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铺镇沿海路东段,靠近海边一条横街。一间门口挂着『岳群医务所』招牌的平房。一早,迎着晨曦,有个小伙计打开铺门,打扫铺内外清洁。
岳群医生,日寇投降后,正式在前铺镇落户。他老婆田彩霞,结婚时才十八岁,他已年过三十,夫妻年龄相差很大。结婚时,社会上免不了有人议论,说田妈妈是贪慕岳群有钱。田彩霞是农村姑娘,仅读过两年小学,文化层次和岳群有天渊之别。别人羡慕他娶得妙龄少艾,他却为夫妻间没有共同语言而感到莫大的遗憾。有时他为满腹心思和疑难,身边却没有倾诉的对象,没有分担烦忧之知己,而感到懊丧。
岳群的妻子田彩霞,不但年青幼嫰,亦生得颇有姿色,人品也好,床第间给岳群很大情欲满足。夫妻恩爱,还给他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岳群爱屋及乌,把内弟带岀来习艺,负责拾药;带岳母离开农村,来帮忙照顾孩子。许多人都说,田妈妈有眼光,找个好女婿,一家有靠。
岳群医生是镇上著名的中西医,医术高明,医德昭著,附近农村的人,有个头痛身热都会来找他看病。每天看病的人很多,因此他的医务所,总比别家提早开门,生意也比别人兴旺。
岳群在前铺镇悬壶行医六七年,在前铺镇有很好的人缘。由于岳群精通中西医,一般小病症,一两剂中药或几颗丸药就会药到病除;一些开刀小手术他也能胜任,因此每天来请他诊症拾药的人很多。农村一些穷人,因一时拿不岀医药费,他也允许赊欠或少收。他常说,医病救人要紧,钱可以慢慢再给。由于岳群为人随和,医德良好,仁心仁术,前铺镇有口皆碑。
岳群医生吃过早餐,穿着整齐,端坐在诊症的桌子后椅子上,慢慢品赏妻子为他泡的浓郁的五指山绿茶。他脑中还在回味着,昨晚和姜嫣兰倾诉心曲的谈话。
姜嫣兰是他同事,是他的病人,疾病和心病时刻都在腐蚀她的生命。医者父母心,他对她寄予无限的同情和关怀。她虽然有个女儿十多岁,但她一生和丈夫根本就是聚少离多,半生的青春岁月都贡献于教育事业。她没有跟随丈夫撤去台湾,现在看来深感懊悔,特别是在政治运动中担惊受怕。女儿长大成人,她又为女儿的前途担忧,有时甚至方寸大乱。这时她已深切地体会到,一个弱质女子,没有丈夫在身边,是多么的孤单、寂寞、无助和无奈。丈夫败走麦城,她担心丈夫会像关云长一样的下场。岳群医生不但在医治她身体的病症,还在医治她心理的病魔和创伤。
岳群兼任珠溪中学校医后,碰到姜嫣兰老师这个长期“病号”,他才算是找到一个倾诉心曲的知己。他视姜嫣兰为红颜知己,但他却没有鸠占鹊巢的野心,始终保持君子风度。姜嫣兰身体不好,床第间鱼水之欢,早已心如止水,无欲无求,但姜嫣兰往往以过来人身份,笑笑规劝他:
“你要珍惜你的少艾美眷,珍惜眼前人。”
大约上午八点钟,岳群正在接待病人时,忽然,柳从风带几位民兵窜进来。柳从风的驳壳枪直指岳群的头,大叱:
“不准动!你被捕了。”
岳群举起手来。他自辩说:
“我正当行医,并不做坏事。”
“你不做坏事,但当特务。”柳从风冷冷地说。
岳群没话好说,乖乖地让进来的民兵捆绑。自从到处抓特务、镇压反革命后,岳群已担心有这么的一天,想不到这一天终于来了。
由一个民兵看住岳群,柳从风带几个民兵抄家。田彩霞抱着孩子和母亲倦缩一团,不知所措。
许多毗邻商户和赶墟的人,不知发生何事,站在街道两旁围观。有位民兵跟熟悉的人说:岳群是反革命,是潜伏的美蒋特务。说是抓特务,许多等候诊症的人,面面相觑,赶快离开;看热闹的人,也退到远远的地方。
民兵将五花大绑、赤脚低头的岳群,实时往区公所押解。
一行人过去后,有人兴高釆烈地说:
“又抓到一个大特务,丘队长!柳队长!真是了不起的英雄。”
有人则感叹:
“现在到处都有特务。哪是好人,哪是坏人,谁也说不清。”
有人大发议论:
“许多人看来不过是老实的种田人,但被人用金钱收买,也报名参加了特务。做人千万不能贪财。”
“你怎知道,当特务有金钱收呢?你当过特务了吗?”
大发议论的人,一下吓得脸色苍白,赶快夹着尾巴逃走。
左腾领导的土改工作队,在十三区各乡村正密锣紧鼓地开展评阶级、斗地主。丘逢清带领民兵,专职抓特务。斗地主、抓特务同时进行,声势浩浩荡荡,像狂风扫落叶,万物萧索;风卷残云,天昏地暗,一切“敌人”都无所遁形。
抓铁柱,十三区抓美蒋特务又掀起新的高潮。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左腾坚持,凡铁柱揭出的特务名单,照单捡药,全部抓起来再说。凌如泉、丘逢清在民兵中分配任务,分赴各乡村去捉人。
柳从风暂留在十三区公所,由他负责在前铺镇抓特务。“妇女情报组”组长林绮梦,在抓美蒋特务中立了大功,丘逢清提议,留林绮梦在前铺镇协助柳从风。左腾、凌如泉均表示赞同。丘逢清还为她配了一把小曲尺手枪,摆姿势威风。
丘逢清仍回剿匪前线指挥部,坐镇龙府大院,不时到区公所听取柳从风汇报和研究敌情。丘逢清的日常生活,由龙潭乡妇女主任梅姨负责。被抓的特务人数众多,除了关押区公所拘留房,大部份送去龙潭乡。偌大的龙府旧宅囚房,很快暴满。看守犯人的任务由杨祥福、潭良负责,日夜轮班当值,一点也不敢松懈。
根据铁柱的交待,丘逢清决定先抓岳群。当捉岳群回到十三区公所,柳从风就及时审讯。他一定要在岳群身上,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全副戎装的柳从风,威风凛凛地坐在案桌后,旁边是红了半边天的林绮梦。林绮梦今非昔比,她着一身草绿色戎装,缀红星八角帽,腰束大皮带,佩戴小手枪,好不威风;经此打扮,更显得她身材凸突丰满和凛然英气。她在准备作记录。两旁站着四五位民兵,尽是熟口熟面的彪形大汉。岳群跪在案前,准备受审。
柳从风和林绮梦第一次担任大纲,审讯知识型的大“特务”抱着必胜的信心。
自从铁柱被捕,岳群已想到自己的下场。他虽然没有亲历审訉特务的场面,但从铁柱口中,他已明白,刑讯逼供、殴打摧残人的肉体,已成为对付被捕者的例牌招数。做为朋友,他曾委惋规劝过铁柱,不要做得太过份;当时铁柱不明白,但他被捕后,他已饱尝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苦果。
那天,斗争铁柱的群众大会,岳群没有参加。内弟回来说,铁柱被打得头破血流,面目浮肿,几度昏迷过去,斗争的激烈和全无人道,令岳群胆颤心惊。铁柱受刑熬不过,一定会招供别人,凭他和铁柱的交情,即使铁柱不说,别人也会联想到他;况且他还有一段不光彩的历史,他一定避不过牢狱之灾。
岳群已准备好,不管问什么,他都会承认,免受皮肉之苦。他坚信,凡事都要讲证据,所有无辜的人牵涉进去,政府以后一定会实事求是,调查清楚。历史上,他台湾医学院毕业后,就被日军征召随军当军医,仅仅几个月,日寇就投降了。他当军医时,曾偷药物支持过地下游击队,站在医生的立场就是救死扶伤,他对得起国家民族。如果今天政府要以他历史的污点,治他的罪,甚至枪毙他,他也没话好说。他是无法和命运对抗的。
岳群面对决定生死的审訉,并没有惊慌,跪在那里,等待命运的判决。
“岳群!你是不是特务?”柳从风冷冷地问。
“我是历史反革命!”岳群直截了当地答。
“反革命也是特务。”
“你说是,反革命也就是特务了。”
“你在学校外的水井下过毒吗?”
前个时间,珠溪中学校门外的水井,有一只死青蛙浮在水面,掀起水井被人下毒的疑云。区政府立即责令学校,实时把井水淘干,再加上木盖,由学生会组织同学轮流看守。井水有没有毒性,没有结论,但“井水被下毒”却成为铁案。从一九四九年“府海学联特务案”后,特务放毒疑云,便令当局草木皆兵。
岳群犹豫,不敢贸然回答。柳从风大叱一声:
“用刑!”
几个民兵趋前,岳群身上已挨了第一轮无情的拳脚的拷打。他赶快说:
“是!”
“你有几个特务同党?”
“我自已一个人。”
“铁柱都承认了,你还抵赖。”
“是有铁柱。”
“还有谁?”
“没有了。”
“给我打。”
柳从风往桌上狠狠一“拍”,大声咆哮。站在旁边的一位民兵,应声一脚将岳群踢倒。岳群迅速挣扎起身,跪好,低头无语。人民政府会“实事求是”的幻想,在他脑中迅速破灭。
忽然,柳从风扬扬手中一封信,岳群瞟一眼,知道是姜嫣兰给他的私人信件,他脸色一下涮白,但他仍坚持说:
“我是医生,姜嫣兰老师是我的病人!”
“给我打!”
随着柳从风一声咆哮,几个如狼似虎的民兵,又给岳群一轮疯狂的拳脚、棍棒的殴打,打得他嚎啕大叫,牙齿打掉,满口是血。
“姜嫣兰是特务吗?”
“是!还有姜嫣兰!”岳群口中随着血水,拼出几个字。
“还有吗?”
“没有了!”
“再打!”
这一轮奉命行刑的民兵,直把岳群打得吐血当场、头青脸肿、肋骨折断,岳群已瘫在地上。林绮梦插口问一句:
“岳群!你和姜嫣兰通奸了?”
岳群没有回答,想辩解,柳从风又扬手叫打,岳群只好低哼一声:
“是!通奸!”
逮捕岳群,搜出姜嫣兰给岳群之信,柳从风如获至宝。翻开岳群和姜嫣兰过往交待的历史材料,他们大吃一惊,姜嫣兰丈夫文朝军,具有国军少将军衔,给她头上榨出个“特务”罪名,简直易如反掌;岳群是台湾人,当过日伪军军医,是货真价实的反革命特务,他们一直潜伏于珠溪中学。因此,柳从风和林绮梦,决定加紧逼供,一定要岳群除了承认自己是特务,还要招供姜嫣兰是特务,和岳群是同党。他们还要乘胜追击,从岳群口中掏出,珠溪中学教师中其他的特务。
姜嫣兰给岳群之信,除了感激岳群给她治病的仁心仁术和无微不至的关怀外,还多处引用了宋朝女词家李清照、李淑真的词话,诉说她对人生身世之感怀和闺怨。
柳从风和林绮梦是有点文化,但一知半解,从字里行间,他们寻章摘句揣摩,想之当然其中的男女情欲,他们一口咬定,岳群和姜嫣兰一定长期存在“奸情”。
起初,岳群只承认自己历史上的伪职,死不承认自己是暗藏特务;挨刑不过,他只好承认自己是“特务”,但他仍然拒绝承认,他拉拢姜嫣兰当特务。当他被行刑的民兵,打得他吐血当场、头青脸肿、肋骨折断时,他知道,一切辩解都已枉然,不承认只会招来更残酷的内刑,至此他就什么都承认了。他不但依柳从风所求、昧着良心承认姜嫣兰是暗藏的“中统”特务,还承认他们之间有“奸情”。姜嫣兰是他的红颜知己,命运注定他岳群已逃不脱牢狱之灾,他也将亲手拉她陪葬。
岳群受到良心和道德的谴责,痛苦万分。在此暴风骤雨中,姜嫣兰已是在刼难逃。她一个弱质女子,受到酷刑时,也一定会屈打成招。“特务”罪名之大,杀头有余,他岳群就成为埋葬姜嫣兰的罪魁祸首。他已抱定必死之心,但求速死,他再无颜面和姜嫣兰见面。想及此,岳群不禁伤心地流下连串的男儿泪。正是:
严刑峻法胆心寒,道义良心鞭下残;
愧对红颜污白璧,黄泉路上泪难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