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赓回一趟农村老家,一回到学校,眼睛有点浮肿的詹碧珠,忧忧的瞅他一眼,悄悄地给他塞了一张折好的条子:今晚七时,老地方见。
詹碧珠对连赓很要好。詹碧珠是学校教务主任詹秉文的女儿,一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在抗日前在外地出生,她七八岁就上小学读书,由于她资质较钝,读书虽用功,成绩却不好,念小学就曾二度留班。进读珠溪中学,本来读第五班,跟不上留下六乙班,这时她已二十岁了。詹碧珠瓜子脸,白皮嫰肉,五官匀称,个子丁香,清秀文雅,人比较文静内向。
在学校里,十多二十岁的大龄学生,大多是家庭出身较贫穷,十一二岁才开蒙;或者时局动蘯,中间有辍过学。像詹碧珠这样出身官宦之家,比别人都早入学读书,成绩差而又多次留班的同学却不多。许多同学都瞧不起她,甚至背后把她当作笑料。
在六乙班,詹碧珠由于案桌和连赓比邻,功课上她经常向成绩很好的连赓请教,连赓也很乐意帮助她。渐渐连赓发觉,詹碧珠除了学习成绩差强人意外,她确实是一位纯真的好女孩。她虽然得到母亲的溺爱,但父亲对她很苛严,女子无才便是德,因此她从小就很乖顺,听话。她娴淑寡言,从来没有和其他同学有半句语言的争拗。她在母亲的陶熏下,平常穿着整齐,讲究仪表。尽管部分同学议论,说她周身散发小资产阶级的习气,但连赓总认为女孩子注重仪表,并不是过错。相反,她举止端庄,待人有礼,很具中国传统中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的式范。连赓排除别人的歧见,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帮助詹碧珠找到提高学习成绩的好方法。
连赓的真诚帮助,詹碧珠心中非常感激。她除了信心提高,更加勤力用功,在连赓的辅导下,还找到提高学业成绩的窍门和方法。果然一学期下来,第一次做到科科能及格。连赓进入学生会后,又鼓励她离开母亲的怀抱,搬到女生宿舍住,过群体生活。在潘云妮、文少萍她们的帮助下,还拉她参加学校的文娱活动。她有一副甜美的好嗓子,歌子唱得很动听,同学们对她的看法,从此也大为改观。
詹碧珠渐渐也变得判若二人。她说话多了,脸上经常留下甜美的笑容,许多人也突然惊觉,詹碧珠更加美丽动人了。有男同学暗恋她,但她已芳心暗许,把感情投到连赓身上,虽然她还没有胆量和?气,向连赓表达。
詹碧珠的祖父在农村是远近知名的绅士,乡里第一个就揪他出来斗争。还没有评阶级,群众口中已划定她家庭为官僚大地主。詹碧珠一下子又变了,变得沉默寡言,经常躲在宿舍里哭泣。就在青年团召开的座谈会上,宣传“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的政策时,她竟当着刘青云、连赓他们之面,失声痛哭起来。连赓暗下决心,一定要拉詹碧珠一把,让她振作起来。他坚信党的政策,帮助她思想进步,在她身上树起“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的典范。
许多同学晚饭后,都会穿过试榜村,向东面海边散步或游水,享受碧海蓝天的悠游。大自然的恩赐,倍增学子青春的温馨浪漫。
唯有詹碧珠坚持不跟着大伙儿走,而是约连赓在没人看见时,悄悄溜到学校北面山坡的一片竹林小坡地去见面。那里竹韵筠声,花香鸟语,绿草如茵,蓝天白云,充满诗意,令人心旷神怡。更重要的是饭后同学散步,甚少到这里来,更见幽静清幽;另一方面,詹碧珠虽然年龄已不小,但她芳心倾慕连赓的事,却不敢张扬,她要恪守父母给她的闺训。
连赓晚饭后,避开同学,悄悄溜到校后竹林边的草坪。他和詹碧珠在这里已多次单独见面,帮助她解决功课和思想上的疑难。詹碧珠从小受严谨的家教,即使孤男寡女,同样是交于情,循于礼,始终没有越轨之行为,连拉下异性的手,她也心惊肉跳。情到浓时,她也只是抿抿嘴笑,秋波横陈,情寄相思。
连赓知道,詹碧珠是个很纯真的女孩子,经不起任何的挫折。因此,在她面前,他始终保持君子风度,除了偶而握下手、撘下肩,他从来没有触摸过她的敏感部位。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而轻薄她。他经过一番苦心帮她,拉她,好不容易才拉她走出封建礼教困宥的闺房,他不能惊吓她,让她走回头路。
片刻,詹碧珠来了。她左右顾盼,见周遭无人,一下就趋到连赓面前,伤心地哭泣起来。她的一反常态,连赓心中不由一震。他关切地说:
“碧珠!不要哭!什么事?”
詹碧珠抬起头来,梨花带雨地倾诉:她爷爷和奶奶,在农村被评为恶霸地主,被斗打得死去活来,爷爷吐血当场。村里人还扬言,随时要拉她爸爸妈妈回去斗争。也有村人说,她已满十八岁,也算是地主分子,有一天也会拉她回农村斗争。她害怕地说:
“我如果被拉回农村斗争,我一定咬舌自尽,洁里来,净里去,绝不忍受凌辱。赓哥!你是我唯一可信任的朋友,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连赓一下头脑发胀,心扑扑跳,不知该如何回答詹碧珠的问话,如何安抚已吓得六神无主的温室里成长的嫩苗。他最近回农村小住了几天,亲眼看到斗争那些被划为恶霸、地主的村里叔伯,个个都被殴打得头肿脸青,有人门牙打断,有人腿打拐,有人打得吐血当场。他看得胆战心惊,万般不理解,没几天他就赶回学校来了。詹碧珠说的都是事实,她只是间接听来就吓坏了,如果她亲临其境,一定会昏厥当场。暴风骤雨的形势发展,是不可逆转的,每个人都只能自求多福,绝难幸免。
连赓第一次大胆地拉着詹碧珠的手,心中酌量着对她安慰的话:
“碧珠!土改已是不可逆转的潮流,斗人打人也已成为风气,谁也改变不了。我看农民的要求,不外是田地和钱财,而田地、钱财都是身外物。田地是死的,搁在那里,不存在争不争,保不保,钱财交出来就可以保命。你爷爷奶奶只要交出钱财,应该不会再受罪。”
“爸爸妈妈呢?”碧珠紧紧追问。
“你爸爸一直在外面当教师,历史问题是历史造成,历代帝王也不会肆意杀戮前朝遗臣。况且,所有留用教师的历史问题,都已在学习班时已交代清楚了。现在教育事业谋求发展,新政权绝不会杀鸡取蛋!”连赓将他的理解,作了分析。
“我呢?”碧珠忧忧地瞅着连赓。
“你就更加不用担心了!”连赓笑着说:“你田都没有下过,那来个‘地主’呢?你要相信XX党和人民政府的政策,‘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
“是呀!我没有在农村住过,何来压迫、剥削人呢?”听了连赓的话,詹碧珠放下心头石,不由破涕为喜,放下心来。身体不自主地倾靠到连赓宽厚的肩膀。连赓也顺势轻抱她的蛮腰。
虽然詹碧珠和连赓有过几回的约会,她始终坚持一条底线,绝不会揽揽抱抱的过份亲热。想不到这一回,她完全乱了方寸,好像她已是个判了极刑、明天就要枪决之死囚,她不顾一切,主动投入连赓的怀抱。连赓手抱她腰肢,并非是他情欲上冲动,乘机轻薄她,而更多是对她的爱护和关怀,他希望帮助她,成为一个新时代之女青年。
詹碧珠心中喜孜孜的。她从来没有让男生抱过,想不到让英俊的连赓一抱,令她感到非常的幸福,得到很大的安全感。不知怎搞,在她惊魂甫定后,连赓的拥抱,竟然会撩起她幽闭多年的春心,好像徐徐春风,一下吹绉了一江春水,在她心湖里泛起一圈圈的涟漪,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美妙的感觉,面颊烘热,心怦怦跳……
陈威的父亲陈哲,是十三区文教助理。陈哲在抗日中期,参加地下革命,东躲西闪,战后稍定,陈威才有机会入学读书。解放后,陈威入读珠溪中学,眼下已是十九岁的大龄学生了。陈威资质聪敏,读书成绩良好。由于父亲的关系,解放后学校成立青年团,他是第一批团员。不久他又当上团支部委员和学生会副主席。
陈威长得够高大,一副英俊嫩脸满可爱。他平时总是衣着光鲜,头发梳得油光滑亮。学校中几位年龄较大、长得漂亮的女同学,他都曾主动追求。校规禁止谈恋爱,但陈威总是打着帮助同学思想进步、发展青年团员的旗号,找女同学谈心。时机成熟,他就写情信,油腔滑调,展开追求。有些女同学被他吓慌而退避三舍,也有些入世未深的女同学,为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陈威不单是漠视校规偷偷谈恋爱,还在玩弄异性的感情。他用情不专,当他看中另一位倾心的女同学时,往往就把原先的女生抛掉。理由冠冕堂皇,说对方思想落后,不够资格加入青年团;土改开展后,他又多个借口,说对方家庭出身不好,是个还未教育好的子女。潘云妮对陈威这种见异思迁、玩弄感情的行为很为反感,经常语带讽刺地挖苦他,令他难堪,但他依然是一派嘻皮笑脸。
今春开学时,七甲班来了一位女插班生,她是妙龄的印度尼西亚侨生朱娇芝。她瓜子脸,弯弯的眉儿,水汪汪的眼睛,肤白肉嫩腿修长,见人总是笑盈盈,像盛开的花朵。她活泼好动,喜欢唱歌,又有一副好嗓子。她待人真诚亲切,人缘好,班上男女同学,对她都很好感。开学不久,班上就选她当文娱委员。后补选为学生会文娱部副部长。
朱娇芝的到来,一下就引起陈威的注目。朱娇芝参加学生会主办的各种文娱活动后,陈威借机会主动和她接触,表关怀,献殷勤,联络感情,多次单独找她谈心。时机成熟,他就单刀直入,以情意绵绵、甜言蜜语的情诗、情信,发动攻势。陈威的努力,终于获得朱娇芝的好感。
学生会文娱部长孙若茵,曾经好心对朱娇芝示警,要她带眼识人,不要被爱情的魅力蒙蔽自己纯真的眼睛。聪明的朱娇芝,对陈威细心观察,才发觉陈威人品低劣,但他是团支部委员、学生会副主席,她不能对他拒之千里。她时时告诫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应有的矜持,对陈威若即若离。
今晚,护井值班八至十时更的是陈威、朱娇芝和七乙班一男一女同学。当陈威和朱娇芝依时来到时,七班十四五岁的一男一女同学,已经提前先到了。他们保持个多身位的距离,坐在和水井只有几步之遥的榕树下石凳上。陈威和朱娇芝到来时,他们礼貌地站起来向学长、学姐打招呼。陈威询问两句后,就拉着朱娇芝走到稍远一点的石凳上坐下。
天空繁星点点,皓月在云层中穿插,大地时而明亮,时而昏黑。远山灰灰蒙蒙,连接深邃的苍穹。熏风徐徐吹来,树叶沙沙作响。这时,一天的暑热已渐消,人感到份外的凉爽。天高气爽,令人心境舒畅。
七乙班那位男同学很会讲故事,说到精采处,声音还很大;兴奋时,他站起来,手舞足蹈。那位小姑娘,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嘻嘻哈哈笑。他们这样做很奏效,既容易消磨时间,摆脱枯燥寂寞,又可以驱除心灵深处的恐惧。这时他们几乎忘记了,在不远石凳上坐着的学长和学姐。
陈威和朱娇芝,开始也正人君子般,隔个身位坐着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高,只是让对方听得到。朱娇芝健谈,她正在向陈威津津有味地讲述,海外的风情和见闻。陈威借故听得清楚些,渐渐坐挨近朱娇芝之身边,并不时插嘴一二句话。
这时的陈威,右手已挂在朱娇芝背后之石凳靠背上。朱娇芝着的是海外带回来的薄薄的印花连衫裙。丰满的胸前,随着滔滔不绝的讲话而颤动,少女的幽幽体香,一阵阵的沁入陈威扑扑跳动的心窝,他在尽力屛住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他的右手由抚摩她的辫子,进而搭上她的香肩。
朱娇芝轻轻一震,但她并不退缩,轻轻把陈威的左手推开。她瞄瞄左近凳上二位男女同学,讲故事正在兴趣勃勃,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举动。她瞪了陈威一眼,挪挪身子再和他保持一个身位的距离。
陈威打哈哈为自己解窘,显得潇洒。接着由他像说书般讲他老子陈哲的革命故事。三分据实七分吹,把他老子吹捧成英雄。说时他手舞足蹈,把朱娇芝吸引过来,全神倾注。当她对他的革命家庭出身,表示倾慕时,陈威又一次挨到她身边,不久他的手已搭到她的大腿上。正当她意乱情迷时,陈威的手竟钻入裙底,向上游移。
朱娇芝猛然惊醒,霍地站起来,怒目而视,她迅雷不及掩耳间,给陈威搧了一巴掌。
就在这时,一起到海边夜泳的一群师生回来了。有孙老师、金老师和刘青云、江道良、连赓、李腾等男生,姚老师和潘云妮、孙若茵、文少萍、赵筠妤等年纪较大的女生。他们说说笑笑回来,根本不注意到陈威的尴尬,朱娇芝的嗔怒。陈威哈哈笑,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七乙班二男女同学讲的故事,至此也戛然而止。正是:
青春男女自多情,真爱更应心意诚;
色欲贪婪寸进尺,轻佻劣迹类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