唯我独尊,而且已经付诸实践了,于是问题出现了——这些都是秦始皇干的事情啊。反思秦亡反思了七十年几代人,又回到秦朝了,刘彻能承认自己是第二个秦始皇吗?当然不可能。不但不能承认,而且要大肆否认,把秦始皇和秦朝打入万劫不复,就如历来的大人物们,发动战争越多,杀人越多,越要标榜自己是为天下苍生,一个道理。所以刘彻要反秦,但是秦朝该反的都已经被他的先辈们反完了,留给刘彻发挥的没剩下什么,总不能反对秦朝中央集权,以法治国吧,当然不可能,这是帝国的核心。于是刘彻钻到竹简书堆里,一番尘土飞扬后,刘彻出来了,他找到该反什么了——秦始皇焚书坑儒,禁止天下文人以古非今,就反这个。秦始皇禁止以古非今,刘彻便大肆更化崇古。怎么崇古呢?学习周朝?乱死了,不要;商朝?不行不行;夏代?什么东西。再往前就是尧舜禹了,所谓上古唐虞三代(唐尧、虞舜),就它了。
上古这一摊不知道含水量多大的历史,是儒家文人的最大特长,随便找本论语读读,就知道唐虞三代在儒家是什么高度的存在,那简直就是完美旧世界啊。董仲舒就是靠这个,在刘彻第一年的求贤中,横空出世。但是董仲舒是一个纯粹的、高尚的、脱离低级趣味的学者,刘彻没他爷爷刘恒那份夜半虚前席的浪漫跟董仲舒探讨学术,刘彻追求实用——即便是虚,也要虚得实用。所以刘彻对董仲舒非常尊重,跟尊重汲黯一般,奉为帝王师,但也就仅此而已,董仲舒只是个高级顾问的角色。
刘彻第八年的春天,中原发生一次大灾。黄河由于严重的凌汛,在顿丘决口改道(河南清丰县)。当年夏季,黄河再次在濮阳县决口(河南濮阳市),洪水泛滥,十六个郡受灾。汲黯和郑当时,奉刘彻令,发动十余万人,抗洪救灾。但是当年的降雨量实在太大,决口堵一次垮一次。黄河是在南岸决口的,混蛋田蚡当时还在,他有一块地在黄河以北,他怕堵了南岸,再决口冲了北岸,淹了他的地,于是向刘彻施加压力,说黄河决口是天灾,既然堵了这么久还堵不住,看来是老天降灾,我们就不要逆天行事了,附和田蚡的大有人在。刘彻本来就有了放弃的想法,借田蚡的台阶,放弃黄河大灾不管了,任其泛滥——这个事情刘彻做得很不地道,可以理解,不可以原谅。
10)老而弥坚(2)
刘彻第九年,发生严重春寒,冻死青苗无数;第十年夏天,又闹虫灾,农作物减产严重。这些接踵而至的天灾,让刘彻非常无奈,郁闷,彷徨。刘彻在这一年再次发布求贤诏,也许就和天灾有关。他对四方贤良的策问题里,除了比较空泛的,比如“以当今的形势,我们如何才能回到唐虞三代般的美好世界?”一类,还包括一个有关近年天灾的现实问题,当然刘彻没有直接问,而是旁敲侧击,“禹时期发生大水灾,商汤时期发生大旱灾,诸位怎么看?”
公孙弘的对策文,毫无特色,跟刘彻的问题一样空洞,没必要提。但是对于天灾的问题,公孙弘是这么回答的:尧时期遭遇洪水,尧指派禹治水,但是后来禹即位后,并没发生洪水;商汤时期大旱,一定是夏桀的余恶。
也就是说,公孙弘把造成天灾的原因,都推给了上一代,与当前的君主无关。也许就是这句彼此都知道是胡说八道的话,安慰了刘彻那颗破碎的心。七十岁的老头子公孙弘,得分倒数第一的公孙弘,被刘彻定为本次诸贤良的第一位。
公孙弘从刘彻手里接过一个小小的博士官衔,待诏宫门。待诏就是等待诏见,皇帝有事儿喊你过来,没事就在那儿老实呆着,跟宦官一样。当然无论如何,公孙弘还是比一个宦官要高不少档次,皇帝找宦官是办杂事儿,找公孙弘们是为了咨询,境界就不一样。
公孙弘想从宫门出位,很不容易。通过求贤和自荐而来的四方人才,挤满了办公室,都在等待刘彻点名。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论才干,都不输于公孙弘,这是混下去的基本条件;论文采,公孙弘属于一般化,刘彻对文采漂亮的人很有好感;论年龄,全部比公孙弘年轻,谁都知道刘彻喜欢年轻人;论性别…这就别论了。公孙弘想在人精满地爬的首都求上位,太难为老人家了。
我们说老年人,总喜欢用一个很有厚度的词:睿智。其实就是老奸巨猾的另一个说法。公孙弘老而弥坚。现在有个说法,关于男女情事的,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人称三不原则,主要是男人对女人。很混蛋很无聊的逻辑,但是被无数人奉为第九重神功。公孙弘应该算深谙此道的人物,当然他三不的对象不是女人了。
非要把公孙弘往不主动上套,还是太牵强了。未央宫人才成堆,对皇帝不主动,几天就把你忘了。公孙弘对一个级别的同僚们,倒是很低调很谦逊,权且把这一项称为不主动吧。前边刚提到的那个九十岁的辕固,就不这样,他倚老卖老,毕竟那是在景皇帝座下混过的。辕固对公孙弘说,小公孙啊,你做学问就好好做学问,知道吗?不要上边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曲学阿世)。他不只针对公孙弘,他对同一办公室所有人都这么说。结果就不用多想了,他被大家一起赶回老家种菜了。辕固老先生对学术的态度值得尊敬,可惜时代变了,学术要为政治服务,免不了扭曲原生态。
不拒绝和不负责还是跟公孙弘的行事风格很搭的。刘彻派下来的任务,公孙弘从来都是全力以赴,态度不是一般的端正,最后公孙弘一般会得出一个以上的结论,依次摆给刘彻看,由刘彻决定采用哪一个。公孙弘当然有自己的倾向,但是从来不坚持,刘彻说是哪一个,就哪一个。当时刘彻正在对大西南(云贵一带)、沧海郡(辽东)进行大规模开发,史记和汉书都明言记载,这次开发对边民是一场灾难,对国家是一个负担,各方的压力非常大。刘彻让公孙弘去西南走一趟,看一看到底怎么回事。公孙弘回来后,强烈要求刘彻停止开发西南,因为这项大工程导致巴蜀老百姓的负担太重了。刘彻不以为然,他开发西南和辽东为的是拓展领土,半途而废,总说不过去吧。公孙弘没有坚持,没有进行正谏歪谏活谏死谏,不同意就不同意吧。
公孙弘这种行事方式,刘彻是感觉很舒服的,这老头儿不错,会做事,还知道给我留面子。于是公孙弘升职了,一年时间,升为左内史。后来任御史大夫,最后至丞相。
公孙弘是一个划时代的人物,他当然不是靠上文刚说的那些小把戏划时代,这些充其量只是“术”,划时代需要“道”,后文详细说。
11)朔方风雪
有人说公孙弘能以老朽身躯却在长安如火箭般窜升,和他当年的经历有关。公孙弘养了二十年猪,对猪的习性无比了解,刘彻的小名,叫刘彘,彘就是猪…
开玩笑开玩笑。再说刘彻根本就没叫过刘彘,那是后人妄言,前文提到过。
刘彻第14年,卫青荡平河套。主父偃上书,请求对河套地区进行开发。并且给出了具体的开发措施:在河套地区建一座城,朔方城,位置在黄河几字形左上角,高阙山口附近。
此议招致满朝反对之声,西南和辽东已经够国家受的了,再加上一个朔方,不想过了还是怎么着。公孙弘代表大家,上书刘彻,明言表示反对。刘彻不怕这个,他抓来一个辩才出众的朱买臣,在朝会上和公孙弘辩论,论述开发河套,建设朔方的有利方面,一共说了十条,其实不只讲给公孙弘听,还讲给所有的反对派听。公孙弘老作风依旧,一条也没反驳,皇帝说什么就什么了,尽管他自己也有辩才,有无数软硬事实可以反驳。不过他老人家做事情有进有退,公孙弘说,看来是我眼光短浅,没有看到建设朔方城的长久益处,不过我有个请求,放弃对西南和沧海郡的开发,只建设朔方城。刘彻倒是很干脆同意了。虽然他此前不想承认,但是对西南和辽东沧海郡的开发是一个烂摊子,已成了既定的事实,正好有公孙弘提供了一个大好台阶,西南和辽东的事情暂时被搁置。刘彻想并吞八荒,西南和辽东自然不会被他放弃,后来又被重新拾起,当然这是多年后的事情了,讲到了再说。
刘彻(主父偃)要建朔方城的目的很明确:在帝国和匈奴边境上建立一个进攻匈奴的前沿基地。建一个分基地有多重要,不用多讲吧。
出车彭彭,旗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诗经?小雅?出车》。古老的诗篇杀气犹存,又为帝国的征途做了注脚。
卫青的大校尉苏建率十万人修建,耗费了惊人的人力和物力后,朔方城平地崛起,回看中原,北望匈奴,孤悬于帝国边境。当年蒙恬在这里没有修完的长城,被苏建连成一片。冬风雪,春黄沙,长河落,大漠孤城,这里没有浪漫,只有一群男人。来自帝国中心长安的使者,翻过长城,越过黄河而来,表情冷峻的将军接过使者手里的命令,士兵们穿上铠甲,跨上战马,厚重的朔方城门缓缓打开,低沉的马蹄声渐近再渐远,大军从视野中消失,他们去书写历史。
主父偃已经为刘彻出了一条安国大策,推恩诸侯;一条对付匈奴大策,建朔方城;还帮刘彻废阿娇,立卫子夫一事冲锋陷阵。整个帝国近年最大的几个动作都跟主父偃有关,一年之内连升四级官制中大夫,也在情理之中。冲着他过来的,除了钱,还有巨大的人气,门客上千,求他办事的就不用说了,主父偃刚刚就接到一封密信,从北方诸侯燕国发过来。主父偃兀自见惯了人世百态,这封密信还是让他惊骇不已。信的内容是状告燕王刘定国,说他和父亲生前的女人乱搞男女关系,这种倒扒灰的事情也不稀罕;还有刘定国抢了自己的兄弟媳妇儿,这个嘛,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后面的内容着实惊人:刘定国和自己的亲生女儿乱伦!
主父偃知道这封信的重量,他在考虑要不要报给刘彻。他敢吗?燕王可是他们刘家人,皇氏宗亲,刘邦堂弟刘泽的亲孙子,按辈儿排,刘彻要喊一声堂叔的。刘家人爆出这么大的丑闻,刘彻会怎么处理?
12)丑闻
燕国境内有个肥如县(今河北昌黎县,隶属秦皇岛),不知道什么原因,史书没记载,肥如县令开罪刘定国,刘定国欲杀之。县令为求自保,抢先一步跑去长安告状,要把刘定国的丑事都捅出来——这种八卦丑闻真是太容易被传播,连个县令都知道了。但是半路被刘定国的人截杀灭口,这桩丑闻暂时被压了下来。等到刘彻命主父偃主持推恩诸侯一事,县令的家人觉得翻案机会来了,遂密信发给主父偃。
依如今刘彻对诸侯的态度,只要密信报上去,刘彻一定会高调处理,刘定国必会成为刘定死。但是如前文所言,刘定国乃裂土封王根红苗正的皇亲,杀了他,刘彻会不会再把主父偃杀掉以安刘氏宗亲之心?刘彻是绝对可以做出来的,文皇帝可以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刘彻可以两边各杀五十人头。
不管了,主父偃不管了,就是要报上去,搭上自己一条命也认了。老子一介草民出身,让一个诸侯王给自己陪葬,死了也值!
刘彻也被密信的内容惊出一身汗,刘定国怎么就堕落到了如此地步,于是命人严查。结果报上来,确有其事。
刘彻果然超高调处理,将刘定国一案的先后经过,扔给满朝文武看。乱伦这种事谁都看不下去,一片喊杀之声。既然舆论皆曰该杀,堂叔这可怨不得我了。杀吧,刘彻批准。刘定国得知后自杀了,他也只有自杀这一条路了。并且,刘彻借此案,将燕国领土并入中央政府,不再封王。燕国灭。
主父偃什么事也没有,刘彻没杀他,当然更不可能赏他,这么大的丑闻,既然过去了就不要再折腾,越折腾越丑。
主父偃又笑了,仰天大笑,近乎疯狂。一封信搞死一个王,一辈子到今天,终于真正活了一回。
爆出丑闻的不仅燕王刘定国,还有一个,齐王刘次昌,传闻他和自己的亲姐姐乱伦。都说富贵不过三代,这话真中肯,三代已过,刘邦的后人怎么都成了这副光景。后人说脏唐乱汉,虽有粗暴评价之嫌,但在丑闻这种事上,真没冤枉汉朝。
13)生不五鼎食 死即五鼎烹(1)
刘次昌乃刘邦嫡传第五代孙,要喊刘彻一声堂叔,十几岁一个半大孩子。刘次昌母亲姓纪,纪太后把自己的娘家侄女儿,嫁给刘次昌做正室王后。表兄妹结婚很正常,不叫乱伦——放到现在大概是了。但是纪太后不大放心,刘次昌后宫毕竟有不少美女,她只想让自己儿子跟侄女儿一个人接触,生了孩子那是她双重的自家人,当然她这是为自己将来考虑。不过她一个人管不住刘次昌,总不能一天到晚都盯着吧。青春期的孩子激素旺盛得很,怎么会甘愿天天守着那么一个老熟脸。纪太后力不从心之下,把自己的大女儿——皇帝的姐妹女儿叫公主,诸侯的叫翁主——就是刘次昌的亲姐姐,从婆家叫回来,住到宫里,专门负责盯着刘次昌,不让他出去打野食。翁主姐姐和王爷弟弟,一个离家没男人,一个在家没女人,不伦之情就这么发生了。这都什么人啊。
不幸的是,这事儿很快传出去了,满城风雨,甚至连远在长安的刘彻都听说了。刘彻头大不已,自己家人这都怎么了,比着乱,这让别人怎么看怎么说,畜牲行径,太丑了,太丢面子了。刘彻想从身边找个人,去齐国做一任丞相,管一管刘次昌,以正视听。
这事儿和主父偃本来扯不上什么关系,没人发来密信揭发,也没人告状——全中国都知道了,何需揭发。但是主父偃当时升职后,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刘次昌做后宫。攀一门贵亲戚,人之常情,尤其主父偃现在有这个地位。不过想一想就知道,纪太后怎么会同意,她也确实回绝了这桩婚事,并且放言全中国,齐国后宫再也不收女人。
主父偃暴怒,不要就不要吧,何必做这么绝,还放言,放给谁听啊。主父偃想报仇,他要把齐国搅个人仰马翻。实际上主父偃也知道,为这么点事去报仇,很没肚量,他更知道自己对手的斤两,那是刘邦的嫡系后代,坐镇一方的诸侯王,见了刘彻喊叔叔的人。但是主父偃内心躁动,心魔一起,五指山也压不住。
我是谁?主父偃!举手覆国啊!就是我!
于是主父偃向刘彻进言,说这个齐国实在不像话,从来都不像话,吕后时期齐国就想造反,七国之乱时期和七国同流合污,现在又传出姐弟乱伦的丑闻,应该好好管管。齐国殷富之地,不能和陛下渐行渐远。
正中刘彻下怀。刘彻说,那就你去吧,做齐国丞相,最合适。如果说因燕国丑闻杀刘定国,有借题发挥的味道,刘彻本来就想把燕国灭掉——他想把所有诸侯灭掉。这一次刘彻不想发挥了,他是真心想让主父偃管一管刘次昌,灭不灭齐国无所谓了,只求刘次昌再也不要搞出什么丑闻,真的是丑不忍睹,老刘家人的脸都被丢光了。
齐国是主父偃家乡,生于斯长于斯,却被逼离家流浪。他恨齐国,恨当年逼他的那些人。项羽说,富贵了就要衣锦还乡,主父偃的衣锦还乡,有些变了味道。
主父偃到齐国都城临淄后,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当年的同学同事,凡是还活着的,都叫来见他。今非昔比,主父偃是齐国丞相,这些人都要跪拜,黑压压跪了一片。
主父偃面色冰冷,一言不发,实际上他内心已经沸腾了,呼吸都变得急促,眼球充血,红得很吓人。
主父偃随身抓出一把钱,扔向人群;抓出一把钱,扔向人群…
当年你们看不起我,打压我,我大半生被迫颠沛流离,我活下来了!今天我回来了,你们都像狗一养趴在地上拜我。地上的钱,都是送给你们的!捡啊!捡啊!
13)生不五鼎食 死即五鼎烹(2)
“今天开始,我和诸位绝交,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进我主父偃的家门!”
主父偃狂笑而去。
门客们看不下去了。有个人就劝他,说先生你太横暴了。主父偃猛然回首,“我一辈子颠沛流离,连一个安身之处都没有,爹娘不要我,兄弟不要我,同僚也不要我,我苦了太久了!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我老了,暮途远,就要倒行逆施!”
类似的话,当年伍子胥说过。为报父兄之仇,伍子胥引吴兵入楚,那是他的祖国。掘楚平王墓,鞭尸三百。伍子胥最后死于吴王夫差之手。
人生在世,要爽一次。生不在帝王家,死即帝王陪,我死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然后主父偃就去管刘次昌了。主父偃行事很有酷吏风范,他将齐国后宫的宦官宫女全部审了一遍,凡是和刘次昌乱伦丑闻有关联的,全部杀掉以正风气,并且把审理经过形成卷宗,报给刘次昌。
事实上,刘次昌得知主父偃来的时候,三魂七魄已经丢了一半,他知道燕王刘定国就死在他手上。刘次昌以为主父偃来齐国是逼他来了。主父偃本来就是来者不善,尽管这不是刘彻让他来齐国的初衷。主父偃把卷宗报上去,刘次昌连拿起来看的力气也没了。主父偃时不时会在刘次昌面前提一下燕王刘定国的案子,或明言或暗示,每提一次,刘次昌的生命力就少一格,吓的。燕王比他大两辈儿,比皇帝大一辈儿,一样被主父偃逼死,刘次昌不可能不害怕。他见到主父偃,就像见到死神,穿着黑斗篷,扛着大镰刀,来收割他的生命。
我做了和燕王一样的事…是不是轮到我了…
刘次昌还是个孩子。当年刘彻的大哥刘荣也是个孩子,被吓得自杀了。
刘次昌服毒自尽了。
举国震惊,都在盛传一个说法:主父偃又逼死一个王。
刘彻闻讯震怒交加,这个结果不是他想要的。
刘彻的同父兄弟,赵王刘彭祖非常担心,下一个就轮到他,因为主父偃也在赵国呆过,没受过他任何关照,最后也是被逼走的。于是刘彭祖抢在主父偃回长安复命之前,上书刘彻,说主父偃任职期间大肆收受贿赂,法律所不能容,还提到诸侯和皇帝都是血脉相连,不能让他这么一路逼下去,孰轻孰重,要掂量一下啊。
这正是刘彻所担心的。两个王都死了,这不是推恩,这是真的在要人命,万一诸侯都自以为没了退路,很可能就走上绝路,到那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七国之乱会不会重现?要打匈奴,无论如何国内不能乱,乱不起。
主父偃留不得了。他这把刀太快了,一举手便是鲜血四溅。甚至刘彻连留主父偃一条活路的选择也没了,谁让主父偃做得这么绝。必须要杀,杀之以谢诸侯,谢诸侯以安天下。
可惜了主父偃一代奇才,刘彻是真的很欣赏他。甚至欣赏他的狂,刘彻从他身上找到自己的一点影子。
刘彻把赵王的举报书交给廷尉署,主父偃被逮捕了,押解到长安。一路之上主父偃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他有这么一天。
判决下来了,主父偃大肆收受贿赂,离间皇氏宗亲,灭族。
刘彻招来三公九卿开会,讨论主父偃的问题。没人发言。主父偃太狂了,喜欢他的人不多。公孙弘说了一句话,基本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见,也是刘彻不太想说出口的,史书原文,公孙弘说: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
主父偃全家被杀了。
主父偃死后,门客一哄而散。只有一个门客,叫孔车,给主父偃收尸并葬了。
刘次昌没有后代,齐国领土并入中央政府。齐国灭。
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我不知道各位读出了什么,我只读出了严重的自我毁灭倾向。司马迁说,主父偃死得很可悲;班固很干脆送了主父偃两个字:活该。
未央宫上,刘彻对着夕阳沉思,忽然喃喃说了一句话:那个孔车,是个厚道人。
1)出西域(1)
刘彻第14年,即修建朔方城的当年,匈奴发生了一场内乱,仿佛是为了配合帝国的进攻姿态。
冒顿之孙,军臣单于病死,由太子于单接任。本来一次普通的权力更迭,由于伊稚斜的参与变成了一场流血政变。伊稚斜是于单之叔,军臣单于之弟,匈奴第一号好战分子。河套地区被卫青占领,伊稚斜发誓一定要夺回来,并对汉帝国实施更大规模的报复。伊稚斜在匈奴经营几十年,势力稳固强盛,军臣单于一死,谁还能压得住他,于单刚宣布即位,伊稚斜从东方率军杀至,一片混乱中,于单逃跑,伊稚斜夺位成功。匈奴国内对这场政变没什么大的反应。
于单向南进入帝国境内,后来刘彻接见他,并封为涉安侯,不知道于单有没有组织个流亡政府什么的。大概这个于单就是命比纸薄,好容易做上单于却被自己叔叔赶跑了,几个月后竟然又死在中原。
趁混乱而逃向汉帝国的,除了于单一行人,还有两个身份很奇怪的人物,一个叫张骞,和一个叫甘父的仆人。于单南逃是为了避难,他们两个,是为了回家。
13年前,刘彻刚刚即位时,有一些匈奴投降过来的官员,曾向他提到一桩旧闻,数十年前,冒顿的儿子老上稽粥单于,曾经灭掉西边一个叫月氏(读“肉之”)的邻国,并将月氏王的头骨做成酒具使用,致使月氏国人恨匈奴入骨。后月氏国人被逼西迁,但具体迁到哪里去了不清楚。
这番话让刘彻产生一个想法,能不能联络到月氏国,和汉帝国一起夹击匈奴呢?纵使不夹击,月氏在西边牵制匈奴的兵力也足够了。不要把什么中西文化交流这样的大帽子扣到刘彻头上,他联络月氏纯粹为了打仗,毫无感性成分可言。
刘彻在长安招募人才出西域寻找月氏国,汉中张骞应征。汉中就是今天的陕西汉中市,当年刘邦发家之地。张骞当时在长安担任一个小郎官。经过各方面考核后,张骞合格。刘彻给他组织了一百多人的队伍,同行的还有一个匈奴人,甘父,父就是大叔的意思。甘父是向导和翻译,因为向西必然要经过匈奴国土。
张骞一行人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出了帝国陇西郡,便进入了匈奴领土,张骞这是非法越境。饶是甘父熟悉匈奴地形,碰上匈奴的巡逻兵就没办法了,张骞的队伍全部被逮捕。
匈奴人注意到张骞身材高大,谈吐不凡,气度超人,知道这是一个有来头的大人物,于是将一干人等悉数送到单于处,当时还是军臣单于。
军臣单于知道张骞的身份和出行目的后,不但没动怒,反而开了一句玩笑,“去月氏国肯定要过我匈奴国土,你们中原的皇帝也真敢想,我还想派人出使南越呢,你们的皇帝会答应吗?”
张骞这个人性格非常痛快,很对军臣单于的胃口,和张骞接触过的匈奴人,都很欣赏他。军臣单于乃一国之君,行事自有王者风范,他没杀张骞,而是留了下来,给女人给牛羊。但是张骞想走,基本是不可能了。军臣单于希望张骞能像当年的宦官中行乐一般,留在他身边,给他出谋划策,毕竟能遇到一个熟悉帝国高层的人很不容易。但是军臣单于每次派说客来劝降,张骞总是把帝国节杖拿出来,向来者表明立场:我张骞,是大汉使者!劝降者只好扫兴而回,时间长了,军臣单于也不再派人去了,他知道没什么用。
张骞便在匈奴住了下来,一年两年三年…马邑伏击战,张骞听说了;四路大军进攻匈奴,张骞听说了;卫青,张骞听说了;卫青收复河套,张骞听说了……每次战争后,军臣单于都会和张骞聊聊,似乎他要把张骞当做匈奴与汉帝国交战的见证者,他始终希望这个倔强的汉人能软下来,但是大汉的节杖,张骞始终不离手。
1)出西域(2)
张骞在匈奴滞留了十年时间,除了天生的中原人相貌,张骞已经完全是一个匈奴人了,吃肉喝酒喝马奶,身穿粗糙的皮袍,一口匈奴话,脸膛被风沙吹成了紫红色。张骞和军臣单于给他的匈奴女人,还生了几个孩子,匈奴人已经基本把张骞当成自己族人,对他的监视宽松了许多。
张骞喜欢走到高处,遥望远方,甘父忠诚地跟在他身边-
公子,皇帝……是不是已经把你忘了?-
我不知道他忘没忘,但是我没有忘记为什么出来-
你说我们还能不能回去?-
一定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必须回去-
可是中原在南方,你为什么总是遥望西方?-
是啊,西方……那是我们回家的路-
月氏国,到底有多远?-
月氏国不远,就在我心里-
公子,其实我想告诉你,今天我们可以逃了-
……
张骞和他的匈奴老婆孩子,还有甘父,以及当年一百多随从所有活下来的,逃了出去,脱离匈奴控制。他们可以选择南下回中原,但是张骞还是义无反顾地向西行去。月氏国在哪里还是不知道,只知道在西边,那就一路向西吧,走到哪里算哪里,死在半路上就死在半路上,何处青山不埋骨。既然出来了,就要有个结果再回去。
西行的道路非常陌生且荒凉,大部分地段环境恶劣。好在这一路上并非完全没有人烟,走一段子就会遇到一个国家——或者称部落更合适,这些国家的人口还不如汉帝国一个县。补给充足后,继续向西,几个月后,来到一个比较大的国家。
我们不知道张骞一行人是如何跟语言不通的当地人沟通的,但是张骞从当地人口中得知,这个国家叫大宛,而且大宛人知道张骞等人的身份后,喜出望外,因为大宛人早就对汉帝国有耳闻,无奈千山万水,还有匈奴横于中间,想建交通商都难。既有如此想法,他们对张骞这个汉帝国使者自然非常客气,吃喝住行都是国宾级待遇,张骞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张骞在大宛见到一个优秀的马种,在中原和匈奴都不曾目睹。身高体壮,比中原的马几乎要高出一个马头,四肢修长,奔跑如飞,耐力长久。大宛人称之为汗血马,说它们的祖先是天马。张骞记下了,如果有一天能把这种马引入中原,匈奴骑兵何惧。
大宛王和张骞闲聊,问到张骞此次为何西来。张骞实话实说,他是为了寻找月氏国。大宛王说月氏国他知道,由大宛向西到邻国康居,再南下便是月氏国。张骞当即要求大宛王派向导和翻译帮他到月氏国,并且许诺,他返回中原,一定有厚报。这种举手之劳成人之美的事情,大宛王很干脆地答应了。
张骞等人立即启程,至康居,经过短暂的停留后,南下到了月氏国。张骞从当地人口中得知,这个月氏国便是当年被匈奴逼迫迁徙至此的。张骞几乎有瘫倒在地的感觉,他终于到了。
张骞以大汉特使的身份,觐见月氏国君。在位者是个孩子,由他的母亲监国。张骞向这位女主表明自己来月氏国的初衷:联合大汉,夹击匈奴。
女主面作难色。后来向张骞表###迹,月氏和匈奴的恩怨是几十年前的事情,如今她的国家这片土地很富饶,人民安乐,实在无心再起战端。况且,无论匈奴还是大汉,都离他们太遥远了。
张骞没有放弃,继续留下做说客,兼做间谍,他把自己的随从都派出去,周转于周围各国,记录山川地貌人口军力,形成一份完备的西域诸国研究报告。月氏国人对这位来自遥远东方的使者没有恶感,任其逗留,并给予充足供养。
1)出西域(3)
张骞与其随从先后探查了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奄蔡、安息、条枝、乌孙等诸国,一年多后,随从们陆续赶回,张骞依旧无法说动月氏国人,决定放弃,动身回国。
张骞翻越帕米尔高原,沿昆仑山北麓向东行进。无奈半路又遇到了匈奴人,再次被捉,再次被送到军臣单于处。军臣单于和见了老朋友一样,拍拍肩膀,聊聊家常,哈哈大笑。张骞知道自己又跑不了了,老实在匈奴呆着。一年多后,军臣单于病死,太子于单即位,伊稚斜发动军事政变,赶跑于单,张骞一行人趁乱向南逃。亏得甘父还活着,身为匈奴人,甘父精通打猎,寻找水源,张骞才算没饿死在半路。
张骞来到了长安城脚下。他回来了,十三年后他回来了。翻过最高大的山脉,走过最干旱的沙漠,趟过最湍急的河流,踏过最辽阔的草原,张骞回来了。没变,长安还是那个样子,不知道皇帝还记得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