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昌县“土委”,召开全县各区土改队长的工作会议。各区区委书记、土改队长都参加了会议。丘逢清是十三区土改队副队长,剿匪肃特总指挥,他和左腾、凌如泉一起参加了会议。大会由县委书记、土委主任刘海山亲自主持。
各区土改队长汇报的情况主要是划阶级、斗地主中出现的情况。各区的情况各有不同,归纳起来,就存在不少急待解决的问题。有人强调,他们工作的地方,本来比较贫困,5%的地主指标,不易达到;有人提出,有些地主就是偿还不了剥削账,在家除了几块田地,只是一个空壳,就是剥了他的皮,也拿不出金银财物来;有人提出,由于斗地主雷厉风行,有些人害怕批斗而自杀,某区有全家六七口人,全部投井自杀了。
但也有人提出,地主份子很狡猾,事先已把财物转移,把金银珠宝转移到贫苦亲友家去,要经过许多周折,做细致的思想工作,才把地主转移的财产追回来。也有人提出,从监狱里把当地的恶霸地主,拉回乡去开群众大会,公开枪毙,振奋人心,群众就很快发动起来。十二区某乡,有位姓林的当过保七团团长的军阀,一解放就抓了,现关在行署监狱,乡派民兵去了二回,也不能把人押回来枪毙,群众意见很大。有人慷慨激昂地主张:在此关键时刻,该杀的应及时杀,以发动群众,促进土改。
十三区土改队长左腾,亲自向县“土委”汇报十三区土改工作和肃清美蒋特务的最新进展。
左腾不愧是个到过延安的老干部,工作能力强,他在汇报十三区各乡村土改,评阶级、斗地主的工作进程中,提出许多具体的数据,说明问题。他说,土改队中过去存在严重的“右倾”思想,经过“反右倾”的思想教育,土改队员普遍提高觉悟,紧紧依靠贫下中农,斗得地主恶霸威风扫地,大体按5%的指标,完成阶级的评定。由于群众发动起来,思想觉悟提高,对党和毛主席感恩载德,生产的积极性也大大提高,大大促进了生产;“反右倾”的成功,促进了土改,也促进了“抓特务”、揭暗藏的匪敌斗争的胜利。他又语惊四座、津津乐道地说:
“土改中揭出来的地主、富农,有些人本身就是暗藏的美蒋特务,或者就是特务暗中的支持者、包庇者。这些人就是整个封建反动势力的社会基础,这些人必须坚决消灭。十三区的对敌斗争和阶级斗争形势,非常严峻,非常激烈和复杂。目前揭出,美蒋特务已从农村渗透到学校和机关,和暗藏的反革命份子勾结在一起,进行破坏活动。不久前,我们揭出区基干民兵中队长,竟是“地下军”特务的总指挥。现在又揭出珠溪中学原籍台湾的校医岳群,他已承认是个潜伏特务,也承认在水井中下毒;他的同党姜嫣兰,珠溪中学语文教师,她丈夫少将军街,逃亡台湾,她和丈夫都是军统和中统特务;教务主任詹秉文,当过黄埔军校教官,是个老牌特务。盖子还要继续揭,珠溪中学的教师和学生中,一定还隐藏着许多特务。”
左腾大力表扬丘逢清在十三区剿匪肃敌工作中的突出表现。他说:
“丘逢清同志在剿匪斗争中,善于依靠群众,特别是他所领导的‘妇女情报组’,在剿匪斗争中,立下很大的功劳。丘逢清同志,柳从风同志,功不可抹。”
左腾口若悬河,说美帝国主义在朝鲜连吃败仗,蒋介石垂死挣扎,不断帕特务潜进来,勾结社会上暗藏的特务份子,进行破坏,妄想阻挠土改的进行。他说:
“十三区地处沿海国防前线,所以特务比各区都多,或者是各区忽略了抓特务的问题的重要性,所以问题不觉得突出,但并不是问题不存在。同志们必须警惕,克服右倾思想,抓特务和现行反革命份子的问题,就会浮上水面,那时,相信就会出现更多像丘逢清同志的英雄。”
左腾既是県土委的副主任、十三区土改书记,他自然有资格在大树特树丘逢清,也为自己脸上贴金;他也有资格训斥其他区干部,在土改、抓特务工作中表现不突出的“右倾”表现。最后,在谈到农村中有地主、富农、反革命本人及家人自杀的问题时,他说:
“由于斗争的激烈,有些地主、富农和特务份子,知道大势已去,就自绝于人民。本人自杀,甚至全家自杀的个案,时有发生。这些人死不足惜,死了还省却耗费我们的子弹和粮食。同志们!不能因为有人自杀而动摇自己的斗志,要把这些坚持和人民为敌、坚持反动到底、坚持带着花岗岩头脑去见上帝的人,当作反面教材,教育群众,发动群众,将土改进行到底。”
左腾的精彩发言,不时博得与会者的热烈掌声。一些区的土改队长把自己区的土改工作相对比,自感不如,心中有愧;有人则感到左腾占尽天时地利,在靠近海边要塞之十三区,才有这么多美蒋派遣特务和暗藏特务,让他大显身手;又有人为丘逢清感到不值,他专职肃特剿匪,一切功劳都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拼搏来的,却让左腾往自己脸上贴金。左腾在众人面前夸夸其谈,未免让人觉得,他有贪功之嫌。
丘逢清一直正襟危坐,眼不旁顾,一派军人的本色。当刘海山询问他有没有补充时,他只是恭谨地笑答:
“没有了!”
会议中间休息时间,県公安局长杨得时主动来和丘逢清握手和道贺。他很朗爽地拍拍丘逢清瘦削的肩膀,亲热地说:
“老丘!干得好!”杨得时一派英雄惜英雄的军人作风。“英雄是在血和火中产生。干我们这行,手段就要狠。我坚决支持你。”
“多谢杨局长!今后还需多多指导!”丘逢清显得谦恭客气。
丘逢清记得,他和柳从风刚调来时,杨得时很瞧不起他们,一派傲慢,想不到这一回,他态度已180度转变。杨得时又说:
“你们那个‘妇女情报组’组长林绮梦姑娘,是个杰出的人才,如果你老丘能让贤,可调她到县公安局侦讯股工作,以才尽其用。”
“杨局长说笑了!县公安局人才济济。林绮梦目前不过是个村姑,尚欠火候,还必须在下面多加磨炼。”丘逢清委婉地拒绝。
“林绮梦我还未见过,想必是个大美人吧?”杨得时闪闪眼睛,笑着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还是留在你老丘身边,助你扬名立万吧!”
“运动过后,如得杨局长提拔,自然是她的福份!”
“一言为定。”杨得时哈哈笑。
刘海山在总结发言中,大肆表扬十三区,表扬左腾和丘逢清。他说:
“在土改和反特斗争中,十三区的同志,左腾同志,丘逢清同志,做得很对。左腾同志对当前土改、反特形势的分析,逻辑性很强,很合情合理。在当前的阶级斗争中,地主恶霸,在群众中已被打得落花流水,受管制监督,再也没有兴风作浪的市场;最危险的就是美蒋派遣特务,和那些暗藏很深的特务和反革命份子。就是土改运动结束了,他们还是破坏社会秩序的主要敌人,最危险的敌人。”
“当前斗争中最危险的还是‘右倾’思想。只有克服右倾思想,才能发动群众,顺利开展工作。只有克服右倾,才能完成5%的指标。几个地主坏人自杀了,就悲天悯人,是非常危险的。大家要向十三区的同志学习,对于暗藏的敌人,该抓的要抓,该杀的要杀,绝不能手软。现在最突出的战斗任务,就是在文化知识界挖暗藏的特务和反革命份子。前二三年,‘府海学联特务案’,就杀了一批,许多还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我们现在要把渗透到学校中的暗藏反革命份子和美蒋特务,全部挖岀来,有教师,还会有学生,这些才是最危险的敌人。美帝国主义在朝鲜吃败仗,蒋介石不甘失败,叫嚣‘反攻大陆’,为他卖命的是武装的美蒋特务,而在幕后决策和指挥的,就是那些隐蔽得最深的反革命份子和老牌特务。这些敌人不消灭,我们就得不到安宁,土改任务就无法完成。”
刘海山还罗列了南方各地土改的残酷实例,再从理论上分析了当前的斗争形势,说得各人的每一条神经都绷紧起来。接着他又说:
“那些报名参加特务的农民、民兵,许多人是受到蒙蔽、引诱,才参加特务组织的,只要他们没有明显的犯罪活动,我们就放他们在群众中斗争、管制和监督。如果他们仍未死心,就坚决消灭。”
刘海山的话,就是当前土改、抓特务工作的指导思想。在这种极左思想路线的指导下,将出现更大的风暴,暴发更多的血腥。浪诡波谲,雾迷霭蒙,血路将会更长,更长!
会后,刘海山留下左腾和丘逢清,再谈十三区的工作。
刘海山知道丘逢清穷于言辞,所以在大会上没有发言。所以他想在私下找他谈话,听听他的意见。在场的有李兴邦县长和公安局长杨得时。
“丘逢清同志!你谈谈对目前情况的看法。”刘海山询问丘逢清。
“珠溪中学揪出岳群、詹秉文、姜嫣兰后,在学生中掀起欣然大波,他们呈《陈情书》,搞签名担保。要求把姜嫣兰保释出去。”丘逢清对此事心中无谱,着重汇报。
“哎!有这等事?”刘海山惊讶。
“带头的尽是学校青年团支部、学生会的干部,其中还有姜嫣兰的女儿文少萍。”丘逢清如实报告。
“左腾同志!你看呢?”刘海山征询左腾的意见。
“抓几个教师我知道,我全力支持。学生搞《陈情书》,逢清同志跟我说过,但我太忙,还来不及看过《陈情书》内容。”左腾抢过话题,想体现他才是十三区的最高领导人,事事都要经过他。“我认为,如果这些学生,都给特务份子蒙蔽收买了,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那是一些只懂得尊师重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娃娃!”李兴邦县长笑着插嘴。
“为首学生一般都有二十岁左右了。”丘逢清说。
“二十岁?我们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十多岁就参加革命了。”左腾敏锐地抓住话题大作文章。“刘书记不是说过吗,‘府海学联特务案’的特务,原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学生。现在,在国内也揭出多椿特务案,设置色情陷阱的女特务,多数都是二十多岁的妙龄娇娃。对这事我一时头脑不够清醒,是失职,更是右倾错误的苗头。”左腾抢着说,貌似检讨自己,实则火上加油。
李兴邦不作声,刘海山点点头。丘逢清又补充说:
“搞签名的除了学生,还有个别青年教师。”
“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但也更加明朗了。”左腾又借题发挥。“那些老反革命,因为自己身有屎,蛰伏不敢动,就唆使那些学生娃起来闹,个别青年教师,认为自己历史清白,也跟着签名,支持学生。他们最终目的,就是干扰破坏土改运动和肃特斗争。我们的敌人并没有睡觉呵!”
“我看,青年教师、学生中,很可能就有人被拉拢加入了特务组织,如果属实,问题就更加复什和严重了!”杨得时也插了一句。
“对!杨局长说得对。凡是当了特务都应该抓,不管是教师或学生。该抓就抓,该杀就杀。我回去要着紧抓一抓。”左腾义不容辞。
刘海山笑笑,摇了摇头,阻止激动的左腾。他说:
“土改是当前全区的中心任务,左腾同志的责任重大,一定要全面亲抓全十三区农村的土改工作。肃特剿匪的工作,仍然由丘逢清同志全权负责。珠溪中学已揭开特务案的盖子,丘逢清同志要一手抓到底。人手不够时,左腾同志可从土改队中抽调有能力的同志,协助丘逢清。”
“珠溪中学特务案,目前由我的助手柳从风同志和‘妇女情报组’组长林绮梦同志直接来抓,我还要抓十三区广大农村的肃特工作,以配合左腾队长的土改工作。”丘逢清胸有成竹,阻止了左腾把手伸过来。
“这样很好!分工合作,一定可以把工作做好。”刘海山大表赞许。
“珠溪中学抓了部分教师,正常教学将会出现困难,必须补充教师。”李兴邦提醒刘书记。
刘海山点点头,就对李兴邦说:
“李县长!你去找凌岸波同志,好好商量一下。肃清反革命份子和美蒋特务是头等大事,只有搞好了才能保证土地改革的顺利进行。各中学教师中,有些人比较老实,可以暂时使用;有些该抓该杀,就坚决镇压,绝不能手软。至于教师不够,可以从土改队员中抽调。”
左腾的推波助澜,刘海山的默许,珠溪中学“抓特务”将全面铺开,新一轮的腥风血雨即将降临,酝酿着一场更加悚目惊心的人间悲剧。正是:
伐柯授斧方针定,哪管花残枝叶凋。
圣殿从斯离背道,奇寃累累雨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