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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水落石出 第十六章 人之将死言亦善 天之欲晓梦也酣

作者:寒云01 当前章节:60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0:21

符永明在审讯铁柱前,就果断地决定,对拘押在区公所拘押房之十二名重犯,叫看守的民兵全部给他们解除绑绳,改戴手铐,生活上安排一顿较好的饭菜,每人都加了一块肉。开饭时,连手铐也暂除,饭后再扣。

铁柱和几位涉案的农民,面对较好的饭菜,就预感到,这是“最后的晚餐”。有人对末日的来临,感到失望和沮丧,根本咽不下去;有人想到妻儿和亲人而伤心流泪;有人呼天抢地,哭喊寃枉,大骂苍天无眼,屈杀良民。铁柱却不顾一切,不但吃掉他自己份儿的饭菜,别人不吃的他也捡过来,吃到胀饱为止。他大声说:

“反正是死,饱死总比饿死好。”

有人看到铁柱的奴才相,就恨恨地骂:

“你铁柱就该死,打人是你最凶残,许多人都是因为受不了你的殴打折磨,才承认自己是特务,又违背良心去把别人拉下水。”

“我一早就明白都是假的,以假当真,制造寃案。我也明白,我因为作恶多,许多人又反转头来,死咬着我,拉我下水,我反而成为特务的头头。我对十三区人民的确有罪,罪该万死!我一命也赎不了许多被杀的寃魂。我该死,但不是当什么特务该死,而是对死去的冤魂负有不可赦免的大罪,我对不起十三区的广大乡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铁柱终于感悟,给自己剖白。

“其实你铁柱也是穷人出身,但你的本质不好,不安心务农,一生趋炎附势,处处考虑个人的利益,为了私利,为了向上爬,而不惜出卖自己的人格和灵魂。你和莫桂香、潭月的胡涂账,世人皆知。你不愿堂堂正正地娶潭月为妻,还以潭月为饵,奉送给丘逢清,想得到丘逢清的庇护,向上爬。”有人狠狠地揭铁柱的疮疤。

铁柱已从后来被捕的人口中,知道莫桂香和潭月的死讯。他感到伤心,这时他无限悔恨地说:

“你们说得很对,是我害死莫桂香和潭月。丘逢清是色中饿鬼,我推荐潭月为他们作饭,照顾生活,一下就把潭月占住了。为了独霸潭月,把我挤出龙潭乡。我现在已完全明白,丘逢清和柳从风,名义上是土改队长,实际上是大魔头。是他俩要当英雄,弄虚作假,制造出十三区的特务案。丘逢清说他有千里眼,打死多少土匪特务,有谁见过尸体呢?没有,一切都是假的。所谓双方驳火,其实是我带着民兵,按照他们规定的时间和路线巡逻,他们开枪,我们也开枪,这就变成驳火的遭遇战。我和丘逢清,彼此心知肚明,就是不说穿。”

“我们完全被你们骗了。”其中一位曾跟随铁柱的民兵,无比悔恨地说。

铁柱知道自己已难逃一死,这时连他一直鞍前马后追随的丘逢清和柳从风也放胆大骂了。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将丘逢清和柳从风已被捕的消息,告诉他们。

“铁柱!你现在连土改队长也敢骂了。”有人讽刺地说。

“铁柱你真该死!为什么县监狱审讯时,你不把这些话说了?”有人斥骂铁柱。

“说了谁能相信呢?说了只会多受些酷刑!”铁柱不由叹了口气。

“可是一切都迟了。明天雨停天晴,开群众大会,宣判枪毙了。”

一说到明天就要宣判枪决,大家一下静了下来。发什么牢骚,一切都是废话了。死神已眷顾,只在等待死神的莅临。这时,他们个个脸色如死灰,脑中一片空白,长吁短叹!

只有刘青云、江道良、连赓、李腾和姜嫣兰、姚婉华、云大芹等珠溪中学的师生,没有参加铁柱他们的议论。刚才轮流洗澡换衫时,好心的民兵吴平,悄悄告诉刘青云:丘逢清和柳从风已被捕,左腾已撤职调回县,凌如泉撤了区长职留在区里。今晚,给他们种种宽待,是新任十三区土改队长符永明暗中交代的。最后,吴平声音颤抖地说:

“符永明队长交代我们,绝对不能给你们透露消息。我是冒着受处分的危险告诉你。事情不明朗前,你就当什么事情也不知道。”

“谢谢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

刘青云把这天大的喜讯,在珠溪中学几位已被死神传召的师生中,秘密转告。他们得出结论:事情已有彻底转机,起码死刑已不会执行;可能上级已派工作组下来调查,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因此,铁柱他们议论时,他们谁都没有插嘴。他们只是静静地吃饭,安安稳稳地睡觉,度过黎明前的黑暗,等待雨过天晴的明天……

一到龙潭村,杨祥福就叫人找颜强,在『读书斋』下他睡觉的房间,掀开帐子被单,发现他的步枪罩在被单底下,人却不知去向。杨祥福找乡长龙彬,说颜强不知去向。龙乡长沉吟片刻,叫杨祥福自行安排民兵看守犯人。由于找不到颜强,杨祥福叫潭良负责,他安排妥当后就回家去。临走,龙乡长拉杨祥福到一边,低声对他说:

“县公安局长亲来将丘逢清和柳从风抓走了。”

“哎!有这等事?……”杨祥福大吃一惊。接着喃喃自语:“我还以为颜强跟丘队长到其他乡村去了。”

“你千万不能对别人说,我们在等待区政府通知,对押回来的犯人,该如何处置,我们不能自作主张。”

杨祥福回到家,吃饭换衫后,本来这二三天的辛苦劳累,他本打算一觉睡到天光,可是他根本睡不着。他想,十三区抓特务搞得天翻地覆,到处抓人、打人的土改队长、“剿匪英雄”丘逢清和柳从风,给上级派人抓走,是公开的捉,而不是叫回县里处理,这样问题就非常严重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十三区“特务案”,很可能来个彻底的翻转。

颜强留下枪,人失纵,可能也跟此事有关。因为颜强一直当丘逢清的心腹,贴身的保镳。他杨祥福虽然也是追随丘逢清的基干民兵,但他主要是负责看守关在龙府旧宅的犯人。他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斗特务,他也没有像颜强他们一样,把人打得死去活来,他自扪对得起天地良心。

杨祥福顾不得自己的休息,马上又赶回龙府大院。他急于知道区里的最新指示。他找龙乡长商量,如何善待此一批,他亲自从县里押解回来的犯人。他们在路上熬了二三天,不但劳累不堪,就是身上的衣服,雨水,汗水,干了湿,湿了干,已经臭气熏天。特别几个女学生娃,更加狼狈不堪。即使他们明天要枪毙,也要让他们吃餐饱饭,洗个澡,换件衫,今晚睡个安稳觉。

杨祥福把他的想法跟龙乡长反映,龙乡长沉吟片刻,对杨祥福说:

“现在区里还没有正式的通知,我们这样做妥当吗?”

“龙乡长你放心,一切由我们民兵负责。今晚我也不回家了。洗澡时,一个一个轮着来。由二位民兵跟一个人,量也出不了事。给他们做一餐干饭,大概也多不了多少米,多的我从家里拿来补上。”

“既然你有把握,就按照你的意见办。但押回来的人,一个也不能少,我们负不了这个责任。至于吃饭米用多了,我向区里要,要不到拿我家里的。说真的,说他们是特务,我们不敢说什么,但他们都是我们早晚见面的贫兄弟。如果日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他们不是特务,那真是天大的寃枉。”龙乡长终于把憋在心里多时的话,说了出来。

“特别是珠溪中学几个男女学生,关在区拘留所的重犯,看情况他们大有可能打靶。希望情况忽然变好,他们能逃出生天。”

“看今天县公安局杨局长,对土改队长左腾的交代,事情大有转好的可能。逮捕丘逢清和柳从风,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龙乡长去通知蔡婶做饭,派人叫梅姨来帮忙,梅姨称病,龙乡长笑笑,干脆叫自己老婆来帮忙。杨祥福马上去布置民兵。龙乡长又再三叮咛杨祥福:

“不要透露,丘逢清和柳从风被捕的消息。”

“我明白。”

杨祥福站在龙府旧宅大院里,在关押犯人的房子前大声说:

“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现在一个一个轮着出来洗澡换衫。”

庭院角落有二口大水缸,杨祥福分派二位民兵去挑水把水缸灌满。他又安排三位民兵持枪在大门外警戒,只留潭良在他身边。

由于在路上杨祥福处处维护关照他们,每个犯人对他都很有好感,因此,他们也很自觉地按照杨祥福的安排,由他点名指定前后顺序,准备洗澡换衣。打开门,一个人出来,潭良随手把门锁上。

杨祥福把犯人身上绳子解开,让他可以自由洗澡。他们脱掉身上的臭衣服,光着,在水缸边用瓢掏水往身上淋,顺手洗干净衣服,晾在绳子上。洗好了,杨祥福不再给他们绑上绳子,而开门让他们进房去。由于不再捆绳子,个个感到周身轻松,都给杨祥福报予感激的眼光。由于人多,杨祥福再将解出来的绳子,在院里多拉一条绳子,让他们晾衣。

男犯洗完澡轮到女犯时,杨祥福接过潭良手上的锁匙,叫他也退出大门外,并将门虚掩,让门外的民兵看不到洗澡水缸的位置。这时院里只有杨祥福一个人。他把女牢门打开,先给文少萍解开她身上的绳子,又叫她帮忙解其他女犯身上的绳子,她们一个或二三个,自由出来洗澡。交代罢他则走到大门边,脸朝外,和门口的民兵讲话。

潘云妮、文少萍她们虽是少女,但经此一轮生死刼难,再也顾不了什么羞涩和矜持,而在院子大门口,也只是一个脸朝外、比较有人性的正人君子杨祥福。她们几个女的,解光全身衣服,围着二口水缸,背着杨祥福,淋水洗澡和洗衣服。她们一辈子也没有经历过如此的邋遢,几天没有换衫和洗澡,连自己也觉得臭气熏天。

杨祥福看到最后一个回房的文少萍,眼睛浮肿,一脸愁容,无比悯怜。由于姜嫣兰老师是关押在区拘留所,母女分开。他知道文少萍为母亲的生死命运担忧,已经五内俱碎。她回房前在院中,杨祥福悄悄低声对文少萍说:

“文姑娘!事情突然变好,姜老师多数会没事,起码可保命。”

“哎?”文少萍忽然圆睁凤眼,直盯着杨祥福。

“你什么都不要问,也不要说,总之放心,明天可能就有好消息。”

开饭了!一时没有什么鱼肉、好菜,但龙乡长宣布:任何人吃不饱,都可以再添饭,吃到饱。

“好呀!今晚还有一餐干饭吃饱。”

“今晚吃饱些,明天就拉去打靶。”

“吃饱啦!也免当个饿鬼。”

听到犯人的议论,龙乡长甚感尴尬,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在从县看守所解押出来,文少萍已预感到她母亲姜嫣兰、姚婉华老师、云大芹老师以及学长刘青云、江道良、连赓、李腾各人的命运,已经岌岌可危。她小小年纪,正面临和慈母、师长及挚友,生死诀别。最令文少萍伤心欲绝的是她母亲。母亲的一生是可悲的,在动蘯的年代,父亲为保命和前程,遗弃了她母女。因为父亲的关系,母亲背负着历史的包袱和政治枷锁,在皂白不分的抓“特务”风浪中,成为可怜的牺牲品。母亲已彻底看破红尘,失去活下去的勇气和毅力,为免受皮肉之苦,当局要她承认什么,她都坦然承认。母亲已作好思想准备,有朝一日结束她惨淡的人生。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反而是她的命运。母亲绝对不希望她的寳贝女儿,跟她作伴一同走上黄泉路。她最大希望,是女儿和刘青云能逃出生天,今后做对与世无争的患难夫妻、苦命鸳鸯。

自从投身到县监狱,母女同牢,楚囚对泣,文少萍的心就在一片片的撕裂。自从孙承俊、金仲贤几位老师拉回去枪毙后,她就想到母亲已是时日不多。在母亲面前,她把眼泪往肚里咽,尽量强装笑脸,陪伴照顾母亲,对母亲克尽孝道,让母亲在最后时刻到来时,能安心上路。

对于刘青云、江道良、李腾几位挚友,始终逃不过此刼,文少萍同样伤心欲绝。母亲已亲口将她许配给刘青云,刘青云和母亲一起离开人间,她文少萍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纵使她没有判死刑,很可能也要判十多二十年徒刑,甚至无期徒刑。送去北大荒的冰天雪地里劳改;在劳役中度过一生,倒不如现在就死了干净。因此,文少萍已抱定决心,当母亲和刘青云被判枪毙后,她一定会伺机自杀,结朿自己短暂而凄凉的人生。

当二十多名犯人押回十三区,母亲姜嫣兰和刘青云他们十二人,被关押到十三区拘留所。文少萍禁不住泪如涌泉,回过头来和母亲、刘青云他们对望一眼,大家心里都明白,永诀的时刻已廹于眉睫,泪眼相对,一切尽在无言中。潘云妮、孙若茵、赵筠妤和文少萍一样,都在为和自己的师友永别而伤心啜泣。潘云妮在回龙潭乡途中,一直在喃喃自语: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纲纪废弛,豺狼当道。”孙若茵在咒骂。

“苍天无眼,屈杀良民。”赵筠妤在感叹。

洗澡后,文少萍听了杨祥福含有无限暗示玄机的几句话,回房后她马上告诉潘云妮等几位难友,她们听了非常高兴。赵筠妤说:

“解放二三年了,即使下面的干部素质差胡来,但一批高级干部都是很精明的。十三区搞出这么大的特务案,株连这么广,连我们这些青年学生都当特务抓起来,难道他们中,就没有人表示怀疑吗?”

潘云妮思量片刻,满有信心地说:

“事情一定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可能上级已派工作组下来调查,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下令停止。不然,杨祥福也不敢将我们身上的绳子除去,并给我们洗澡换衫。他的话在暗示事情的转机。”

“我们这批人应该是原先已经定案,判定刑期。现在情况突然,最大可能是停止执行,甚至全案平反。如果平反,那将是解放后,大昌县发生的最大的一椿寃案,真是千古奇冤呵!”文少萍分析说。

“哈哈!天助我也!”孙若茵朗声大笑。“到底天公有眼,刮飓风,下大雨,拖延了时间,不然许多人已经人头落地了。”

文少萍心中在默默地祈祷,希望上天保佑,保佑她母亲,保佑所有无辜的师长和挚友都平安无事,度过此刼。如果每个人都能死里逃生,重出生天,珠溪中学,十三区,每一个人的历史都将改写,每个人的人生观也将大大改变。她文少萍经此切肤之痛,已彻底看破红尘。人生如梦,还争什么蜗角虚名和蝇头小利呢!活着就是福,好好地善待人生,珍惜生命。她打算,刘青云如能活着,他们马上结婚,生儿育女。他们不图什么光辉灿烂,要的是平平淡淡,与世无争,当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君不见,历史上多少英雄豪杰,欲创万世功业,到头来一样付之东流。正如苏东坡所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英雄人物”。人生在世,一切名利得失,皆为过眼烟云,一切皆空。流芳百世,遗臭万年,尽在后人的谈笑中。正是:

逃生死里历心忡,看破红尘意已空;

利禄功名身外物,一抔黄土世人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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