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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 杏坛蒙羞 第十七章 乌云蔽日干城急 大祸临头宿儒灾

作者:寒云01 当前章节:53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0:21

周泰柏,出身于书香之家,父亲为前清秀才,兄弟六人,他排行第二。北京大学毕业,参加过“五四”爱国运动。北伐军兴,周泰柏曾参加北伐军,任团长。第一次北伐失败,避居安南。之后回上海,任上海铁路局经理,和上海名媛浦裳梅小姐结婚。这是周泰柏的第三任妻子。周泰柏进入北大前,父亲已为他娶了妻子,后又为他娶第二任妻子,皆仳离,没有子女。周泰柏父亲娶过三个妻子,他的治家家训是:妻妾多,儿女多,家庭才能兴旺。

日寇侵华,淞沪战败,周泰柏举家移居香港。他在香港琼崖商会当秘书。时琼崖商会主席周雨亭,商界翘楚,太平绅士。周雨亭儿子周文济同周泰柏手足谊深。时中共要员廖承志居港,和周泰柏时有交往。

一九四二年,日军炮击九龙,周泰柏带着年轻妻子浦裳梅及在香港出生的小儿女,避难广州湾霞山,在正义中学任教导主任。时正义中学校长王茀椿,爱国人士,和周泰柏交谊甚深。

周泰柏对当时的政治腐败,怀有强烈的忧国恤民的民族感情。但他自知回天无力,唯极力推行“教育兴国”的抱负。他把对国家民族复兴富强的一切希望,寄托在年青一代热血青年的身上。他对好友吴干桐推荐来校的学生多加保护。他知道他们都是中共地下党员,烈士林英就曾是周泰柏的得意门生。家乡解放后,吴干桐任行署文教处处长,多次邀请,周泰柏才离开霞山返回家乡,出任珠溪中学校长。

周泰柏校长在珠溪中学『经正楼』楼上有校长室,前半办公后半当寝室。他在离学校里把路的试榜村,租赁半间村屋安置家眷。他身边有太太浦裳梅和读小学的小女阿莲和小儿阿权。

这天傍晚,周泰柏从学校步行回家用膳。

路上,周泰柏迎面碰到试榜村的吴六叔。六叔说:

“周校长!你回来啦!”

“六叔!你近来身体好吗?我回来好几天了。”

周泰柏停下来,和吴六叔热情打招呼。吴六叔是个朴实农民,对周泰柏非常敬重,每次见面,周泰柏总会和他聊聊家常。

“周校长!你回来就好了。”吴六叔瞄瞄四周没有人,放低声音说:

“你离开珠溪中学这段时间,十三区,珠溪中学,真的变天啦!现在到处抓人,许多世代农民、大字认不得几个,也被当做特务抓了。珠溪中学连老师也抓了。土改斗地主,分田地,人人拥护,感谢共产党毛主席;有特务坏人就要抓。但不知怎搞,抓特务,斗地主,总是时兴打人,许多人被打致伤残,有人挨不住拷打而自杀,甚至一家老少几人一起投井自杀,这是什么世道呢!我相信一定不是上级的政策,总是下面干部不按政策胡来。周校长,你是读书人,上头的大官你也认识,你一定要想想办法,让他们改变作法,搭救一些无辜的农民,搭救珠溪中学的老师和学生。”

吴六叔一席感人肺腑的话,令周泰柏非常感动,他紧握吴六叔长布满老茧的手,激动地说:

“六叔!请你相信人民政府,下面的人胡来,上头的人知道了,一定会出来纠正。周某没有能力去阻止他们,但一定会想办法向上头反映。”

吴六叔语重心长,更令周泰柏心情沉重。这是十三区广大朴实勤劳的农民的一片心底话呵!由于时势比人强,为免于无辜受罪,都把话藏在心底,不敢说出来。今天,吴六叔对他坦诚诉求,是六叔对他周泰柏的绝对信任,并对他寄予厚望。可是,他周泰柏一介寒儒,回天乏力,他能有什么作为呢!想着,深感惭愧,眼中不由映出了泪花。

周泰柏心头像压着一块重重的大石,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在海椰城时,珠溪中学的教师詹秉文、姜嫣兰、校医岳群被逮捕;他回来后,孙承俊、金仲贤、云大芹、姚婉华四位中青年教师,更是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抓走。他到区公所去干涉,凌如泉、陈哲对他诸多推诿和搪塞,不让他探望被捕的教师。听闻他们受尽法西斯般的酷刑,屈打成招,然后解送到县监狱。

他已给县文教科科长凌岸波去信,多天了,好像石沉大海,毫无讯息。他本来想亲自往县城走一趟,但现在珠溪中学全校师生,人心惶惶,他身为一校之长,必须亲自坐镇,稳住局面,一刻也不能离开。他准备再过两天,如果县里没有回音,他再给行署程德恭秘书长写信。问问程德恭,今天珠溪中学搞到如此局面,叫他周某如何来施展教育兴国的抱负呢!如何对得住临终犹谆谆教诲的老朋友、已故的吴干桐处长呢!

周泰柏回到试榜村家门,太太浦裳梅笑眯眯迎上来,关切地说:

“老周!你回来啦!”

周泰柏老家在毗邻的萝荳墟塘洼村。当时在老家,有三娘、大哥的侄子和三弟、六弟几家人居住。周家早已分家,周泰柏名份下的房屋,在日占时,为日寇飞机炸毁,因此无法将妻儿遣回老家,而在学校附近租屋安置。屋主北山嫂,婚后丈夫去南洋,直到去世都未曾回来。她无儿无女,守着一间有厅房、横廊、厨房的村屋,和两亩田地孤凄地过活。当周泰柏向她提出租赁部份房子安置家眷时,她便一口应承。结果,租下大厅一边厢房和一间横廊厢房,厨房共享。

在北山嫂看来,周泰柏是备受社会尊敬的珠溪中学校长,周太太又是知书识礼的城里人。周泰柏,一天三餐在家里用膳,到晚上往往带着儿子回学校住宿。周太太晚上辅导女儿做功课,但在白天,她下田下地后,家里的家务,比如屋内外打扫,照料鸡鸭,厨房柴火,都是周太太一人来做。周家要吃个荤,加个菜,周太太总会给她预留一份。周太太为人随和,容易相处,北山嫂有空就和她聊家常。自从周家搬来后,北山嫂心情舒畅,逢人都夸,说周泰柏一家是大大的好人。

周泰柏进门后,在厅上大椅坐下,太太已给他端来一壶降火润肺的菊花茶,关切地说:

“老周!喝杯茶,洗澡,再吃饭。”

“家里有消息吗?”周泰柏忧心地问。

“三叔托人捎声来,说是家里评为地主阶级。三奶奶、大伯父的经策侄、三婶、五婶、六叔已多次被拉去批斗,还受到捆吊、殴打的刑罚。我真担心,老奶奶会挨不住。”太太低声诉说。

周泰柏几兄弟早已分家,自立门户,但由于三老奶奶还健在,土改队就把周家几户合评为大地主,连一直在外几十年的周泰柏,也囊括进地主之行列。浦裳梅跟丈夫调回珠溪中学二年多,她只是假期或逢年过节,才跟随丈夫回乡村拜望老奶奶。在她眼中的老奶奶,是个知书识礼的传统女性,是个慈祥的长者,甚得邻里的敬重。土改来了,老奶奶受到农民的批斗,动辄还要饱餐老拳,对裳梅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更令她忧心忡忡。因此,一提起老奶奶受批斗,她就会泪水盈眶。

“裳梅!现在形势的发展,令人担忧,令人费解。除了农村,现在连学校这个文化殿堂也难幸免。”周泰柏心情沉重,不由叹喟。

“老周!你虽是一校之长,但是现在学校教育,已非传统传授知识那么简单,学校已卷进政治斗争的漩涡。你也不必要什么事情都揽到自己头上,学校的事,并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太太在规劝。

“有些事情,他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老周!世事万变,我们要的是洁身自好,不要惹祸上身。”

“我一生光明磊落,对得起天地良心,我问心无愧。”

“是!但是作人太过于梗直,也会吃亏。同时,你也要注意身体呀!”

浦裳梅站在椅子后面,帮丈夫摸揑肩头。这时周泰柏扭回头,拍拍妻子的手,对人生仍充满信心,他安慰地说:

“你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说时,读小学五年级的十一岁小儿子阿权和读六年级的十四岁女儿阿莲,挎着书包蹦跳进来。他们姐弟同声叫“爸爸!妈妈!”阿莲进房去换衫,准备帮妈妈做家务。阿权一下就靠到爸爸的怀里。妈妈把他抛在地上的书包放好,口中嘟哝着说:

“让你爸爸喝杯茶,休息休息!”

“爸爸!今天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志愿’。”

“你怎写呢?”周泰柏揽着小儿子亲了亲。

“我的志愿是好好读书,长大后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建设美好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为解放全人类而奋斗。”小阿权沾沾自喜地举起右手。

“那你想当官,还是想当什么呢?”爸爸兴趣地问。

“我不想当官,想当将军。”

“像你爸爸当个校长好吗?”妈妈打趣地问。

“当校长有什么好呢?拿笔的常被拿枪的欺侮。”

“怎说呢?”妈妈甚感惊讶。

“可不是吗?我们‘一小’的云校长被抓走了,珠溪中学几个老师也被抓走了,爸爸这个校长也毫无办法。”

周泰柏和太太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这话可不能乱说。”

妈妈惊慌地制止儿子。周泰柏却把阿权紧紧抱在怀里。

周泰柏晚饭后,步行回珠溪中学去。本来学生晚修,教师备课,他身为校长,晚上回不回学校问题不大,但目前几位老师和教务主任都被抓走了,学校师生,人心惶惶,他必须回校去坐镇,有什么事情他随时出面处理。

刚才回家路上和吴六叔的谈话,回到家和太太、小儿子的闲聊,一直在他周泰柏脑际萦绕,令他产生很大的感触。日治时期的逃亡和教学,虽然生活和工作的条件很差,但他心中充满民族大义,教育兴国的坚定信念,再困难他亦能熬下去。刚解放,百业待兴,生活工作的环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心中仍充满希望和信心。执掌珠溪中学二年多,为学校教育的发展,为国家培养人才,他历尽艰难,呕心沥血。他对得起国家民族,对得起十三区的父老乡亲。

自从清匪反霸、土改八字运动开展后,许多事情都令他费解。本来周泰柏打算对社会种种事态不予理会,超然处之,坚守教育岗位,全心全意把珠溪中学办好。想不到抓特务竟抓到学校里来,他这个一校之长,区里竟然连打个招呼都没有,就把学校几位优秀教师逮捕了。青年团刘青云、学生会江道良几个人,在同学中搞签名,担保姜嫣兰老师,孙承俊、金仲贤、云大芹、姚婉华四位教师也签了名,结果他们也相继被捕。区里对学生的签名陈情,一直不作响应,置之不理。

小阿权说得对,当个中学校长,既保护不了教师和学生,又有何用呢?周泰柏打算,晚修时再找几个学生谈谈,了解情况,进行辅导,明晚再找几个教师谈谈心。同时,他打算给行署程德恭秘书长写一封长信,诉说他对珠溪中学目前所发生的事,给他带来无比的困惑和无奈。如果情况再不明朗,他打算过两天,亲自到县城去找县委书记刘海山和文教科长凌岸波,问题得不到妥善解决,他这个校长也不当了。

当周泰柏回到学校大门口的凤凰树下时,站在大门口的十三区文教助理陈哲迎上来,热情地说:

“周校长!近来身体好吗?”

“陈助理!有心了!怎不进去坐呀!”周泰柏有点意外。

“县文教科凌科长来了,他要见你。”

“好呀!我正要找他。”周泰柏很高兴。

听说凌岸波来了,周泰柏没有进学校,拐头就和陈哲一起到区公所去。他们走后,从半月塘的树荫处,走出四个人,远远跟在他们的后面。

到了区公所,陈哲将周泰柏带到小会客室,客气地说:

“周校长!你坐坐,喝茶,我去通知凌科长和凌区长。”

陈哲说一声,走了。有个服务员来给周泰柏泡茶又退出去。周泰柏对着一盏煤油灯,喝口茶,心中盘算着如何跟凌岸波力争。这时,从门外进来两位戎装军人和三四个民兵,周泰柏不由一怔。这时,其中一位军人开口了:

“周校长!我们又见面了。”

“呵!原来是柳队长,幸会。”

周泰柏记得,他是之前逮捕孙承俊的土改队副队长,姓柳的,他不由一凛。这时他瞥见在姓柳的身旁,还有一位个子瘦小像个“猴子精”的陌生军人,一脸的鄙夷,凶狠的眼光直瞪着他。周泰柏感到事发突然,好像危机已迫在眉睫,但他依然如无其事地说:

“这位……”

“丘逢清队长!”柳从风作答。

“丘队长!久仰大名!”

“哈哈!想不到我们第一次见面,却是不愉快的。”丘逢清哈哈笑,忽然拉下脸来,厉声说:“周泰柏!你被捕了。”

几个民兵应声上前,按着周泰柏马上捆绑起来。周泰柏挣扎着说:

“我要见凌岸波。”

“别妄想了!凌科长不会见你的。”

不由分说,几个民兵将周泰柏拥到一个单独囚禁犯人的房间。“咔嚓”一声,大锁已上。一代名儒周泰柏,顿间变成阶下之囚,堪叹!正是:

教育兴邦志未酬,高墙缧绁已蒙羞;

书生报国空谈处,只见黉门碧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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