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山真的来了。他在离开县城前,已通知附近几个区的土改队长到十三区开现场会。当左腾怏怏回到十三区时,刘海山就严肃地宣布:
十三区的土改队副队长丘逢清和柳从风,是混进革命队伍的坏分子,为了当英雄,制造假案,破坏党的法纪和土改政策,经行署批准,已进行逮捕。十三区出现的问题,极为严重,所以县委、土委报请行署批准,作出决定:暂停左腾同志十三区土改队长职务,调回县另行安排工作;调十二区土改队长符永明同志出任十三区区委书记兼土改队长,十二区土改队长由现任副队长洪一峰同志出任。凌如泉同志暂停职务,由副书记汪洋同志暂代十三区区委副书记和区长。”
当县委书记、县土委主任刘海山,宣布十三区党委、土委的领导更迭后,又对当前土改、剿匪肃特工作做了指示:
“土地改革运动是伟大的社会变革运动,是推翻几千年来封建地主对亿万贫苦农民剥削压廹的封建制度和社会基础,穷人翻身做主人。封建制度一定要推翻,地主阶级一定要打倒,土匪特务要肃清,反革命份子要镇压,敌人该抓仍然要抓,该杀仍然要杀,不然就不能巩固新的革命政权。
“当前工作中,仍然要坚持‘反右倾’,但也不能不顾党纪国法。要发动群众,提高群众觉悟,群众力量发动起来,任何事情都可以办好。全县前一阶段的工作取得巨大的成绩,同志们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出现像丘逢清、柳从风个别坏人,也不奇怪,树大有枯枝哩!我们要好好总结经验教训,改正错误。但不能因为出个丘逢清,而使我们在工作中缩手缩脚。有些同志犯了严重的官僚主义,脱离群众;有些同志缺乏党性,个人主义、英雄主义作怪,认为老子打江山,坐江山,理直气壮;立了功,高高在上,不顾党纪和国法,自然就会栽跟斗。但也不要怕犯错误,要大胆去干,把土改运动再推向新的高潮。”
刘海山的一篇慷慨激昂的讲话,算是当时对“丘逢清事件”的总结。当场博得与会土改干部热烈的掌声。
刘海山交代符永明,由于台风阻隔,从县监狱押回来的一批犯人,应该明天才回到前铺镇。原定召开十三区群众宣判大会取消,对十二位判死刑犯人,暂缓执行。要符永明善待所有押回的犯人,听候县委进一步指示。
会后,左腾只好执包袱,灰溜溜地跟着刘海山回大昌县城去。凌如泉仍留在十三区,他土改工作队的副队长职务,并不撤掉。
符永明留下来,和汪洋主持十三区各乡村土改队分队长会议,听取汇报,布置下一步土改工作。符永明给他们“实事求是”四个字,做为指导一切工作的指导准则。十二区和十三区毗邻,符永明也经常和左腾见面,所以他对十三区的土改工作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现在由他出任十三区区委书记兼土改队长,并不给他带来多大困难。
其实,符永明对十三区的土改和剿匪肃特运动,早已心存异议。但左腾自恃自己到过延安,又身兼县土委副主任,作风霸道,处处表现以我独尊,所以符永明尽量忍让,避其锋芒,也不愿和他推心置腹的交换意见。丘逢清为了实现他的野心,处处讨好左腾和凌如泉;而他们不但不觉察到丘逢清的野心和种种弄虚作假、制造寃案的卑劣伎俩,还为了十三区能在全县树立榜样,一味支持他,放手让他去干。丘逢清对上级领导,表面上谦恭、低调,背后制造寃案和假案,心狠手辣,酷刑逼供,株连者众。丘逢清在左腾的信任和支持下,又得到柳从风处处为他出谋献策,其气焰如日中天,谁也不敢置喙。十三区搞到遍地特务,要不是他符永明把关把紧,丘逢清抓特务的魔爪,早已伸到十二区去了。
在大坡镇躲避风雨,耽误一天,至第三天傍晚时分,吕烈珍和杨祥福,几经辛苦,终于将二十多名犯人,从大昌县城押解回十三区前铺镇。十二名绑有脚绳的重犯,押到区拘留所,其余十多名犯人,押到龙潭乡龙府旧宅关押。
符永明细看各人的卷宗,十二位死囚中,颜明是关键人物。他决定马上提审颜明。晚饭后,他找凌如泉和汪洋商量,一同审讯颜明,找区文书小王作记录。
审讯室里,丘逢清和柳从风对付犯人的刑具,还没有撤走,扁担,木棍,麻绳,一应俱全。当铁柱被拉进来时,他不由一怔。审讯桌子后面,中间坐着十二区的土改队长符永明,凌如泉和汪洋分坐左右,左腾、丘逢清他们都不知到哪里去了。难道又揭出大特务案,全线出动,分不开身,把十二区符永明请来顶班。铁柱当区民兵副大队长时,到过十二区,所以他认识符永明。
符永明铁青着脸,劈头就问:
“颜明!你是特务吗?”
“是!”
“周泰柏是特务头子吗?”
“是!”
“你所招供的人都是特务吗?”
“是!”
符永明大叱一声:
“跪下!给我绑起来!下刑!”
这一回,可真把铁柱搞蒙了。他在十三区和县看守所,不知被审讯了多少次,只有抗拒承认自己和别人是特务时,才挨打,才受刑;这次却是承认了,件件承认了,还要受刑,令他一头雾水。他争辩地说:
“队长!我可是什么都承认了,我没有翻案呀!”
“符队长要你说真话,不是问你承认与否,不说真话就不行。”汪洋插嘴提醒。
铁柱一时揣摸不到今天审讯的真正意图,但他已完全明白,他和其他十一人拉回来枪毙已成定局。刚才的应对,他已不知说了多少次,不必要劳神再作无谓的争辩,徒受皮肉之苦。说真话吗?真话只有一句,十三区的特务案,全部都是假的。在酷刑折磨下,所有受牵连的人,都说假话,他铁柱一直都在说假话,并要别人说假话。假话人人说,说多了也就成为真话。为什么现在要来辨别真话和假话呢?假话当真,已令不少人,人头落地,现在来要真话,不是多余了吗?铁柱脑子在打转转,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铁柱重新坐回椅子上,瞟下脸无表情、沉默无言的凌如泉,只见他对他微微点头。铁柱心想,反正都是死,人死也只能死一次,没有第二次,死前就把真话说出来,不然做鬼还负着一肚子寃气。他犹疑地问:
“你们真要我说真话吗?”
“自然是说真话。”符永明严肃地说。
“那我就说真话吧!反正都是死。”铁柱眼盈泪水,深深地叹了口气。
铁柱从他的出身,他和潭月母女的关系说起,说到丘逢清和柳从风来十三区后,他如何为巴结丘逢清,推荐潭月去照顾他们的生活。此后,丘逢清为霸住潭月如何排斥他;柳从风如何利用和占有林绮梦;他带领民兵如何追随丘逢清剿匪,丘逢清如何导演和武装特务的“遭遇战”;他如何依据丘逢清和柳从风的指示,抓潜伏特务,如何刑讯逼供,一一坦白交待。铁柱说,很多事情他都心知肚明,一切都在做假,造假,但居于丘逢清的威和他自己的私心,他心甘情愿随着丘逢清的指挥棒舞。他铁柱作恶多端,残害了很多人,被他陷害摧残的人不甘心,联结一气,拉他下水,丘逢清就乘机将他置于死地。最后,铁柱悔恨不已地说:
“我铁柱作为丘逢清的棋子,一直在被利用;我为了讨好他,帮他当上‘英雄’,我幻想他能提拔我当干部。我对被抓的人,实施酷刑殴打,许多人又反过来死咬我是特务。我为了自保,就只好再招别人。其实,我所陷害为特务的人,一个也没有当特务的证据,像岳群医生还对我有大恩;我自己也没有当过特务。人是血肉之躯,如何受得住那么多的酷刑摧残呢!受刑不过,一切都认了。认了,未必个个都枪毙,不认就会被打个半死。我铁柱对不起政府,对不起人民,今天是我应得的报应。莫桂香和潭月也因我被逼死了,我实在死有余辜。”
铁柱说到伤心处,竟然哭了起来。符永明叫他在记录上签名,按手指模。就让民兵带他回去。符永明至此也完全明白了,“十三区特务案”是怎么一回事了!
凌如泉一直没有说话,只见他眼眶充满泪水,低头叹气。
符永明一夜都睡不着,辗转反侧,几近天亮。
审讯颜明,符永明基本上理顺了折腾了半年多的十三区“特务案”的来龙去脉。丘逢清为了立功,为了当“英雄”不惜弄虚作假,制造什么“千里眼”的神话,散布武装特务登陆的谣言,巧摆与土匪特务夜间驳火的假像。颜明为了当干部、向上爬,处处讨好丘逢清,甚至把自己心爱的姑娘推到丘逢清身边,成为他的禁脔。颜明除了配合丘逢清制造枪战现场,还昧着良心把许多和自已有私怨的人,或者历史上和旧政权有点牵连的人,甚至对自己有恩的人,写成黑名单呈给丘逢清。丘逢清和柳从风,把这些人名字编成特务『花名册』,将许多无辜的人当特务逮捕。所谓『**地下军』,都是柳从风为丘逢清想出来的。丘逢清对所有被捕者,滥施酷刑,指供,诱供,迫供,务求每一个人都按照他预设的罪名,承认自已是特务,还要招供其他人,这样十三区的特务和『**地下军』,就越供越多,打击面就越来越扩大。
颜明和他几个民兵死党,原来就是刑讯逼供的凶狠打手。结果,许多被残害的人,心有不甘,就联合起来,硬把他供出来,拉下水。说他铁柱就是他们『地下军』的总指挥。丘逢清为了长期霸住潭月,在利用铁柱的同时,也早就想把铁柱铲除。有人报复,一口咬死铁柱,丘逢清顺水推舟,把他打成『地下军』的总指挥。铁柱为了免于承受丘逢清的更加严厉的酷刑,就把更多无辜者拉下深渊。
丘逢清向上呈报的资料,都有犯人亲笔签名和盖手指模。对于这些严刑廹供、迫供得来的假材料,左腾和凌如泉却深信无疑。他们大力支持,又成为丘逢清的保护伞,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地制造更多寃案和假案。如果说,凌如泉出于对丘逢清这个原下属过份信任,又忙于事务,犯了严重的官僚主义错误;那么,左腾这个极端个人主义者,官僚颟顸就更加严重。左腾本身就是一个狂热的极左主义者,打人,刑求,就是他固有的本质。
丘逢清在十三区搞出如此重大的寃案和假案,枪毙了十多人,自杀了二十多人,株连了五六百人,人民的生命财产受到如此重大的损失,群众对党和人民政府的感情,受到严重的伤害。已经枪毙十多人,虽然他们某些人有过某些历史问题,但大多已交代清楚,他们历史有罪过,并非罪大至死。就是藏有货真价实『委任状』的韩敬畴,也不过是个无文化而心存贪念的朴实农民,他在偶然的机会得到『委任状』,解放后他当作“废纸”,搁置不理或根本就忘记了,他根本不懂它的厉害。他没有什么特务活动,其罪本不足诛。这次拉回来的犯人,包括颜明和珠溪中学的教师、学生在内的十二人,均被判极刑枪毙,要不是行署的首长下来破案,岂不是又多了十二个寃魂?令人痛心疾首!
符永明心中最纳闷不解的,就是县委书记、土委主任刘海山的讲话。十三区出现如此重大的“惨案”,刘海山在总结经验教训时,不但不躬身自扪,承担责任,反而仅仅以脱离群众、官僚主义,轻轻带过。他不强调党纪国法,反而反复强调“反右倾”,以“反右倾”作为下一阶段工作的指导思想。可想而知,今后仍然会重蹈覆辙,出现更多“左”的错误,这令符永明感到深深的不安。正是:
血未成河应庆幸,补牢处处费周章;
未除左祸前车鉴,历史雷同更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