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腾向丘逢清吐露了一个消息:华南分局和省委,最近派了一个工作组下来。他们先前往原特区政府驻地,复查“府海学联特务案”,这两天转到大昌,调查十三区的“特务案”。他们在县公安、法院翻阅有关卷宗,很快就会下十三区来,实地调查。
丘逢清心中一怔,但很快定下神来,他笑着说:
“左队长!我们办案都是有人证、物证的。抓的,杀的,都有他们自己招供的材料,上级要查就尽管查好了。”
左腾拍拍丘逢清瘦薄的肩膀说:
“对!我们有美蒋特务‘地下军’货真价实的『委任状』和花名册,就是铁证。还有各人签名、盖手指模的交代材料。”
“他们下来调查,不知怎的查法?”丘逢清随意问问。
“调查组虽是上级派下来,但到十三区来,就不能撇开我们的土改队和干部,我向各乡各村的土改小队长打过招呼,要他们把真实情况和材料,提供给调查组,事情也就完了。调查,调查,不过也是走个过场。”左腾很自信,说得轻描淡写。
“周泰柏一伙,很可能有人暗中向上级投诉,妄图翻案。所以我们要尽快结案,枪毙周泰柏,不然敌人就会在我们犹豫不决时,兴风作浪。我们对着顽固到底、垂死挣扎的敌人,绝不能手软。”丘逢清蹙下眉头,很有见地的分析了当前对敌斗争的形势。
“我心里也焦急。但是,李兴邦县长几个人,仍然坚持要廹周泰柏交出发报机才枪毙。刘书记在犹豫,事情就搁了下来。”左腾心中也很烦恼,此事他左右不了大局。
“刘书记是内地人,根本不清楚南方海边的实际情况。常说大海捞针,东西掉到海里,潮涨潮落,大浪翻腾,漩涡暗流,就再也捞不回来了。况且大海茫茫,弃东西的地点,也很难确定在哪一个位置。”丘逢清很内行的见解,分析关于发报机的症结所在。
“你说的有道理,这一点我也明白。如果周泰柏真的把发报机弃在海里,找不到,就是打死他,他也交不出来。”左腾表示谅解。
“即使找回来,它在海里泡了这么长的日子,再也用不上,只是一块废铁。我们何必费那么大的心机呢!”丘逢清又进一步说出莫在发报机上花费心思、徒劳无功之道理。
“对!我明天就去找刘书记,我想他会同意的。不过,枪毙周泰柏是这场剧的戏肉,是高潮,还需放在最后。先把珠溪中学尚未结案的几位教师和学生头头,还有铁柱几个,该杀,该判刑的早日结案。”左腾完全同意丘逢清的观点,并且作出支持他的决定。
“对!左队长高明果断。土改工作正搞得热火朝天,左队长的工作很繁重,怎能抽出那么多时间来兼顾这些已定局的特务案呢!”丘逢清又进一步阐述特务案早日了结,对左腾整体土改工作的好处。
“老丘!你说得很对。特务案早日结案,杀一批,就可促进土改运动掀起高潮。到时,你还可以抽身帮我的忙。打好土改这一仗,才是我们的主要任务。”左腾明白,他对十三区土改所负的重大责任,他不能继续为丘逢清的肃特工作,无休止的纠缠下去。
“剿匪肃特也是土改的一个部分,我和柳从风都归你领导,你说怎搞,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丘逢清进一步表白他对左腾的忠心。
“好!县委和土委支持你,我支持你,你大胆干下去。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同志里面,始终有人‘右倾’思想作怪,你大可不必理会。”左腾沾沾自喜,以领导的身份,表示对丘逢清的全力支持。
“有你左队长的支持,逢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左腾对丘逢清一席推心置腹的谈话,感到非常高兴。丘逢清始终对他非常的敬重,不敢在他面前居功。丘逢清想将周泰柏和珠溪中学的特务案早日结案,知道只有他左腾出面,才能达到目的。丘逢清虽然邀功心切,但他始终不忘记他左腾的一份功劳。
左腾一向非常自信,他和县委刘书记始终保持一致,对丘逢清明确支持。他很聪明,丘逢清背负群众中涉案家属的骂名和不理解群众的埋怨,绞尽脑汁去创建功绩,他左腾却坐享其成,何乐而不为呢!
听说华南分局、省委派工作组下来复查十三区的“特务案”,丘逢清开始心中就感到着慌。在左腾面前,他尽量克制自己,不露声色。他谦恭地表示自己始终是左腾的忠诚下属,在他面前绝不会争功和越位。他成功说动左腾,利用左腾去争取刘书记的支持,早日了决周泰柏和珠溪中学的特务案。他想,再加上利用林绮梦去做杨得时的工作,双管齐下,他相信他这一着非常高明,一定可以成功。
当丘逢清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柳从风时,柳从风却一下在心中掀起波澜。他担心事情会起变化,稍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
“从风!如果左腾争得刘书记首肯,林绮梦又取得杨得时的信任,迅速清理积案,那么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丘逢清喜孜孜地说。
“是的!丘队长这一着确实高明,成功了,我们不但摆脱困境,也就大功告成了。”柳从风循例对丘逢清竭尽恭维后,再提出自己的看法:“既然上级工作组下来调查,我们也得有个准备,不然也可能出现纰漏,让人抓住把柄。”
“放心!不论调查组问到哪一个土改队小队长和干部民兵,不可能有谁敢说违背左腾意思的话。”丘逢清满有信心。
柳从风脑子在迅速地打转,之后他深思熟虑地说:
“是的!不过有备无患,还要知彼知己。我们现在得马上分头去找我们的心腹民兵和干部,做好他们的思想工作,统一口径。同时要他们随时把情况告诉我们。”
“好!这也是好主意。”丘逢清对柳从风的意见表示赞同。
“量也不会有人敢站出来,为被杀、被关的人翻案。”柳从风尽量往好处着想,为自己打气。
接着,柳从风和丘逢清研究一些具体策略。坐言起行,丘逢清带颜强,林绮梦已到县公安局报到,柳从风只好回龙潭乡带潭良,分赴各乡村布置。
丘逢清和柳从风,风尘仆仆走了许多乡村,晚上十点多钟才各自回到十三区招待所。他们碰头交换情况,丘逢清满意地对柳从风说:
“从风!你想得周到,我们有备而战,一定不会有事。”
“我摸透那些民兵和干部,他们的态度是明确的,没有人思想有疑虑和质疑。他们还是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
“是的!他们一直跟着我们干,抓人,打人,刑罚,都有他们的份儿,他们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们一定要沉住气,不能自乱阵脚。这二天暂时不抓人,不审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柳从风郑重地说。
这后二天,丘逢清和柳从风,不动声色地跑到各村了解情况。他们保持高度警惕,手随时按着已经上膛的卜壳枪,到哪里都是眼观四方,耳听八面,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的情况。当他们从自己心腹干部和民兵那里了解到,调查组不但完全相信他们的话,并且表露了此案毫无疑点的心态时,丘逢清和柳从风才完全放下心来。
调查组走了。丘逢清哈哈笑地拍拍柳从风的肩膀说:
“从风!我早说过不会有事,只是虚惊一场。”
在县委,华南分局、省委派下来的调查组组长卜能光几个人,在十三区农村跑了一趟,找了几个土改队小队长、干部和民兵谈话,了解情况。他们所说的和他们在县里查阅档案的材料,基本上相符。那些民兵还口口声声说,他们都是丘逢清剿匪的直接参加者,目击者。卜能光他们到珠溪中学,刚好黎峰岚校长不在学校,找上任不久的许志奋教务主任和个别老师谈,他们说话虽有顾虑,但论点也基本一致。找学生代表陈威,陈威不但把珠溪中学特务案的来龙去脉说得很详细,有纹有路,还作了精辟的分析。最后陈威还把一札特务学生交代材料的副本交给卜能光。至此,卜能光完全相信,周泰柏、十三区和珠溪中学特务案,没有任何疑点。有了结论,随就匆匆回大昌县汇报。
刘海山听了卜能光的汇报,也同意他们的结论:十三区特务案,没有任何疑点,千真万确。最后,刘海山总结说:
“杨局长!现在十三区特务案已有结论,你们公安局要迅速做出侦查结案,报上法院,尽快做出判决。该杀的绝不手软,其余的就判刑送去劳改场。积案多了,看守所爆满快装不下,陈所长已在叫苦。我们不能让那些已十分明确的案件,纒住手脚。现在全县土改运动,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完成土地改革运动,才是我们的中心任务。”
“是!我马上执行。”杨得时态度坚决。
杨得时亲自送,陪调查组一起下乡的行署公安局侦讯股长冯坚,回招待所。冯坚是行署韦国明副书记分管的公安局中,一名出色的公安战士,多次得到韦国明的表扬。韦国明是杨得时的老上司,他和冯坚早已认识,也有点交情。回到招待所后,冯坚对杨得时说:
“卜能光汇报的材料,根本上就是十三区上报的材料。这几天,我们在十三区农村,找一些干部和民兵谈话,表面上也没有什么新的突破。但我总觉得,其中有不少疑点。”
“你为什么不提出你的看法呢?”
“他们是省里派下来的,我的任务是陪他们到下面走走。我如果质疑他们的侦查结论,分分钟就会戴顶‘地方主义’的帽子。况且,县委刘书记很快表了态,肯定了十三区‘特务案’是不容置疑的。”
杨得时沉吟,他对刘书记的结论,也没有异议,但对于冯坚的意见,他也不得不考虑。冯坚回行署向韦副书记汇报时,如果韦副书记接纳了冯坚的观点,事情就可能出现变化,他思想上就应有所准备。
“正因为刘书记表了态,我如果坚持我的意见,又要犯思想‘右倾’了。何苦呢?我回去再好好跟韦副书记汇报。”冯坚思想很矛盾。他沉吟一会说:“丘逢清搞的‘妇女情报组’是很神秘的。”
“为了加速清理十三区‘特务案’的积案,丘逢清把他的‘妇女情报组’组长林绮梦,推荐到县公安局来,前几天她已来报到。”
“是丘逢清向你推荐的?”
“是!”
“林绮梦是个关键人物,十三区特务案的来龙去脉她都知道,她一直都是丘逢清的心腹,她头上披着神柲的面纱。你对林绮梦在使用的同时,还必须加以注意。人太精明未必是好事,因为她不是你一手栽培出来的。”
对林绮梦的到来,曾抱着满腔喜悦的杨得时,听了冯坚的话,忽然也产生了疑团。为什么在这个骨节眼上,丘逢清忽然割爱推荐林绮梦上来呢?丘逢清是否在利用林绮梦来干扰和左右県公安和法院对十三区特务案,特别是周泰柏“特务头子”案的结案呢?
至此,冯坚的话,实时点醒了杨得时,他对林绮梦马上产生了怀疑和警惕:林绮梦人很精明,但骚味也很重,正邪难分,如果使用美人计,她可是一块好材料;林绮梦曾是丘逢清身边一只重要棋子,他割爱让给他,未必是好心;但如果他杨得时,因势利导,把林绮梦拉过来,为他所用,在她身上就可以揭出丘逢清许多不为人知之“内幕”。正是:
奉献妖娥意若何?美人奸计古来多;
细寻破绽追原委,参透玄机费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