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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 杏坛蒙羞 第四章 君子交惺惺相惜 风雨急母女担忧

作者:寒云01 当前章节:47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0:21

新的学期开始了。晚饭后,校医岳群医生照例骑单车到珠溪中学去上班。他白天在前铺镇『岳群诊所』当医生,晚上七时至九时,到学校驻诊。

珠溪中学的医务所,在西廊左边第一排平房的第一个房间。医务所隔邻是六乙班教室。医务所平时有一位女护士驻守,学生有点伤风感冒、头痛咳嗽、屙肚噎食,按照岳群医生的吩咐,护士可以给点现成的西药;或者手脚外伤,替抹碘酒消毒包扎。要是真有什么大病,必须等到晚上岳群医生来了,才能诊断医治。

女护士姓陈,胖乎乎,四十开外,还未出嫁,学生当面叫她陈姑娘,背地里称她为老姑婆。陈姑娘信佛,确也有菩萨心肠,平日常见她笑眯眯,一脸慈祥,与世无争。至于她为什么没有出嫁,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是石女,见到男人都怕;有人说,她过去遇人不淑,登徒子弟,始乱终弃。她看破红尘,不愿再为俗世情欲烦恼,梳起不嫁,每天吃斋拜佛。

当岳群医生将单车托付门卫,步行转过日晷时,站在医务所门口的陈姑娘,就笑眯眯相迎:

“岳医生来了!”

“陈姑娘!今天没有什么大病号吧?”

“没有!倒是姜老师叫她女儿来说,岳医生来了,抽空过去看看。”

岳群听是姜老师叫他过去看看,他却如无其事地说:

“姜老师心绞痛可是老症,老毛病无法根治。”

岳群坐在桌前,陈姑娘递上医疗登记簿。岳群细心翻阅,有位叫李腾的第五班学生,发烧高达三十八度,陈姑娘给他几颗阿司匹灵退烧药。

“陈姑娘!你去找李腾来看看。”岳医生说。

岳群知道,李腾是位侨生,父母均侨居海外,解放后奉父母之命回国读书。李腾病了,岳群觉得他更应关心他的健康。片刻,李腾来了,岳医生给他量体温,诊脉,又用听筒听听心肺。岳医生说:

“你已退烧,只是一般的感冒。再给你二天丸药,吃后就会好了。今后要多加注意身体,多做运动。”

“是!岳医生!”

“陈姑娘!给李腾开‘病号饭’的证明。”岳医生向陈姑娘吩咐。

当时,学校教师用膳,设小厨房,专人负责。不过,刚解放不久,物资匮乏,生活水平还是很低。学生全部在大厨房用膳。家在附近农村的,每月家长给厨房挑来多少斤米和木柴,住家远的全部交金钱代替柴米。一个月大约几元钱伙食费。所谓“病号饭”,就是学校医务所开证明,由厨房专门煮碗肉粥,或下碗面条外加两个蛋。许多同学患病时,岳医生总会交代陈姑娘给同学开“病号饭”的证明。

岳医生步出医务所,跨过西廊,径往姜嫣兰老师的宿舍走去。庭院里,两颗琵琶树枝叶茂盛,影影绰绰,一片的宁静。学生自修的教室和老师房间,透出的都只是昏黄的煤油灯光。虽不明亮,但依然道路可辨,况且周围环境他都很熟悉。

姜嫣兰老师的宿舍,在东廊第一排平房最后一间。她的左邻是女生宿舍,她的宝贝女儿文少萍就住在那里。当岳医生走过时,宿舍里黑天暗地,女生们都到教室上晚修了。

姜老师的窗纱透出灰蒙蒙的灯光。门虚掩,岳群在门上敲了两下,轻声叫:

“姜老师!”

“岳医生,请进来!”姜嫣兰在书案前站起来招呼。

姜嫣兰虽然只是四十余岁,但已完全失去徐娘半老的丰韵。她已失去清秀美丽的姿色,消瘦,腊黄,只有那乌黑的眼睛,仍然保留着她的慧质兰心和智慧。她穿着简朴而洁净,但身材已完全走样,胸部平平,再也看不到浮凸丰盈之痕迹。岁月沧桑,尘世厄难,已完全摧毁了往昔校花的天姿国色。

岳群视姜嫣兰为红颜知己,姜嫣兰视岳群为患难知交。但他们始终保持君子之交,互相尊重,从未越轨。姜嫣兰虽久旷,但更年期后,体质日衰,情欲事早已心如止水,况且丈夫在异地,生死未卜;岳群有家室,主要还在于他对姜嫣兰人格的尊重,他不能乘虚而入。

“你又觉得心口痛了?”岳医生坐在靠门桌侧,为姜嫣兰诊脉。

“看来我的心绞痛病,已无药好治了。”姜嫣兰忧忧地说。

“目前胃溃疡没有特效药,有,我们也弄不到。”岳医生如实相告。

岳群医生把他配备好的一袋丸药交给她。另外一包葡萄糖粉,冲水饮,在当时物质缺乏情况下,葡萄糖粉是很难得之“补品”了。

“你主要是思虑过度,缺少运动,营养不够,体质虚弱。如果不从基本上改变,你的病,光靠药物是难于根治的。”岳群关切地说。

“少萍爸爸生死未卜,你能叫我不思虑吗!少萍已进入思春期,父母政治身份对她影响很大,我怎能不为她的前途担忧呢!”姜嫣兰忧心忡忡,对岳医生坦诚相告,她对他无限信任。

“文先生,今身在异域,他的安危,你担心也担心不来,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从现在的形势看,一切都是未知数。”

“我知道岳医生也有深厚的故乡情意结,你又何尝没有乡思呢!”

“我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那里的一草一木,对我都非常的亲切,亲朋戚友,都给我留下难忘的乡情和回忆。”

“王勃《滕王阁序》中名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应该是你岳医生当前之写照。”

“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姜嫣兰是语文老师,岳群也是台湾医学院本科出身,讲谈间,有时免不了抛几句书包。他们互视为知音,经常引用诗词倾诉自己的情怀,但情操始终高洁。岳群的话,能舒解姜嫣兰抑郁之情怀,增强人生之信念;姜嫣兰的话,也能聊解岳群沦落异乡、孤寂苦闷之情愫。

“红尘滚滚,多少英雄豪杰,为民族为国家而捐躯,也有为名为利而争的你死我活。我辈无名小卒,生死好等闲之。”

“蝼蚁犹偷生,活着就是福。‘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在此变幻无常的时局中,我们首先要想到的是自己。第一,要自保,顺利度过各种政治关卡;第二,要自强,要保证自己身体的健康。”

“岳医生!我又何尝不明白呢!现实告诉我,夫妻团聚,父女重逢的机会已很渺茫。我甚至不可能拖到那么一天。但一夜夫妻百年恩,往事虽如烟,但总是毕生难忘。造成今天两难局面,主要是我的过错。”

回首往事,姜嫣兰不胜唏嘘。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姜嫣兰女子师范学校高中毕业后,嫁给一位英俊潇洒的青年军官文朝军。婚后,她不愿随军当官太太,而在穗城某女子中学任教。一九三四年,文少萍在穗城出生。抗日期间,丈夫随军转战南北,她带着女儿转到广州湾某中学,继续过她淡薄的粉笔生涯。由于她一心投身于教育事业,夫妻聚少离多,战时,文朝军已纳妾,另组家庭。

抗日胜利后二年,内战炽烈,文朝军南征北战,姜嫣兰和丈夫连见面都寥寥可数。这时,姜嫣兰在家乡的父母,年迈多病,需要照顾,取得丈夫同意,她带着十三岁的文少萍,转回家乡的海椰城一中任教。解放后,由在广州湾任教时的同事詹秉文介绍、推荐,她便调来珠溪中学。詹秉文当时任珠溪中学教务主任。

一九四九年,一直官运亨通的文朝军,已升任为战区参谍部的上校参谋,驻防南疆。文朝军曾电告妻子姜嫣兰,叫她随军,形势紧迫时,可随时撤往台湾。可是姜嫣兰不惯于军旅生活,沉心于教育,况且丈夫身边,儿女成群。她自感韶华已逝,跟随丈夫,只会增添他的负累。最后,她毅然婉谢丈夫的盛情,没有随军撤退,心甘情愿地和女儿文少萍,相依为命,度过她淡泊的人生!

解放后,政治审查、交待历史,姜嫣兰如实交待,但她心灵上受到很大的压力。女儿文少萍日渐长大成人,又令她时时为女儿的前途担忧和焦虑。她后悔,不让女儿跟在丈夫身边,是她最大的过错。她自感对不起丈夫,更对不起女儿。

闲聊中,岳群医生说李腾病了,姜嫣兰心中也感到隐隐作痛。

李腾是归国读书的侨生。由于侨居国排华,一解放他父母就安排他归国读书,希望他学有所成,为国効劳。华侨普遍认为,只有强大祖国做后盾,世代侨居异域的华人,才能摆脱异族的欺压,吐气扬眉。

李腾年龄已十八九岁,长相英俊,学习成绩屡例前茅,任班长。李腾生性憨厚,比较文静,少言寡语。他读书用功,成绩不错,特别喜爱中国文学,求知欲强,经常往语文老师姜嫣兰宿舍跑,因而和文少萍经常见面。由于志趣相投,少女情怀总是诗,文少萍心中暗暗爱上了李腾。文少萍聪明秀丽,娴淑文雅,也深深地打动了李腾的心。

姜嫣兰知道文少萍和李腾感情要好后,万分焦虑。

解放后,当局对“海外关系”非常敏感,特别是自前年“抗美援朝”运动后,咒骂帝国主义、资本主义之高调,遍布电台、报纸的所有舆论阵地。不管是谁,跟海外扯上关系,都决不会是件好事。

姜嫣兰不是不喜欢李腾,他老实厚道,求知若渴,是个有为青年。如果少萍今后能和他结婚,还有出国的机会。但是“海外关系”四个字,在她心中产生很大的压力和阴影。她和文少萍父亲的社会关系,对于文少萍,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姜嫣兰和女儿认真讨论。文少萍对放弃李腾的一段感情,感到惋惜,但母亲的顾虑是对的。李腾有海外关系,她父亲是反动官僚,随时都可能招来无妄之灾。爱情再美丽浪漫,也要为自己的前途着想。文少萍和李腾此段爱情仅仅萌芽,经一番利害衡量后,终止了。

李腾虽经一段时间的感伤,很快也恢复了理智。他想,姜老师的顾虑是对的,他不能迁怨姜老师,更视她为慈祥的母亲。他想通后主动提出,征得姜老师同意,他认姜老师为契妈、文少萍为义妹。他们兄妹相称,相亲相爱,友情并不逊于爱情。

为此事,姜嫣兰也曾跟岳群医生商量过。

“岳医生!我阻止少萍和李腾相爱,会不会做错了?”

“姜老师!你考虑周详,并取得他们谅解,也就不必再担心了。”

“岳医生!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希望她今后得到幸福,不希望她步我的后尘。”说时姜嫣兰眼泛泪花。

“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是势不两立的。解放了,许多事情我们都摸不透。人生好像是一场赌博,一切为未知数。”岳群无限感叹!

“赌博?我已是小注怡情也赌不起了。少萍爸爸逃亡台湾,我已是残枝败絮,百病缠身,生死往往只在旦夕之间。我不得不为少萍着想呀!”姜嫣兰已参透人生,视前程一片灰白。

“姜老师!只要有我岳群在,我保证不会让你身体垮;少萍像我的子侄,我同样会关心她的成长。”岳群说得非常认真和诚恳。

“岳医生,你真是个好人,非常感激你,对我和少萍关怀备至,我们是淡如水之君子交。”姜嫣兰真心表示感激和坦诚。

“你培桃育李,付出毕生的心血,国家和人民,会记住你。”

“但愿如此。”姜嫣兰笑得很苦涩。

姜嫣兰,昔日的校花,曾集千万宠爱于一身;今天的弃妇,丈夫亡命天涯,和女儿相依为命,况且百病缠身,犹似风烛残年,未老先衰。如斯人生,令人凄然!她为自身、为儿女背负着沉重的思想包袱,命运不济,只有终日长吁短叹!正是:

人生坎坷债何偿?顾后瞻前心已凉;

欲为娇娥铺锦绣,重重忧虑费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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