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廊第一排平房,排头第一间门口,左右各挂着“珠溪中学学生会”和“珠溪中学青年团支部”的木牌。这房间,也就成为珠溪中学三百多学生活动的中心枢纽。
这是一个套间房,外间为会议厅,内间两个陆架床。除了刘青云,就是青年团支部委员、学生会主席江道良;青年团支部委员、学生会副主席陈威;青年团支部委员、学生会副主席连赓,他们四个人住在这里。由于陈威父亲陈哲,是十三区文教助理,陈威每个星期六都回区公所住家,平时也少在学校留宿,因此宿舍里,许多时也只是刘青云三位学生头头住宿。
刘青云和江道良经过详细商量,决定趁今天星期天,召开一次学生会和青年团主要骨干的紧急扩大会议。刘青云叫同学帮忙通知,很快就找到七八人。除了刘青云、江道良、陈威、连赓,还有学生会宣传部长潘云妮,文娱部长孙若茵,文少萍是宣传部副部长和五班班长李腾也来参加。会议由学生会主席江道良主持,他一开口就开门见山地说:
“姜嫣兰老师,是我校一位优秀教师,作育英才,竭尽心血;她为人谦和,作风低调,可谓与世无争。我们很难相信,她会是美蒋特务。我们想在同学和老师中,发动签名,担保姜嫣兰老师,保释候查。”
“江道良同学说了,我们要在全校发动签名。姜老师被捕,或者因为误会,或者遭人陷害,但我们一定要相信共产党,相信人民政府,决不会寃枉好人。在座各位都是青年团员,个别暂时不是,也是青年团的发展对象。青年团就是党的助手和接班人,协助党澄清一些事情的真相,也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刘青云特别强调了,协助党和人民政府澄清事件真相的前提。
“我们六、七班的语文科,都是姜老师教的,她和我们的关系很融洽,如改由别位老师来教,对我们的学习影响很大。姜老师像位伟大的慈母,走路连蚂蚁都怕踩着,怎说她是万恶的美蒋特务呢!我自己就不相信。青云说了,我们要相信党和人民政府。”陈威慷慨陈词,大表支特。
“对!我们赶快搞签名,交陈威同学送给他爸爸。”连赓表示赞成。
“我想除同学外,还应该邀请一些老师签名。”学生会宣传部长潘云妮提议。
“对!潘云妮同学负责找孙老师、金老师、姚老师和云老师签名。我相信这几位老师是会支持我们的。”江道良马上附和。
“我和孙若茵一起去。”潘云妮拉拉坐在旁边的孙若茵说。
面目浮肿、眼睛布满血丝的文少萍,忧忧地说:
“谢谢大家!我妈妈身体很差,只怕无法熬下去。”
“少萍!你放心!我会跟我爸爸说。相信我,我一定会帮你,姜老师一定会平安回来。”陈威满有把握地安慰文少萍。
在大家议论中,江道良已起草好一段简单的《陈情书》。说姜嫣兰老师是学校的优秀老师,深得全校师生的拥戴。她一切言行,都是拥护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如果有什么历史问题也已交代清楚。由于她把毕生精力贡献于教育事业,积劳成疾,身体虚弱,希望政府宽大,让她保释回校,继续任教;听候调查,澄清真相。
《陈情书》附有供珠溪中学学生、教师签名之空白处。在刘青云、江道良之后,与会者都带头分别亲笔签了名。
坐言起行,散会后他们就去动员同学签名。今天是星期天,留在学校的同学几乎都签了名。傍晚时,同学们陆续回校,说明情况,许多人也毫无犹疑就签名支持。老师中,除了青年教师孙承俊、金仲贤外,还有教化学的青年女教师姚婉华,教语文、历史的中年教师云大芹。至于,请不请教务主任詹秉文和其他年老教师签名,刘青云则说:
“不必了。詹秉文教务主任家庭是地主,前天拉回村批斗,回来闭门调养。其他几位年老老师,都背负着历史包袱,作人谨言慎行,我们无谓去找他们的麻烦。”
孙承俊、金仲贤几位青年教师,为学生的热情义气所感动,在《陈情书》上轻率地签了名,从而招惹了一系列血腥之灾,在刼难逃。
傍晚时分,全校师生中已有六十多人签了名。江道良高兴地说:
“明天还可以争取到更多同学签名。”
“我看,还是先把这批名单送上去,看情况再签第二批。”陈威深思熟虑地说。
“也好!吃饭后我们一起送到区里去。”刘青云表示赞成。
晚饭后,陈威带着刘青云、江道良、文少萍一行四人,一起到十三区公所陈威的住家。陈威父亲、区文教助理陈哲,接见了他们。
江道良说明来意,恭恭敬敬地把师生签名的《陈情书》递给陈哲,并恳切地说:
“陈助理!请你一定要帮帮忙。”
“珠溪中学青年团支部,明确支持学生会的签名行动。因为我们坚信党和政府的政策。”刘青云代表青年团支部表态。
“陈叔叔!侬妈身体很差,莫说用刑,就是吃睡不好,随时都会旧病发作。”文少萍说着,已忍不住悲泪盈眶,对着陈哲深深鞠一躬。“陈叔叔!你就做做好心吧!”
陈哲认真看了他们签名的《陈情书》,他们的恳切陈情,特别是姜嫣兰女儿文少萍楚楚可怜的哀求,他不表态,但还是很祥和地说:
“同学们的心意,我完全明白,我会把同学们的签名,明天就交给凌如泉区长,转交土改队长左腾书记。你们知道,我的意见是起不了作用的。”
刘青云他们告辞,陈威送他们出去,满有把握地说:
“你们先回去,我明早回去,会告诉你们好消息。放心!”
送走刘青云几位,陈威回到家,父亲陈哲黑着脸,严肃地训斥说:
“你知道吗?现在是土改的非常时期,抓特务是当前的大事。真正有决定权的是土改队队长左腾和剿匪队长丘逢清,凌如泉区长也是作不了主的。我更是没有说话的地方。”
“说姜嫣兰老师是特务,谁能相信呢!”陈威反驳父亲。
“你知道吗?她老公本来就是军统特务,逃亡台湾。”
“哎?”陈威深表惊讶。
“今晚,柳从风又去逮捕詹秉文了,你们还在胡闹。”
“詹教务主任也被捕了?”陈威震惊得脸色唰白,身子颤抖。
“看来逮捕还刚开始,珠溪中学将天翻地覆。”陈哲铁青着脸。
陈威被父亲的话彻底吓呆了,一下坐在椅子上。陈哲来回走动,自言自语地说:
“逮捕韩敬畴和林达明,揭开十三区抓特务的序幕;逮捕颜明,把抓特务推上高潮;逮捕岳群、姜嫣兰、云冠华、詹秉文,抓特务已从农村扩大到机关学校。这场斗争将会更激烈更复杂。学校里知识分子成堆,许多人和旧政权都有过关系,虽然每位留用教师,都在学习班里交代了自己的历史,但运动一来,还要层层审查,人人过关。既然是历史,由于时空的转移,交待清楚还是不清楚,彻底还是不彻底,谁都说不清。至于有否反动思想言行,什么才算准确的鉴证呢?难呀!历史上就留下千件万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之‘莫须有’寃案,成为千古遗憾。为人处世,是非之处,欲避而犹恐不及,你们这些入世未深的小子,还要出风头,蹈浑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陈哲从没有如此激动,一番慷慨陈词,说得陈威低头无语。只见他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心惊胆寒。陈哲又继续说:
“事情在急变,我自己也摸不清,你们几个学生哥说得了吗?这样大的事情,你也没有跟我说一声,就跟他们一起搞签名,简直是胡闹。”
“我可是学生会副主席、青年团支部委员呀!”陈威喃喃地说。
“那等屁用,就是区长也不顶用。”陈哲仍然怒火未消。
“爸爸!那就暂时不要把名单送上。”陈威在打退堂鼓。
“名单我不上送,左腾、丘逢清知道了,我不是死路一条。”陈哲也感到非常为难和烦恼。
“那怎么办呢?”陈威无助地望望父亲。
“我将名单送上去时,先把你的名字抹掉。你从明天起,就给学校请病假,在家躲几天,看情况如何再说。事情不明朗前,你不能再和他们见面。”
“爸爸!就按照你说的办好了。”陈威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陈哲终于想出自保、保护儿子陈威过关的办法。可怜刘青云、江道良、文少萍几位纯真的青年学生,仍蒙在鼓里,已经大祸临头,还在天真地等待。
就在刘青云、江道良几个人向区文教助理陈哲递交《陈情书》的同时,柳从风和林绮梦带民兵到珠溪中学逮捕詹秉文。当刘青云他们回到学校,听到这个消息时,心情感到非常之沉重。
詹秉文,历史上曾当过黄埔军校教官,当过某县督学,参加过国民党“中统”,是老牌的特务。解放后,在教师学习班上,交代过自己的历史,仍留用当珠溪中学的教务主任。左腾说,现在土改运动当头,詹秉文身为反动地主,不管有没有特务活动,都必须先行逮捕,以灭敌人的威风。前几天,左腾派民兵把詹秉文拉回乡村去斗争,被打得他头崩额裂。回校后,他躲进宿舍,再也没有出来。最后还是被从家里逮走了。
刘青云、江道良、文少萍非常焦急,想找陈威了解情况,陈威在那晚向他爸爸递交签名《陈情书》后,一直没有回校,说是病了。刘青云、江道良第三天到陈家去看望陈威,他爸爸陈哲说:
“阿威发高烧一直未退,病情严重,已送到县人民医院留医。”
刘青云、江道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刘青云关切地说:
“哲叔!陈威身体很好,一定不会有事。”
“多谢!县医院设备好,应该不会有事。”陈哲显得很耽心。
“陈助理!前天我们递的签名《陈情书》,不知领导上研究如何?”江道良壮着胆子询问,这才是他们上门的目的。
“领导正在研究,很快会有结果。你们都是青年团支部干部,你们应该相信党和人民政府。你们回去等待消息吧!”
“是!是!”
刘青云、江道良看到陈哲说得那么认真、严肃,只好连声称“是!”退出来。告辞陈哲回校路上,江道良提岀这样的看法:
“我看陈威是装病,不愿和我们见面。”
“陈威讲一套,做一套,分明不是真心帮我们。”文少萍在迁怒陈威。
“我也估得到。这样,问题就更加复杂和不乐观了。”刘青云心中担忧。
“下一步怎办?”江道良心情沉重。
“我们也只能静观待变,事情可能变得更坏。”刘青云感到预感到不祥之兆。
就在刘青云、江道良、文少萍他们万般无奈,方寸萦乱的时候,听说周泰柏校长这二天就会回来了。他们像一叶扁舟在大海航行中遇到狂风巨浪,生死悬于一线时,碰到撘救的大船。他们马上相约,周校长一回来,就到『经正楼』校长室,拜会已经离开学校逾月的周泰柏校长。正是:
投机装病抽身去,欲保恩师惹祸灾;
喋血风云驰密布,尤蒙鼓里实堪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