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三区的拘留所的审讯室里,丘逢清和柳从风,为突破珠溪中学里纵横交错的“特务网”,亲自审讯金仲贤。金仲贤是外地人,到珠溪中学任体育教师是孙承俊推荐,他们认为只要攻破金仲贤,孙承俊就不可遁形。
桌子后坐着全副戎装、威风凛冽的丘逢清和柳从风,另一张桌子后面坐着英姿勃勃的林绮梦,负责记录。跟随丘逢清的喽啰颜强,站在丘逢清后面。墙角边靠着几条竹扁担和木棍,那是专门伺候犯人、行刑拷打而设的刑具。
四个彪形民兵把五花大绑的金仲贤拉进来,柳从风示意让金仲贤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丘逢清阴森森地问:
“金仲贤!你是不是特务?”
“我参加过三青团。但历史问题早已交代。”金仲贤把过去早已交代的历史,主动供认出来,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在历史问题上纠缠。
“你再交代一遍。”柳从风命令地说。
金仲贤交代,他原籍吉林,父亲是国军军官,内战时,东北解放,他家庭评为官僚地主。他十八岁时跟随父亲败退中原,再渡江南下,父亲安排他在穗城读高中。高中毕业后,父亲阵亡,国民政府败逃去台湾,他正在彷徨无助时,得同班同学孙承俊推荐,同到珠溪中学任教,当体育教师。
“你是怎样参加特务组织的?”柳从风紧盯着追问。
“我们在毕业前,全班集体参加三青团。”
“现在还进行特务活动吗?”
“没有。”金仲贤坚决否认。
“给我打!”丘逢清大叱一声。
两旁的民兵应声趋前,一下将金仲贤拉起来,脚一踹跪在地下。
“孙承俊已承认,你们以三青团的**纲领,改造了珠溪中学青年团,成为**的特务组织。是你们指使刘青云、江道良,蒙蔽许多无知的同学搞签名,要撘救潜伏特务姜嫣兰。”
柳从风一针见血把赃栽到金仲贤头上。金仲贤却平静地说:
“同学们搞签名在先,事先我并不知道。”
“为什么你和孙承俊又签名保姜嫣兰?”柳从风紧紧追问。
金仲贤没有实时回答。因为他们还看不出事态的严重。当时教务主任詹秉文还没有被逮捕,如果詹秉文已逮捕,事态严重,刘青云他们或者也不会搞签名,他和孙承俊也会慎重考虑,规劝大家沉住气,不要节外生枝。想不到,就是这么一纸签名,惹出大风波。但回过头来想,学生们搞签名,意在为姜嫣兰保释候查,并不是和政府搞对抗。他们为人师表,在学生面前,应该是非分明,光明磊落。对学生的正义行为,应该明确的支持。现在丘逢清和柳从风紧紧抓住不放,制造“莫须有”罪名,陷害无辜。解放了,人民政府应该维护人民,他们如此横蛮地对待知识分子,实在太过份了。
“姜嫣兰老师终年患病,足不出校,她根本不可能搞特务活动。”金仲贤不客气地回答。
金仲贤的铮骨铿锵、不卑不亢的态度,一下激怒了丘逢清,大叱一声:
“给我狠狠打!”
丘逢清给颜强一个眼色,颜强马上从桌子后面跳出来,在墙边抡起一条竹扁担,无头无脑,对着金仲贤就打。第一棍打在金仲贤后脑耳际,金仲贤身子往前栽,以后多棍均打在他的腰背上。
金仲贤是东北汉子,长得高大魁梧,身体壮实,挨了许多扁担,仍然熬得住。瘦小得像个猴子精的丘逢清,看了直冒火,捡条木棍,跳到金仲贤面前,乱棍狂打,施尽威,事实上他是追求心理的平衡。金仲贤纵使是铁打金刚,也经不住乱棍淋头盖脑的殴打,一会就瘫在地上。丘逢清打到手软,又将木棍交给另一位民兵,恶狠狠地说:
“不要再问,继续打。”
金仲贤经过丘逢清和民兵的反复拷打,直打得他眼冒金星,头脑发“嗡”,天旋地转;再打下去,由痛彻心肺至周身麻木,只有嗷嗷叫,最后昏了过去。当他被一桶泠水淋醒时,他听到柳从风对他发问:
“金仲贤!你是不是特务?”
金仲贤依然咬紧牙根,没有出声。丘逢清怒叫:
“把竹签来。”
“是!”
颜强随就从衣袋里掏出一包竹签。竹签像支铁钉,约二寸长,上大下尖。几个民兵一下揿住金仲贤的右手,五个手指各跟着指甲插进一支竹签。五指连心,痛得金仲贤嚎啕哭喊,士可杀不可辱,要杀就杀吧!柳从风再问:
“金仲贤!你是不是特务?”
“是!”
“姜嫣兰是不是特务?”
“是!”
“孙承俊是不是特务?”
“是!”
“还有谁是特务?”
“没有了!”
“竹签给我往里插。”丘逢清又咆哮起来。
金仲贤不堪毒打折磨,承认一切。金仲贤的供词,令珠溪中学进一步掀起轩然大波,更多人被圈进特务案中,惨遭残害。
柳从风初审岳群时,表现出野蛮、暴戾;加入丘逢清,再审金仲贤时,酷刑又进一步表现出残酷、血腥,法西斯的无人性已暴露无遗,堪称恶积祸盈,惨绝人寰!
当金仲贤被两位民兵架回牢房时,孙承俊看到,他已被折磨得半死,不成人形。衫衣打破,结实的背肌上留下一条条扁担、木棍打过的青紫血痕。孙承俊吓得魂不附体,心惊胆寒。杀了鸡,猴子还能幸免吗?
呈半昏迷状态的金仲贤,口中透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水!”
孙承俊捧一碗水给金仲贤,咕噜咕噜喝下去。金仲贤喘口气,睁开死鱼般的眼睛,淌着泪说:
“承俊!我们死定了,只有认才可免受酷刑。”
金仲贤说完又昏昏沉沉瘫在禾草铺上。
孙承俊全身颤抖,脸色苍白,好像是作了一场恶梦。他把金仲贤翻转身子,给他换下破烂湿衣服。
孙承俊明白,他和金仲贤已坠下万刼不复的深渊。在他面前是诡秘的重重迷雾,迷雾下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血路。公理、道义已经荡然无存。要自保只有拖,拖到上级派人来调查。那时水落石出,所有无辜蒙冤者,才能逃出生天。
周泰柏校长回来了,给孙承俊以希望。周泰柏校长一定有办法撘救他们。他知道,周校长为人耿直,铮骨不阿。他爱护师生,治学严谨,一心一意为办好珠溪中学而呕心沥血。他一生投身教育,历史比较清白,和行署多位首长关系密切,县里文教科长凌岸波对他也敬畏三分。
孙承俊知道,很快就要轮到他接受审讯。他们将会问什么呢?他又应如何回答呢!显然,金仲贤刚才一定是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或者答非所问,没有达到他们的要求,或者,金仲贤根本就否认一切指控,激怒了他们,才受到如此残酷的刑罚。现在,农村土改如火如荼,斗地主,施酷刑,已成为家常便饭。今天酷刑折磨,已施到学校知识分子头上了。他必须善于审时度势交代问题,尽量不吃眼前亏。但是,“孙承俊你是特务吗?”这个问题,他就不知如何回答。孙承俊想问问金仲贤,但金仲贤已模模糊糊昏睡过去了。孙承俊像热锅上的蝼蚁,急得团团转,不知所措。
这时,有个民兵来到门口,大声说:
“孙承俊!调房。”
“调房?”孙承俊甚为震惊,“金仲贤呢?”
“金仲贤仍关这里,他的事你不必管,你收拾行李到那边头房间去。”
孙承俊明白,丘逢清将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金仲贤,送回他身边,是给他一个威慑,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自身的处境。如果他抗拒交代,拒绝承认自己是特务,就会有金仲贤一样的下场。
金仲贤仍在昏昏迷迷,孙承俊只好忐忑不安地收拾几件衣服,转移到另一个房间。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民兵来带他去审讯。
孙承俊第一次审讯,还未开始受刑,他就主动向柳从风提出,给他纸笔,他写书面交代。丘逢清和颜强已回龙潭乡,柳从风和林绮梦交换下意见,决定让孙承俊先写书面交待,看看如何,再作决定。
“孙承俊的思想阵地,已被我们攻破。杀鸡儆猴这一招很管用。”柳从风得意地笑着说。
“孙承俊怕死,想采取缓兵之计。”林绮梦也一下点着孙承俊的要害。
“一切主动权在我们手里,随时可以根据他交代的材料,在鸡蛋里挑骨头,随时可以给他刑罚。那时,他一定要按照我们的要求交代。他想拖也拖不来。”柳从风满有把握地说。
“他写交代承认罪名,签名打手模,这样倒令我们可以偷偷闲。我们的目的,就是要犯人认罪。”林绮梦对孙承俊肯写书面交代很满意,这样她和柳从风就有更充裕的时间,打情骂俏和鬼混。
孙承俊还真信守诺言,当晚就交来第一份二张纸的书面材料。
孙承俊说,他出生于书香之家,日本投降后,他在穗城读高中,后又专修音乐。父亲孙渊,毕生投身教育事业,曾因身兼国民党伪职,一解放就被捉去劳动改造了。他解放前夕,回乡当小学教师,三年前进入珠溪中学当音乐教师。他身为青年教师,克尽教责,由于自知家庭出身不好,在学校里,他在思想行动上,都坚决拥护党和人民政府。他多次参与组织宣传队下乡演出,宣传政府的各项政策。
柳从风看了孙承俊所交代的书面材料,笑着对林绮梦说:
“孙承俊在表功,光反动家庭出身和参加三青团,就应剥他一层皮。”
“他又怕挨打,又想蒙混过关,连参加过三青团都不主动交代。”
“我们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孙承俊在区拘留所的刑讯房间,被几个民兵吊起来,不由分说,先拷打一顿后,满身戎装的柳从风和林绮梦才跚跚进来。柳从风示意,民兵才松绳子让他落地,由于无法站稳,瘫坐地上。柳从风冷冷地问:
“孙承俊!你是不是特务?”
“我没有当特务呀!”孙承俊喘着气,哭丧地说。
“给我再吊起来打。”
柳从风向民兵挥手,旁边的民兵又再把绳子往上拉,孙承俊又吊着,两脚不着地。这时,林绮梦冷冷地说:
“三青团是不是特务组织?”
孙承俊一下脸色苍白。他知道,金仲贤已经坦白承认了。在学校毕业时,全班集体报名参加三青团,不过是一个形式,毕业后各散西东,根本没有什么形式的组织活动。因此谁也不当一回事,在学习班时,他还是交代了。当年,国军兵败如山倒,这些政治组织已经名存实亡。美式装备的枪炮还抵挡不了解放军的攻势,玩政治更是救不了覆灭之命运,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当年的『青年团』是个特务组织。
“三青团是特务组织。但读书时,是学校集体报名参加。”
“那你承认你参加特务组织了。”柳从风紧紧追问。
“我承认参加三青团,但没有进行特务活动。”孙承俊还在争辩。
“再给我打。”柳从风又大叱一声。
几个民兵拳脚交加,像雨点般落在孙承俊身上。打得孙承俊头肿面青,唇爆血流,像杀猪般嚎叫。孙承俊有气无力地说:
“我认!你叫我怎认我就怎认吧!”
“金仲贤都全认了。这是他交代的供词。”
柳从风扬扬手中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说是金仲贤交代的供词。记录上写什么,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孙承俊,根本没有看到,但看到纸上有金仲贤的签名和盖指模。
柳从风接着念了其中的一段:“我和孙承俊都是三青团的特务,为了进行特务活动,孙承俊介绍我到珠溪中学当教师。现在学校的青年团,实际就是‘**救国青年团’,团支部书记刘青云,是归孙承俊领导的。团支部、学生会几个骨干学生,名义上是团支部委员或学生会骨干,实际上是孙承俊‘**救国青年团’的骨干。这次签名担保姜嫣兰,就是孙承俊通过刘青云在同学中串连的。”这一切“供词”,都没有经过金仲贤之口,而是经过林绮梦之笔,写出来的“文章”,也就成为金仲贤的“交代供词”,其实金仲贤也不清楚林绮梦写了什么。
“孙承俊!金仲贤的交代,你听清楚了吗?”柳从风又大叱一声。
“听清楚了!金仲贤为什么……”孙承俊低头喃喃自语。
孙承俊搞不清楚,金仲贤为什么要这么无中生有的交代问题,把罪名往他们俩的头上堆,令他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从他刚才被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阵吊打,就说明金仲贤也完全是屈打成招,金仲贤甚至也弄不清他招了什么。现在摆在他面前、刻不容缓要回答的问题是,自己承认不承认是“特务”的问题。承认了,他和金仲贤还有许多师生,都将是在刼难逃;不承认,他将受到难熬的法西斯酷刑,恐怕最后不认还是要认。他想,珠溪中学之『青年团』是归十三区区党委领导,是党的助手,他孙承俊何德何能可以簒夺和改造『青年团』成为特务组织呢?真是天大之笑话。只要上级派人下来调查,一下就可真相大白。为免却吃眼前亏,他也只好铁下心接受此“莫须有”之罪名了!
“你认不认罪?”柳从风在狠狠地敲桌叱问。
“我认罪……”
孙承俊像泄了气的皮球,放下绳子,他一下瘫在地上。正是:
画押宜宣梦幻灭,株连更见血成河;
刑求如愿奸邪笑,天理无张奈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