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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 杏坛蒙羞 第十九章 初交锋逼人咄咄 护尊严铮骨锵锵

作者:寒云01 当前章节:41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0:21

十三区拘留所,是一排相连八间平房的建筑。首尾两间是大房直达前檐,中间每间檐下有柱,形成走廊。首尾房间,门向走廊,其余走廊房,一律一门一窗,面向走廊。首尾大房禾草地铺关押多人,走廊房有二三间分别关押个别重犯、要犯和女犯。由于房门经常上锁,只有抬便桶或传讯犯人时才打开;每房所有木条窗架,全部用木板钉死,只留下面一个方形洞,方便向房里犯人送饭和监察。平时,日夜都有两位民兵轮流看守。

西边第二间走廊房,地面内角一堆散开的禾草,上面铺一张旧草席,一张毛毡,前右角是一个便桶。这是单独囚禁犯人的房间。窗前还有一张小木椅,可给犯人当桌、坐在地上写交代。这房间,最近关押过岳群,岳群往县里送后,现在关押的是十三区鼎鼎大名的珠溪中学校长周泰柏。周泰柏禾草堆上多了一张破旧草席,说明他享受的待遇,比岳群高出一层。

上午九点多钟,周泰柏盘腿坐在地铺上,闭目养神。由于看守民兵敬重他为人师表的崇高品德,绑在他身上的绳子很宽松,他双手可以自由活动。这时他双手打迭护腹,像个佛教徒在习练瑜珈。只见他屏息运气,瘦癯的脸颊一派肃穆,银灰色的短发,纹丝不动,更像老僧入定,进入无我的宁静境界。

“周校长!”一位青年民兵,站在窗外,一连轻轻叫了三声。

周泰柏睁开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窗外的民兵,人仍然未动。青年民兵轻声说:

“周校长!校长娘给你送替换衣服来。”

“裳梅呢?”周泰柏在叫他妻子的名字。

“校长娘他们不让进来。她说,莫吃眼前亏,保命要紧,熬下去。”

“谢谢!”周泰柏看到这位青年民兵态度随和,表示感谢。

“侬叫吴平,爸爸吴珍,人们总叫六叔,周校长你认识他。侬有个弟弟今年考上珠溪中学,第九班,还有一个小妹妹,读第一小学,和阿权同班。”吴平从窗口将几件衣服、一包茶叶递给周泰柏。

“你是六叔的儿子?。”周泰柏感到意外。

“是!周校长!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你爸是好人,你要学你爸爸,为人处世,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爸爸知道周校长被关进来,爸爸再三嘱咐侬,要照顾好周校长。”

“请你帮忙我冲杯茶。”

“好!”

吴平走后,周泰柏不由叹了口气。尽管现在土改、抓特务,风云变幻,祸福难测,有人为别人利用,行为荒谬;但世代朴实的农民,伦常道德依然如故,人性善良仍然不泯。他的几句话,给周泰柏以很大的安慰和鼓舞。

周泰柏慢慢品赏妻子送来的菊花茶,心中盘算着,如何应付到来的审讯和批斗。这时,吴平又转来窗口低声说:

“马上要审讯。”

接着,两位民兵开门进来,大声说:

“周泰柏!出来!”

民兵循例把周泰柏身上的绳子加紧,将他推出门外。周泰柏脚着塑料凉鞋,被推个踉跄,要不是背后绳子为民兵拉住,他已跌倒地下。

在审讯室,周泰柏面对的是全身戎装的丘逢清和柳从风,周泰柏心已凉了半截。县文教科凌岸波对他不理会,没有出现;区长凌如泉也避而不见;区文教助理陈哲不过仰上峰鼻息之庸吏,见和不见都一样。周泰柏第一次预审,就碰到这两位不学无术的狂徒,令他感到无比的激气。他们威风凛冽、高高在上,坐在主审官之席,而桃李遍天下的一代教育宗师,却受无妄之灾,成为阶下囚。夫可忍孰不可忍乎!

这时,丘逢清用薄薄的手掌当惊堂木,“拍”一声,厉声问:

“周泰柏!你是十三区、珠溪中学的特务头子,你认不认罪。”

周泰柏沉住气,凛然而坐,没有出声。柳从风向丘逢清使个眼色,对周泰柏“哈哈”笑起来:

“周校长!在你不认罪前,我还尊称你一声‘校长’!”接着收敛笑容,侃侃而谈:“你不要瞧不起我们这些老粗,我们如果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我们是不会抓你的。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见凌岸波同志吗?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昨天在贵校召开了一个全体师生大会,你周泰柏的校长职务撤了,由凌岸波科长亲自兼任校长。”

柳从风的话,语气虽不严厉,却很有威慑的份量,令周泰柏心中不由一震。事态已很严重,他对凌岸波的幻望彻底破灭了,自己的信心也开始动摇。但是,他是孔孟之忠实信徒,“士可杀,不可辱”,他绝不能承认“特务”罪名,来污辱自己清白之躯和声誉。周泰柏严正地说:

“我不是特务,你们将我送去县里。”

柳从风用手按按即将发作的丘逢清之手,同样严正地说:

“周泰柏!我们自然要将你送到县里的监狱。不过,我们现在就要把问题搞清楚,不然我们就是失职。”

“县公安局和法院会还我公道。”周泰柏又凛然顶上一句。

“对!任何犯人的命运都操在公安、法院手里。”柳从风并不发怒,还是淡定而鄙夷地说:“不过你不要忘记,现在是土改的非常时期,我们是土改队长、剿匪大队长,对于罪恶重大的地主和特务,我们签个名,就可以拉去枪毙。”

“土改不是在学校进行。”周泰柏无所畏惧地反驳。

“好!你家庭是大地主,你是地主份子,那就先拉你回农村去批斗。先斗地主,后再拉回来斗特务。可能你还不知道,詹秉文拉回农村斗,回校来就少了两颗门牙。”

“民兵的枪并不是打狗棍。”丘逢清按奈不住,狰狞地插上一句。

“周泰柏!你现在是十三区的大特务,地主加特务头子,就是你现在的身份。你愿意在哪里斗,任君选择。”柳从风大大方方地挥挥手。

周泰柏没话好说。

柳从风的攻心战很奏效,既挫了周泰柏的锐气,也教精了丘逢清。丘逢清突然放下架子,摆出一副祥和的温容,文绉绉地说:

“周泰柏!我今天准备格外开恩,不对你用刑。只要你坦白交代,事情就好办。你们读书人好讲道理,我们就来讲道理。”

柳从风和丘逢清相视而笑。回过头,柳从风又平和地对周泰柏说:

“看来你思想还未准备好,让你回去写书面交代,交代你的历史,交代你参加特务的经过,交代你的特务组织、成员和活动。”

“我没有什么可交代。”周泰柏严正拒绝。

“你千万别把话说死,说绝了,你会懊悔无穷!”

丘逢清的话,倒像是对周泰柏下了“最后通牒”。

周泰柏第一次审讯,平安回来,为他打开牢门的民兵吴平,低声问:

“他们没有对你用刑?”

“没有!”

“唯一的一次例外。前次连姜嫣兰老师也被打得头肿脸青。”

周泰柏一进房,将手中一扎白纸,抛在窗下的椅子,一下就躺在地下垫着禾草的草席上。周泰柏,杏坛浮沉几十载,呕心沥血,培桃育李,高山仰止,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国家民族,对得起乡亲父老。今天落到如此田地,怎不令他心寒呢?想到此,不禁喟然兴叹!忆昔“五四”战鼓,北伐风云,抗日血战,他作为一个热血青年,为民族奔波,为国家吶喊,抛头颅、洒鲜血在所不惜;脱去戎装,执起教鞭,培桃育李,呕心沥血,竭尽赤诚,享誉杏坛,万方敬重。匆匆几十个春秋过去了,到头来,飞来无妄之灾,缧绁蒙羞。时也?命也?

眼下,土地改革,波涛汹涌;剿匪肃特,波诡云谲;群魔乱舞,法纪乖张,杀戮处处,人人自危。连圣洁殿堂,孔孟寒儒,有识之士,亦斯文扫地,纷纷落马,成为阶下之囚;几千年的法统纲常,道德伦理,亦备沦丧。改朝换代,普天同庆,曾几何时,祸起萧墙,同室操戈,天翻地覆,亿众万民向往的太平盛世,不知何年!

柳从风说的就是事实,激怒了他们,随时可以拉出去枪毙。前阶段枪毙了不少人,有多少人是依法审讯和罪有应得的呢!知夫不如妻,和他共患难几十年的妻子浦裳梅,知道他生性耿介,刚直不阿,眼中藏不了粒沙,心中搁不了根刺,有话不吐不快。过往,妻子曾委惋地规劝他:做人不能太过迂腐,真英雄能屈能伸,做人不够圆滑,总会吃亏。

在他离开学校个多月时间,珠溪中学发生了接二连三的惊变。岳群、姜嫣兰、詹秉文相继被捕,孙承俊、金仲贤、云大芹、姚婉华,竟在他的眼皮底下强行掳走,他完全无能为力;他的人格尊严,竟受到丘逢清、柳从风这些狂徒肆意凌辱和嘲弄。他和那些教师的历史问题,早在教师学习班时,已交代清楚。李兴邦、凌岸波都曾公开表示,历史问题是特定的历史时期造成的,只要交代清楚,就继续留用,为人民服务,为新中国培育人才。曾几何时,他们说的话,一切都不算数,整人整到学校教师的头上来了。

现在,斗人整人,动辄施予拳脚,滥用大刑,文弱书生,怎受得起肉体的刑罚和精神的折磨呢?不知是谁在酷刑下承认了当“特务”,结果“特务”之火,迅速从农村烧到学校,越烧越旺。目前,特务之火,不但已烧到他周泰柏身上,当局还认定他为“特务头子”。把他摈出珠溪中学,珠溪中学很快会变成火海屠场。周泰柏,他们已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不需审讯、辩护,轻信供词;不是无罪推论,而是先定罪后取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柳从风给他一扎信纸,要他坦白交代,他应从何处执手呢?他周泰柏,平生不知写过多少文字,往往下笔如神助,几千字之文,总是一气呵成;想不到,今天一纸交代,却把他难住了,不知从何说起。

周泰柏想之再三,他必须坚守一条底线:不管受到多大的折磨,“特务”不能承认;不能乱招供,株连别人。他坚信,历史终会有一天,水落石出,拨乱反正,还他的清白,还珠溪中学所有被株连的师生的清白。正是:

铮骨锵锵天下闻,满腔热血祭乾坤;

头颅虽贱中流柱,一片丹心万古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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