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个阶段,周泰柏校长的良师益友、行署文教处处长吴干桐病重,他亲赴海椰城探望。吴干桐和周泰柏是中学时至为深交的同学。周泰柏读北京大学,吴干桐就参加地下革命,当中小学教师,掩饰身份。一个较长时间里,他们各奔东西,没有联系。解放前夕,吴干桐探知,周泰柏在广州湾某中学任教,他就设法和他取得联系。吴干桐还安排一些革命青年,到周泰柏任教的学校读书,为革命培养人才。解放后,吴干桐当行署文教处处长,就千方百计将周泰柏调回家乡,委他以珠溪中学校长之重任。在吴干桐眼中,周泰柏是位耿直、爱国、有才华的教育家。
周泰柏得到吴干桐的器重,为发展家乡的教育事业,他毅然接受吴干桐的邀请,出任珠溪中学校长。当时,吴干桐曾歉意地说:
“泰柏兄!真委屈你了,珠溪中学的教学设备,都比你在广州湾那间中学的条件差,学校资源也很不足。”
“干桐兄!我任教的中学一直得到天主教教会的资助,条件自然比较好。但这里是家乡,教的是家乡的子弟,条件差我也乐意。我们大昌县,向来是文化之乡,我自然也希望为培育、造就家乡的人才,贡献绵力。”周泰柏坦诚地说,“干桐兄!你信得过我,无论条件多差,我也要把珠溪中学办好。”
周泰柏为发展家乡教育事业,所表露的忠心赤诚和无私奉献,吴干桐很感动。他说:“泰柏兄!只要我干桐一天在其位,我就坚决支持你。”
在行署,周泰柏还有一位老朋友,就是同为北大出身的程德恭。周泰柏和程德恭本来并不认识,经吴干桐介绍,后成为挚友。程德恭离开北大后,曾赴延安,后派回南方局,再辗转回南琼,在海椰市中学当教师。因叛徒告密被捕入狱。后得到一位在国军中任要职的姓龙同学相救,获释后才参加天涯纵队。解放后,任南琼行署秘书长。
周泰柏热爱祖国,热爱中华文化,却淡泊于军政生涯,全心全意献身于教育事业。正因为这一点共通性,令周泰柏和当教师出身的吴干桐和程德恭,保持长久之友谊,博得他们对他的无比尊敬和器重。
吴干桐患病,周泰柏专程去探望。病榻前,程德恭、周泰柏、吴干桐经常在一起交谈。吴干桐弥留之际,仍跟他们谆谆谈及教育兴国的心愿。吴干桐说:
“德恭兄!江山靠我们用枪杆子打出来。但治国却不能光靠枪杆子,要靠教育兴国。我们的同志,文化素质普遍低,要加强现有干部的培训。要不断培养有文化知识、有科学技能的人才,才能把国家建设好。泰柏是个人才,有几十年教育经验,更有一颗培桃育李的爱国心,你们今后一定要重视和支持他,还要好好保护他。”
“干桐兄!或者应该安排泰柏兄到教育战线的领导岗位。”
程德恭征询吴干桐的意见,周泰柏马上说:
“周某自知不是当领导干部之料,周某已习惯于‘之乎者也’的粉笔生涯,当个教书匠,于愿足矣!”
在吴干桐病逝后,周泰柏深感他知遇之恩,仍留在海椰城,帮其家属办理后事。之后,周泰柏发觉自己的疝气病发作,程德恭硬廹他不要急于回去,留在海椰城做手术。虽然是小手术,前后又耽误了十多天。
周泰柏离开珠溪中学日久,一心系念学校的教学工作,急于回去。临走前,程德恭邀请他共进晚飧,他们又作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吴干桐处长,一生清亷,光明磊落,为革命,特别是对教育事业竭尽心血,为我们树立了良好的榜样和表率。他的去世,是国家人民的重大损失。他对教育事业未竟之心愿,就靠我辈之努力了。”程德恭念念不忘吴干桐临终的嘱咐。
“吴处长,为人谦恭,对周某有知遇之恩,周某毕生难忘。德恭兄,用得着周某的地方,一定効劳。”周泰柏坦坦荡荡,他为教育事业,愿意付出毕生之精力。
“干桐兄慧眼识英雄,才赏识到周兄这匹千里马。他对你寄予的厚望,也是我的厚望。不过现在是百业待兴的艰苦时期,教育经费很有限,发展教育将碰到许多实际的困难。”
程德恭把吴干桐当作伯乐,把周泰柏当作千里马,就是对周泰柏的充分肯定。行署领导的赏识,周泰柏很感动。他说:
“德恭兄!困难自然有,物质缺乏,但主要还是人。我们要尽量利用现有的人力资源,充分发挥现有教师的积极性。”周泰柏略作停顿,又说:“但是许多老教师,都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包袱,影响了他们积极性的发挥。”
程德恭沉吟无语。他知道,当前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许多知识分子,许多老教师,由于家庭是地主,或本人有历史问题而受到冲击,不少地区的土改,就有许多人受到伤害。他知道,大昌县土改肃特中,尤为激烈。据汇报,珠溪中学已有个别老师被捕,这事他不能告诉周泰柏。土改是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运动,任何工作都必须以土改为中心。他虽为行署秘书长,但他也不能出面干预下面县的土改工作,搞不好他就会犯错误。周泰柏满腔赤诚办好教育的良好愿望,现在无法兑现,只有待运动结朿后,才能慢慢把教育事业导上正轨。周泰柏虽是爱国的老知识分子,思想认识上却有偏见,看不到土改是推翻几千年的封建制度,觧放生产力,是强国富民之道,是得到广大群众拥护的,这是主流,而他对工作中之一些偏差,周泰柏就很执着。对于这一点,程德恭也不愿意当面批评,怕挫伤他的积极性。
“泰柏兄!你的见解正确,但在现实中,可能出现一些差强人意之事。不过,我们要相信党和人民政府。”
周泰柏完全明白,程德恭有其难言之隐,有其力所不逮之地方。正因为玩政治有诸多身不由己之处,甚至要违背自己的良知,所以他周泰柏才坚拒从政,抱定决心,毕生贡献于教育事业。
周泰柏从海椰城回到家,他夫人浦裳梅就急不及待地告诉他,在他离开珠溪中学短短一个多月期间里,校医岳群、语文老师姜嫣兰、教导主任詹秉文都相继被捕。现在珠溪中学师生,人心惶惶,急需他回来主持大局。
周泰柏听了夫人的话,感到非常震惊。形势的发展,恐怕连吴干桐和程德恭也意料不到。目前事态非常严重,他决定先不回学校,先到十三区找凌如泉和陈哲谈谈,了解情况,再作定夺。
凌如泉和陈哲一起接见周泰柏。他们尽说一些客套话,漫无边际。当周泰柏一针见血地提出质询,为什么逮捕珠溪中学岳群、姜嫣兰、詹秉文时,他们就诸多推诿,说这是县“土委”的决定。只要调查清楚,没事,就会释放回来。当周泰柏提出要和被捕的老师见面时,凌如泉说,他们已解押到大昌县城去了。周泰柏窝了一肚子气,不得要领。临走,凌如泉语重心长地说:
“周校长!这是土改运动的非常时期,整个大地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幸免,学校也一样。学校已不再是光教书的地方,教师,学生,都要在运动中,接受一次触动灵魂的思想教育。就是干部也不例外,干部犯了错误,也要挨整,挨斗。周校长!现在一切权力归土改工作队,该抓,该斗,该杀,都是土改工作队拿主意。”
十三区文教助理陈哲,又阴阳怪气地对周泰柏说:
“周校长!你一心一意搞教育,是模范校长。但平时可能缺少对教师、学生的思想教育,致使他们的思想行动,你都一概不知。抓人是上级的决定,学生却搞签名、递《陈情书》,要保释被捕老师。周校长!你回来了,就要抽出时间对学校师生整顿一番,不然还可能出现大问题。”
周泰柏满腹牢骚,满怀心事,晚饭后就到学校去。他准备晚修课时,找几个学生干部和教师谈谈,了解一下学校近月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严重到了什么程度。他刚坐好,刘青云他们就拥进来了。
“周校长!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学生的娘亲呀!”
一进门,文少萍一下就跪到周泰柏校长的面前,珠泪淋漓,一片凄切。周泰柏无比震惊,赶快说:
“少萍!不要哭,起来慢慢说。”
刘青云将文少萍扶起来,示意江道良。大家站着静听,让江道良有条理地向周校长作汇报。
江道良说了岳群、姜嫣兰、詹秉文被捕的经过。最后评估地说:
“按照学生的看法,是民兵队长颜明被捕后,把岳医生拉下水。因为颜明和岳医生有较好的交情。由于姜嫣兰老师是岳医生的长期‘病号’,私交也较好,就受到牵连;詹教务主任,家庭是地主,逮捕前就拉回农村批斗,连门牙也打掉了两颗。抓特务连老师也抓走了,学生由谁来教呢!”
“民兵队长颜明,或者见过面,但我并不熟悉。”周校长插话。接着不解地问:“他是民兵队长,怎也被捕呢?”
“颜明,人们多叫他花名铁柱。据农村传闻,他到处抓人,打人,严刑逼供,逼人承认是特务,许多人屈打成招,受尽摧残。后来许多被害者,联成一气,死咬他是大特务,因此被捕了。”经常回农村老家的连赓,说出这样的传闻。
“颜明不过是个喊打喊杀无知识的地痞。”潘云妮不客气地评说。
周校长笑笑。他和几个学生干部关系比较融洽,校长治学严谨,爱徒赤诚,学生尊师重道,执礼甚周,往往在周校长面前,同学们说话也不多大忌讳。
“铁柱被捕,可以说是有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孙若茵加上一句,算是对潘云妮的支持。
“岳医生!姜老师!没有受过刑吧?”周校长忧心地问。
“哇!”一声,文少萍哭起来。“学生娘亲已被打得奄奄一息了。”
刘青云接着便把他陪文少萍探望姜老师的情况说了一遍。他眼漾泪花,凄然地直说:
“姜老师被打得头肿面青,受到凌辱,衣服也撕破了。听民兵说,岳群医生门牙都被打掉,肋骨被打断,受刑不过,才承认自己是特务和在水井放毒,又招供说姜老师是特务。”
周泰柏周身震抖,这是多么可怕的法西斯行为呀!屈打成招,多无辜的人,在酷刑之下也会按所求招供啊!周校长喃喃地说:
“幸好他们都送到县里去了。”
“没有!学生娘亲还关在区公所。”文少萍说,傍晚她还给母亲送饭。
“哎?”周校长又大表惊讶。凌如泉和陈哲都说,他们已被送往县里。为什么他们要欺骗他呢?他没有把凌如泉的话,在学生面前戳穿,但他已明白事情比他想象中,严重和复杂得多了。他又转过来问:
“你们又怎么搞个签名呢?”
刘青云作答:
“岳医生和姜老师被捕,我们觉得他们很无辜。当时,周校长不在校,詹教务主任又被拉回农村批斗,我们几个人商量,召开一次青年团支部和学生会干部联席会议,写了《陈情书》,发动同学签名,目的是让岳医生和姜老师保释,回校上课和医病。他们有没有罪,政府可以慢慢调查,反正现在到处都有土改队和民兵,他们也跑不到哪里去。”
周校长点点头,不置可否。潘云妮抢着说:
“陈威同学也大力支持签名。他爸爸是区文教助理,管的是学校教育。他说,同学签名,他负责跟爸爸谈,绝无问题。”
“陈威呢?”周校长环顾左右,并没有陈威。
“可是名单送上去后,陈威第二天就病了,一直没有回校。他爸爸说,陈威已送去县医院留医。”李腾接着说。
“病了?”周泰柏又是一震。下午他到区公所,路过陈哲家门时,他分明见到陈威在家里。难道是他眼花?分明又是陈哲在耍奸计,但这事他眼下还不能对学生说出来。
周校长又问有多少同学签名,有否老师签名,知道孙承俊、金仲贤、姚婉华、云大芹三四位青年教师也签了名。周校长陷入沉思,再没有说什么,刘青云他们就告辞出来。正是:
杏坛蒙难岂能休,灭道凌师何所求?
浪急波诡风雨骤,誓当砥柱屹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