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从风和林绮梦看到的二位男女青年学生,确是珠溪中学的刘青云和文少萍。文少萍就是姜嫣兰的独生女。
周末,雨霁天晴,珠溪中学的同学三五成群,穿过渔村农舍或岗坡丛林,到海边去散步,这是他们得天独厚的大自然恩赐。
秋夜的天空,本应天高气爽,万里无云,可是近来却一连多天下着绵绵的秋雨,令人们身心备受压迫。下午雨停放晴,黄昏时,西天还挂着色彩绚丽的晚霞。虽然雨霁天睛,但入晚后,天空依然布着厚厚的云层,稀疏的寒星,下弦的残月,在云层中时隐时现。
远处黑压压,近处蓝黛黛的大海,后浪推前浪,哗哗啦啦,惊涛拍岸,声声雷鸣,大海在弹奏着永恒的乐章。四季如春的南国,日间的腾腾热气,微风吹来,斯时全消,令人感到无比的凉爽。东面七岭驻军的大探照灯,不时扫过沿岸的海域,探照灯强光射过来,海上铺上一条条不规则的白练;灯扫过去,又是一片黑沉沉、深邃无涯的海天交融之苍穹。泊港小渔船,点点渔火像荧光;落了帆的桅杆,像一支支刺破夜空的长矛。
入夜了,学子们相继回去,大海却在那里,按照大自然的规律,永不休止的拍岸淘沙。可是,坐在岸边一块大石上的一对青年男女学生,还在那里切切私语,他们就是刘青云和文少萍。
刘青云,珠溪中学青年团支部书记,初三年级五班学生。由于解放前后,学生年龄参差很大,刘青云年龄已在二十一二。六乙班女学生文少萍,也已十八岁妙龄。他们的感情很好,文少萍也是刘青云发展青年团员的对象。
姜嫣兰被捕,文少萍吓得六神无主,束手无策,只有哭泣,要不是得到刘青云的支持和关怀,她已经崩溃了。黄昏时,刘青云陪着文少萍到区公所拘留房,给姜嫣兰送饭和几件替换素服。
姜嫣兰刚刚用刑回来,头肿脸青,肤色腊黄,唇边还留有血迹。头发蓬乱,衫衣扯破,肌露肉袒,瘫在一堆禾草上喘气。她眼眶盈泪,愣愣地,一动不动,完全失去了光彩,完全看不到生的意志和信念。
文少萍看到母亲受到如此酷刑,心如刀剜,泪如雨下,一下扑到母亲身边,抱着母亲,放声恸哭。刘青云无比震惊,心如锥扎,叫一声“姜老师”,眼泪便潸潸而下。他蹲下去,帮文少萍将姜嫣兰扶起身坐着,让背靠着墙壁。由于姜嫣兰的衫衣,已为林绮梦撕破,隐隐可见。刘青云及时拧头转身,文少萍赶紧为母亲换衣服。之后,文少萍强忍悲痛,一匙匙给母亲喂粥,母亲由于患胃溃疡,长年吃粥。文少萍哭肿的眼睛,还在泪水淋淋;刘青云蹲在一旁,伤心地紧握着姜老师枯瘦的手。师生,母女,凄凄切切,呜呜咽咽,什么话儿也说不出来。
姜嫣兰强忍悲泪,拉着刘青云的手,亲切地说:
“青云!如果我走了,少萍就再也没有亲人,我将她托付你,就当作你的妹妹。如果你们情意相投,日后你们就结婚,就当这门亲事,我已答应。”
刘青云是个热血青年,性情中人,他听了姜嫣兰类于托孤之绝命话,感到非常悲恸。他双手紧握姜嫣兰老师的手,无限激动地说:
“姜老师!你是我的恩师,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你是我的长辈,也像我的慈母。少萍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你千万放心。姜老师!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会想办法还你的清白。我相信党和政府的政策,一定会实事求是,不会寃枉好人。你千万要保重!”
姜嫣兰嘴角边挤出一丝苦笑:
“没用的,不过我也做好最坏的打算。”姜嫣兰又深深叹口气,“风云变幻莫测,有些事情,你们年青人是看不透的。”
姜嫣兰老师以特务罪名逮捕,这对刘青云和文少萍简直是晴天霹雳。从中午姜老师被捕后,半天来刘青云一直陪伴在文少萍身边。他除了好言安慰她,关怀她,还在苦苦思索,如何拯救姜嫣兰老师。
文少萍和刘青云,差不多入夜了才踱到海边来。初时,他们只是面向大海,在大石上并肩而坐。后来附近散步的同学陆续回去,夜渐深,更正阑,文少萍就倚靠着刘青云的肩膀,握住他的手。这时的文少萍,母亲被捕,酷刑煎熬,生死难ト,刘青云已成为她人生唯一可依靠的亲人;母亲当面表态,把她托付于刘青云,不管是兄妹或情人,他们的命运都已紧紧地连在一起。文少萍在和李腾分手后,她对刘青云,早已芳心暗许。这时,她真想不顾一切投进他的怀抱,让他拥抱和爱抚,但她还是理智地抑制自己的冲动,遵奉兄妹之礼、窗友之谊。
刘青云,原为初三年级第五班班长,去年当上学校青年团支部书记,就辞去班长之职由李腾继任。他爱好文学,求知欲强,是个年轻有为的青年。姜嫣兰曾教过他班的语文,在课余时,刘青云经常向姜老师请教,文少萍也和他混得很熟,倒像一对亲兄妹。姜嫣兰对刘青云甚有好感,视他如自己的子侄,但当时没有把刘青云和文少萍扯上关系,因为当时文少萍和李腾感情好,刘青云也和一位要好女同学祝娟相恋。
祝娟是第五班之花,她和刘青云很要好,真是天造地设之一对。上学期开学,祝娟突然转学,跟随父亲远赴穗城读书,他们的爱情无疾而终。正处于彷徨的刘青云,得到慈母般的姜嫣兰老师和师妹文少萍的安抚,渐渐才医愈心灵的创伤。
不久,文少萍和李腾义结金兰兄妹,在母亲的默许下,她将感情渐渐投入刘青云的怀抱。文少萍虽然比刘青云小四岁,但她在刘青云心眼中,渐渐也代替了祝娟的位置。李腾心中虽然很不好受,但他尊敬姜老师,尊重文少萍,他还是大大方方地支持他们,祝福他们。刘青云、文少萍、李腾三人,始终保持着良好的同学和朋友的友谊。姜嫣兰看在眼里,感到无比的欣慰!
夜已深,在海边观浪、散步的同学,都先后回学校了。一天来搞得身心疲累的文少萍,仍绻缩倚靠在刘青云身边。虽然这时星月朦胧,夜幕深沉,刘青云瞄瞄她,还是多么的清晰。文少萍瓜子型的脸孔,原本是那么秀丽,一日之间,忽然罩上一层沧桑;本来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对晶莹剔透的聪颖的眼睛,这时微微瞌上,浮肿的眼睑,仍然弥留着无限的悲伤;原本梳理得很整齐的两条乌黑的小辫子,这时,许多散开的乌丝,零乱地披在颊额上。文少萍,身型小巧,一对坚挺的Ru房,随着她匀称的呼吸而微微颤动,阵阵少女的体香,直在刘青云的心间回蘯。
文少萍还没有回去之意,她怕触景生情,徒增悲痛。她在刘青云身边,呵气如兰,她的纤手和刘青云紧紧握在一起。刘青云始终很理智,在此非常时刻,他绝不能乘人之危,乘虚而入,满足一己私欲。他在她脸额上轻轻一吻,关切地说:
“少萍!我们也该回去了。”
文少萍拉着刘青云的手,依偎着他,懒慵慵地跟他回校去。
刘青云和文少萍回校途中,经过试榜村边小路时的谈话,惊破了柳从风和林绮梦的好事。他们的谈话,给柳从风听到,促使他确立了一个新思维:珠溪中学不但教师中有特务,学生中也有特务。他暗下决心,要把珠溪中学的特务连窝端起,彻底歼灭。这为后来珠溪血案进一步扩大,埋下了祸根。
刘青云和文少萍回到学校,男女生宿舍静悄悄的,同学们均已就寝。刘青云送文少萍到女生宿舍前停步,他说:
“少萍!不要悲伤,先回去休息。”
文少萍站着不动,低头呜咽啜泣。刘青云只好撘着她肩膀安抚她。文少萍一下伏在他怀里,浑身抽搐,幽幽地说:
“云哥!我想你陪我收拾下母亲的房间。”
“好!”刘青云只好应承。
文少萍打开和女生宿舍一墙之隔、母亲姜嫣兰老师的宿舍房门。进门后,文少萍点亮了煤油灯。当时解放不久,物质匮乏,中学校的老师待遇还是很微薄的,学校设备也很简陋,照明只是煤油灯。学生宿舍,排得满满的双层陆架床,走路都要侧身而过。老师宿舍,多是两位未婚老师住一个房间;姜嫣兰老师,常患病,闺女文少萍虽有宿舍床位,但她还是经常和母亲同寝,照顾母亲,所以姜嫣兰独占一间宿舍房间。
宿舍里,进门窗下一张书台,靠墙一排书架,中间横拉一幅蓝布帘,后面是睡床、衣柜。设备虽然非常简陋,但文少萍和母亲,相依为命,在此陋室中,也度过二三年的欢乐时光。现在,人去房空,文少萍一进门就悲酸翻腾,泪如潮涌。
刘青云进门后,只见书架上的书,散落地下,一片零乱。他默默地动手,把书籍整整齐齐地垒回书架。文少萍像痴儍了一样,愣在那里,轻轻地啜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她思想非常混乱,社会上以“特务”罪名被捕的人,不少人都被枪毙了,她想到母亲姜嫣兰,一定凶多吉少;一审讯就施酷刑,屈打成招,其结果便可想而知了。母亲如果死了,她再也难活下去,她打算投海殉母。
刘青云双手撘着她的肩背,安慰地说:
“勿哭!姜老师一定会回来。”
文少萍一下把头伏在刘青云的胸怀,双手揽着他的腰,更加伤心地啜泣。刘青云在她额上轻轻一吻,鼓励地说:
“少萍!你必须坚强,面对现实,你已经不是小孩子。”
刘青云的话,突然令文少萍一震。她确实已非小孩子,她已是个发育成长的大姑娘了。然而如果她死了,却仍然是童身夭折,未经人道,还不是女人;死后无所托,是个孤魂野鬼。突然,她意乱情迷,脑中闪过一个绮念。她脸色酡红,恺恺地瞅着刘青云,嗫嚅地说:
“云哥!我好惊呀!今晚你在这里陪我好吗?”
刘青云正在不知所措时,文少萍已掀开布帘,把他拉进帘后,紧紧拥抱在一起。
“云哥!我已满十八岁,成人了。母亲也已同意,将我许配给你。今晚,我……”
“少萍!姜老师虽安危难测,但尚未绝望,我一定想办法撘救她。”
“反正母亲已将我许给你,我爱你,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文少萍不顾一切,气喘吁吁在刘青云脸上狂吻。刘青云头脑还很清醒,他知道文少萍不是出于情欲的勃发,而是从血淋淋的现实上,认定了顶着“特务”罪名的母亲,必死无疑;她对自己的人生,完全失去信心,精神崩溃,情绪失控,一时冲动,想在她结束生命前,让自己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刘青云尽量抑制自己,谆谆善诱地安抚她:
“少萍!并不是世界末日,我相信事情还有转机的余地。我不能乘人之危,我不能对不起姜老师,我不能沾污你的贞洁。”
文少萍也一下清醒过来,伏在青云的懐中,咽咽啜泣:
“云哥!对不起,我一时情绪失控。谢谢你!”正是:
不为情迷乘势危,良知道德费深思;
坚心市义扬真爱,欲挽狂澜志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