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时序已深秋,“寒露”已过,“霜降”即到。四季如春之南疆,早晚或刮风下雨天,有点凉意,所谓凉意,也仅仅是恰到好处之凉爽。大白天,红阳高照,无风高压,依然是像盛夏时一样炎热。
今天,天气就非常闷热。天空高处嵌着几片零碎、破絮般的灰白浮云,一颗火盆般的太阳,未到晌午,已令人间燠热不堪,热浪廹人。树梢静悄悄,纹风不动,好像一切都凝住的大地,万物在偌大的鼎釜中,慢火煎熬。
一队二十多人,在烈日下,在大道上,向北踯躅而行。他们五花大绑,绳子连着绳子,形成一长串。他们中有壮年汉子,有学生哥模样的青年小伙,还有五六位女的,除了一位徐娘半老、一位中年妇女外,那四位均为青春少艾。他们穿着不一,但每人穿的都是他们自己最心爱的一套衣裳。由于心爱衣裳未必是最薄的布料,所以每一个人,全身衣裳都流汗湿透了。
他们是从大昌县看守所提出的一批犯人。由于当时刚解放,除了部队有军车,県政府根本没有运输车辆运送犯人,全部是徒步押解。这一批犯人,均是十三区前阶段揭出的美蒋特务,在県法院审讯结案,今天要解押回十三区前铺镇。这一批绳子连串起来的犯人,细看前面十二个人,不但身上绳子绑紧些,脚上也绑有绳子,应该是此中之重犯。第一位是十三区原民兵中队长颜明,花名铁柱。接着着珠溪中学一男一女老师云大芹和姚婉华,再就是珠溪中学学生刘青云、江道良、李腾和连赓,第十二位麻绳绑脚的是姜嫣兰老师。接着就是许杰、傅希政、文少萍、潘云妮、孙若茵、赵筠妤几位男女学生。她们身上麻绳绑得松些,脚上也无绑绳子。二十多人中,珠溪中学师生就占上一半。
刘青云几个学生哥,原来多么英俊潇洒,现在头发蓬乱、脸色腊黄、胡须满腮,一派邋遢;潘云妮几个如花似月的大姑娘,这时倒像个农村放牛娃。姜嫣兰老师更惨,由于肠胃不好,吃不知味,脸容非常憔悴。一路上,文少萍紧紧搀扶着母亲姜嫣兰,母亲的境况,令文少萍的泪水直往肚里吞。母亲同样脚绑绳子,说明母亲的命运已岌岌可危。脚绑着绳子,令人步距有限,走起路来,就像缠脚老妇,莲步跚跚,跨不盈尺。这样,这一队犯人,走起来就非常之缓慢。
押解犯人的民兵有七八位,是十三区丘逢清队长派来的民兵。他们昨晚已来到县城。为首的民兵是在抓特务中表现积极、脱颖而出,代替铁柱空缺的十三区民兵中队长吕烈珍。由于押解回十三区的犯人,大部份会暂时关押在龙潭乡龙府大院,所以民兵中就有龙潭乡民兵副队长杨祥福、潭良等四五人。此程押解犯人人数多,近二百多里路程,行动缓慢,准备在半途区镇过夜,两天才能回到十三区。
由于天气燠热,民兵们都有所准备,每人头戴一顶竹笠,腰间别个水壶,脚上还着“解放”牌胶布鞋。民兵分开左右两边走,大道两旁有许多树木,他们多少也会沾点阴凉,但他们仍然是热得满头大汗,衣服尽湿。
被押解的犯人,双人纵队走大道中间,赤脚光头,走在大道中间,头上爆晒,脚底烘熨,苦不堪言。而押解的民兵还不断的吆喝,谁跟得不紧,或纵队走歪了,民兵还会过来恶狠狠地踢上一脚。
走在排头的铁柱,由于在监狱里关押了一段时间,他的肤色已不再那么黧黑,显得腊黄。他的体魄本来很结实,但今天这样苦熬,他也感吃不消。他开口骂街:
“吕烈珍!你干脆在这里将我们枪毙好了,免受活罪。”
吕烈珍根本不理会铁柱,但铁柱又向他挑衅说:
“要不就得让我们休息一会再走。”
“这样个走法,今晚也走不到大坡镇,还想休息吗?”
“你不给我们找水喝,渴都渴死了。”有位农民模样的犯人抗议。
“我看大家忍耐一下,再走几里路,过了这片岗坡有农田,有条小沟,给大家喝水。”杨祥福并不取得吕烈珍同意就自作主张,给犯人们许诺。
突然走在后排一个五十多岁、个子瘦癯的犯人昏倒了。明显是脱水和中暑。队伍一下混乱,走在右边树阴下几个龙潭乡民兵,自动让开,犯人一下抢占右边树阴,坐下来。这时杨祥福把枪交给同行民兵走过来,把他仅有的半壶水,灌进昏倒犯人嘴里,身边犯人给他狠擦太阳穴、按捺人中,一会才苏醒过来。这时,拉尾一位犯人,蹲在树边,挤着屙了一些淡黄的尿,用手掌盛着喝进口里。
杨祥福找吕烈珍低声商量后,站出来对大家说:
“我们还是赶快动身,走到前面有农田水沟处,再喝水休息。”
大家还是听杨祥福的话,起身上路,刚才昏倒那位犯人,由前后两位犯人架着走。大道下了斜坡,前面两旁就是农田,田边有条二三米宽的小水沟。
“大家要按前后顺序下去,不能乱走。”吕烈珍安排两位民兵在前,在小沟边隔块小农田站着警戒。大家顺着路坎下去,蹲在水沟边,用手捧着水狂喝。大暑天,就是沟水也是热的,水中还有小蚂蟥游来游去。刘青云说:
“赶快将衣服全部弄湿,水蒸发时吸热,身体会感到凉爽些。”
刘青云、江道良几位男生,带头弄湿全身衣服,许多人也跟着把衣服弄湿。潘云妮、孙若茵、赵筠妤几位女生,也跟着把外衣服弄湿。想不到,大姑娘衣服湿了,单薄衫衣紧贴身上,虽隔着小肚兜,Ru房的轮廊和乳蒂仍然清晰可见。她们青春玉女,落到今天的下场,也没有什么可矜持了;反而令到已经狼狈不堪的一排男犯人,来了劲儿,从新上路。
天气突然反常。刚才烈日当空,千里无云,纹风不动。忽然间,天空骤变,乌云密布,飕飕热风吹来,暴风雨好像就要来临。吕烈珍等十多位押解犯人的民兵则慌了,这里离大坡镇尚有上十里路,他们必须尽速赶路,赶在大雨来前到达大坡镇,在第八区吃饭过夜。不然耽搁路上,前不到村,后不着店,那就糟了。但是走在前面十二位脚有绑绳的犯人,又怎能加速脚步呢!
刚才由于燠热饥渴难熬,在农田小沟拼命喝水,赶不上三里路,有人要小便,吕烈珍急了,大声说:
“忍住赶快走,大雨快来了!”
走在最前排的铁柱忽然站住,一长排人也站住了。铁柱大声说:
“就是打靶,没开枪前也要让人屙尿呀!”
自从上午离开看守所,每个人在暴晒下,流了大量的汗,所以没有人感到尿急。现在喝了大量田沟水,汗也流少了,所以有人感到尿急。一个人说尿急,其他人像传染病一样,都感到需要小便。况且是一伙人集体行动,要小便就得大家一起来,错过了就没有机会了。
杨祥福走去跟吕烈珍商量,叫右边的民兵转过左边来,杨祥福对大家大声说:
“所有人向右转,横行到右面路边,小便。”
所有男犯解开裤头,像一排水龙头般齐开。姜嫣兰几位女犯,赶快低头扭脸,闭上眼睛。由于风大,尿变成水花,飞溅到各人脸上和身上。有人咒骂:
“怎不屙远些,溅到别人一脸都是。”
“你屙的也不是溅到我身上来了。”
其实谁也不能怪谁,各人脸上溅到的尿,谁也说不清是谁屙,可能还有自己屙的呢!再说他们半天的折磨,下体垂软无力,谁还能把尿屙得远些呢!无谓的争吵,吕烈珍大声叱住。
“我们呢?”女犯赵筠妤问。
“你们要屙也屙哩!”吕烈珍随口答。
“你们一群大男人,叫我们在这里小便?你有没有搞错呀!”孙若茵不可置信地诘问,凤眼狠瞪着吕烈珍。
“你们想看女人的吗?有无亷耻呀!”潘云妮怒眼圆睁,大声斥骂。
“好啦!你们几个女的围在一起,所有男人把头别过左边,不准偷看。”杨祥福大声宣布,打圆场。
这是杨祥福两全其美的办法。他知道,要是解开她们绳子自由小便,吕烈珍一定不会同意,僵持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姜嫣兰也有同样的想法,她劝劝潘云妮、孙若茵、文少萍,赵筠妤和姚婉华几个女的围成小圈,又叫学生刘青云、江道良、李腾、连赓、许杰、傅希政等几位男生,退过来站在外围。她们脸脸相对,朝外,解裤小便。她们嫰白的,还是摄入多位民兵和部分饥馋男犯人的眼帘。
远处在行雷闪电,大雨真的要来了。杨祥福找吕烈珍商量:
“必须把前面十二人脚上的绑绳放长些,让他们可以放开脚步行走,不然大雨来前,一定赶不到大坡镇。”
“你知道,他们都是重犯。”吕烈珍犹豫。
“他们跑不了,龙潭乡民兵走前面,有事我负责。”杨祥福坚决地说,不容吕烈珍反对。
吕烈珍只好同意,叫部分民兵帮手将前面十二位犯人的脚绳放长,几乎形同虚设。杨祥福鼓励说:
“大家一定要走在路中间,不能逃跑,一走到路边,民兵会开枪。大家一齐鼓劲,赶到大坡镇,吃饭,休息。”
所有犯人也知道再不尽速赶到大坡镇,暴雨来了,更加狼狈不堪。刘青云说:
“大家互相帮忙,搀扶,走快些。”
刘青云、李腾和文少萍,两边架着姜嫣兰,江道良、连赓、许杰、傅希政及女生潘云妮,孙若茵和赵筠妤,分别搀扶着云大芹和姚婉华老师,其他犯人也自动帮助老弱者。这时再也不管队形是否整齐,大家互相搀扶,加速步伐,甚至间中来段小跑。一伙人赶到大坡镇时,雨真的来了,还夹着震慑人心的阵阵闪电爆雷。
提前赶去第八区区公所联络的吕烈珍,和八区几位民兵过来,把一众犯人带去区公所毗邻的第一小学。由于县气象站通知,将有一个特大飓风来袭,学校下午已放假,没有学生在校。
当他们一队犯人到来时,八区民兵已将一间教室的桌凳搬到外面,又搬来几大捆草席,让犯人们席地而睡。几位女犯睡到里面一个角落。安顿就绪,八区民兵,代替十三区民兵看守,换十三区民兵吃饭休息。不久,两位民兵挑来饭菜,给犯人们开晚饭。之后,又送来两三个便桶,供男女犯人使用。
白天,因中暑昏倒的瘦癯犯人,发高烧,晚饭也咽不下。他一直昏昏沉沉,病得很重。刘青云报告看守民兵,过了个把钟头,民兵带来一位医生,给他两粒退烧药丸就走了。
由于课室前后都有大窗户,民兵在窗外巡逻。男女犯人,睡铺有分开,但共处一室,大小便也没有什么私隐可言。如此境况,几位女犯也无可奈何,姜嫣兰跟她们说,生死已难卜,还能顾得那么多吗!
由于白天经过燠热煎熬,又喝了大量的田沟水,又给雨淋,和着干湿不匀的衣服,饭后个个累极而睡。结果到半夜,许多犯人狂泻腹子,闹得一屋子臭气熏天。孙若茵、赵筠妤也闹肚子,搞得她们手脚酸软,口中喃喃咒骂。
一夜风雨交加,飓风的风力很大,真是地动山摇。各人由于极度疲累,开头睡了一觉,但醒来就再也睡不着。虽然大家都知道,如果明天风雨停,天放晴,还要赶路,还有上百里路程才能赶回前铺镇。他们都想强廹自己多睡一会,但迷迷糊糊,浑浑噩噩,始终睡不着。看来只有中暑那位犯人例外,他始终昏昏沉沉躺在那里,刘青云去小便,路过他身边,按按他额头,烧退了,人睡着了。
刘青云非常明白,他和江道良、李腾,连赓,姜嫣兰和云老师、林老师,以及铁柱等十二位犯人,命运已经岌岌可危。回前铺镇开群众大会,他们十二人一定会宣判枪决。孙承俊几位老师已死于非命,他们正在步他们的后尘,共赴黄泉。壮志未酬,含寃而死,他们心着实不甘。
本来李腾是有机会逃出生天的,但他有海外关系。自从他和周泰柏校长关在一起后,他变了,他翻案,推翻所有承认的控罪,他就变成和他们一样死拒认罪、从严惩处的死囚。姜嫣兰由于背负历史包袱,不管承认不承认特务,也就成为杀无赦。云大芹、姚婉华虽然自己没有多大历史问题,但个人的社会关系复杂,同时又是继孙承俊、金仲贤之后,在学生的《陈情书》上签名的老师,因此他们也犯了死罪。
本来刘青云是烈士遗孤,可免一死,可是他是所有特务学生的大头头,他不但拒不认罪,还反复为老师和其他同学鸣冤,鼓动翻案,属于怙恶不悛,杀不足惜。
姜嫣兰对于生死,并不执着,甚至认为早日死了干净,免得活着受罪。她心中感到非常歉疚,岳群医生,孙承俊、金仲贤、云大芹、姚婉华老师以及刘青云等一众学生,都是因为她而受累,他们已经或者都将要因为她,而付出宝贵的生命。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在道义上,她就成为杀人凶手。最能令姜嫣兰欣慰的是,她的独生女文少萍,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直至她生命最后之一刻。
刘青云、江道良、连赓、李腾,心里明白,潘云妮、孙若茵、文少萍,赵筠妤,她们心中也非常明白,他们中,除了男生许杰、傅希政,只有她们几位女生,可能会捡条小命,不至于枪毙。但她们一定会判长期徒刑,甚至无期徒刑、死缓,送去北大荒劳改。那时,她们要在冰天雪地中劳役,恐怕真是生不如死。
十余位珠溪中学师生,心中一切明白,但谁也不愿意说出来,一切尽在无言中。文少萍虽然一言不发,但她总是紧紧护在母亲姜嫣兰身边,晚饭时,甚至坚持要一匙一匙给母亲喂饭,以尽为子女者最后的一点孝道。姜嫣兰明白女儿的心意,母女楚囚对泣,日月无光。刘青云、江道良和潘云妮、孙若茵、赵筠妤,看在眼内,也不由心酸,涕泗纵横。刘青云更是五内俱焚,痛不堪言,每当文少萍向他投来忧忧的一瞥时,他的心更是一瓣瓣地撕碎。
早上八点多钟。风是小了,但天空仍是黑沉沉,雨仍下的不停。吕烈珍来通知,如果大雨不停,今天就不能上路。
开饭时医生来了。凡是夜间屙肚的人各发两粒药丸。医生忽然问:
“昨天中暑发烧那个人,好了吗?”
这一提大家才醒起,发觉他还没有起来。刘青云过去推他,发觉他已发凉僵硬。医生过来捡查后说:
“死了!”
人死了,一个“犯人”死了,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八区民兵报告回区公所,就派两个人来,用草席一包,将他抬走,草草埋于荒岗。但客死于途,倒令一同解押的犯人,兔死狐悲,不胜唏嘘!
这一天雨仍在下,犯人无法押解上路,只好在大坡镇第一小学校,多住一天。第三天,天虽仍阴沉沉,只是偶而有阵小雨,吕烈珍心急如焚,决心继续上路。雨不太大,但这一队狼狈不堪的男女犯人,在路上走走停停,结果还是在傍晚时分,赶回到十三区。正是:
未死先罹千样苦,望乡台路实维难;
如斯尘世何堪恋,黄土一抔尘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