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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水落石出 第十章 胸有成竹计已就 狗急跳墙剑出鞘

作者:寒云01 当前章节:51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0:21

吉普车开上大道,并没有往西走萝荳,而是往南向东溪墟开去。这是往大昌县城去的方向。程德恭忽然想起,他革命时期的堡垒户陈老爹,陈老爹住在小藤箩村。

这时,天气变坏,风渐大,雨骤狂,台风来了。秘书说:

“程秘书长!台风快到了。”

“不要紧!台风来了,我们吉普车,也可冒着风雨开。”程德恭说。

“是!不要紧,首长放心!”青年司机很自信地说。

进入东溪墟,司机下车问明走小藤箩村的路,就向小藤萝村开去。

内战时,国民党正规军围剿五指山革命根据地时,程德恭曾跟随游击队跳到外线作战,在陈老爹家住过两晚。小藤箩村,村子小,只有十多家贫苦农户。但周围岗坡起伏,树林茂密,离大岭南麓不远,向外出击或退守七岭都方便,很有战略意义。后来,程德恭患疟疾,躲在陈老爹柴房治病,一连住了多天。程德恭视陈老爹为可靠的革命堡垒户。

陈老爹六十开外,是烈属,唯一的儿子在参加地下游击队时阵亡,媳妇改嫁。他和老伴把小孙子陈礼彬养大成人。程德恭记得礼彬当年已十四五岁,还经常帮游击队送信,现在陈礼彬也有二十岁出头了。陈老爹继承祖传秘方,专长捡中草药,医治一些奇难杂症。他人缘好,备受乡亲敬重。

吉普车在岗坡上左拐右转,来到陈老爹的破旧屋前,已近下午四时。这时,已是风雨交加,台风来了。下车时,秘书打开背包,给首长披上军用雨衣。程德恭很熟悉,一下车就向陈老爹家门走去。

陈老爹坐在门里面,由于房屋后围有树林挡住,风并没有把雨刮进屋里来。但满天风雨,天昏地暗,屋里已昏昏蒙蒙了。

“陈老爹!我是程德恭,看望你来了!”

随着叫声,程德恭已进门,双手握住陈老爹粗糙的双手。一下进来几个军人,陈老爹不由一怔。当陈老爹认定来人就是当年游击队的参谋长程德恭时,他激动得眼噙泪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程德恭拍拍老人家枯瘦的手,歉意地说:

“老爹!许多年不来看望你,对不起,你身体还好吗?”

“我还死不了,我还要看看社会主义的好光景哩!”

“好!你老爹还要享清福哩!”

“这么大的风雨,你怎来了?”陈老爹问。

“我到十三区路过这里,顺便来看望你。”

程德恭又问起大婶和礼彬。陈老爹说,大女儿媳妇添孙,老伴贺喜去了。礼彬当民兵,整天在外面跑,到现在还未回来。陈老爹要给程德恭他们做晚饭,唠唠叨叨地说:

“米有,就是没有什么菜。”

“哈哈!不要紧!过去番薯粥、萝卜干、虾酱,我们同样吃得很香!”程德恭笑呵呵地说。

这是农村很简陋的民房。一厅两房,厅不开后门,只是一个小窗。厅靠墙堆放一堆番薯和各式农具;厅中央一张四方枱,四围是人坐的木长凳。从程德恭他们进屋后,陈老爹就点亮了厅中八仙枱上的煤油灯。灯小焰昏黄,显得模模糊糊,影影绰绰。

陈老爹带着秘书和年青司机到屋外当厨房的茅棚交代一下,由司机负责做饭。

陈老爹,拿三只小陶碗,一瓶白酒,招待程德恭和冯坚。程德恭亲自给老爹酌

酒。一会,司机炒了一小筐花生,送上来,供他们佐酒。陈老爹热情地和程德恭和冯坚碰杯。

“老爹!现在解放了,生活应该好过些吧?”程德恭关心地问。

“自然比前好多了。”

“现在土改,打倒地主,生活还会更好。”冯坚插上一句。

陈老爹迷蒙的眼睛瞪着程德恭,没有答话,嘴角牵动,好像又有许多话要说。程德恭已敏锐地感觉到事有蹊跷,他给老爹添酒,鼓励地说:

“老爹!我们是共过生死的朋友,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

“首长是行署的长官,就是说的话,涉及十三区及县的干部,也不要害怕。”冯坚又恰当地插上一句。

“唉!”陈老爹叹了口气。“土改,镇反,抓特务,老百姓都拥护。但一些世代为农,勤勤俭俭挣来几块田地,也当地主拉出来斗,田地、财产没收也就算了,为什么一定要把人打至伤残呢?抓特务,更令人心惊,礼彬说,全十三区已抓了三四百个特务。从年初就说龙彪带一批武装特务回来,可是到现在还抓不到一个;说是打死了特务,可是一个死尸也没找到。是特务就要抓,但许多出身贫苦家庭,过去和国民党根本没有关系的老实农民也抓了。解放后,有人为生活多走动几个地方,怀疑更大,说他们到处搞特务活动,也就当特务抓了!”陈老爹满腹疑团,不吐不快,并神情凄然地叹气!

“老爹!我们是老朋友有话尽管说。”程德恭一面和陈老爹劝酒,一面鼓励。

“把人抓了,不承认是特务就打,打得死去活来,结果都认了。认了自己还不行,还必须供认别人,不然也过不了关。铁柱原是区民兵队长,为了讨好丘逢清,他打人打得最凶,后来许多人都咬死他,说他是特务首子,结果他也被捕了。这样,我咬你,你咬我,咬出遍地特务来。许多人,一人当特务,全家受罪。有人自杀,有人一家几个人一起自杀。好惨呀!”陈老爹说到凄切处,竟淌出老泪。情绪稍有平复后,陈老爹又继续说:

“珠溪中学,抓了教师又抓学生,先抓几位老师都枪毙了。最后连周泰柏校长也抓了,说他是‘特务头子’。现在许多学生都不敢上学,回农村跟父母劳动,土改队还要农会派人监视。德恭!你说,十多岁的学生哥,怎有那么多人,有书不读,去当特务呢?”

陈老爹把抑郁于内心的话说了,松了一口气。他的眼睛噙着泪花,凝望着程德恭,等待程德恭能给他一个解释。

陈老爹的每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程德恭的心,又像鞭子一样鞭打着他。对那些朴实的世代农民,被当特务抓起来,承受惨无人道的酷刑,令他感如身受。在他看来,农民中个别人因一时贪念,被人引诱拉拢,参加特务是有可能的,但绝对不会有那么多。凡事都要重证据,不能轻信供词,何况许多供词都是刑求得来的。学生中有个别因社会关系、家庭出身参加特务也不奇怪,但一个中学里,揪出几十个学生特务,就很荒唐。对学生施酷刑,不啻于法西斯!即使学生中有特务,除个别骨干外,大多数也是受欺骗上当,对这一批学生娃是要教育的。

土改是大运动,是暴风骤雨,杀人是难免的。有些民愤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但是许多旧社会过来的人,包括学校老师,历史上和旧政权或多或少都有联系,只要交代清楚,愿意为新政权做事,为人民服务,就应该根据政策留用。很可能有些不该杀的也杀了,主要过错就是给他们强加上“现行特务”的罪名,就变为杀无赦。

目前,左的倾向,不但冒头,而且在到处泛滥,对革命造成损失,对人民造成伤害,可是许多同志仍在高叫反“右倾”,又在重复着共产党在历史上的几次左倾错误。路线上的大是大非问题,他程德恭在党组织会议上,也不能随便提出,今天在陈老爹面前,他更加不能吐露,因此,他心中感到非常沉重。

程德恭亲自为陈老爹酌酒,诚恳地说:

“老爹!你有什么话,对我都可以说,但对外人不能随便说。”

陈老爹笑笑,对程德恭说:

“我信得过你程德恭,但丘逢清、左腾我就信不过了。”

“丘逢清过去你应该见过?”程德恭问。

“见过!这小子过去在战争时确是好样,打仗不怕死。但现在官大了,就完全不一样了。”

“丘逢清来十三区后的情况怎样呢?”冯坚装作随便地问上一句。

“丘逢清到十三区后……怎说呢?”陈老爹抓抓头皮说:“不是丘逢清和左腾支持,打人也不会成风气。听礼彬说,刚来时,铁柱将他爱人潭月,推荐给丘逢清作饭,后来,潭月跟丘逢清勾撘上了。铁柱被捕,潭月上吊死后,丘逢清经常在各乡村过夜,近来也常到藤箩村来,多是乡妇女主任方莹给她招待做饭。这个女人年轻轻,不到三十岁,没儿没女,但人也不是那么正经,她跟老公闹不和,经常住在娘家,她很积极,丘逢清也很信任她。”

程德恭完全明白陈老爹的意思,但他没有出声。陈老爹又说:

“丘逢清的助手姓柳的,也是一样,他和龙潭乡的姓林的文书,一起工作,到处跑,许多人看刺眼,但谁也不敢说。听说,这个林姓文书,解放前夕,贪图钱财,嫁给一个华侨,华侨一回海外,不久就解放,丈夫再也不回来,家姑过身后,她无儿女,一人独居,由于有钱花,不甘心农务。解放后,她抛身参加各种社会宣传活动,由于有点文化,龙潭乡乡长起用她当乡文书。姓柳的一到龙潭乡,就撘上她了。丘逢清竟委任她当什么‘妇女情报组’组长,听说破特务组织,姓林的立了大功。后来,丘逢清把姓林的提拔到区里,听礼彬说,最近又提拔她到县公安局当官了。”

“是叫林绮梦吗?”冯坚见缝插针,询问。

“是叫林绮梦!表面上这个女人不显目,但搞什么‘情报组’,她就成为丘逢清和姓柳的心腹了。”

程德恭蹙眉深思。

司机和秘书给程德恭三人端上饭来,一碟生菜,一碟萝卜干炒蛋。秘书告诉首长,他和警卫、司机已在厨房轮换吃了饭。陈老爹和程德恭、冯坚,由于喝酒多了,一个人吃一小碗饭就饱了。秘书捡碗碟回厨房清洗。

“谁?站住!举起手来!”突然从后窗传来警卫的吆喝叱声。秘书一下从前门冲出去。冯坚也一下站起来,趋到窗边。

一会,秘书、司机和警卫三人肩上各挎着二支“七九”步枪,押着几个像落汤鸡的青年男子进来。秘书向程德恭报告:

“刚才这几个人,在屋后被警卫发现,手电筒一照,看到是带枪的民兵,所以将他们缴械押进来。”

陈老爹一看,却是乡里几位民兵,带头的却是跟随丘逢清身边的龙潭乡民兵小队长颜强。陈老爹问:

“你们怎到这里来了?”

“陈老爹!丘队长发现有陌生人进村,叫我们过来看看。”颜强憨憨地回答。

“这么大的风雨,这么多人来查看。”陈老爹沉吟。

程德恭“哈哈”笑,朗爽地说:

“没事!误会一场。”又对那几位民兵说:“你们回去跟丘队长说,是程德恭回乡,路过东溪墟时,来这里探个朋友。因为要赶着回去,没时间和他见面,下次啦!”

程德恭叫警卫将步枪退回他们。警卫将几支步枪的子弹全部退出,才将枪退回他们。颜强和几位民兵,毕恭毕敬,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不到七时,程德恭辞别陈老爹。吉普车拐出乡村小路,转上大道,程德恭神色凝重,对司机说:

“连夜冒雨赶回大昌县城。”

这是命令,司机开足马力,顶风冒雨向大昌县城奔驰。

“首长!刚才几位民兵在树荫下,鬼鬼祟祟,低声说‘是这里了,准备好’,并拉响枪栓,似有不轨。”警卫员向程德恭汇报。

“我明白,什么都不要说了。陈老爹说,为首的民兵就是跟随丘逢清左右的民兵小队长颜强。”

“秘书长!看来我们到哪里都有人跟踪。我们的行动及意图,都在某人掌握之中。”冯坚做出判断。

“是!丘逢清出动他的心腹,刚才差点将我们都当做特务给收拾了。”程德恭已成竹在胸。

程德恭心里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丘逢清在十三区,已牢牢掌握了各乡村的民兵,广布线目,当他们一到十三区,丘逢清已派人紧紧跟纵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丘逢清的掌握之中。丘逢清故意不回区公所,让人以为他什么也不知道。

这时,冯坚也明白过来,前几天他和省的调查组下来,无论在哪里找人谈话,人人的腔调都是一致的回答调查组的问话。丘逢清早已布置好了,卜能光就是给他们牵着鼻子走,作出符合丘逢清需要的结论。

程德恭心中在反复思量着,今天的所见所闻,把千丝万缕的事情连系起来,抽丝剥茧,努力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他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概念,他下一步将要采取什么措施,来引证他想法的正确呢?只有经验丰富的冯坚,不约而同,想到一起了。正是:

顶雨追风暗查明,抽丝剥茧势澄清;

瞒天过海兴妖计,狐尾难藏已毕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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