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雾中血路》作者:寒云01【完结】 > 雾中血路@txtnovel.com.txt

上卷 烟雨迷蒙 第二十章 天助娇娘获证状 时予贪夫留祸根.2

作者:寒云01 当前章节:126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0:21

莫桂香最担心的情况,现在提前出现了。丘逢清玩厌了潭月,或者为了他的宦途,正在将她一脚踢开。这完全是她作为母亲的过错,她作孽而祸及女儿。莫桂香沉思,最后无奈地说:

“唉!侬你现在只有和铁柱哥重修旧好了!”

“铁柱哥还会要侬吗?”

“他会的!他不会放弃我们母女!铁柱哥对侬仍然是余情未了!”

铁柱,给莫桂香、潭月母女,一线未泯的希望。但是此后许多天,她们连铁柱的影子也看不到。望穿秋水,铁柱在何处?你好狠心呵!

铁柱千方百计讨好丘逢清的努力,也正在一节节的落空;厄运也正在一步步临头,正在等待着天理昭彰的报应。他们皆已面临着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窘境。正是:

色海浮沉类转蓬,红颜薄命两头空;

梧桐枝上无栖处,欲壑难填计已穷。

www.

上卷 烟雨迷蒙 第二十四 请君入瓮用君法 滥刑施人再刑身

抓特务形势,越来越严峻,萝荳乡又揭出一个反动会道门“**”,坛主叫王俊。王俊解放前,不外跟人家做做道场,超度亡魂;或安家宅,问米占卜,为乡亲解决疑难、趋吉避凶等迷信活动。解放后一个时间里,由于政府宣传破除迷信,禁止迷信活动,王俊几乎是“失业”,赋闲在家。

“镇压反革命”、“清匪反霸”、抓土匪特务运动,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牵涉到特务案之中,鎯铛入狱,受尽皮肉之苦,有人身首异处,闹得许多家庭“家宅不宁”。固有的迷信思想,促使一些涉案家属,希望借助神灵之威力,为家庭消灾解难,保佑自己的亲人,逢凶化吉。

不少人暗中找王俊,但他都不敢答应。因为迷信活动,随时捉去判三五年徒刑劳改。现在抓特务风头火势,取缔“**”方兴未艾,随便加个罪名,随时都会头颅落地。所以他决定金盆洗手,坚决不干。

可是最近,王俊老婆娘家的弟弟,被人招供为特务被捕。王俊老婆啼哭打闹,寻死觅活,闹得他无可奈何,只好开坛为老婆娘家做法事,为内弟祈求神灵保佑、消灾解难。

内弟媳向王俊哭诉,近来被捕的人,大多是铁柱组织民兵酷刑逼供。铁柱往往把人打至骨折,吐血,许多人经不住他拷打才乱招供乱承认。结果,我招你,你招他,把许多无辜的人拉下水。她咬牙切齿地说:

“姊夫!你一定要祈求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诸路神佛,降罪铁柱,将他打下十八层地狱,不得好死。”

“铁柱是丘队长身边红人,谁落他手,只有倒霉。”王俊不由叹气。

“社会上,谁都知道,他和莫桂香潭月母女都有一手。潭月是龙荣私生女,龙彪和潭月份属兄妹,龙彪回来了,谁能保证铁柱和龙彪没有扯上关系呢?或者铁柱就是龙彪的马前卒,为什么没有人想到,铁柱才是潜伏得最深的大特务呢?”

“龙彪回来没有人看见,控告铁柱要有证据,搞不好还会更多人遭殃。”

“龙彪或者真像传闻那样懂得‘易容术’,幻变成各式各样的人,谁能认得出来呢?如果有人说,龙彪通过潭月拉铁柱当特务,那天下人都会相信。”内弟媳很有见地,她又说,“说证据,铁柱诬告别人有证据吗?没有。有的也是他给人揑造的罪名。我就不信,人多合力墙推倒,他铁柱就不能扳倒。”内弟媳愤愤不平。

“我相信,铁柱作恶多端,最后天会收他,得到报应。”王俊只有寄望于天,寄望天上神佛,收伏铁柱这个人间魔王。

王俊虽是夜间偷偷为内弟开坛作法,却给铁柱布置监视的民兵捉个正着,实时没收所有道坛法器,将王俊扣押起来,暂关在大箩村的祠堂。

第二天铁柱带几个民兵,对王俊酷刑逼供,打得他吐血昏迷。铁柱派人报告丘逢清,丘逢清因为在十三区开土改队队长会议,就派柳从风带着“妇女情报组”组组长林绮梦,匆匆赶赴现场。

十三区土改队队长特别会议,主要是总结近来十三区土改工作和剿匪抓特务的进展和经验,布置下一阶段的工作。根据大昌县“土委”指示,进一步克服“右倾”思想,抓好各乡村划阶级、斗地主的工作,同时要进一步发动群众,将十三区暗藏的美蒋特务“地下军”挖出来,一个不漏,一网打尽。近来特务活动非常猖獗,各乡村学校,相继发现有特务在水井下毒之疑案,事缘某村有上下相连两家老幼八九人,呈现中毒现象,特务“水井投毒”的疑云,一下布满整个十三区。

会上,左腾布置各乡村干部、民兵,回去发动群众,将所有水井淘干,重新储水,并派民兵日夜守护水井,保护群众生命安全。十三区的珠溪中学和附近的十二区的锦溪中学的水井,正加上木盖,组织学生骨干日夜轮班看守。

会后,左腾、凌如泉、丘逢清留下来。左腾拿出大昌县委和县“土委”的一封密件,说是被抓到县监狱的几十名特务中,有二十多人供认,铁柱才是他们特务活动的直接指挥者,铁柱是受命于龙彪的“地下军”真正首领、总指挥。密件责成十三区党委、土改工作队立即拘捕铁柱。左腾说:

“根据群众的反映,铁柱的姘头莫桂香就是大恶霸龙荣的侍妾,潭月就是龙荣的私生女。如果龙彪回来,他一定会找莫桂香和铁柱,我们必须尽速把铁柱和莫桂香母女抓起来,严刑拷问,就可能抓到龙彪和潜入的特务。”

凌如泉神色凝重,想不到自己信任倚重、工作积极、斗争性强的铁柱,竟然是最大的特务嫌疑。今天的会议,左腾就事先叫不要通知铁柱。如果铁柱真的是特务,凌如泉不但犯思想右倾,还是最大的失职。铁柱和莫桂香母女的胡涂账,他早已知道。莫桂香贫苦出身,龙荣在世时,不过是他的**;莫桂香和铁柱的暧昧关系,不过是旷夫怨女性的需要,而且在解放前早已存在。

凌如泉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龙彪真的回来,铁柱会不会和龙彪联系呢?说明自己没有足够的政治嗅觉。现在,左腾传达县土委逮捕铁柱的指令,他必须旗帜鲜明地表示支持和拥护,并坚决执行。至于是否逮捕莫桂香和潭月,他必须顾及丘逢清的感受。潭月跟丘逢清他们作饭,左腾并不清楚,他必须为丘逢清挡一挡。

凌如泉喝了一口水,严正地说:

“我们坚决执行县委、县土委的指令,立即逮捕铁柱。对铁柱这样危险的敌人,一直在我们身边而没有觉察,是我最大的失职。我会向县党委和土委检讨。对于是否立即逮捕莫桂香和潭月,我认为最好是先不要打草惊蛇,派民兵日夜监视,如有美蒋特务来和她们联系,再一网打尽。”

“如泉同志看法很好。有莫桂香她们作饵,我们就能钓到更大的鱼。”丘逢清附和,表示赞同。

左腾认为凌如泉的意见正确,同意抓铁柱和加强对莫桂香母女的监视。丘逢清一回到龙潭乡龙府大院,立刻传召小潭村民兵潭良,叫他通知潭月,在家好好照顾患病的母亲,丘队长没有通知,暂时不必回来。

柳从风和林绮梦赶到箩荳乡大箩村,时已过正午。他向铁柱问明情况后,说:

“这是反动会道门‘**’和美蒋特务相勾结的重大案件。铁柱队长侦破这个大案,又为革命立一大功。”

“这都是丘队长、柳队长领导有方,功劳应该归两位队长。”铁柱谦逊地说,

“不过,敌人个个都很顽固,不落重刑是不会招认的。”

柳从风点点头,就跟铁柱到审讯王俊的房间。这时曾经昏厥过去的王俊,已被民兵用凉水淋醒,瘫在地上喘气。铁柱恶狠狠地说:

“王俊!你如聪明就赶快招供,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铁柱的话,王俊毫不理会,仍然是闭着眼睛,双手捂着肋骨被打断的胸口,痛苦地,铁柱又在他的侧身踢了一脚。柳从风问:

“你有什么话说吗?”

“柳队长亲自向你问话。”铁柱又要用脚踢,柳从风挥手阻止。

王俊睁开眼睛,瞄了柳从风一眼,又闭上眼睛,铁柱气得直跺脚。突然,王俊又睁开眼睛,有力无气地说:

“我有话和柳队长说。”

柳从风对铁柱和其他民兵说:

“你们都辛苦了!先休息一下。”

铁柱和其他民兵退岀后,柳从风身边只有林绮梦,她会意马上把房门关上。柳从风蹲下来,耐心倾听王俊微弱的讲话。王俊说了两句,林绮梦一下花容失色,周身颤抖,差些叫出声来。柳从风紧紧握着她的手。

当柳从风和林绮梦出来时,他如无其事地对铁柱和其他民兵说:

“王俊基本上愿意交待。但目前伤势太重,先让他疗好伤再慢慢审讯。他老婆和姨妹先放了,安排民兵日夜监视,谅她们也无法活动。”

听了柳从风的指示,铁柱马上安排箩荳乡民兵,看守王俊和监视他老婆与姨妹的任务,并允许王俊老婆捡草药为王俊疗伤。

柳从风约铁柱一起回龙潭乡龙府大院,直接向丘队长汇报。路上,铁柱和柳从风并肩而行,谈笑甚欢。柳从风还不时表扬铁柱工作积极,有冲劲,说得铁柱飘飘然,满面春风。回到龙府大院,柳从风叫铁柱在下面稍等,他一鼓劲跑上望月楼。林绮梦因突然的变故,令她神情紧张,称身体不适,匆匆进入她的厢房。铁柱喜孜孜,洋洋洒洒,吹着口哨往大院后进走去。

“丘队长!王俊供岀铁柱才是地下军总指挥。”柳从风急急地说。

“县土委指示,马上逮捕铁柱。”丘逢清严正地说

丘逢清和柳从风迅速下楼,柳从风和颜强耳语几句,三人直奔后院。柳从风忽然掏出手枪对准铁柱,大叱一声:

“不许动!你被捕了!”

颜强敏捷地趋前下了铁柱的“七九”枪,并把铁柱按在地下,迅速将他捆绑起来,实时拉铁柱去隔巷旧宅一个单独房间,“卡嚓”一声,下了大锁,杨祥福马上派两位民兵严加看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铁柱完全摸不着头脑,一下脸色煞白……正是:

谋皮虎伥历春秋,兔死狗烹当楚囚;

恶贯罪盈终报应,哪来无赖作公侯?

上卷 烟雨迷蒙 第二十五 施酷刑人性泯灭 循天理报应昭然

龙府旧宅横廊厢房作为囚室,房徒四壁,没有任何家具,只是地下一堆发霉的干禾草。房子只有对着大院的一个小小铁窗。

铁柱对这房子非常熟悉。解放后,他身为民兵队长,经他手逮捕关押的犯人,不知凡几。凡关到此单独房间的人,都是罪大恶极的犯人。从这房间拉岀去往县里送的人,差不多都是被枪毙收场。几个月前,龙昆就是关在这个房子。龙昆趁民兵的疏忽,门不上锁,让他越柙逃亡,但他也仅仅是一天多时间就毙命了。风水轮流转,这房间换了主人,当铁柱跨进这个房间,他就隐隐感到自己末日的来临。

自从挖岀美蒋特务“地下军”首领林达明、韩敬畴后,十三区再掀起新一轮捉美蒋特务的高潮。铁柱自忖他是非常积极的,处处紧跟、讨好丘逢清和柳从风,希望能立功受奖,来日得一官半职。想不到,今天落到如此下场,成为一个阶下囚。

他铁柱捆绑犯人,拷打犯人,从来不手软。五花大绑,一定要绳勒入肉,让犯人手臂发紫麻木;拳打脚踢,凌空吊打,定要让犯人像杀猪般嚎啕;灌辣椒水,五指夹棍,务令个个口吐鲜血,昏死当场,但他铁柱从来没有想过,被他凌辱折磨的人的痛苦感受。今天他自己被捆绑,还未受刑拷打,他已深深体会到痛苦的滋味。刚才,杨祥福送饭来,给铁柱松绑,他反绑的双手已全部麻木,连碗也端不起来,他只好俯身趴着,像狗一样进食。

审讯犯人的目的在于招供,抓特务就要挖岀他们的同党。许多人都是死不肯招认,才施予酷刑。他铁柱如何度过这一关呢?想起来就让他胆战心惊、魂飞魄散。招吗?如何招呢!不招吗?自己可能承受到比自己施于别人更加残酷的酷刑。铁柱万万想不到,今天会报应在他身上。

正当铁柱胡思乱想时,杨祥福端来一盏煤油灯,开门放在地下。铁柱赶快说:

“丘队长呢?我想见他。”

“丘队长不会见你。”杨祥福冷冷地说。并随手交给铁柱一张白纸,一支铅笔。“丘队长叫你自己写交代。”

“叫我怎交代呢?”

“你以前叫别人怎交代,就怎交代吧!”

铁柱没话好说。杨祥福锁好门,和看守的民兵说两句,便扬长而去。看着杨祥福的背影,铁柱不由心头绞痛,深深叹了口气:过去的死党兄弟,今天已形同陌路。

铁柱自忖:他完全对得起丘逢清和柳从风。他推荐潭月为他们做饭,照顾他们的生活,目的在于巴结他们,刺探他们,想不到送羊入虎口,潭月不但背叛他,还贪慕虚荣,投身丘逢清的怀抱。为了霸住潭月,丘逢清把他踢出龙潭乡,说他是全十三区民兵中队长,分管几个乡的民兵小队,实际上是把他在龙潭乡的根基拔掉,让他到其他乡村去为丘逢清分担责任和卖命。自从抓出“地下军”首领林达明和韩敬畴后,抓特务进入急风骤雨的阶段,丘逢清突然又重用他,让他横冲直撞整个十三区。今天他总算明白了:丘逢清并不是信任他,重用他,而是给他安抚,不再在潭月身上纠缠;再就是抓人打人一浪高于一浪,丘逢清就是把他置在浪尖上,让他铁柱去和十三区广大群众结怨,让他去造孽,最后一切功劳都记到他丘逢清头上。

铁柱本来早已觉察,丘逢清在利用他,又不信任他。但他利欲熏心,为了博取丘逢清的信任,处处推崇丘逢清和柳从风。他铁柱从来不居功,不压主,在群众中大力吹捧“剿匪英雄”的事迹,为揭发更多暗藏的美蒋特务,他不惜当恶人,拷打逼供,摧残不少人,而招惹许多人背后的唾骂。这次揭出“**”王俊和美蒋特务勾结的大案,他铁柱本来应该“论功行赏”,想不到柳从风会轻信王俊之谗言,把他当成特务,打下天牢。铁柱还不知道,除了王俊,还有更多被他推上断头台的蒙寃者,都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把罪恶盈贯的铁柱,拉出来垫尸底。

铁柱最伤脑筋的是,现在他完全摸不透丘逢清和柳从风心中怎么想,他要交待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他恺恺地楞想,脑际一片混乱,天已蒙蒙亮,对着一张白纸,他一个字也没有写岀来。

过了晌午,龙潭乡群众斗争会结束后,几个民兵把已打得遍体鳞伤、嘴鼻淌血、已几度昏迷过去的铁柱,抬回龙府旧宅,投回关押的牢房。柳从风叫民兵用凉水将他淋醒,让他倦缩地躺在一堆禾草上。之后,杨祥福又给他端来一大碗粥,给他松绑,将碗搁在凳上,让他用嘴来吮吸。他两手发紫麻木,根本无法端碗。但他知道,一定要吃饱恢复体力,才能熬得下去。他爬过来,用嘴吮粥,直到把粥吮完。

铁柱喝完一大碗粥,精神恢复,他哭丧着脸说:

“祥福兄弟,多谢!”

“你的情况多严重,你自己最清楚,交代吧!”杨祥福说罢离去。

铁柱慢慢回味今天的一场噩梦。

龙潭乡在龙潭村小学操场召开群众批斗大会。十三区土改队长左腾和几个村的土改小队长、队员都参加了。约十点钟,民兵将铁柱五花大绑拉到会场。大会由乡长龙彬主持。铁柱一拉上来,跪在台前,台下几百群众,情绪激动,大呼口号:

“打倒大特务颜明!”

“枪毙铁柱!”

铁柱身子发抖,知道形势对他非常非常之不利,他在接受末日的审判。

乡长龙彬一开头就直截了当地宣布:颜明是个隐藏于革命队伍中的大特务,是『地下军』的总指挥,是个地地道道的历史反革命。接着揭发他在解放前,在前铺镇当伪军,当渔获的二手批发,当恶霸龙荣走狗的臭史。龙荣死后,龙荣的宠妾莫桂香,成为铁柱的姘头;龙彪派遣美蒋特务都是和铁柱接头,是美蒋特务的干将。“地下军”林达明、韩敬畴被揭发岀来后,他又企图借批斗,将他们打死以自保。今天,他铁柱的狐狸尾巴终于被抓住,终于拆除了在龙潭乡、十三区民兵中一颗定时炸弹。这是十三区人民捉美蒋特务的伟大胜利。

批斗一开始,人人争上台,拳打脚踢,打得铁柱眼冒金星、头破血流。他倒了,又揪着头发拉起来,又按下跪;时而令他躬身弯腰,双手倒后放飞机;时而像肉球般推过来,搡过去,如此强壮高大的铁柱,被打得当场吐血,不久就昏了过去。凉水淋醒后,又重复新一轮的拷打,打昏了又再用水淋醒,到底他昏死了几回,他也不清楚……

现在回想起来,铁柱依稀记得,那些早已被扣押起来的特务家属,并没有上台,而他们的朋友和亲人,却争着在他身上施予老拳,好像不约而同地在他身上寻求报复,把一切仇恨都发泄到他的身上。

铁柱明白:报应,一切都是报应。他的噩运还刚刚开始,最终必死无疑。他必须考虑清楚,如何向丘逢清和柳从风交代。如果交代能令他们宽恕,就可免去许多皮肉之苦,不然还不知要受多少死去活来的折磨;如果丘逢清放过他,早日往县里送,他还可多苟延残喘几天。

铁柱在慢慢回味着乡长龙彬的话,他的话正好是他交代问题的提纲。龙彬话中提到莫桂香,却把潭月避开了,或者是丘逢清的意思。铁柱最不愿意看到的是,潭月因为他而受到牵连。他虽然没有和潭月正式结婚,死了虽心有不甘,但莫桂香和潭月母女俩,总算在他短暂的人生中,给他长期情欲的满足。她们有恩于他,今后已是欲报不能了。

铁柱回想,他身居十三区民兵中队长要位,得到区长凌如泉的爱护和支持。对于众多民兵,虽然他时常因小事叱骂、甚至动手打他们,但大家还是拥戴他,支持他。谁也不敢在他面前说句对他不满或不敬的话。在十三区,他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凌如泉,无人不怕他;甚至小孩哭闹,只要母亲说一句:“铁柱来了!”小孩也怕得实时噤声。

丘逢清和柳从风来十三区后,他虽然千方百计讨好他们,但最后还是被丘逢清一脚将他踢出龙潭乡。此后,不但在龙昆越柙问题上挨打的颜强疏远他,其他人也逐渐疏远他,就是新铺乡林日春、铺东乡王纯强,也只是对他表面应酬,内心却同是唯丘逢清和柳从风的马首是瞻。丘逢清和柳从风就是他生命的克星,最后毁在他们的手里。

铁柱身陷囹圄,平时和他较要好的民兵,一个也不来看探望他,连经常在一起的韩三元也没有来。他们远远避开,生怕受到他的牵连。现在每天给他送饭的都是杨祥福。虽然杨祥福在语言上给他难堪,但给他松绑,让他能吃上饭,没有对他凌辱,回想起来,是他铁柱对不起杨祥福和他父亲杨轩良。是杨轩良向凌如泉区长推荐,他才当民兵队长,杨轩良和凌区长对他寄予厚望,今天一切都变成泡影。

铁柱的哥哥、嫂嫂对他很好。可是他,即使在没有参加工作前,也很少回家,参加工作后,更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农忙时,他很少为家里下田,没有揷一株秧,割一把稻,倒真像是个“脱产”大干部。今天,他落到如此下场,哥嫂除了痛心和惊惧外,就是爱莫能助了。他们不敢来看望他,还要时时提心吊胆,生怕土改工作队去找他们的麻烦。

哥哥嫂嫂对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在外面干的一切,根本就不知道,仅仅从别人口中,知道他铁柱脾气坏,会打人骂人。哥嫂曾劝过他:做人要厚道些,大家邻村邻里,早不见晚见,不要尽得罪人,将来得到报应,无人撘救。哥嫂的话,他一直当耳边风,今天报应了,他已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真正爱他的是莫桂香和潭月母女。莫桂香除了多年来给他性的发泄,龙荣以前偿赐给她的金银珠宝,不时还拿出来让他变卖花使。潭月本来就真心爱他,早就许诺嫁给他,是他瞻前顾后,疑虑重重,而一直拖到现在没有完婚。潭月今天所以变心,除了她贪慕虚荣而受丘逢清之哄骗,主要还在他铁柱犹豫不决,不愿早日迎娶她的结果。他明白,他被捕了,潭家一定日夜受到民兵的监视。她们自顾无暇,又怎可能来探望他呢!到此,铁柱感到非常的无助,不由流下两行伤心的眼泪。

在十三区土改、剿匪工作主要干部碰头会上,根据铁柱的交代材料,对当前严峻的对敌斗争形势,作了认真的研究,并布置了新一轮的作战方案。

丘逢清和柳从风取得铁柱签名划押的招供材料,还算很顺利。

铁柱对付犯人的手段是:不认打到认。他先给对方安个“特务”罪名,一直刑讯逼供,折磨到对方死去活来,最后只好承认;又根据对方周围比较要好的亲戚朋友名字,逐个名字逼对方承认是“同党”。铁柱的办法很凑效,很多无辜的人,就毁在他的手里。他知道,在拷打王俊时,王俊要单独和柳从风讲话,一定是王俊把他拉下水以报复。因此,当丘逢清、柳从风讯问他时,他除了主动提供他相熟的十多人的名单外,其他台湾特务多少人乘汽船登陆之事,是丘逢清口中提出,他就依样画葫芦,照认不讳。

铁柱交代,在林达明、韩敬畴落网后,台湾又派岀三艘电船,二艘潜艇,载有二十多名美蒋特务,在七岭一带港湾登陆。他们带有两部发报机和很多。铁柱承认,美蒋特务派人和他联络,说是根据龙彪的指令,任命他铁柱代替林达明,岀任中校团长,当“地下军”总指挥,领导当地潜伏的“地下军”成员。铁柱还供岀,地下军尚在漏网的成员十多名,当中包括在日本投降前,和他一起报名参加伪军的兄弟;在前铺镇当二手渔贩时,那些因他挟款赌光而要追杀他的伙伴,和一些各乡村同他一起“干革命”的民兵。就是没有现在紧紧跟随丘逢清的民兵名字。铁柱在交代中,除了承认他和莫桂香的奸情,还有和某乡村的妇女主任、某侨眷媳妇,就是没有提到潭月,丘逢清都有意避开潭月,他同样不能提潭月的名字。

由丘逢清和柳从风亲自审讯,林绮梦记录,最后由铁柱签名盖手指模的“交代材料”,左腾如获至宝。他又再次大肆表扬丘逢清和柳从风,说上送这些材料时,一定会向县委和县土委报告,给他们记大功。

铁柱被捕,宣告他的小聪明已彻底破灭;宣告十三区“抓特务”将进入新的高潮,祸害将愈演愈烈。正是:

血路绵长遍地烟,苍生何辜祸株连;

腥风血雨山河变,多少头颅一线悬。

上卷 烟雨迷蒙 第二十六 泪淋淋感怀身世 悲切切月殒香消

凌如泉特别注意铁柱交代的特务名单,其中岳群的名字紧紧扣住他的神经中枢。岳群何许人?左腾、丘逢清皆不认识,凌如泉侃侃道来:

“岳群,不是本地人,是台湾人。”

“台湾人?”左腾、丘逢清不由一震,同声惊问。

凌如泉说,岳群是在抗日后期,从台湾来的青年军医。他在医学院医科专修毕业后,征招入伍,随军当军医。当时,他虽然是为日伪军效劳,但他却有救死扶伤的医德和强烈的民族感。日本投降前,由于药物短缺,国民政府、地下游击队都有求于他,他曾多次冒着生命危险偷药供应他们。日本投降后,他在当地落户,娶当地姑娘为妻,在前铺镇开西医诊所,并兼任珠溪中学校医。几年间,他已说得一口流利的当地方言,许多人还不知道他是台湾人。凌如泉继续说:

“解放后,上级曾经调查岳群,我们据实报告,因此,岳群从来没有受到任何的麻烦。”

“岳群兼任珠溪中学校医,学校不久前不是也闹过水井下毒吗?”一直在静静倾听的柳从风,突然低声插上一句。

柳从风的话,突然把气氛凝住,左腾、凌如泉、丘逢清,眼眼相觑,如梦初醒,屏住呼吸,频频点头。

“报告!”一声,跟随丘逢清的龙潭乡民兵队长颜强,蹑手蹑脚走进来,同丘逢清耳语几句,就退岀去。这时,丘逢清站起来,严肃地说:

“据监视莫桂香的民兵报告,潭月今早又到岳群医务所。”

民兵潭良通知潭月,不必再回龙潭乡龙府大院,在家照顾母亲。早前潭月曾打听到,照顾丘逢清和柳从风生活起居,外出时由林绮梦安排,在龙府大院,就由乡妇女主任梅姨代替潭月的位置。潭月知道,她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已彻底破灭。铁柱被捕,她生活漩涡中所可能抓住的一把禾草,也被狂风巨浪卷走了。在茫茫怒海中,她已看不到活命的彼岸,随时葬身波涛。

铁柱被捕,对莫桂香更是致命的打击。特别是潭月参加龙潭乡批斗铁柱的群众大会回来说,龙彬乡长在全乡乡亲面前,点名揭开她和铁柱的暧昧关系。莫桂香一连咯了几口血,她知道,她已大限来临。

几天来,莫桂香什么都不想吃,女儿给她熬的红薯粥,她顶多喝几口粥水。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凹下的眼窝淌着泪水。许多时,她闭着眼睛,二话不说;有时口里喃喃自语,但又迷迷糊糊,说什么也听不清。

母亲病重,急得潭月六神无主,像热锅上的蝼蚁。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陪着母亲淌泪。她呜咽地说:

“娘亲!你一定要好,你要有三长二短,侬也活不下去了。”

“娘亲的大限已到,再也好不起来了。”桂香有气无力地说。

“岳医生说,娘亲只要能吃饭,撑住身子,再吃药就会好的。”

“不用的,娘亲知道自己事。”

“铁柱哥的事,或者调查清楚,没有事会放出来。”

“儍女!抓进去就别想再出来了。你铁柱哥亲手抓过多少人,不是枪毙就是判刑劳改,有几个无事放出来呢!”

“那是他们有罪。”

“你铁柱哥,不管是不是特务,在社会上触怒和结仇那么多人,就是罪恶。”

“侬看丘队长或者会查明真相,会保护他。”

“只怕第一个想把铁柱整死的人,就是丘队长。”

“不会吧?铁柱哥一直忠心给他们做事。”

“侬你太年青幼稚呀!许多道理你还不明白。”

“娘亲!侬心甘情愿陪丘队长几个月,无功也有劳。他不要侬也罢了,但他不应该再在侬心上插一刀!”

“你还不明白吗?为捉铁柱先把你遣送回来,就是不希望你在场看到。今后你再也不必指望,丘队长会对你好了。”

潭月低头无语。莫桂香叹口气,又说:

“是娘亲害了你铁柱哥。”

“侬和铁柱哥相好,也是侬心甘情愿的。”

“娘亲知道你乖,你孝顺,你能容忍娘亲夹在你和铁柱哥之间,娘亲很感激你。”

“娘亲!不要说了。侬怎忍心让你孤苦一世呢!”

“现在一切都破灭,娘亲也快熬不下去了。”桂香潸潸淌泪,轻轻叹喟。

“如果没有娘亲,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潭月噙着泪,为母亲熬中药,这药是从岳群医生那里捡来,岳群医生甚至不要她付款。潭月让母亲斜躺着,一匙一匙的给母亲喂药。片刻,莫桂香忽然对女儿说:

“娘亲是个不祥之人,谁沾着都会带来恶运。今后也不要再去找岳群医生了。岳群医生是个好人,不能给他带来灾难。”

桂香回首往事无限悲伤,特别是这些年来,铁柱对她母女情深义重,今天铁柱被捕,死罪难逃,她和铁柱这些年的相处,虽然尽遭世人的白眼,但在她坎坷的人生中,铁柱曾给她许多的快乐,他有恩于她。今天铁柱将于她之前而死,她却无法见他最后一面,更是无比凄怆!她想到此,突然一股气顶上心口,“哇哇”几声,刚才喝的药汤,全部呕吐出来。这时,只见她脸色像死灰,又一连咯了几口血。她不断在喘气,口中喃喃地说:

“完了!一切都完了!”

莫桂香当晚就走完她曲折而辛酸的人生历程。她死前给女儿留下最后一句话:

“娘亲最放心不下……你,……今后……嫁人……”

母亲走了,潭月反而哭不岀声来。她坐在母亲床前的地下,对着一盏微弱而昏黄的煤油灯,楞楞地瞪着母亲的遗体,在此死静的夜晚,她坐着一动不动,眼瞪瞪着淌泪,泪濡衣襟,依然不动,活像一具失去思想灵魂的僵尸。

潭月岀生于龙府,在母亲的庇护下,度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龙荣死后,母亲搬回小潭村老家,由于得到铁柱的帮忙,加上母亲的积蓄,生活过得还算宽裕和安定。她不像其他农村女孩子,未满十岁就帮忙做家务,十一二岁就跟父母下田。母亲搬回小潭村时,母亲只是跟龙昆要两块坡地耕种,算是自食其力的农民。潭月当时已十四五岁,可是她根本没有参加多少农田劳动。她没有读过几年书,龙荣时代,在村小学读过三四年小学,跟母亲搬回小潭村后,就不再读书了。她十六岁后和铁柱苟合,得到母亲的默许,母亲已答应让她和铁柱结婚。

解放后,铁柱当民兵队长,由于潭月实际是龙荣的私生女,曾得到母亲的证实,为此,铁柱迟迟没有提岀和她结婚。她并不着急,她还年青,结不结婚,她和铁柱已是实际的夫妻。前的阶段,她撘上丘逢清,她还真庆幸铁柱没有和她正式结婚,给她留下另攀高枝的希望。经过一段兜兜转转,她没有得到更多,但也没有输去什么。可是铁柱现在被打成特务,一脚跨入鬼门关,至此她潭月就什么都输光了。

娘亲临终的说话,让她骤然省悟:高攀丘逢清的幻望彻底破灭了;丘逢清之所以愿意和她发生关系,仅仅是为了发泄,为了满足他性的欲望。现在,土改、抓特务的斗争越来越激烈,丘逢清为了保形象,保官位,正在撇弃她,好像穿破的鞋子,毫无可恋地抛掉。

在斗争铁柱的群众大会上,龙彬乡长和丘逢清都没有提到她潭月的名字,那是他们给她留下点面子。但她母女和铁柱的暧昧关系,天下人都已尽知。现在抓了铁柱,谁也禁不了别人的议论,她和母亲的臭名将远播。母亲去了,管不了身后事,她一个未婚而背负臭名的姑娘,又怎能立足于社会呢?还有谁愿意娶她为妻呢?

还有一层,谁也估不到铁柱的事,会牵涉多广,许多人会因铁柱而被捕,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她了。因为自她从龙府大院回来后,日夜都有龙潭乡的民兵,在她家附近监视,好像铁柱以前监视别人一样。

她潭月,现在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死,才能一了百了;只有死,才能解脱,才能保留一点点做人的尊严……

潭月毅然站起身来,在娘亲安详的脸上亲了亲,将被单盖过头。她又跪下来,向娘亲的遗体拜了三拜,低声说:

“娘亲!你在前面等待,母女一同结伴上路,也不至于寂寞!”

一身红衫裙,一条白练,结束了潭月短暂而荒诞不经的人生。正是:

得失兴亡咎自,笑倾城国惑人心;

须眉拼搏争铢利,粉黛姣媚傍寸阴。

身世漂零归宿命,闺门仇衅载浮沈。

荒唐花债泪中尽,欲海冤魂嗟古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