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班的潘云妮和初二班的孙若茵像两姊妹,感情非常要好,而孙若茵又是孙承俊老师的堂妹,在暑期间,她们就经常到孙承俊和金仲贤老师的宿舍去学唱歌,学拉手提琴和风琴。因此,就有同学在背后吱喳,说他们在搞师生恋。其实,这种现象,最多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或者是好奇者,在捕风捉影的无稽猜测罢了。
生性古灵精怪的潘云妮,提议趁假期未满,相约几个人出海去垂钓,尽情玩一天。孙若茵响应,朱娇芝跃跃欲试,潘云妮就硬拉连赓参加。因为连赓老家在海边,世代亦农亦渔,连赓从小也跟船出海,富有经验。最后潘云妮还邀请孙承俊、金仲贤两位老师,他们也笑着应允。
连赓抝不过潘云妮,就在新铺港租一只小渔船,在前铺镇买好钓竿和鱼饵,第二天师生五六个人,离开校园,步行到新铺港去。
船主是位健壮的中年妇人,她热情地给潘云妮他们传授垂钓之要诀和技巧,约九时许,她和她的十多岁女儿搭档,很熟练地扬帆出海。
连赓、潘云妮一行皆一身紧身便装,短袖短裤。潘云妮小巧玲珑,白净凝脂,目如流星,眉笼青山,像出水芙蓉,一派秀丽;孙若茵圆脸丰腮,胸前伟大,玲珑浮突,青春洋溢;朱娇芝却穿一袭短衣裙,像只小燕子,充满朝气;连赓衣着简朴,倒像一个农村的放牛娃。孙承俊浓眉皓齿,温文雅致,像个小生,英俊潇洒;金仲贤浓眉大眼,一身结实健壮的肌肉,粗犷魁梧。一众师生,满面春风,情怀舒畅,趁暑假未满,安排一次既浪漫又温馨的旅程。
晨曦初露,蓝天碧海,万道霞光。只见碧波无涯,铺满缀金嵌银的点点光芒;后浪推前浪,像一条条白练彩带,推向岸边,拍打着右近的七岭削崖磷岩,发出沉闷的回响,展现着它那永恒澎湃的无限生命力。成群欢噪的灰白海鸥,在海面飞翔,向碧波俯冲,捕捉大海献给牠们的鱼粮。对着滔滔浪涛,悠悠白云,穷穹蓝天,无境无涯,令人心旷神怡!金仲贤忽然来了诗意,他说:
“水无波浪不美丽,人无挫折不伟大。诚不谬哉!”
孙承俊也有感而发:
“人生要有远大的目标,要有作为,但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的。免不了要经历种种风浪、困难和挫折,只有经得起考验和磨炼,才能达到伟大的境界。”
“亲爱的老师!今天我们是出来玩,你们就不要那么认真地谆谆教诲学生了。再说,我们现在是新社会、新时代的青年,那还会有什么困难呀!挫折呀!风浪呀!”潘云妮笑着反驳自己心爱的孙老师。
“我们都是建设新社会的栋梁,天之骄子,集千万宠爱于一身,我们是未来国家主人翁呀!”孙若茵马上支持好友潘云妮。
“现在太平盛世,我们前面是广阔的天地,大有作为。为国家的富强,为民族的振兴,是我们终生奋斗的目标。”连赓也喜孜孜地说。
“有你们这样一班好同学,将来一定有伟大的成就,我们也沾光。但你们今后飞黄腾达,千万别忘记,我们曾经是你们的老师呵!”孙承俊打趣地说。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饮水,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恩师的教导!”朱娇芝兴趣勃勃,对前途无限憧憬。
几位师生都开怀地大笑起来。
渔船远绕过停泊于七星港驻军之战艇,靠近对面沙渚之浅海,驶向外海。远处是白浪翻天的汲水门,那里已是小渔船力所不逮之禁区。它向北驶向沙渚附近之浅海,在兀突海面的一片大石湾处,才停橹下帆。这里浪小波平,是垂钓的好地方。
潘云妮和孙承俊老师走船头,孙若茵和金仲贤老师走船尾。连赓和朱娇芝一组居中船左舷。他们有过协议,比赛看哪一组钓鱼收获最多。船主大娘和小姑娘,给他们示范装饵下钩之后,很识趣的钻进棚舱,去忙她们自己的事情了。
船停在那里,并不像陆地般静止,而是永远都在左右摇摆。连赓是渔农的儿子,上船出海并不陌生,他的助手侨生朱娇芝,虽然出生南洋岛国,并未惧水,但仍显得怯生生,连赓只是美美地笑。孙承俊和金仲贤,还算半个活鸭子,他们小心地各自叉开腿站着,保持身子的平衡。潘云妮站在孙承俊身侧,孙若茵站在金仲贤的身旁,她们都很认真地担当后勤的角色,卸鱼装饵。孙承俊和金仲贤,各自右手持渔竿,专心垂钓。在学校里她们一切举动都不能出格,要保持师道尊严。现在,她们处身于物外,在碧海蓝天的怀抱里,他们也就放开情怀,让自己和青春焕发的爱徒玩在一起。他们并不求鱼儿上钩所获得片刻的神经快感,而是营造温馨浪漫气氛,追求美好的憧憬和刻骨铭心的陶醉。
人间有数不尽的痴男痴女,海里也有儍兮兮的鱼儿,为窥探人间痴情男女内心的甜情蜜意,而自动上钩。孙承俊第一个钓上来的是,一条几両重的大鯭鱼,潘云妮哈哈大笑,欢喜若狂;金仲贤随手钓上一条赤鱲,孙若茵高举起来向潘云妮示威。朱娇芝慌了,连催连赓,要争口气。只见连赓气定神闲,一下就钓上一条近斤重的大青斑,乐得朱娇芝哈哈笑,在卸鱼时差点让鱼儿蹦跳回海里去。
他们彼此嘻嘻哈哈逗着玩,比技巧,比高低,比收获;说实在的,他们不是比输赢,比运气,而是在比开心,比情趣,比浪漫温馨。这时他们的关系,已摆脱师生的礼教拘覊,婉像亲密无间的朋友。他们在尽情地放纵自己,让青春的火烧得更旺,花开得更加璀璨美丽。
不知是不是太阳近晌午,海水温度升高,鱼儿寻食活跃,连赓、孙承俊和金仲贤的渔竿不断有鱼上钩,一只只的钓上来。有鲋鱼,鱲鱼,鲔鱼,鲳鱼,连赓甚至还钓上一只丑八怪的石头鱼。小的有二三両,大的有一斤多。潘云妮、孙若茵和朱娇芝兴高釆烈,她们为钓伴卸鱼、装饵忙得满头大汗,谁也顾不得向对方炫耀,说什么输赢得失了。当她们的眼光碰在一起时,都满意地会心大笑。
“云妮!这么多鱼,我们回去搞个大食会,叫刘青云、江道良他们一起来分享。”孙若茵开心地说。
“若茵!让他们男生在我们面前甘拜下风,为我们女生争光。”
“你们不要贪天之功,鱼是我们钓上来的。”金仲贤笑着说。
“没有我们的运气,没有我们的帮忙,恐怕你们一只也钓不到;起码我们有一半功劳。”孙若茵在笑着抗争。
“是呀!没有我们的高超技巧和熟练操作,你们姐手姐脚的,恐怕鱼鳞也沾不到一片。”孙承俊也向堂妹逗笑。
“孙老师!你敢瞧不起我们,又想独占功劳。不怕我们三个女的,合力将你推下海去喂鲨鱼吗?”潘云妮圆睁凤眼,娇嗔孙承俊。
“哈哈!你们不要拉我下水,不管哪一个朝代,杀师灭祖都是难逃死罪的。”朱娇芝嘻嘻笑,摇头摆手。
“孙老师!对不起,说笑的,太失师道尊严了。”潘云妮也自感说话唐突,失仪,赶快向孙承俊老师道歉。
“孙老师!金老师!既然答应出来玩,开下玩笑,你们是不会见怪的。”连赓赶快开口打圆场。
孙承俊和金仲贤相视而笑。对着一群好学生,他们心中甚感舒畅。难得今天置身物外,师生间开开玩笑,确实并不伤大雅。
他们一直开开心心地玩到太阳偏西,才尽兴返航。
刘青云的家,在前铺镇东头一条横街。
说是刘青云的家,对也不对。他从小就在这个家度过他的童年,回家他也只能回到这里。其实,这里是他二舅父卢泰福之家。刘青云父母原本就是共产党地下干部,在大昌县师范学校当教师,掩饰身份。抗日中期,他父母为叛徒告密而双双被杀。八岁的烈士遗孤刘青云便为舅父所收养。刘青云虽然幼失怙恃,但深得舅父母的惜爱,十余年就出脱成为一个美男儿。他个子高大,体魄健壮,浓眉大眼,聪明过人,舅父母爱惜有加。
卢泰福在农村还算是个殷实人家,父亲是个在乡间悬壶济世的郎中,母亲、大兄和嫂嫂务农,自供自给。卢泰福十多岁就跟人学做生意,后来在前铺镇置业,开间山货店,自立门户。婚后,生有二位女孩,当刘青云表妹卢凝香出生时,妗母难产,手术失误,造成不育。卢泰福正为没有男孩而忧心时,收留了刘青云这位外甥,把他视为己出,送他上学读书,一直读到现在初中快毕业了。刘青云的表姐已出嫁,表妹小学毕业后,就辍学在店里帮手。舅父打算一直支持刘青云读到大学毕业。
妗母好客,常叫刘青云带一些要好同学回家来吃饭,玩玩。其实妗母想在刘青云的同学中,为凝香挑个乘龙快婿。刘青云明白妗母的用意,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好友李腾。他的学妹文少萍,本来和李腾感情很好,但文少萍母亲考虑到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分析利害,取得他们的谅解,李腾和文少萍义结金兰,兄妹相称。后来文少萍和刘青云相好,刘青云心中就留下一个难解之结,觉得很对不起李腾。暑假期间,他多次拉李腾和几位同学来舅父家做客。李腾虽然个子不算高大,中等身材,由于生长在南洋,皮肤也较为黧黑,但体魄健壮。更重要是李腾人诚实稳重,品学兼优,妗母和表妹都很喜爱。李腾明白,卢凝香对他芳心暗许,他始终笑笑,不置可否,但刘青云知道,李腾心中是很满意的。
妗母心急,今晚又叫刘青云带李腾和几位同学来吃饭。他只好邀约江道良和赵筠妤,文少萍和李腾,一起过来。今晚妗母亲自到鱼栏去挑选海鲜,饭菜由卢凝香一手炮制。前铺镇有名的是花蟹,沙虫,牡蛎,每道菜卢凝香都炮制得香喷喷上席。主客共八人,刚好一席。舅父和妗母坐主席,刘青云和文少萍,江道良和赵筠妤,李腾自然和卢凝香坐到一起了。舅父为人豪爽,几位学生哥,他都视为自己的子侄。他心中高兴,老伴和闺女看中了李腾。这餐饭,舅父坚持喝点酒助兴,江道良和李腾他们,也只好勉为其难地象征式地喝点酒相陪。
卢凝香,眉目清秀,体魄健美,高度和李腾不遑多让。她性格朗爽,做事灵巧利落,没有半点娇羞妞妮。她不像淡静文雅之闺秀,倒像个女中丈夫,谁也别想占她的便宜。她大大方方地和李腾碰杯,还不时为他挟菜,倒令李腾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妗母看在眼里,甜在心中。老父哈哈笑,他逗趣地说:
“你们看,我这个凝香,又厉害,又粗鲁,一点也不像个姑娘家。只怕日后嫁都没有人要。”
“爸爸!无人要就不嫁,新社会了,我还怕什么呢!”当着父亲,卢凝香说话同样豪气,落地铿锵。
“你这个老糊涂,你经常不在店,要不是有凝香坐镇,厉害点,那不是经常给人欺负。”妗母护女,笑着数落老头子。
“表妹!表哥一定帮你找个如意郎君。”刘青云支持表妹。
大家都会意地哈哈笑起来。卢凝香偷偷瞅脸带酡红的李腾一眼,说:
“还是青云表哥最惜我。”
饭后,大家一起玩朴克牌。朴克牌可是解放后才传到此边远村镇。最先是在学校中流行。刘青云、江道良、李腾三人,少一个,文少萍和赵筠妤互为推让,最后还是让赵筠妤独当一家,坐在江道良的对家。文少萍则坐在刘青云身侧观战。
他们玩的叫“锄大D”,最大的牌是“大鬼”和“小鬼”。规定输家在脸上划墨彩,第一位赢家,在第四位输家脸上点墨。第一轮,江道良赢,赵筠妤输,江道良就要依照游戏规则在赵筠妤的粉脸上点墨。江道良犹豫了,只见赵筠妤眉似弯月,眼笼秋水,红唇皓齿。江道良舍不得破坏这张脸蛋的完美,迟迟下不了手。在刘青云、李腾、文少萍的起哄下,他只好在赵筠妤羞红的脸腮上,轻轻点个黄豆般大的墨点。
接着轮到赵筠妤赢江道良输,赵筠妤对着江道良的国字脸,一时也不知从哪里下手。上挑的浓眉,浓睫的大眼,翼厚孔小的直鼻,点了墨,就会遭到破坏。江道良对赵筠妤手下留情,这回,大家瞪着赵筠妤,看她怎下手。只见她先微微浅笑,睨着江道良,笑吟吟地说:
“主席先生!得罪了!”
赵筠妤的笔尖直往江道良嘴角边那粒黑痣上点,说时迟那时快,坐在刘青云身边的文少萍,眼疾手快,在赵筠妤拿笔的右手腕上一撞,点出一个手指般粗的黑点,还拖个尾巴,成为一个大逗号“,”,引起大家一阵哄堂大笑。文少萍使奸,自己更笑得前倾后仰。
“子曰:唯有小人和女子难养也!”江道良笑着喃喃为自已解窘。
“谁敢欺负女子?”
江道良的呢喃,给洗澡换衫出来的卢凝香听到了,大声提出抗议。大家马上把眼光注到凝香身上。只见她,紧身卧衫,散发披肩,神釆奕奕,像出水芙蓉,无比清秀。
“凝香!快来当参谋,把几个大男孩杀败。”赵筠妤向卢凝香招手。
“好!”
卢凝香坐到赵筠妤侧后。想不到卢凝香一坐下,一连三轮赵筠妤都捡得一手好牌,大杀三方,李腾连输三轮。赵筠妤笑笑叫卢凝香帮她点李腾,卢凝香拧头摇手,说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拒绝。赵筠妤笑笑,只是给李腾点个绿豆般小点,显然给卢凝香留个面子。三位男生起哄,说赵筠妤徇私。
玩了一会,刘青云和江道良成为大输家,脸上花花点点,已不下十点。文少萍对玩朴克,一知半解,对刘青云爱莫能助,只有坐在那里对着刘青云和江道良的大花脸儍笑。李腾和赵筠妤赢多输少,脸上才是寥寥三四点。
卢凝香借故行开,再转回来时,悄悄站在李腾后面观战。当李腾沉思,犹豫不决,不知出哪一张牌时,卢凝香出手指点,李腾依她意思出牌。想不到,就这一张牌争了主动,李腾第一个胜出。凝香的瑞气,一下带旺了李腾,不但捡得好牌,次次得心应手,一下变为大赢家。赵筠妤连输多轮,脸上的墨点,直赶江道良。
“香姐是福星,她助哪家哪家赢。”文少萍笑着说。
“我可没有帮李腾,是他运气好呀!”卢凝香脸红红,摊摊手,自辩。
“简直是旺夫益子之福星。”刘青云也插上一句。
“表哥也来欺负我了。”
卢凝香厥起嘴撒娇。李腾心中喜孜孜,脸上却布满了红晕。正是:
纵是青春无限好,还看命运定卑尊。
浮生历尽风波刼,追忆前尘枉断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