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刚刚过了芒种,南国的夏天提早到来,大白天,千里无云,纹风不动,令人感到闷热;忽然间,乌云密布,南风阵阵,大雨倾盆,雷电交加,摧枯拉朽,令人震慑。大自然忽晴忽雨,人间事也变化叵测。
丘逢清和柳从风在十三区开会归来,回到住所,已是深夜十二点。他们由于晚饭时多喝了两碗白酒,头昏昏,但一时还没有睡意。丘逢清和柳从风凭栏眺望,欣赏这富于诗情画意的夜景。由于“望月楼”和“读书斋”为龙潭村众多家宅的制高点,一望只见各家各户之人字屋顶,灰瓦鳞次栉比,四围的椰林、树丛,青黛灰黑。
下午下过一场雨,四围田野,蛙叫蛩啾,无比热闹;满天星斗,一弯下弦月,天穹蓝绽绽,显得空旷深邃;阵阵熏风,空气格外清新,挟带着望月楼前花园里,白玉兰,鸡蛋黄的清香,沁人心肺。丘逢清一个深呼吸,感到无比舒畅,刚才的酒气一下就消了几分。
今天,十三区的干部会议上,凌如泉传达了大昌县县委、土委的最新指示:继续深入进行“八字运动”。积极进行清匪反霸、镇压反革命份子,取缔一切“反动会、道、门”等封建反动组织,深入发动群众,挖出一切暗藏的匪特,为新一轮更加激烈、波澜壮阔的阶级斗争、土地改革运动中“划阶级”、“斗地主”、“分田地”,扫除障碍,铺平道路。上级正在抽调组织一批有文化的青年干部,送去南方大学分校培训,培养土地改革运动的骨干。
丘逢清到十三区后,经凌如泉的推荐,他已增补为大昌县委候补委员,但由于十三区剿匪形势险峻,他这次没有到县里开会。
凌如泉认为柳从风是个有文化素质、精明能干之人才,必须栽培,更上一层楼。他有意推荐柳从风入南方大学分校培训,今后当名土地改革队伍中的骨干。但和丘逢清商量时,丘逢清坚决不同意;柳从风也心领神会,主动提出留下来协助丘逢清,肃清暗藏的匪特。由于十三区匪情比县里任何一区都严峻,凌如泉本来也不想把柳从风从丘逢清身边拉走,特别是剿匪、肃特、镇压反革命的关键时刻。既然柳从风自己表态,愿意跟着丘逢清一起干,凌如泉也很高兴,笑着拍拍柳从风的肩膀,鼓励地说:
“从风,配合好丘队长,好好干!今后我会向上级推荐提拔你。”
丘逢清面对着繁星残月,凭栏沉思,柳从风静静地伫立在他身边。丘逢清稍侧过头,平静地对柳从风说:
“从风!你不会怪我把你留下来吧?”
“丘队长!我能够跟在你身边干革命,是我最大的荣幸。我不图名、不图利,永远在英雄背后,当名坚定支持者,唯丘队长的马首是瞻。”柳从风立正身姿,作出真诚表白。
“我们是战友,是兄弟,是生死至交。”丘逢清转过身,双手搭着柳从风的肩
膀说,“我们既然来到十三区,自然要在十三区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我们共同进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柳从风激动地说:
“只要丘队长开口,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我都在所不辞。”
柳从风有他的想法,即使去南方大学分校培训,学的不是知识,而是一套革命大道理,出来当一名普通的土改队员,同贫雇农做“三同”,听任上级的驱使,不能有自己的主见。在十三区跟着丘逢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着凌如泉,他也永远披着一层神秘的面纱。他柳从风表面是唯丘逢清马首是瞻,但他文化低,对他始终是言听行从。好比下棋,当土改队员,他柳从风不过是一个卒子,过河前,还不是随意任对方吃掉;跟着丘逢清,他就可以执意调动车、马、炮,在楚河汉界,肆意纵横。又比如演大戏,当个普通土改队员,他柳从风不过是个站台角、先出后入的跑龙套的不惹人注目的小角色;他跟在丘逢清身边,在一场大戏中,他是主角,是导演,他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嘶杀,他可以导出惊世骇俗的杰作,那怕是血流成河、尸堆如山,流芳百代或遗臭万年,这才是不枉入世走一遭的大丈夫之所为!
“好!你想通,我就放心了!”丘逢清喜孜孜又问柳从风:“你和颜强到陆家村为他说媒一事,成功了吗?”
“成功了!”柳从风高兴地说。“本来陆秀菊父亲不大愿意,但她母亲极力赞成,说颜强现在跟着丘队长,今后一定可以当个大干部,她还骂老头子封建思想,现在解放了兴自由恋爱。最后,险秀菊父亲也同意了,把婚期定在年底。”
“从风!你做得好!你帮颜强除去单思之苦。”丘逢清非常高兴。
“颜强朴实单纯,头脑简单,今后我们可好好利用。”柳从风更多想到的是,今后如何利用颜强,为己効劳。
“你想得周到。今后要在各乡村摸清情况,必须抓住几个基干民兵为骨干,做我们的耳目和左右手。这样才能挖出敌人,抓一批,杀一批。如果没有敌人,我们就没有用武之地。”
“对!历朝历代,乱世出英雄,英雄都是在血和火中产生。英雄不问出处,谁有当英雄的胆识和手段,谁就会成为旷世的英雄,名垂靑史。为人处世,不流芳千载,亦要遗臭万年。”柳从风豪情壮志,干云蔽日。
“对!不流芳千载,亦要遗臭万年。”丘逢清也豪气万千地附和。
丘逢清兴奋万分,紧紧握着柳从风的双手,不断的摇动,同心并力,同甘共苦。
柳从风读过高小,在当时被视为很有文化的人。人精明,点子多,丘逢清对他往往是言听计从。柳从风为创造丘逢清的“英雄”奇迹,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丘逢清心中非常感激,视柳从风为自己的军师和知己,自己的得力助手。柳从风对丘逢清毕恭毕敬、忠心耿耿,他自己内心深处也自命为辅弼明主的“军师”,张良、孔明、刘伯温,是他崇拜的偶像。他常自叹:生不逢时,如果他是当年的吴用,决不会令“梁山英雄”,最后落得湮灭之下场。
凌如泉就是这么一念之差,在丘逢清身边留下这么一个助纣为虐的关键人物,为十三区日后发生的累累血案,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铁柱本来打算,刑讯王茹娟,抠出线索,亲捉龙昆建一功,或由他提供线索,让丘逢清建功,在丘逢清面前送个大人情。后来他从颜强口中才知道,丘逢清放走王茹娟,暗中监视,一举击毙龙昆。丘逢清一到来就立了大功,更加显得他铁柱的无能。因此,他时刻吿诫自己,要尽量讨好和巴结丘逢清,不然他这个龙潭乡民兵队长、十三区基干民兵副大队长,就当不下去了。
丘逢清他们在乡府时,一天三餐都由蔡婶给他们弄饭,但他们经常外出到各乡各村去,午饭、晚饭,许多时都在各村基干民兵家吃饭。一天,丘逢清从下面乡村回来,疑是食物中毒,回到龙府大院,当晚就闹肚子,一连拉了几回。本来脸腮削瘦的丘逢清,一下子变得更像“病猴精”了。这一来,蔡伯、蔡婶心慌了,不知如何是好;颜强吓得慌了手脚,赶快将情况告诉铁柱。铁柱听了大发雷霆,破口大骂颜强:
“颜强!你一直跟随二位队长!如果他们有事,我剥你的皮。”
“我只能劝丘队长每天尽量赶回乡府来吃饭。”颜强委屈地辩解。
铁柱找柳从风商量,柳从风沉吟地说:
“丘队长,在战斗中负过伤,近来经常往各乡村跑,训练民兵,吃不定时,经常闹胃痛。就是蔡婶做的饭菜,也不大合丘队长的胃口。”
“我看,必须再找个专人为二位队长做饭菜,浆洗衣服,照顾他门的生活。”颜强心中也很焦急,他对铁柱提出自己的看法。
颜强的意见,铁柱先沉吟无语。忽然,铁柱高兴地对柳从风说:
“对!颜强说得对,找个专人负责。此事包在我身上。”
铁柱首先想到的就是潭月。
潭月年青,长得漂亮,厨艺也不错,给丘逢清做饭菜,丘逢清自然会高兴。整个龙潭乡的干部、民兵家都在附近村落,都是回家吃饭。潭月给丘逢清和柳从风做饭,有时也可多做些饭菜,铁柱自己也可以和他们一起吃饭,联络感情,他今后自然也会得到丘逢清的关照。
安插潭月到丘逢清身边,丘逢清说什么,做什么,潭月也可以随时告诉他。他就可以根据情况去配合丘逢清,突出自己,讨好对方。更重要的是,潭月社会背境复杂,精明的丘逢清和柳从风,应该早已了如指掌。叫潭月来照顾他们的生活,如果他们能接受和善待,说明潭月的家庭出身,并不影响到她的前途,那么,他铁柱就可以安心和潭月谈婚论嫁、迎娶潭月,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铁柱告诉乡长龙彬,说他打算推荐潭月来照顾丘、柳二位队长的生活。龙乡长略作考虑,就表示赞同和支持,并说:
“铁柱!你的想法很好,生活津贴由我去向凌区长争取。龙潭乡,一定要把上级派来的英雄,生活各方面都要照顾好。”
虽然坊间流传潭月为龙荣私生女,但也只是说说,死无对证。潭月生母莫桂香,也矢口否认。说有人造谣生事,欺侮她们孤女寡母。龙乡长考虑,龙荣死去多年,龙府也彻底落败;莫桂香出身寒微,龙荣死后已搬回夫家务农,潭月和寡母相依为命;铁柱准备迎娶潭月为妻,众所周知,现在由当红的铁柱推荐潭月为丘逢清和柳从风做饭,照顾生活,只要他们能接受,却是一项好的安排。龙乡长告诉丘、柳队长,说他们两位今后的伙食和生活,由潭月专人专职负责,问两位队长是否同意。
柳从风告诉龙乡长,乡政府对他和丘队长的生活安排非常满意,今后由潭月专人负责,他们认为很好,多多感谢!
潭月,今年才满二十岁,可谓花样年华。除了农村人手脚粗壮、荆衣布裙,不善打扮外,她身材高佻,胸前伟大,蛋儿脸,高鼻梁,大眼睛,两个深深的笑靥,在农村可算是个美人儿。她具有龙荣的优良基因,聪明灵敏,又有母亲贪慕虚荣、水性杨花的特质,举手投脚,尽现媚态。龙荣败亡,政权交替,潭月身份暧昧,她跟随寡母莫桂香屈守潭家。
解放前夕,潭月已十六岁,长得亭亭玉立。由于铁柱和她母亲莫桂香经常在家中颠鸾倒凤,怀春的潭月,目濡耳染,未免也引起春心荡漾,早萌男欢女爱的情欲。就在她十六岁那年,有一天母亲不在家,铁柱来了,潭月娇羞答答,铁柱就乘机挑逗引诱,潭月欲拒还迎,成就了好事。此后,吃髓知味,一有机会,潭月就和铁柱偷情,等到莫桂香发觉,为时已晚。
潭月对铁柱,起初是贪慕他的高大神勇,能给她很大的性满足;解放后,铁柱身为龙潭乡民兵队长,可以给她遮风挡雨,消除别人对她身世的蔑视和议论。她愿意嫁给铁柱,但一解放社会上到处抓人杀人,她是龙荣的私生女,铁柱迟迟不愿意和她成亲。她怀疑,或者还有母亲从中阻梗,因为她知道,铁柱为了向母亲拿钱花,还不时暗中和她相好……
当铁柱向潭月提出,说龙乡长已同意,叫她为丘逢清和柳从风做饭,照顾他们的生活,缝补洗浆,得闲时帮忙蔡婶打扫清洁。潭月一口应承,心中暗自高兴,丘逢清虽然个子矮小,其貌不扬,但他却是个响当当的大英雄。
开始两天,潭月向颜强摸清丘逢清和柳从风的嗜好,费尽心机每餐做两味家乡小菜,令他们胃口大开。材料不够,她就从家里拿。
丘逢清和柳从风,为工作四处奔走,吃不定时,有时晚上很晚才回来,饭菜都凉了。潭月每天不管多晚,都会等他们回来,热过饭菜让他们吃饭后,收拾筷碗才回去。有时他们在别的乡村吃了晚饭,她就把铁柱平时喝的酒拿来,配着炒好的花生,让他们消夜。丘逢清和柳从风日常换出来的衣服,潭月都拿去洗浆、折好放在他们房间床头。后来,潭月干脆在后进蔡婶对面厢房,收拾一间房间,太夜了,她就在那里睡觉,没有回家。
潭月对丘逢清和柳从风生活的妥善安排,颜强也感到一身轻松。他只要跟随二位队长到各乡村去训练民兵,布置工作,不必过多考虑他们的生活细节,也免去铁柱队长因为他们生活问题,而找他的麻烦和挨骂。颜强得凌区长恩准,从区里给他拿回一点生活津贴,潭月为二位队长作饭时,就多做他一份。有时铁柱回来,锅里多下点米,铁柱、潭月和颜强一起吃饭,渐渐也淡化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和心结。
铁柱煞费苦心,把潭月安排到丘逢清身边,丘逢清和柳从风不但完全接受,而潭月的细心和热诚,他们都很表欣赏和赞许,对他铁柱也多了几分笑意。铁柱暗自得意,自诩他这一招很高明。诚不知,他这一着,就给他尝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苦果。正是:
欲学周郎施妙计,娇娥断送祸终身;
顽愚贪佞攀权贵,赔上夫人代罪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