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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 杏坛蒙羞 第二十章 狗彘求荣兴风浪 孺子何辜辱斯文

作者:寒云01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0:21

原来学校门前的招牌『珠溪中学』,是周泰柏校长亲笔所书,坚毅有力的柳体,也像周泰柏一样,刚直不阿,像泰山之古柏,苍劲挺拔。现在招牌换了,由新任校长凌岸波书写,新的招牌已不再是白底黑字,而是黑边黄底红字,像被鲜血染红,一片肃杀。

坐言起行,凌岸波马上腾出两个相连的宿舍房间,关押各班批斗揪出的男女“特务”学生。责令他们停课,管制交代。凌岸波亲自布署管制特务学生的工作,交由新的青年团支部书记、学生会主席陈威全权负责,直接向校长凌岸波和教务主任黎峰岚汇报。

那天,参加发动签名,担保姜嫣兰老师的青年团支部委员、学生会副主席连赓,青年团支部委员、学生会宣传部长潘云妮和副部长赵筠妤,学生会文娱部长孙若茵和副部长文少萍,学生会体育部长傅希政,副部长许杰,他们以发动签名、企图为特务份子姜嫣兰开脱罪责,而被管制交代;第五班班长李腾,说他是私通外国,是暗藏的特务而被关。陈威说,他们都是『**青年团』的骨干,不坦白交代,一个也过不了关。

被管制的还有六乙班学生詹碧珠,是大特务詹秉文的女儿,平时爱穿花衣裙打扮,是十足的资产阶级臭小姐,她目前正和连赓很要好,父亲是特务头子,连赓是特务,詹碧珠也是特务无疑。陈威所以不放过她,还有一层原因,他曾追求过她,但她对他不理不睬,令他面目无光,他久怀醋意,存心报复。

六甲班学生何敦民,不是学生干部,陈威曾想发展他为青年团员,他却嗤之以鼻,是个思想十分落后的学生。但他家庭出身贫苦,父亲是烈士,他寡母独子,在学校读书拿最高助学金。他平时口不择言、怪话连篇。特别是最近他的亲叔叔、民兵小队长何世雄,被当作“特务”抓走,他就到处放炮,攻击“土改队乱抓人、打人”、“硬把好人打成特务”。他说,他父亲过身后,他寡母孤儿,全靠叔叔的照顾,像他叔叔这样的好人,怎会是“特务”呢!由于何敦民处处维护当特务的叔叔,他不打自招,就是一个小特务。

受管制的男学生连赓、李腾、许杰、傅希政、何敦民关在一个房,女学生潘云妮、文少萍、孙若茵、詹碧珠、赵筠妤关在相连的另一个房间。房里原有的陆架床都已搬出去,全部铺草席,席地而睡。房中靠墙排两张长凳,供写交代材料,角落放个便桶,人有三急时,就当着房中各人面前,解决大小便。一天三餐,由厨房职工送饭。白天黑夜,由一男一女同学轮班看守。而值班同学,由新成立的青年团支部、学生会的骨干,和在批斗中涌现出来的积极份子或家庭出身好的男女同学编排。

第一夜,关押的男生,连赓、李腾、许杰、傅希政,把两张长凳并拢,一盏煤油灯,席地而坐写书面交代材料。何敦民没有写,在房中来回走动,时而吹口哨,时而口中哼电影歌曲:“天涯歌女”、“何日君再来”,门外值班的男生是六乙班班长张学松,他对着窗口说:

“何敦民!你不写也不要影响别人呀!”

何敦民不屑一顾地瞟了张学松一眼,不予理睬,仍然我行我素。刚好陈威走过来,张学松向他报告,他走到窗边,对着窗口大声训斥:

“何敦民!你想死吗?”

何敦民停下来,隔着窗摆出和陈威对骂的架势,毫无留情地说:

“哈哈!你这个陈威,叛徒!在学生会搞签名,你带头签名还积极发动别人签名;你爸爸给你把名字涂掉,你就装病躲起来,把一切责任推到刘青云、江道良身上。你摇身一变,当上团支部书记、学生会主席,执大权于一身。你卑鄙!你无耻!狗彘不如,你不配跟我何敦民说话。”

既不是青年团员,又不是学生会干部的何敦民,天不怕,地不怕,一针见血地揭穿了陈威之底蕴,令陈威老羞成怒,大声怒吼:

“张学松!快找条绳子,把何敦民这个疯狗绑起来。”

“绑就绑啦!刚才在课堂,还不是被你绑过了。”

刚才他们每人在课堂批斗时都被绑过,在关进管制室时,教务主任黎峰岚交代,被关押管制的同学,全部解绑,让他们好好写交代。听说陈威又要绑何敦民,连赓几个人都站起来,走到窗边。连赓说:

“陈威!黑白对错,你自己心知肚明。做人要适可而止,有风不能使尽帆,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他们的对话,给隔墙关押的女生听到了。忽然,潘云妮隔着窗大声骂:

“陈威!你听住!我们都承认是特务,但特务头子是你陈威,编故事我们都不比你逊色。我们全部签名告发你,那天搞签名是你陈威提出的,是你陈威带的头。要杀头你陈威也逃不脱。”

潘云妮的话,一下把陈威镇住了。但他仍强抖精神,和潘云妮对骂:

“潘云妮!你别妄想拉我下水。你乱吠,凌校长会相信你吗?”

“凌校长不相信,我们就告到县里。”潘云妮圆睁凤眼,一点都不示弱。

“孙承俊抓了,你发姣再也没人帮你灭火,发花癫,乱嗡乱吠。”陈威骂不过潘云妮,就骂起粗口来。

教务主任黎峰岚正在经过,由于争吵声大,他大体也听到了,他拉了陈威一下,对着关押的男女同学说:

“你们不必相骂,相骂解决不了问题。政府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好好写交代,有什么就写什么,没有也不能乱写。”

黎峰岚几句话,相骂双方再也不出声。陈威也跟着黎峰岚后面,悻悻然走了。这时又传来何敦民的“哈哈”笑声:

“真过瘾!陈威这条疯狗,有一天,我会剥他的皮。”

已经过了午夜多时,詹碧珠仍然翻来覆去睡不着。詹大小姐从来没有睡地铺、躺凉席过夜。在宿舍里,她总是睡着厚厚的床褥,还有印花的床单,绣花的枕头,丝罗的纱帐。这一夜不但漫长,蚊子总在她的耳边“嗡嗡”叫,不时在她的嫩肉上叮一口。过去,她习惯穿着单薄的内衣睡觉,现在却要和衣而睡,还要和孙若茵两人合盖一张单被。她不时在伤心地啜泣,又在不断转动身子,搞到和她合被的孙若茵也冒火了:

“碧珠!我的大小姐!你就做做好事吧!即使明天要拉去枪毙,我们今晚也应睡个安稳觉呀!”

提到“枪毙”二字,詹碧珠哭得更伤心了!根本没有入睡的文少萍翻过来,和孙若茵换个位置,让孙若茵和赵筠妤同睡,她睡到詹碧珠身边,并把她抱到怀里,安慰地说:

“碧珠姐!我们都已成年,要坚强些,在逆境中更要坚强面对现实。你爸爸和我妈妈,都不希望看到我们哭哭啼啼,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保持头脑冷静,想想怎样应付他们的问话,怎样自保。”

“少萍!不如我们都认了。”詹碧珠无比惊惧,无助地说。

“认什么呢?”

“他们不是要我们承认自己是特务吗?”

“你是特务吗?”

“我怎会是特务呢!”

“你不是特务,为什么要招认呢?”

“不招认,他们就会打!”詹碧珠忧心如焚。

“怎说我们是女孩子,是学生,他们不能将我们打死。”

“他们如打我,我就咬舌自杀。”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即使受点皮肉痛苦,我们一定要咬紧牙根顶住,熬下去。我们也不能胡乱招供,更不能乱招别人。你别天真,以为你按照他们的要求招供了,他们就会放过你吗?不会。你招了,害你自己,还会有更多人遭殃。只有熬下去,相信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们要对自己有信心,苍天不会没眼的。”

听了文少萍一席话,詹碧珠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柔顺地让文少萍抱着,绻缩在文少萍的怀里,渐渐也睡着了。

早上七点多钟,学校师生仍在学园外的大操场做早操。留在学校里,只有零落几位教师和职工,再就是值班看守管制学生的一男一女同学。他们是八甲班学生,他们遵从学生会的安排轮值,但对被关押的同学,都是高班级的学兄学姐,是同学中的尖子,他们心眼中肃然起敬,根本没有什么仇视。

詹碧珠腹部突然大叫疼痛,脸色苍白,额冒冷汗。同房的文少萍、潘云妮、孙若茵、赵筠妤都慌了手脚,围着她询问。

潘云妮对着窗口外的小学妹说:

“詹碧珠病了,快到医务所叫陈姑娘来。”

“是!”小学妹一溜烟走了。

“你怎一下肚子痛了!放心,过会吃两颗丸会好的。”文少萍扶着詹碧珠,用手隔衣为她在心腹处摩挲。

“应该是昨晚没有睡好引来的,吃过早餐,休息一下就会好。”赵筠妤猜测,詹碧珠是精神过于紧张引起不适。

詹碧珠喘着气,闪闪眼睛,忽觉下体有异,她解开裤头一看,白底蓝花的内裤殷红一片,原来她月经来了。潘云妮跺脚埋怨说:

“碧珠!你这么大的人了,什么时候来,你思想上也该有个准备呀!”

“照时间还差五六天,怎说来就来了。”詹碧珠也自感不解。

“碧珠由于睡眠不足,情绪困扰,精神受到打击,生理时钟也出现紊乱,就提前来了。我妈被捕后,我也出现过紊乱。”文少萍解释说。

“现在怎办?我们又没有带衣服进来。”詹碧珠感到彷徨。

“我找他们说说,让你回宿舍去拿。”潘云妮说。

“这事怎找陈威那个疯狗说呢?让他知道都是侮辱。”孙若茵对陈威恨之入骨,破口就骂。

“等陈姑娘来再说。”赵筠妤说。

小学妹带陈姑娘来,赶快开门进去。陈姑娘是个好人,她问明情况后说:

“来经肚痛好平常,经期紊乱痛得厉害点也不奇怪。我给碧珠二粒止痛丸,服后就会没事。问题是,你们都是年轻姑娘,怎能这样对待呢!我得帮你们说说两句。”

陈姑娘走后,做完早操的师生都络绎回来,聚集在东西廊和琵琶树下吃早餐。一会小学妹给詹碧珠带回陈姑娘配的二粒止痛丸及一杯温开水。她笑着小声说:

“陈姑娘找新来的黎教务主任,好像在帮姐姐们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一时记不起来。”潘云妮打量着这位一脸稚气、十四五岁精灵的小学妹。

“侬叫黄丽霞,八甲班,家在前铺镇上,没有在学校住宿,所以姐姐们不认识。侬什么都不懂,但爸爸说,你们都是最优秀的同学,是国家的栋梁,一定是有人疯了,抓特务抓到你们头上。爸爸说,你们放心,不要乱认乱咬,一定不会有事。”

“黄丽霞!谢谢你!谢谢你爸爸!”

“侬为有你们这些学兄、学姐感到骄傲,你们是珠溪中学的光荣。”

“公道自在人心。”孙若茵无限感慨!。

黄丽霞很小心地、轻轻声把她的心里话说完,站在一旁眼观四方、实际为她放风的同班男同学走过来,把她衣袖一拉,他们双双蹓开了。

上课钟声响过后,各班同学回各自的课堂上课。厨房职工为被关押的男女同学送早餐,值班的男同学把两间房门打开,和黄丽霞站在那里看他们用餐。餐后,厨房职工来收拾餐具。这时,陈姑娘走过来宣布:

“黎教务主任指示:男女同学每天下午三时起,都可以回宿舍去洗澡换衣服;女同学如有需要,随时也可以回去拿用品。晚上一定要回来,继续写交代。詹碧珠同学有病,可以回宿舍休息,在宿舍写交代。”

“要是陈威来干涉呢?”连赓问。

“黎教务主任说,放心!他会交代陈威。”

“哈哈!陈威这条疯狗,反正你不能只手遮天。”

何敦民哈哈笑,一派幸灾乐祸。正是:

无耻登徒丑态阴,同窗学子谊情深;

狂风难夺苍松志,鸠鹊何须惧隼禽?

中卷 杏坛蒙羞 第二十一 舌剑唇枪防后着 能屈能伸候转机

晚上,周泰柏被带去第二次审讯。

今晚,审讯室里跟前次不同的大阵仗。中间桌子后面竟然坐着左腾、凌岸波,左边一张桌子后面坐着凌如泉和周逢清,右边林绮梦伴着柳从风坐在桌子后面椅子上。林绮梦仍然负责记录。门内外各站着两位随时候命的民兵。

周泰柏进来时,凌如泉挥手示意,叫他坐在前边被告的椅子上。

凌如泉率先开口: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见凌科长吗?今晚由左队长和凌科长亲自对你提审,还有丘队长。凌科长现在兼任珠溪中学校长。”

凌如泉态度生硬的开场白,可以这样解读:第一,凌如泉一直叫惯周泰柏为“周校长”,从来没有直呼其名,现在叫周校长不适合,叫周泰柏又有点别扭,干脆全免;第二,说凌岸波已当上珠溪中学校长,粉碎了周泰柏复职之幻想,让他有思想准备。

周泰柏再不能对凌岸波抱有幻想,他也不能责怪凌如泉,他一切都是听命于上级和土改书记左腾的,他无能为力。周泰柏是个聪明人,至此,他已明白处境之严峻和恶劣,他已被确认为“有罪之人”,他必须慎重,不能随便回答问题,以不变应付万变。

左腾和凌岸波,轮流翻看几张文件,一时停下来,凌岸波直瞪周泰柏,故意压低声调说:

“周泰柏!你给我的信,我看过,简直是胡说八道。抓特务是大好事,人人拍手称快,何来‘人心惶惶’呢?你认为教师中,历史问题交代了,就应该留用,乃上上之策。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包括你周泰柏,是不是所有历史问题都交代清楚了?政府宽大留用你们,你们是不是都痛改前非、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和办好教育呢?我看,你并不是思想认识跟不上形势,而是你有意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掩盖你们的罪恶活动,此就是你们的反动本性。”

一开口,凌岸波已把问题上纲上线,企图给周泰柏一个下马威。周泰柏坦然以对,没有出声。目空一切、态度倨傲的左腾,把脸一沉,厉声问:

“周泰柏!你的历史问题交代清楚了吗?”

“交代清楚了。”周泰柏回答。

“你看,你这是交代问题吗?”左腾扬扬手中周泰柏昨晚写的交代材料,“你这不是交代你的罪恶历史,而是为自己标功,为自己涂脂抹粉。你参加‘五四’运动,就一定是爱国青年吗?蒋介石的御用文人胡适就是‘五四’运动的旗手,那你应把他捧为民族英雄了。参加北伐就是对国家统一有功吗?蒋介石清党、杀共产党有你的份吗?你当时可是个团长哩!”

左腾有意混淆时空,把后面发生之事扣到前面去。周泰柏不想反驳,他屏住气不出声,看看他还会怎说。左腾喝口水,继续说:

“你在香港,当琼崖商会秘书,你真是一名小职员吗?你的后台老板周雨亭,真是一名光做生意的商人吗?他就是国民党的特务。什么太平绅士,不过是港英当局的走狗。你和廖承志同志有过交往,就是倾向革命吗?谁敢保证不是国民党指使你去刺探共产党的情报呢!在广州湾西营,你真的保护过地下共产党员吗?你提到林英,林英同志后来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了,你周泰柏就有通敌之嫌。”

左腾用一连串的假设诘问,运用假设推理的逻辑,先下结论再去搜寻材料,这样以“莫须有”的罪名,难免陷无辜于冤狱,制造寃假错案。这使周泰柏感到非常失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同时他也感到忧虑,今天落在他们手里,恐怕有理也说不清,他只好继续保持缄默。

左腾看到周泰柏态度坦然,处变不惊,大大激怒了他,“拍”一声桌,杀气腾腾地厉声斥责说:

“周泰柏!你真的交代清楚了?你的家庭出身呢?你是塘洼村的大地主,要斗地主,杀地主,本来就应有你的份。你不要以为你分家了,就可置身事外,你三妈还在,你的六弟和大侄儿还在农村,他们一直都在剥削、欺压贫雇农。在农村有几个人能读大学呢?你读大学所花的都是贫雇农的血汗钱,今天就需要你偿还。你历史上的罪恶还未清算,现在又组织特务,当特务头子,你说,你该不该杀?”

左腾充满火药味的话,在凌岸波的基础上,不断加码加级,迸发火和血。按他们的逻辑,周泰柏不但有罪,还是罪不容诛,该杀!周泰柏明白,他的处境愈来愈危难,因为坐在审判台上的人,是操生杀大权的县土委副主任,是十三区土改队长、土改书记,只要他大笔一挥,签个名儿,他周泰柏就会人头落地。

“你到底承不承认你是特务头子?”丘逢清也开口了。他不愿和周泰柏在历史上、家**兜圈子,他需要的是,周泰柏亲口承认是“特务头子”,特别是在左腾面前俯首认罪,那他丘逢清就大功告成了。

三四个头头都说话了,他周泰柏已经不能再不出声。他平静地说:

“周某相信共产党,拥护共产党,拥护人民政府,我相信共产党和人民政府,一定可以把我的历史问题、家庭问题搞清楚。解放后,是吴干桐处长再三邀请我,我才回家乡执教。我当珠溪中学校长二年多,好不好,县文教科、十三区的领导是清楚的,珠溪中学的师生是清楚的。”

周泰柏竟敢在左腾面前,把县文教科、十三区的领导拉下水,显然,刚才凌岸波对周泰柏的训斥,并不奏效。周泰柏的话,不疑是火上加油,凌岸波气得头爆青筋,他咆哮地说:

“你不要把吴干桐处长为你辩护,吴处长已过身,死无对证。你不管如何伪装,县文教科也终于看穿,你周泰柏就是披着羊皮的豺狼。”

“周泰柏!你这个特务头子,是珠溪中学的教师和学生将你揭出来的。”凌如泉也加入战围,并露了底,说明政府并不寃枉你周泰柏。

柳从风扬扬手中的几张纸,站起来向首长们点点头,平静地说:

“詹秉文承认他是‘**大同盟书记长’,岳群是‘地下军’军师,姜嫣兰是‘中统’特务,孙承俊和金仲贤承认是‘**青年团’幕后指挥,他们操纵刘青云、江道良把青年团支部、学生会改变为‘**青年团’,发展师生六十多人,组成‘青年**救国团’;他们都一致供认,周泰柏是‘军统特遣组珠溪分组’组长,是领导珠溪中学各个特务组织,以及十三区**‘地下军’的总指挥,特务头子。周泰柏有发报机,以发报机和台湾美蒋特务机关联络。这些交代材料,都有他们签名、盖指模,千真万确。”

柳从风说完坐下。左腾用手指敲敲桌面,对周泰柏说:

“周泰柏!你还有什么话说。对于你,我们暂时还不打算用刑。”

“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没话好说。”

“那你承认了?你是大特务头子。”丘逢清紧紧追问。

周泰柏岿然不动,不屑回答丘逢清的问题。左腾按捺不住,向门口待命的民兵挥手,无奈其烦地说:

“特务都有一个共通点,顽固到底,不用刑是不会认的。”

凌如泉急急抢过话头说:

“周泰柏!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已成为事实,也不怕你不承认,不承认同样可以定罪。你家里有老婆孩子,孩子还小,你必须考虑他们今后的前途。”凌如泉可真是苦口婆心,作最后的规劝。

周泰柏忽然记起妻子浦裳梅的话,是英雄都要能屈能伸,我们不希望成为日后追认的“烈士”,最要紧是目前保命,不吃眼前亏。他们已经咬定,他是十三区、珠溪中学的特务头子,几乎成为铁案,争辩已属徒劳;岳群、姜嫣兰、詹秉文、孙承俊、金仲贤,他们一定经过一番据理力争,熬不过酷刑,最后不承认还是要承认。他周泰柏必须为自己定条底线:绝不能胡乱招供别人,一切后果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我们对你已够客气了,你到底承认不承认?”凌岸波也尽最后的努力,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我承认我是特务。”周泰柏平静地说。

“你这个特务组织有多少人?”丘逢清急急又抢着追问。

“没有组织,就我一个人。”周泰柏毫无犹豫地回答。

“一个人?”左腾、丘逢清同表惊讶,随就无屑地狞笑。

凌岸波知道周泰柏一定不会说,就转换话题:

“你的发报机呢?”

“丢掉了!”周泰柏无谓争辩,随口而答。

“丢在哪里?”

“海里。”

凌岸波看到,再逼周泰柏一时也挤不出再多油水,他既已承认是“特务头子”和有“发报机”,这就是重大收获。凌岸波向左腾耳语几句,又向凌如泉、丘逢清点点头,接着说:

“周泰柏!你整个特务组织架构,成员,活动情况,你的发报机,这些材料,你回去再详细交代。今天就到此为止。”

让周泰柏在记录上签名,结束了这次审讯。

丘逢清虽然不认同左腾和凌岸波的审讯形式,但还是从周泰柏口中得到承认:他是珠溪“特务头子”和拥有发报机。凭这两点,丘逢清心中也感到高兴。只要周泰柏亲口承认了,他和柳从风就可以从周泰柏身上,掀起更大的风浪,榨出更多油水。今后的审讯,是由他和柳从风主导,没有了左腾和凌岸波的阻手阻脚,周泰柏就任由他们来搓圆掐扁了。周泰柏,你死定了!

周泰柏也明白,他暂时避过一次刑罚,但后面还有更大的灾难迎着他,这场较量,还仅仅是揭开序幕。当局既然抓得他进来,就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了。正是:

地狱门开应我入,剖肝裂胆任煎烹;

乌云压顶干城急,舍得头颅救众生。

中卷 杏坛蒙羞 第二十二 借古讽今戏狂徒 虚与委蛇暂养晦

土改队长左腾已在全校大会上公开宣布:周泰柏是珠溪中学各特务组织和十三区“地下军”的总指挥,大特务头子,珠溪中学就是特务大本营。这个大本营里,有特务教师,也有特务学生。

陈威的穷追不舍下,各班每晚的自修课,都要开批斗会,揭发特务学生。凡在刘青云倡议、江道良起草、担保姜嫣兰的《陈情书》上,有份签名的六十多名同学,都成为批斗的对象。许多年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和少女,胆战心惊,终日愁眉苦脸,不时哭泣。他们害怕被捆打,不但自己承认是特务,还供招别人,越招越多,连暑假期不在学校,没有签名的同学,也被卷进漩涡。而每一个特务学生都遵循陈威的提示,一致承认:周泰柏是大“特务头子”。

死不承认是特务的人,就是第一批被关进管制房的连赓、李腾、潘云妮、文少萍、孙若茵、赵筠妤、许杰、傅希政等几个年齢较大的男女同学。由于他们抗拒到底,前晚已从学校将他们抓走,押到区拘留所。

柳从风提议,由他和林绮梦逐个审讯,不相信他们能抗拒到底。凌如泉并不赞成对学生施酷刑,因此,他找凌岸波,建议将这批学生尽速送到县监狱,由县公安局侦查审讯。凌如泉语重心长地对凌岸波说:

“他们都是能讲善辩的学生,区里一时没有办法找到专职审讯他们有文化之干部。再者,他们都是性情徧激的热血青年,我们也不愿意看到在他们身上制造血案,造成影响。”

凌岸波已经明白,在当前暴风骤雨的土改运动中,刑讯逼供、打人折磨人已成为潮流,十三区的丘逢清和柳从风做得比其他区更凶残。他是管文教的,许多事他原本不过问,不置喙,置身事外。可是今天不同,他已身兼珠溪中学校长,这些都是珠溪中学的学生,虽然他们的问题,是在他受命之前已存在,但出了问题,他同样脱不了处理不当的责任。凌如泉的提议,正合他心意,决定迅速将这批学生送到县里。不管今后如何处理,那已是县公安局、法院的事了。另一层,如果左腾腾出手来干预,事情还会变得更加复杂。他顺水推舟地说:

“老凌!你的意见很好,最好明天就派人往县里送。打一儆百,对清理珠溪中学的坏学生,更有好处。”

第二天,凌如泉就派民兵将这批男女学生,及时送到县监狱。免却这批青年学生落在丘逢清和柳从风手中,受尽凌辱和折磨。

珠溪中学第五班是毕业班,由于刘青云属于五班,平时和刘青云关系较好的同学,个个有份儿,本来全班只有三十余人,竟有过半承认自己是特务。抓的抓,退学的退学,现在只剩不到二十人。凌岸波以县文教科科长的身份,实时将他们全部并到锦溪中学的毕业班去。

揭出的特务学生越来越多。在六班甲、乙二班和七班甲、乙二班,由于班级高,同学年纪也较大,竟在互相检举揭发中,几近三分之一自己承认是“特务”。两间关押管制特务学生的男女宿舍,很快就爆满。经凌岸波校长同意,黎峰岚教务主任宣布:不另外腾宿舍安置已承认或不承认、交代或交代不清楚的特务同学,让他们在班上接受同学的监督和批斗,继续写交代。

陈威可真够忙,白天他在学生会会议室,批阅各人的交代材料,并写上自己的看法和判断,及时送上校长室或教务主任室。晚上,他跑到各班参加批斗会,他有权宣布谁进入“管制室”,之后再向凌校长汇报。晚上睡觉,半夜醒来,他会披衣去检查管制室值班的同学,有否尽到责任。这时的陈威,不必正常上课,也没有那一科的老师敢过问他的缺课;他熬日继夜,实在比他坐办公室、无所事事的老子陈哲还要忙,其威势俨然也比他老子威风。

在各班级和全校批斗会上,被陈乌伊拉入学生会的几个年纪较大的同学,也渐露头角,成为抓特务的积极份子。他们即使班级低,有陈威撑腰,在同学中也显得趾高气扬,许多怕事的同学,都对他们避之则吉。

在第一批管制的同学中,宣布拘捕上送县监狱,只有男生何敦民和女生詹碧珠二人没有拘捕上送。陈威向凌校长提出,他希望从他们身上找出新的突破口。凌校长接受了他的意见。

六甲班何敦民,“交代书”一个字也没有写,一直关在管制室。何敦民不但态度顽固,多次和陈威顶撞,冷嘲热讽,令他难堪。他知道,何敦民平时少言寡语,各种文娱活动也不参加,独来独往,我行我素。他一有时间就泡图书馆。陈威怀疑,何敦民背后一定有个更厉害的特务在支撑他,这人最大的可能就是图书馆管理员王史钦。如果能从何敦民身上打开缺口,揭出一个大特务,他陈威就立了大功。至于詹碧珠,她平时,除了和连赓感情较好,对其他人很少交谈和交往,仅仅是她父亲詹秉文和连赓的关系,说她是特务,就有点牵强;另一点,詹碧珠生得漂亮,身材很好,又胆小怕事,缺乏主见,在她身上具有一种其他女同学所没有的大家闺秀的韵味,陈威希望在她身上占点便宜。因此,陈威主动将这两人留下来。

今晚,陈威决定亲自主持六甲班的批斗会。

陈威叫同学从管制室拉何敦民回班上批斗。何敦民回到班上,陈威勒令他站在黑板前,接受批斗。何敦民一声不吭,满不在乎地站在那里。

“何敦民!你是顽固到底,死不认罪吗?”

何敦民对陈威不屑一顾,没有回答。陈威气不过,走上前把何敦民的头按低,但一放手,何敦民又抬起头来。陈威按了几次,何敦民始终不被慑服。陈威大叫:

“黄广宇!快找条绳子来。”

六甲班班长黄广宇,本来他也在刘青云的“陈情书”上签名,但他写的交代材料最彻底,他痛哭涕零地控诉刘青云的欺骗。他说,他是被蒙蔽的,他曾向刘青云靠拢,想申请加入青年团,刚好尚未批准,不然就落入特务的圈套。黄广宇的觉醒,反戈一击,甚得陈威的赏识,吸纳他加入学生会、青年团。不但洗刷了他“特务”的罪名,还成为批斗特务的积极份子。

黄广宇找来绳子,协助陈威将何敦民紧紧地捆绑起来。何敦民没有反抗,只是对陈威怒目而视。陈威狠狠给他一巴掌,并叱斥说:

“何敦民!你为什么不写交代?”

“黎教务主任说,有什么写什么,没有就不写。”何敦民针锋相对。

“你必须坦白交代,承认你是特务。”

“我不是特务,没有什么好坦白交代。”

“有不少人已将你供出来。”

“谁说你抓谁,和我无关。”

“你不承认,就天天批斗。”

“批斗罢!有本事就将我打死。”

陈威气得头冒烟,脸涨红,但他仍忍住。突然他提高声音斥问:

“何敦民!你为什么老往图书馆泡?”

“看书!”

“有没有进行特务活动?”

“我在看特务活动。”

“你看到谁进行特务活动?”

“刘瑾,魏忠贤。”

“哈哈!何敦民我还抓不到你吗?”何敦民说出二个特务名字,陈威如获至宝,欢喜若狂。这二个名字不是学校的师生,那一定是美蒋派遣特务了。他放缓语气,劝慰地说:“你就慢慢详细交代吧!”

“你真的要我说?”

何敦民说要交代二位大特务,六甲班同学的神经一下绷紧,课堂里顿时鸦雀无声。何敦民神色自若,清清喉咙,在陈威的再三催促下,他就侃侃而谈。他说,刘谨,魏忠贤,把持朝政,到处安排特务耳目,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对知识分子大兴**……

“何敦民!你搞什么鬼?”陈威马上打断何敦民的话,咆哮吼叫。

“陈威!你这不学无术之徒。刘瑾、魏忠贤,控制‘东厂’,‘西厂’的特务,横行天下,残害忠良,这一段‘明史’你都不懂吗?”何敦民提高声音,训斥陈威。

至此,同学们才省悟过来,何敦民说的是明清小说中有关“东厂”、“西厂”的

故事。当陈威醒悟过来,他给何敦民耍了,在同学面前大失面子,他老羞成怒,左右开弓,连打何敦民耳光,直打到他嘴角流血。陈威气急败坏地吼叫:

“拉回管制室关闭。终有一天枪毙。”

何敦民狠狠地盯着陈威,不屑地嗤笑,仰头阔步,向管制室走去。

七甲班的朱娇芝,在开学后的一个多星期,终于回校了。

朱娇芝曾在《陈情书》上签名,风云突变,几位老师被捕,她吓呆了,赶快跑回农村姑妈家躲避。开学后,她迟迟不敢回校,向学校教务处写了请病假信。直到刘青云、江道良他们被捕,陈威独揽青年团和学生会大权后,陈威传话,叫她迅速返校,并保证她绝对不会有事。

朱娇芝星期六回校,陈威立即约她,晚上在第一小学公园旁的竹林见面。陈威一见面就给朱娇芝一个下马威,严肃地说:

“李腾是侨生,第一批已确定为内通外国的特务。你也是侨生,最有资格当特务,你好自为之!”

“我没有当特务呀!”朱娇芝惧惊得花容失色、浑身发抖。

“现在是非常时期,有嫌疑,就抓了再查。禁闭、批斗、交代,一直到搞清楚,多长时间谁也说不清。”

“冤枉呀!我是父母叫我回国读书,我怎会当特务呢?”朱娇芝急得珠泪盈眶,几乎哭起来,显得惊惶,楚楚可怜。

“李腾也是这样说呀!”陈威一直细心观察,朱娇芝情绪的变化。

“陈威!你不是说,我不会有事吗?你一定要帮我!”朱娇芝急得向陈威恳求。

“我叫你回校,自然会帮你。”陈威美美地笑起来。

陈威挨近朱娇芝,张手把她抱进怀里。他又用白净手巾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并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放缓语气,关切地说:

“过去你不接受我,是受到孙若茵她们的挑拨离间。但我是真心爱你的。我改组学生会,第一个就想到你,你来当副主席,做我助手。暴风雨过后,我会吸收你入青年团。”

陈威一派权威,一方面说,一方面手已在娇芝的胸前隔衣摩挲。

这一回,朱娇芝根本无法回避,只有忍辱,让陈威满足一下手欲。听了陈威的话,她突然省悟,一下挣脱陈威的拥抱,保持一个米把距离,直瞪陈威,她对他前面爱情表白的话,避而不谈,却针对他后面的话,大声喧嚷:

“我不会当学生会干部,我不会入团,我自知不是那样的料。”

陈威本来想恐吓利诱、软硬兼施逼朱娇芝就范,以达到他不可告人之目的,想不到她一下变得如此激动,完全打乱了他的如意算盘。他又不能在她暂时不愿加入学生会或入团的问题上大作文章。他只好放缓语气,笑着说:

“好!不谈当学生会干部。当我的情人,这回你该答应了!”

“我知你爱我。”朱娇芝也放缓声气,正色地说:“既然你爱我,就应该尊重我,帮我,保护我;你不能吓我,逼我,害我。世上哪有人,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亲手毁掉呢?那是儍瓜。”

“我一直在帮你。不把你‘海外关系’的材料上报。你明白,只要我提一提,都会给你找来很大的麻烦。”

朱娇芝完全明白她的处境,如果陈威在土改队面前摆弄几句是非,她就实时变为特务的嫌疑,批斗关禁闭。现在的陈威,几乎掌握着许多同学的生杀大权。她必须抓住他对她痴迷这一点,虚与委蛇,和他周旋,以保护自己。在这种皂白不分、人人自危的情况下,求助陈威,得他的庇护,不失为一个好的权宜之计。如果真的激怒了他,就会后患无穷。她放松绷紧的神经,平缓地说:

“我感谢你对我的爱护,我会珍惜我们的情谊。今后我们有没有缘份,那就听凭命运的安排。我信佛,菩萨会安排我的人生。”

陈威知道朱娇芝出生佛国,人人信佛,但她把人生托付于菩萨,却令他啼笑皆非。但他又不能来硬的,只好顺着她的意思,笑着说:

“我也相信,菩萨早就注定了我们的姻缘。”

“那就随缘吧!一切都不能强求。”

陈威本来是个急色鬼,在追求异性爱情的同时,随时还打着占有女生身体的歪主意。这次他单独约会朱娇芝,本来想通过恐吓、要挟,逼她就范,乘机轻薄她,还幻望着进而占有她。想不到娇芝这一闹,令他意气索然,诡计也施展不下去了。况且,朱娇芝已第一次在他面前,委婉地作出爱的承诺,令他也无法强来,只好摆出一副正人君子之态,对她安抚。最后,陈威又向朱娇芝提出,要她规劝詹碧珠,做詹碧珠的思想工作,要她好好交代问题。朱娇芝答应尽量帮忙,谈话气氛也变为友善和融洽,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随之风吹云散。

陈威设陷阱要擒朱娇芝,满足兽欲,危机四伏。朱娇芝单刀赴会,凭着她的机智,一哭,二闹,争取主动,终于化险为夷。朱娇芝终究比陈威棋高一着。正是:

狂风骤雨路艰危,委曲求全折腰姿;

若即若离留后着,且看世道变何时?

中卷 杏坛蒙羞 第二十三 心死人疯弱女泪 桃残李萎窗友情

詹碧珠由于被管制,精神打击大,引起生理紊乱,天葵突然来潮,得医务所陈姑娘向教务主任黎峰岚说情,批准回宿舍睡觉。想不到,精神得到宽舒,突来的月经不到二天又停止了。由于詹碧珠回宿舍是黎教务主任批准的,陈威没话好说。

詹碧珠想起和文少萍在管制室一夜的相处谈话,她非常感激文少萍对她的关照和鼓励。她虽然不甚明白“特务”的罪名到底有多严重,但文少萍告诉她,她绝对不能随便承认,绝对不能随便供招别人,让别人同样受不白之寃。她相信文少萍的话,一直没有承认自己是特务。

“碧珠!你何苦跟潘云妮几个死硬派,不肯承认自己是特务呢?”朱娇芝受陈威所托,来规劝詹碧珠。

詹碧珠祖父母在农村被斗争,他父亲拉回农村斗争,连门牙都被打掉了。她惊惶失措,思想一片混乱,她神经极度衰弱,夜夜发恶梦。同学们挨斗挨打,她胆战心惊,好像拳脚就打在她身上。真正关心她的连赓和潘云妮、文少萍她们几位,第一批就被逮捕了。她身边连个可以倾诉心声的朋友都没有,在课堂,在宿舍,她整天神不守舍、浑浑噩噩。陈威天天催她写坦白交代,她反反复覆也不知写的什么。有时她跑回家和母亲抱头痛哭。她母亲形骸枯瘦,百病纒身,她心更加悲苦,一步步走向精神崩溃的边缘。

詹碧珠和朱娇芝,虽然不同班级,但由于各班级女生不多,她们却编同一个宿舍。朱娇芝返校,处处对她表示关怀,令她非常感激。她认为朱娇芝才是了解她、肯帮她的大好人。她知道陈威在追求朱娇芝,她就恳求朱娇芝说:

“娇芝!你做做好心,叫陈威放过我。”

“你的命运不是陈威可决定,主要是土改队长和凌校长。”

“我爸爸已生死难卜,为什么还要死死逼我呢?”

“目前形势非常险峻,只有承认才能自保,谁也救不了谁。”

“我不是特务又怎能承认呢!”

“你爸爸是特务,你不承认是特务,就要挨斗。最后,只怕你还是要承认。”朱娇芝耐心地启发詹碧珠。

“他们要抓特务,就抓真的特务,我不是特务,斗我有什么用呢?”

“许多人开始都说自己不是特务,但一绑、一斗、一打,就什么都承认了。你不承认,他们同样会绑你、斗你、打你,你受得住吗?”

詹碧珠感到非常害怕,朱娇芝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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