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冒着风雨,风驰电掣,晚上九时多,已赶到大昌县城。
程德恭按照和冯坚商量好的方略,没有马上去找县委书记刘海山和县长李兴邦,而是直接赶去公安局。冯坚下车去找公安局长杨得时。杨得时不由一愣,冯坚前两天才回行署,怎又来到大昌県,并且在风雨交加之夜晚。
冯坚一见面就急急地说:
“行署程秘书长来了,他是奉韦副书记之命来的。他现在要和行署通电话,向韦副书记汇报。”
杨得时马上带程德恭进入机要室,叫机要秘书离开。他自己也和冯坚退出去,房子里只程德恭一人在和行署通电话。一会,程德恭出来,神情肃默地对杨得时说:
“行署已批准,马上扣押林绮梦,连夜审讯。”
杨得时一时也慌了神,知道事态严重。他庆幸自己,前两天听到冯坚的忠告,再没有和林绮梦见面。原来丘逢清推荐林绮梦来公安局,是想把一颗定时炸弹置在他身边。看到冯坚的严肃,他也不便再问什么,马上派公安员去逮捕林绮梦,同时和冯坚跟随程德恭,赶往看守所。
吉普车开进看守所大院,陈所长紧张地迎出来。秘书介绍来的首长是行署秘书长程德恭时,陈所长更加紧张,知道将有大事发生,赶快恭迎秘书长进办公室,并亲自为首长泡茶,站着听候指示。程德恭气定神闲地说:
“陈所长!不必客气。我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马上安排审讯犯人。”程德恭的随行秘书对陈所长说。
“不知首长要提审哪一位犯人?”陈所长恭候指示。
“犯人马上逮到。”杨得时回答了陈所长的提问。
陈所长知道已没有他的事,马上退出去,准备审讯犯人的事宜。
林绮梦可能已就寝,着睡衣,头发散乱。上手铐的双手,提着一个装有几件衣服的小包袱,被两位武装公安押解进来。杨得时和陈所长办妥交接手续,又和逮捕林绮梦的二位公安员耳语两句,他们迅速离去。陈所长和杨得时随就将林绮梦带去审讯室。
林绮梦调来県公安局已多天,虽尚未正式安排工作,但她已成功地和杨得时局长做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此后几天,杨局长很忙,没时间单独见面,但她充满信心,她一定会很快在公安局站住脚,一定会令杨局长对她言听计从,按照丘逢清的安排,把十三区特务案、特别是周泰柏一案,迅速结案。想不到,晴天霹雳,杨得时亲自批准将她逮捕。她知道事态非常严重,东窗事发,他们的末日已来临。
林绮梦追随丘逢清和柳从风,不知经历过多少回殴打、折磨犯人的审讯。开始,她作为一个年青女子,看到血淋淋的场面,曾经感到震惊,甚至产生恻隐之心。但后来有丘逢清和左腾当靠山,有柳从风的亲密拥抱和慰藉,她的思想起了巨大变化,渐渐面对血腥的局面,她也麻木了。她知道,要摆脱农村,进城当干部,就要立功。要出人头地,就必须狠下心肠。对敌人,对土匪特务,要斗,要殴,要施酷刑,不然敌人是不会自己招供的。她虽然出于妒忌,对姜嫣兰搧过耳光,撕破衫衣凌辱,其他斗人场面,她都没有亲自动手打过人,但她始终认为打人、刑罚是事在必然。
她非常庆幸,跟随丘逢清和柳从风,仅仅在多半年时间,她已被提拔到区里当干部,又调到县公安局,她的晋升简直是扶摇直上。她这么短的时间再次被提拔,升官,虽然是得丘逢清和柳从风的推荐,但也说明她有过人之天份和能力。特别是她床上的媚功和姣骚,彻底俘虏了柳从风。他给她的快乐和刺激,情欲之满足,也令她感到不枉此生。
正当她筹划如何色诱杨得时,而挑起她情欲高涨,在锦被下自慰至欲生欲死时,公安员进门将她逮捕。当时她是一丝不挂,她要求公安员应允,让她把衣服穿上,再被匆匆带来看守所。她知道,东窗事败,一切美梦破灭,完了!
杨得时铁青着脸,叫林绮梦坐在审讯桌前的一张椅子上,陈所长很拘谨地退出去。林绮梦感到惊慌,她将由杨得时亲自审讯。
这时,进来一位看来有五十出头、戴眼镜、身形高瘦的干部,一位中年干部和一位学生哥模样的青年,门外站着一位警卫。林绮梦并不认识他们,但他们一进来,杨得时马上满脸堆笑,挥手请来人坐上主审席,他自己则和那位中年干部坐在左边侧桌,小青年则坐右侧桌后做记录。这情景令林绮梦吃惊非小,公安局长只是陪审,来人的来头一定不小,不是省府也必是行署的高官。这时,林绮梦脸色顿时青灰,脑子一片空白。
她感到非常害怕,心在扑扑跳,手脚在震抖。她不能接受天理循环的报应,她不能承受任何酷刑。至此,她已顾不得维护丘逢清和柳从风了。这时她才明白,她不过是个无助的弱质女子,逞不了英雄,她打算如实招供。
“你叫什么名字?”程德恭声音并不严厉,但神态却很严肃。
“林绮梦。”
“什么职业?”
“当过丘逢清队长的‘妇女情报组’组长,十三区妇女主任,现在是县公安局公安员。”
“公安员”三字污辱了杨得时的尊严,他要发作,冯坚制止了他。
程德恭点点头,又问:
“妇女情报组是什么组织?”
“协助丘逢清队长抓特务。”
“怎样组织起来?有多少人?”
林绮梦老实交代,所谓“妇女情报组”,是在她无意中发现了韩敬畴藏有国民党的『委任状』,丘逢清忽然在说话中冒出来的。后来,丘逢清到各乡村,都宣布各村各乡的妇女主任,都是‘妇女情报组’的成员。可以说是用来吓唬敌人、而根本没有实际存在的组织。
冯坚陪省调查员查阅十三区“特务案”宗卷时,知道引起抓特务连锁反应、掀起欣然大波的关键,就是韩敬畴的『委任状』,他插嘴问:
“你又怎样取得韩敬畴的『委任状』?”
林绮梦便如实地从丘逢清带领民兵夜晚巡逻,和特务交火至发现血路,血手印,特务“花名册”的经过说出来。逮捕韩敬畴,她哄他不识字的老婆,让她无意中发现了韩敬畴所藏的『委任状』。冯坚又问:
“韩敬畴是个怎么样的人,为什么如此重要的文件都给你发现?”
林绮梦说,其实韩敬畴只是一个读过二年小学的普通农民。农闲时靠四围为人补锅、阉鸡、阉猪,做点手技过日子。他和林达明是疏堂姨表兄弟。林达明的伯父林旭在国军里当官,说是林旭派人给侄子达明一张『委任状』,碰巧韩敬畴也在场,来人也给他临时填写一张。
“你认为韩敬畴为什么不把它秘密藏好呢?”冯坚又问。
“韩敬畴说,他根本不把它当作什么宝贝,随便抛在桌屉底层,此后他也就完全忘记了。”
“林达明那一张呢?”
“林达明说,他原本也不认真收藏,解放前夕,他偶然发现,把它当作废纸撕毁了。审讯时,他直认不讳。他们作梦也想不到会杀头的。”
“为什么你不把这些真实供词记录在案,收到宗卷里呢?”
“丘逢清和柳从风不让我这样做。并警告我,不能对外人说,说了要杀头的。”林绮梦和盘托出。
冯坚和程德恭会心地点点头,他们心照不宣地已明白了真相。听了林绮梦的叙述,杨得时心中也明白了几分。这时,程德恭提出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击伤、击毙敌人,有血迹而找不到敌人的尸体呢?”
“那些血并不是人血,是羊血。”林绮梦说出了真相。
程德恭神经一下绷紧,但他马上放缓声调,像聊家常般问:
“你慢慢讲,把所有情况说出来。”
林绮梦只好照事实全部招供。她说,丘逢清一到十三区,柳从风就到处宣扬丘逢清有“千里眼”的奇能,可是多次夜晚交火,就是抓不到、杀不到一个派遣特务。他们为不能打开局面而苦恼。丘逢清叫她到前铺镇找杀羊售卖的商户,购买新鲜的羊血,并强调这是军事机密,谁都不能说。每当她买回羊血,当晚交火,第二天一定发现敌人受伤的血迹。柳从风知道她起疑心,就对她说:这是故布疑阵,要把敌人引出来。
“他们怎信得过你呢?”冯坚插嘴提问。
林绮梦犹豫,没有即答。杨得时满脸怒气,一针见血地问:
“当时你和柳从风是不是已经发生关系?”
“当时,潭月经常在丘逢清房中过夜,我也和柳从风在一起。”林绮梦显得有点羞涩,低下头来。
程德恭不去追问他们的奸情,却提出:
“用羊血充人血布置疑阵,会是丘逢清和柳从风自己动手吗?”
“有颜强几位心腹民兵,帮他们的忙。”
“花名册呢?”冯坚又问。
“颜明为了讨好丘逢清,争取立功,把一批他认为应该抓的人的名单交给丘逢清,后来柳从风根据颜明提供的名单,伪造‘花名册’。而‘花名册’又故意给颜明拾到,借颜明过桥大作文章,到处抓人。”
“丘逢清和柳从风为什么要这样做?”程德恭问。
“他们想当‘英雄’。丘逢清文化低,看书少,但柳从风从小就喜爱看侠义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汉演义’、‘隋唐演义’、,甚至‘三侠五义’,他都喜欢看。他崇拜英雄,学英雄。常说,大丈夫在世,就要建立不朽功业。他说,他要学孔明、刘伯温,扶助丘逢清。”林绮梦实话实说。
程德恭对林绮梦点点头,鄙夷地说:
“十足的草莽英雄思想!极端的个人英雄主义!”
“为什么许多人交代里面,对特务组织名称,敌人什么时间派电艇、潜水艇运载武装特务在哪里登陆,都说得那么具体呢?”冯坚又紧紧追问。
“这些具体数字,都是丘逢清说的,谁都不知道消息来源。”这里之奥妙,丘逢清故作神秘,连林绮梦也不明白。
“怎又有哪么多特务组织的头衔呢?”程德恭进一步追问。
“特务组织名称,什么‘地下军’,‘**青年团’,‘军统特遣小组珠溪分组’,‘调查局前铺小组’,都是柳从风提出来的。他是在看文件中了解到特务组织的各种名称,为求齐全,审讯时,他们就指明特务头衔,要被捕的人依他们的要求承认。在严刑拷打下,要他们承认什么,他们都承认了。我就把他们亲口承认的,记录在供词里。”
“丘逢清在搞指供、诱供。”杨得时插话,又问:“他们否认的供词,为什么不记录下来呢?”
“柳从风不让写。”
“那么,周泰柏的发报机呢?”程德恭突然问。
“柳从风说,既然周泰柏是最大的‘特务头子’,一定有电台,不然怎能和台湾联系呢!电台也是柳从风先提出,要周泰柏承认。”
“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发报机呢?”冯坚追问。
“周泰柏说,弃在海里被潮水冲走了。这次我调到县公安局,丘逢清就交代我,一定要想办法取得杨局长信任,由杨局长向县土委坚持,找不到电台,也要尽速结案,枪毙周泰柏。”林绮梦把丘逢清最后的一着也和盘托出了。
“他们为什么要急急枪毙周泰柏呢?”程德恭屏息追问。
“丘逢清说,不枪毙周泰柏,就会夜长梦多。”
虽然程德恭避开有关杨得时的话题,但杨得时心中感到非常的震惊和愤怒。丘逢清已在密谋利用他,想把他拉下水,要不是冯坚提醒他,警惕林绮梦,他很可能为摆脱工作压力,清理积案,被丘逢清牵着鼻子走,铸成大错。
根据林绮梦的坦白交代,十三区的特务案的来龙去脉,真相大白。程德恭再提问一二个枝节问题,就叫林绮梦在记录稿上签名,盖手指模。杨得时再叫陈所长进来,陈所长亲自押林绮梦关进单独关押女犯的牢房。程德恭一个人,再回办公室和行署通电话,向韦副书记汇报情况。
在牢房前,林绮梦第一次洒出伤心的眼泪。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有今日何必当初!
当杨得时和程德恭、冯坚回到县委办公室时,已近午夜。由于刚才杨得时已交代逮捕林绮梦的公安员,赶去通知县委办公室,刘海山和李兴邦已在小会议室里等候程德恭。杨得时安排司机、警卫、秘书的住宿,并扼要向刘海山和李兴邦说明审讯林绮梦,她交代问题的概况。
和李兴邦在默默地交换审看审讯林绮梦的供词记录。
临时碰头会,只有刘海山、李兴邦、杨得时参加。程德恭开口就说:
“十三区的情况非常严峻。韦副书记指示,立即逮捕丘逢清和柳从风,停止左腾同志和凌如泉同志的一切职务。对十三区所有被捕的人,妥善处理,逐个甄别。有罪的还要依法判刑,无辜者要释放,已判死刑者暂缓执行。”接着,程德恭又对杨得时说:
“逮捕丘逢清和柳从风,公安局要考虑周详的方案,不要打草惊蛇,要先缴他们的械以策安全。最好智擒,让他们没有反抗的余地。”
“首长放心!公安局一定做到不费一枪一弹,将丘逢清和柳从风逮捕归案。”杨得时做出保证。
这一切都在刘海山的意料之外,前两天听取省调查员的汇报时,他还下过错误的结论。严峻而恰恰相反的事实,在打他嘴巴,轰他头顶,在程德恭面前,他无言以对。程德恭是手执行署韦副书记和廖副主任的令箭,避过大昌县党委、土委私下进行。刘海山感到面目无光,必须明确表态争回主动。他说:
“我们坚决执行行署领导的指示,处理善后一切事情。”
“程秘书长冒着风雨,奔波一天,够累了。请程秘书长先行休息。我们研究布置后,再向行署汇报。”李兴邦说。接待安排首长的生活起居,他责无旁贷。
“好!你们研究一下。总之,逮捕丘逢清和柳从风之前,绝对不能走漏消息。”程德恭代表行署,再次交代。
刘海山三人亲送程德恭到招待所休息。杨得时再布置一下保护首长安全的工作。三人再回会议室,夤夜继续研究具体的方案。刘海山说:
“我们都给丘逢清和左腾他们骗了。我们犯了严重的官僚主义错误。左腾是路线的错误,丘逢清和柳从风是别有用心的野心家,是混进革命队伍的阶级异己份子。这个毒瘤要立即割除。”
这时,刘海山又神气了,他必须坚持他做为第一把手的决定作用。李兴邦不像刘海山一开口就是路线和政治,他想到的是该办的具体事情。他说:
“我们今天上午已将十三区的一批犯人押回去,其中应该枪毙的就有十二人。虽因台风受阻,但如果明天风雨过后,他们明天下午就可押回到十三区。我们必须及时解决这个问题。”李兴邦担心的是这批无辜者的生死。
“明天,我们都赶到十三区去。杨得时同志,负责执行逮捕丘逢清和柳从风。我和李兴邦同志,去罢免左腾和凌如泉,处理押解回去这批人的善后工作。”刘海山要亲自负起处理十三区问题的责任。
“犯人押回十三区,如果天气好,就开群众公审大会。这事左腾和丘逢清是知道的。因此,逮到丘逢清和柳从风前,一切都必须按原计划执行,如果临时改变,就会打草惊蛇,逮捕工作会碰到困难。”杨得时提出具体的行动方案。
“那么,我和刘书记不能过早露脸,必须让杨局长逮到丘逢清和柳从风后,我们才能出现。”李兴邦提出明天分头行动的策略。
“好!就这样决定。大家都回去休息。”刘海山表示同意。
刘海山亲自导演这场扭转乾坤的大戏,以挽回自己失职之过。正是:
布下天罗地网计,奸酋恶贯罪难逃;
冰寒三尺多时日,卸责人人争补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