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泰柏进入牢房前,刚才为他打开脚镣的二位铁工又来了,再为他打开最后一条脚镣。这时,在外面工棚劳改的一位会理发的犯人,提着理发工具,来为周泰柏理发。一会周泰柏蓬乱的灰白头发,理成一个小平头;灰白的胡须也刮得干干净净。加上他心情的舒坦,可说是面貌焕然一新。
在短短二三个小时,发生了周泰柏完全意料不到的突变。他得到吴之思的接见,不谈刑案,光谈教育,潜台词给他传递了重要的讯息,此其一;虽然他仍戴着手铐,但标志着死囚的二条脚镣,一前一后都给解除了,此其二;叫专人来给他理发,令他的邋遢面目完全改观,此其三。就这三件事,令他感到非常的意外,事情的变化太突然了,在他面前有了一线希望的曙光。
当周泰柏回大仓,在走廊将路过女仓时,他想,姜嫣兰、姚婉华及几位女学生已拉回十三区,现在已是人去房空。二三天的台风,带来的风雨已过去,雨过天晴。如果今天十三区召开群众宣判大会,那么他们皆已成为枪下亡魂。他不禁黯然神伤,刚才的愉悦一扫而光。如果,他能逃出死神的魔掌,苟活于世,而他亲爱的师生,一个个的死去,他又有何面目活在世人面前呢!做人落到如此地步,只有“唯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可是,到女仓门前,他不禁还往仓里一瞟,却看到一个着囚衣的女犯侧影,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一时又不能断定是谁。他不禁叹气:凡和他周泰柏沾上边的人,恐怕都难逃厄运。
当周泰柏走过第一大仓时,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脸孔,站在仓房门口木柱后,呆愣愣地在那里发怔。周泰柏心扑扑跳,此人怎也进了大牢呢?到了第二大仓,值班公安打开仓门,把周泰柏身上唯一的刑具手铐也除掉。他一进房,许多犯人都欢天喜地的围拢过来。刚才预测他“大限到了”的犯人,眉飞色舞地说:
“恭喜!恭喜!周校长,你可以逃出生天了!”
“何以见得?”周泰柏很兴趣地问。
老监趸,经验丰富,观察入微。他分析说:
“珠溪中学特务案,震动全县,全专区,前面几位老师已上路,恐怕是翻不动的铁案了,因为政府永远不会错。只能怪他们命运注定在刼难逃。你周校长比谁都清楚,历史上就有多少好人,被奸臣害死。”
“现在呢?”
“你的死囚标志,二条脚镣都除了,手铐也不戴。再者,陈所长叫人跟你理发,改变形象,光凭此二点你已逃出生天。”
“承你贵言,希望是真的。”
有位年青犯人笑嘻嘻地说:
“嘻嘻!福星高照,我们仓里来了一个新同犯……”
这位犯人说着用手指向仓房右内角,坐在板床上发愣的新犯人。一个个子稍矮,瘦削脸腮带刀疤、类似“猴子精”的年青人。周泰柏一看,不由心中一震:他竟然是十三区令人闻之丧胆、恶名昭彰的大魔头丘逢清,他怎也进了大狱?
刚才周泰柏经过第一大仓时,惊鸿一瞥,站在门柱后发愣的人,肯定他不认错人,就是丘逢清的助手柳从风。刚才女仓里似曾相识的女犯,就是他们的同党林姓少妇。这样他们三位狗男女都一起被捕了。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恶有恶报,天理昭彰。大快人心!
现在丘逢清坐在那里,面目无光,呆若木鸡,腮边的刀疤不时抽动。他好像已魂不守舍,若傻若痴,口中喃喃自语。丘逢清脱去戎装换囚衣,过去那种专横拔扈、不可一世的威风,已一扫而光。
为什么丘逢清也捉进来呢?这是周泰柏和所有犯人最想知道而又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那位像算命先生般神机妙算的犯人,又侃侃而谈:
“丘逢清一进来脚上就装了二副脚镣,说不一定就是从你周校长脚上解除下来,再装上他的脚上。你和他的位置完全调换了。”
“周校长!你还估不到哩!听说逮捕丘逢清和柳从风,还是公安局局长亲身出马呢!从十三区坐吉普车到县监狱,说来他还是比我们风光。”
“前天拉来一个年青女犯,听说就是柳从风的情妇。她是个姣得出汁的狐狸精。这回他只能在狱中喝西北风了,再发姣也没有人X了。活该!”犯人多对桃色新闻非常感到兴趣,而且好说粗话。
犯人们争着向周泰柏提供消息。大家都认为,只有他能判断出事件的真相。这时,有一位犯人大发议论:
“过去,谁敢直呼丘逢清的名讳,不是打个半死,也要剥去一层皮。现在风水轮流转,罪恶盈贯,报应到他的身上。善恶到头终有报,举头三尺有神明。”
“管他过去是什么来头,现在进了监狱,他是新犯,我们自有办法惩治他。”这位犯人搬出老犯“治”新犯的一直流传的不成文规矩。
外面的世界,尔诈我虞,弱肉强食;小小牢狱里,老犯欺负新犯,已是不成文之规矩。新犯进来,几个活跃的老犯就会过来,先对你大表殷勤、关心,如果没有带碗筷,就给你碗筷,而这些碗筷,都是拉出去枪毙的犯人遗留下来的。新犯开始那二三天,饭菜一定不能吃完,要把吃剩的饭菜赠给供你碗筷之人;如果你家里给你送食物来,除了要孝敬犯人组长外,还要送一份给“关心”你的犯人。监狱里,食物比黄金贵重。如果那一位新犯不识趣,得罪老犯,每次往外抬便桶都有你的份,分配饭菜时,可能最少那一份就是你的。有时还会找碴子,说你违反“监规”,全仓犯人批斗你,乘机给你两拳,谁都当作没有看见。
犯人也很讲义气,如果投进牢狱的人,在社会上是很有名气的政治犯,比如周泰柏及珠溪中学的师生,他们则处处受到敬重;如果有人对他们不敬,就有人出来打抱不平。对于偷鸡摸狗、强奸杀人之刑事犯,他们一般都会表示鄙夷。对于犯错误入狱的干部,看守所总会交代犯人组长多加关照,虽然没有人敢公开欺负,但总免不了有人在背后议论,挖他疮疤,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嗤之以鼻。
周泰柏贵为一校之长,社会名流,在此无分贵贱的监狱里,尽管他是个铁定死囚,其他犯人对他仍然是无限的尊敬,生活上还处处关心他。社会上有“打倒特务首子周泰柏”的歌声和口号,在监牢,没有人直呼周泰柏之名讳,人人敬称他为“周校长”,就是给外面走廊值班的公安员听到,也当做没有听到。而周泰柏对那些出身农村低下阶层,而缺少文化知识的刑事犯,甚至小偷、流氓,同样尊重,不予歧视,大家关系也很融洽,有时难免也会应答两句笑话。许多人觉得,能够和周泰柏同牢坐监,也觉得是一种缘份,一种荣光。
忠奸分明,天渊有别。丘逢清一进来,既然陈所长没有交代犯人组长,要特别关照他,说明他不能享受一般犯错误入狱干部的“优待”,那他只算是一般犯人,生活起居,只能接受犯人组长和集体确认的“公义”安排。由于他是丘逢清,一进来,仓里犯人就大声议论和咒骂,像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过去,丘逢清腰别二支手枪,不可一世,现在面对一群激怒的犯人,他不敢吭声。他明白,他一出声就可能招来一顿痛打,那时,一定不会有人出来为他主持公道。因此,他一进来,在指定的铺位坐下来后,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在那里发呆。至此,周泰柏心中已经完全明朗。十三区珠溪中学“特务案”,行署已经介入。不然,决不可能逮捕丘逢清、柳从风和林绮梦。
在十三区,丘逢清和柳从风,得到左腾和凌如泉的完全信任和支持。县委书记、土委主任刘海山,高高在上,往往把生杀大权下放于左腾和丘逢清。让他们胡作非为,而不加制止,致使十三区的“特务案”,像雪球般愈滚愈大。
物极必反。十三区“特务案”震动之大,必然引起行署、省委的注意。很大可能就是行署派工作组下来调查,左腾、丘逢清和柳从风,能量再大,也不能一手遮天,必然在某个环节上露了马脚。一着错,满盘皆错,丘逢清的阴谋和法西斯行劲,就彻底的暴露了。
刚才和吴之思的谈话,周泰柏肯定了十三区、珠溪中学“特务案”已有转机,不然一个行署处长,何必降尊纾贵,下来和一个“死囚”谈教育呢!现在丘逢清和柳从风啷铛入狱,就可以肯定了珠溪中学“特务案”,是彻底的假案和寃案。虽然已祸及无辜,十多人死于非命,伤残者众,自杀多人,株连了几百人,但亡羊补牢未为晚,当局必然幡然为悟,拨乱反正,及时善后,以挽回不可估量之损失。
应该还来得及,前天拉回十三区之一批犯人,可以逃出生天,包括珠溪中学的几位师生。那是苍天有眼,一场台风大雨,拖延了时间,使他们免至成为弹下寃魂。周泰柏感谢上苍,冥冥之中,神明保佑了这一群无辜苍生的性命。真是:人可欺而天不可欺也!
现在的问题是,十三区“特务案”牵涉太大,一般的农民、青年学生,可以无罪释放。但历史上有问题的教师,未必可以平安无事。被杀的和准备杀而未杀者,他们的历史问题,虽已交代清楚,但在运动中,有点渣子,不管是否真确,在山洪爆发,泥石皆下的情况下,同样照杀无赦。这就是当前最大的隐忧。杀和不杀往往在一念之差,关和放也是领导上的一句话。在左腾和丘逢清看来,杀了人,有他杀人千条万条理由;放了人,也有他千件万件功德。犯人中有人议论,一切只能归咎各人命运。时也!命也!
这里还有个策略问题,为了运动的顺利开展,山高皇帝远,对被捕者,下面干部民兵,什么严刑酷法都可施用。风平浪静时,对某些人,可以利用和使用,即使不信任,还是可以发挥他们的才能和积极性;失去利用价值时,再一脚踢开,这样就大大伤损了许多人报国之心。
周泰柏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吴干桐给他报効国家之机会,让他能为中华文化、经济建设培育人才;而像丘逢清一伙,则希望找个“大鳄”放上祭坛,增加他“英雄”的光彩;左腾则以扳倒个“学界泰斗”,而自诩自赏自己的能力和权威。他周泰柏其实只是个痴心于教育事业的教书匠,他最大的“罪过”,是好做不平之鸣,和死死维护杏坛的圣洁和尊严,维护他的师生安全。再之,他该杀之处,在于他为人耿直不阿,不会阿谀奉承和拍马溜须,有人看得不顺眼,就设法对他除而后快。政治斗争之残酷,历朝历代皆如此,像他这样的儒生,多少人死于非命。因此,逮捕丘逢清和柳从风,并不等于他周泰柏就可以无罪释放。想到此,周泰柏的信心又动摇了。
周泰柏的铺位,和丘逢清斜对角,他瞟过去,丘逢清像个木偶小丑,魂不守舍。同仓犯人,故意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有人光说风凉话去刺激他,有人则对他怒目而视,故意挑衅,可是丘逢清毫无反应,麻木不仁。几个对周泰柏无比尊敬的年青犯人,却毫无忌惮地围拢过来,和他聊天。在高墙之外,是铺天盖地、慷慨激昂的“打倒特务首子周泰柏”之口号呼声;高墙之内,“周校长!”面前身后叫得欢,叫得多么的亲切。监仓里外,截然变成二个不同的世界。
周泰柏不由叹了口气,隐隐觉得丘逢清,今天落到如此可怜的下场,却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为了个人的私利,为了扬名立万,丧尽天良,今天才落到如此地步,亦为可叹!丘逢清呀丘逢清,既有今天,何必当初!正是:
沽名逐利逞英雄,罪恶滔天变狗熊;
天理昭彰终有报,竹篮打水一场空。
下卷 水落石出 第二十一 奔波报讯扬道义 沉冤待雪快人心
被陈威定性为最顽固、最多怪话谬论的“特务份子”、六甲班的何敦民,平时他不大说话,但头脑很精明,嗅觉很灵敏,他很快查出丘逢清和柳从风已被捕,土改队长左腾已撤职,调回大昌县去的消息。
今天,姜嫣兰二三位老师,和早前逮到县监狱的刘青云几位同学,皆放回学校来。学校也公开宣布,撤消所有“特务”同学的管制,陈威他们的嚣张气焰已完全收敛,同学们私下议论纷纷。虽然政府和学校没有正式公布,但也没有明令阻止同学们的议论。这种不明朗的气氛,许多人心中焦急和猜测,但何敦民就大胆断定:珠溪中学“特务案”,全部是人为制造的假案。既然是假案和寃案,周泰柏校长就是无辜的了;他一定会很快释放回来。
周泰柏校长被捕后,校长娘和儿女都被赶回了萝荳老家。他们一定受尽很大精神打击和痛苦。他们时时都会为周校长的生命安危而牵肠挂肚。何敦民想,他义不容辞,他必须设法把这个好消息通知他们,让他们放心,放下心头大石。
中午饭后,何敦民突然对班主任“请假”,说是家里母亲病了,要立即赶回家去。他和班上一位要好同学借辆自行车,一溜烟骑走了。何敦民骑着自行车,并不是往他老家走,而是拐上往萝荳墟的大道。他已查明周校长的老家在萝荳乡塘洼村。
目前,农村搞土地改革正掀起划阶级、斗地主、分果实的高潮,他觉得不方便直接到周家去找师娘。他突然想起,周校长的儿女,就在毗邻的乐家村小学读书,而他姨妈就在乐家村。他姨妈,中农成份,有位小表弟也在乐家村小学读书。他决定先去拜访姨妈,让表弟带周校长的儿女来和他见面。
何敦民冒着烈日,汗流浃背,一口气骑着自行车赶到姨妈家。姨丈不在家,他和姨妈说明来意。姨妈是个好心肠的农妇,对周泰柏一家的遭遇很表同情。当时虽已过了晌午,但小学校还未到上下午课的时间,学生还未上学。聪明伶俐的表弟,自告奋勇,跑去找周阿权和阿莲,说罢就往外走。由于乐家村和塘洼村来回也只是里把路,表弟一会就带着阿莲阿权到来。何敦民非常高兴,拉着阿莲姐弟的手说:
“哥哥姓何,读书珠溪中学,你们爸爸是我们尊敬的校长。周校长和你们的不幸遭遇,我们非常痛心和同情。回去告诉妈妈,制造寃案的土改队副队长丘逢清和柳从风已被逮捕,土改队长左腾已撤职,学校被捕的老师和同学也放回来了。相信周校长,不久就会放回来,你们的沉寃就会昭雪,请师娘放心,好好照顾身体。你们要好好痛惜爸爸妈妈,好好读书。”
何敦民的一席肺腑之言,说得周阿莲、阿权姐弟非常感动,眼泪涔涔而下。阿权一下揽着何敦民,放声痛哭;年龄稍长的阿莲也一下投入何敦民姨妈的怀里,伤心地啜泣。
“阿莲!阿权!侬不要哭了!回去把哥哥的话告诉妈妈,千万不要对其他人说,免找麻烦。”姨妈轻拍阿莲的背,眼眶也噙着泪花。
阿莲拉阿权向何敦民深深地鞠一躬:
“谢谢哥哥!侬一定会告诉妈妈,妈妈会非常高兴。”
阿莲姐弟俩转过身对何敦民的姨妈表示感谢。为免惹人们注意,姨妈催促他们三人赶快上学去。
在姨妈家,何敦民喝了一碗粥,告辞姨妈,骑着自行车,离开了乐家村。回家呢?回学校呢?他一时拿不定注意。他解开胸前的衫纽,虽然西斜的太阳晒得他汗如雨下,但阵风吹来,他感到周身畅爽,因为他做了一件在他看来非常有意义的事。他一直默默地在为这次的珠溪中学“特务案”抗争。在学校,他仅仅是个被视为顽皮的学生,因为他家是贫农,是烈属,陈威和驻校的土改队干部也奈何不了他。
何敦民忽然想起,珠溪中学的第五班,也就是刘青云、李腾他们那个班,在刘青云他们被捕后,由于班上人数少,珠溪中学教师不足,县教育科就将第五班剩下之二十多名毕业班同学,并合到锦溪中学。这些同学中也有两派,一派是少数几个积极抓斗“特务”派;一派就是被划入“特务”受监督管制的同学。后一派人,虽然仍受监督管制,但只是受珠溪中学来,那么几个同学的排斥和歧视,锦溪中学的同学,并没有给他们烦扰和压力。何敦民决定到锦溪中学走一趟,把如此重大的好消息告诉他们。主意打定,他将自行车,一下拐上往锦溪镇的大道。
当何敦民赶到锦溪中学时,已是下午四时多,学校刚好是自由活动课,何敦民找到一位姓华的被管制的同学,华同学带他回宿舍。何敦民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这时许多同学看到珠溪中学有同学来访,也就拥回宿舍来。他们听罢消息,一下群情激愤,大发议论。有人甚至指着那些积极份子大骂:
“你们这些人渣!想积极争取入团,廹害无辜,简直是千古罪人。”
“左腾、丘逢清这个靠山倒了,看你们还逞强到哪里去!”
“周泰柏校长是一代著名教育家,人人尊敬,你们还要廹害,简直是污辱斯文,什么尊师重道,你们简直是狗屁不通。”
“周泰柏校长,很快就要释放回来了,看你们还有什么颜面相见。”
在何敦民和其他同学的谴责和咒骂声中,平时几位表现积极的学生骨干,个个脸色灰白,一声不吭,低着头,任由辱骂。他们感到懊悔和自责,无地自容。有人甚至眼泪盈眶,几乎哭了起来。而长时间受到批斗、管制、排斥和孤立的同学,这时,个个吐气扬眉,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引起许多同学围观,其中就有接替李腾任班长的徐刚。
徐刚刚回来,站在其他凑热闹的同学后面。何敦民和部分同学对几个原先积极份子同学的谩骂和攻讦中,他已搞清楚是何敦民带来,周泰柏将会平反释放的消息。这时徐刚挤到前面去,神情肃穆地对何敦民说:
“你叫何敦民?”
“何敦民,生不改名,死不改姓。”何敦民无所畏惧,面对徐刚。
“你怎知道,周泰柏要平反释放呢?”
“丘逢清和柳从风已逮捕,还假吗?”
“你怎知道丘逢清和柳从风已逮捕呢?领导公布了吗?”
“有人看到。”
“即使丘逢清和柳从风被捕,你又怎知道和周泰柏案有关呢?”
“自然有关!”
“根据呢?”
何敦民一时无法回答。徐刚又进一步说:
“你了解周泰柏的历史吗?他自己都承认是特务,有发报机,你说他要释放了,这不是造谣吗?我们到区土改队那里,评评理去。”
刚才被何敦民抢白一番的几个积极份子,清醒过来,怒斥何敦民:
“你造谣,抓到区公所去。”
几个刚才和何敦民说得正欢的同学,一下也慌了手脚。平反珠溪中学的“特务”冤案,释放周校长,是他们的寤寐所求。何敦民提供的消息大快人心,大家的联想和推测也完全符合情理,但在目前斗地主、捉坏人正在如火如荼的情况下,在政府没有公布事实真相之前,他们随时都会背负“造谣”罪名,招惹麻烦。因此他们赶快拥着何敦民离开宿舍,让他离去,生怕徐刚几个人,真的将何敦民抓到区公所去。
何敦民按捺着满腔怒火,骑上自行车,一溜烟走了。他感到义愤填膺,造谣就造谣吧,他何敦民一定要把这个“谣”传开去,让更多人知道,造成社会压力,政府还能不及时将周泰柏校长释放回来吗?正是:
横眉冷对群妖舞,正气凛然谁可欺;
坚信人间道义在,伸张天理志无移。
下卷 水落石出 第二十二 拨乱返正归正道 重整旗鼓上征程
刘青云、江道良他们回珠溪中学当天,陈威就请“病假”,再没有返回学校。正像那回递交《陈情书》后一样,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时过境迁。那时陈威是静观待变,蓄势出击;此一回他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还不赶快躲起来吗!
陈威父亲陈哲,文教助理一职已撤,在家写检讨,希望当局能给他一个混碗饭吃的地方。因为犯了错误的干部,多数不会一棍子打死,调个地方和其他部门,像他这样管文教的小官,可以降级调到和文教不沾边的供销社去当个供销员。
陈威在家整天不说话,思想非常混乱,有时竟对他老子发脾气。他再无面目回珠溪中学了,他打算转学,但必须待他老子的工作确定后。不久,他接到珠溪中学开除学籍的通知书,一切幻梦变成空,他思想大受打击,结果真的病倒了。
十三区新任文教助理赵道义,在珠溪中学全体师生大会上宣布:所有被所谓“特务案”牵连的师生,全部恢复教职和学籍,撤消一切过去加在他们头上的不实之辞,恢复名誉;区青年团总支决定:所有青年团员恢复团籍及团支部职务;珠溪中学的一切教学秩序,恢复正常,不受任何的干扰。
黎峰岚校长宣布:恢复江道良学生会主席之职,撤去陈威在学校的一切职务;由青年团支部书记刘青云和江道良重组青年团和学生会,各班班会由班主任主持,重选成立。对于一些违犯校规的同学,给予开除、勒令退学或记过的处分。
刘青云和李腾的第五班已并到锦溪中学,他们也不想赶去锦溪中学读完短短二个月的课程。黎校长和区文教助理赵道义商量,决定让他们仍留在珠溪中学,由老师辅导自学,完成课程,呈送锦溪中学,和原先珠溪中学第五班的同学一起,取得初中毕业文凭,报考高中。
在江道良主持青年团和学生会的联席会议上,刘青云辞去青年团支部书记一职,选出六甲班潘云妮为支部书记。江道良、连赓仍然留任团支部委员和学生会正副主席,孙若茵任副主席兼文娱部长。七甲班赵筠妤,原是班上学习委员,班会坚决推荐她到学生会,她欣然应允,大家一致选她当学生会的宣传部部长。她本来性格文静,沉心于读书,由于她和江道良要好,陈威硬把她打成“特务”;经过一段生死磨难,江道良死里逃生,他们的感情更加加深了。
陈威的死对头何敦民,被选为六乙班新任班长,他极力推辞,但全班同学坚决拥戴他,听了班主任的规劝,最后他还是接受了。一不作,二不休,当江道良邀请他参加学生会,代替陈威出任学生会副主席时,他慨然答应。他说:他就比陈威强,陈威之位,他最有资格来坐。最后不但选他当学生会副主席,还加入青年团,兼任体育部长。后来,第八甲班的小学妹黄丽霞,竟倾情于他,成为要好男女朋友。
六甲班侨生朱娇芝,由于“海外关系”的沉重包袱,为了免步李腾的后尘,曲意逢迎陈威以自保。在感情上,陈威绞尽脑汁也无法打动她的芳心,虽然不得已时,她也让陈威占点便宜,但始终没有超越她为自己设置的底线。陈威为了博取朱娇芝的欢心,处处树她,把她划入积极份子的行列,但她的态度始终模棱两可,对陈威若即若离。
更难得的是,聪明的朱娇芝,看到黎峰岚校长并不是完全信任陈威,她在最后关头,多次向黎校长打“小报告”,揭露陈威陷害同学的卑鄙伎俩。开始她还担心,黎校长会否向陈威通讯息,令她惹祸上身。后来,黎校长不但一切保密,和她碰面打招呼时,更流露出丝丝关怀和爱护之意,她的心才完全放了下来。江道良从黎校长那里了解真相后,江道良推荐,结果保留朱娇芝文娱部副部长之职。
文少萍,是个最令人同情的受害同学,江道良、连赓、潘云妮、孙若茵极力推荐她出任学生会副主席,但她坚决不愿意接受。大家极力挽留,她情急之下,才吐露出:母亲已分派到另一间中学任教,她将随母亲转学。几位同生共死的同学,听后都感到很大的惋惜,顿增离别难舍之离愁。
连赓虽然死里逃生,释放回校,但人却完全变了。他变得沉默寡言,毫无青年人应有的那一股冲劲和朝气。本年他已不打算再参加学生会,但经不起刘青云和江道良的苦苦挽留和游说,他才免为其难地接受下来。
连赓从朱娇芝口中得知,詹碧珠在批斗中受到很大的思想打击,父亲被枪毙,引起神经失常,宣告休学。父亲被镇压,母亲勒令回农村,管制劳动,接受批斗,詹碧珠也就跟随母亲回老家去了。连赓在帮助詹碧珠提高学业成绩中建立了友谊,他为把詹碧珠这样的一个森严的封建礼教困宥的闺秀淑女,变为融洽于新社会潮流的新女性,他下了很大的功夫和耐心。他的苦心并不白费,詹碧珠不但学习成绩好了,人也变得开朗。她有感于连赓的诚意和正人君子的品德,他们之间的友谊更加深厚,她对连赓芳心暗许,连?是知道的,并深深爱上她。
一场抓特务风波,连赓和詹碧珠各自经历了一场生死的挣扎。连赓死里逃生,詹碧珠却逼疯了。如此残酷的打击,就是连赓情绪低落的主要原因。刘青云于心不忍,就叫生性聪敏活泼的朱娇芝,去做连赓的思想工作,安抚他,让他重新振作起来。朱娇芝很爽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晚饭后,朱娇芝主动去拉连赓一起,到海边散步。
“连赓!在面对生死的刑讯逼供,经历惨无天日的牢狱生活,你能坚持信念,坚贞不屈,我们非常钦佩。现在沉寃得雪,你更应该发奋向前,争取美好的前途。可是,你现在整天闷闷不乐,愁眉不展,我们看到无比痛心呀!”
“唉!”连赓远眺无涯的大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连赓内心有很深的情意结,不愿把心扉打开,朱娇芝机灵一动,嘻嘻笑起来。她闪闪眼睛,瞟着他说:
“我知道你的想法。”
“我不过心情不好,我能有什么想法呢?”连赓为自己辩解。
“自古以来,不少读书人,受到挫折,就厌世,就自暴自弃,看破红尘,出家当和尚。我知道你想当和尚,口念喃呒观世音菩萨。”
机灵的朱娇芝终于把连赓逗笑。尽管连赓笑得很苦涩,但还是放松神经地笑了。她瞄瞄身边这个灵精的姑娘,笑着说:
“如果有人去当尼姑,我就当个和尚也无妨,可惜人都逼疯了。”
连赓脸上布满愁云,频频叹息。朱娇芝马上收敛笑容,严肃地说:
“连赓!你当不了和尚。”
“为什么?”
“你六根未净,儿女情长,只能当个凡人,在名利场中追逐,在情场中经受恋爱的欢愉和失恋的痛苦。”
连赓沉默无言。朱娇芝又说:
“我知道你深爱詹碧珠,她也很爱你。她是个好姑娘,落到今天的下场,我们非常同情和婉惜,这只能怪命运不济。命运也注定你和她有缘无份。她如果心智清醒,她也不愿意看到你为她沉沦。你不能为一段已注定无法开花结果的爱情而放弃一切,放弃漫长的人生。连赓!你说,我说对吗?”
连赓扭过脸,迷蒙的眼睛瞅着朱娇芝,点点头,但还是不说话。朱娇芝闪闪眼睛,挨近他,压低声、怪神秘地说:
“我有个好提议。”
“什么好提议?”
“投海自杀!自杀殉情。”
“唉!你叫我自杀?”连赓住步,惊讶地直瞪朱娇芝。
“是呀!为爱自杀,轰轰烈烈。”
“你好歹心呀!一场同学,你竟想我死。”
连赓举起手,作状要打,朱娇芝一下抓住他的手拉下来,挨近他,哈哈笑起来。她俏皮地睨着他,亲热地说:
“儍瓜!我又不是母夜叉,为什么想你死呢!我如果不激你,气你,你会跟我说话吗?你还会想到,许多同学都在关心你吗!”
“我真没注意到,你竟然是这么一个古灵精怪、牙尖嘴利的姑娘。”
连赓真的给朱娇芝的一番激将法打开了他的心扉,朱娇芝刚才乘机抓着他的手,一直拉着没有放开,并不时挨靠他的肩膀,这时连赓的心情慢慢开朗。朱娇芝睨着他,对他脉脉含情地说:
“这才是我们心眼中的英雄。”
他们手牵手悠悠然地往前走。岸边有一片竹林,靠边有几枝青皮竹被台风打断,枝枯叶萎,但整个竹林还是郁郁葱葱。朱娇芝有感而发,笑着说:
“你看,折了几杆竹,还有成片的竹林。连赓!你不能为了一棵树,一枝竹,而放弃整个森林、整个竹林呀!”
连赓停下来,紧握朱娇芝的双手,感激地说:
“娇芝!多谢你真诚的关怀,多谢你的苦心启廸。”
“那么你不当和尚了,不自杀了?”朱娇芝幽幽地直瞅连赓。
“有你这样的好朋友,我怎能死呢!”
朱娇芝顺势靠到连赓的肩膀,面对苍穹于雨后,一弯七彩缤纷的彩虹。
姜嫣兰老师明天一早就要调走了。黎峰岚校长、许志奋教务主任、云大芹老师、姚婉华老师,晚饭后都来拜访话别。特别是姚婉华老师,经过一番生死与共的患难之交,情同姊妹,她们拥抱啜泣,互道珍重。姚婉华和云大芹也接到他调的通知,过两天他们也要起行到新的学校任教。
刚好几位准备外调的老师都在一起,黎校长语重心长地说:
“各位老师!黎某虽然没有和大家共事过,但大家的遭遇,黎某甚感同情,感同身受。今后大家多多保重。希望你们在离开珠溪后,能收拾心情,医愈创伤,在新的工作岗位上,继续为祖国培养人才,做出更好的成绩。”
“谢谢黎校长!人生就是如此之无常和无奈。只要我们对得起天地良心,问心无愧,一切也就释然了。”云大芹老师说。
“黎校长对我们的关怀和爱护,我们衷心感激。不过,人有旦间祸福,历史也往往会重演。朝露人生,荣辱取决于命运,我们只好跟着命运走。大家保重,自求自福!”姜嫣兰也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底话。
黎校长和几位老师走后,医务所的陈姑娘,按照以前岳群医生的处方,给姜嫣兰老师拿来一大包药丸,又是感谢和珍重的一番客套。陈姑娘走后,刘青云、江道良、潘云妮、孙若茵等几位男女同学涌进来,把整个小小宿舍房间挤得满满的。连赓、朱娇芝、赵筠妤,还有何敦民,只有站在门口,向姜老师问候和致意。几位女同学轮流着和慈母般的姜老师拥抱,每个人都禁不住淌出激动的眼泪。姜嫣兰老师非常激动,热泪盈眶。她孜然感悟,除了和她相依为命的女儿文少萍,她还有这么一批好儿女,令她慈怀大慰,一下增强了她活下去的信心。
刘青云没有和同学们离开,说是要帮姜老师收拾行李。同学们走后,姜老师说:
“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你陪少萍到外面走走。”
徐徐秋风,满天繁星,刘青云和文少萍走出校门,手拉手顺着頳色围墙跟悄悄地往东面操场走去。
“在珠溪中学二三年,有欢乐,有哭泣,有惊风骇浪的生死挣扎,为我们留下毕生难忘的记忆。”刘青云无限感概。
“珠溪中学曾是我们憧憬的伊甸园,现在变成伤心地。”文少萍大有同感。
“我们谁都想早日离开此一伤心地。”
“今后我们远隔两地……”
“就是天涯海角,我们的心永远连在一起。我们的感情是经过了生离死别的严峻考验的。”刘青云信誓旦旦地向文少萍掏出了爱心。
“看来,今后我们的人生,一定不会是那么一帆风顺,甚至会碰到比珠溪中学更严重的风雨。”
“今后,我们要努力考上大学,丰富我们的学识,做一个对国家对民族有所贡献的人,以不枉此生。”
“不过,什么名利都是过眼烟云。‘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我只望做个平平凡凡的人。如果有缘,我们……”文少萍和刘青云四眼相投,彼此心中都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文少萍和刘青云的缘份,早已天注,大学毕业后,他们结为夫妇,生儿育女,但文少萍想当个与世无争的平凡人,并不如愿。在往后的岁月里,红尘滚滚,血路漫长,一次又一次的经历着生死刼难的洗礼……这是后话。正是:
历经生死苦甘酸,洗净尘心意气阑;
与世无争求淡泊,惊涛骇浪路漫漫。
下卷 水落石出 第二十三 是非曲直真相白 公道人心菱镜明
深秋,天气反复无常,一连刮了几场台风,又是阴雨绵绵,害得人们经常要冒着风雨下田下地。土地改革的暴风雨,使广大农村出现前所未有的新面貌,翻身农民,满怀喜悦,终于摆脱了几千年受压廹、剥削的政治枷锁;但他们终究是世代农民,政治上翻身,并不能填饱肚子,要改善生活,仍然要靠农田的好收成。今年秋收,由于天气反常,不是好年景,人们思想上蒙上生活重担的阴影。
土改队发动群众,没收地主的陈粮,分配给贫雇农,解决生活上的困难。许多贫苦人家感恩载德,更进一步加速土改的进程。“白露”过后,老天爷的脾气渐渐变得祥和,天气也变得凉爽,人们的心情也舒畅,生活也趋正常,特别是开会时,许多青年男女都随着土改队和村小学校师生,唱歌跳舞,人心舒畅;但也有不少家庭布满愁云。
一个时间里,铁柱他们那一批死里逃生、释放回来的人,虽然不开斗争会,不宣判刑期,但回到家依然受到土改队、农会和贫下中农的监督劳动,他们在乡亲面前,仍然低人一等;亲人被杀的“反革命家属”,没有人过问,他们仍然在规规矩矩、挟着尾巴做人;在珠溪中学被内定为特务的学生,不管在学校或已退学回农村接受管制监督,由于他们并没有正式抓进监狱,也没有什么平反,所以许多人仍然视他们为不安心读书而惹事的坏学生。他们的心灵仍受压廹,家长在人前,仍然矮人三分。总之,有人欢喜有人愁。
自从丘逢清和柳从风在龙潭乡被上级派人抓走后,乡长龙彬,再三向在场的干部民兵交待,这是政府、土改队内部之事,谁也不能乱讲,不能传播。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还是无踁而走,很快传遍十三区。有人估计,十三区的“特务案”可能很快得到平反,许多有人被杀被关的家庭,很快就会沉寃得雪;但“特务头子”周泰柏,并没有因为丘逢清和柳从风的被抓而释放回来。政府没有正式宣布,事情的不明朗,反而增加了许多疑团。
这样的大事,谁也不敢公开议论,搞不好连自己也被视为“特务”,被抓起来。就是“造谣”的罪名,也可能随时抓出来批斗。只有乳臭未干的何敦民,才敢冒天下大不讳之险,去撒播“周泰柏要平反”的消息。有人说,丘逢清来十三区还不到一年,就跟几个女人发生关系,乱搞男女关系,政府是绝不容许的;如果丘逢清是因为“乱搞男女关系”犯错误,那么未必坐监,或者降职处分调到别的地方。因此,抓丘逢清,并不一定可以为周泰柏平反。总之,疑团重重,十三区人民都在引颈以待,希望早日水落石出。
昨天黄昏后,龙潭乡乡长派民兵和农会干部,逐家逐户通知,明天十时,在前铺镇第一小学操场,召开十三区群众大会。
许多人心里在嘀咕:不知道哪一个倒霉鬼,又要挨批斗了;可能还有人要挨子弹打靶。谁口中都不敢说,只是想个办法,借故向干部请假,但这个历史时期,请个假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晚上,有村里上珠溪中学的学生赶回村来,报告一个天大的消息:
傍晚在前铺镇已到处张贴布告,丘逢清和柳从风的名字已用朱砂红笔勾了,宣判死刑,立即执行。他们的罪状是混进革命队伍,弄虚作假,窃取土改队的领导职务,怀着阶级仇恨,进行阶级报复,制造“特务”假案,残害无辜,血债累累,民愤极大,不杀不足以平民之愤。判决书,只是例行的政治语言,政治“帽子”够大,就可杀;罪债没有罗列任何具体的事例和数据,但事例和数据已尽在老百姓的心中。
龙潭村沸腾了,龙潭乡沸腾了,整个十三区沸腾了!
本来,有人打算请假逃避开会,有人有紧要事情要办也不打算参加,但听到要枪毙的是大魔头丘逢清和柳从风,都改变初衷,表示一定要参加大会。本来乡里通知每家每户派代表参加,其他家庭成员可自愿参加。这一来,各家各户除了一些老人看守门户和照顾小孩外,几乎都要参加今天的大会。
龙潭乡各村,今天参加大会的人,许多青壮年甚至老头,都手持一条竹扁担或木棍,好像各有所图。龙彬乡长担忧,恐怕群情激愤,场面失控,找来民兵队长杨祥福商量:
“祥福!群众太多,人人都有一肚子气,我真担心会出事。到时区里怪责下来,我们都有责任。”
“责任?群众的怨气不给消,难免不出事。”杨祥福不屑地说。
“我们主要要管好龙潭乡的群众。”
“你怕什么?群众要拿扁担打,也只是打丘逢清和柳从风。他们反正要枪毙,扁担打死和开枪打死都一样,又何必去担心呢!”对于龙乡长的担忧,杨祥福甚不以为然。
“只怕一乱起来,不可收拾。”龙乡长依然忧心忡忡。
“我看十三区惹出这样大一个假特务案,血案,许多人枉死,恐怕不是枪毙丘逢清和柳从风就能平息。左腾和凌如泉及县里一些干部都有责任。丢乌纱帽受处分的官员,不知将有多少。”杨祥福沉思。
“我看,如何做好受害家属的安抚工作,政府还会很头痛。”龙乡长深深叹息。
“怎么安抚呢?不是割韭菜,人的头颅砍下来是接不上去的。”
“我们乡里、农会和民兵的工作,都没有做好,为什么我们都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不妥的苖头呢?”
“不是看不到,而是没有人敢讲。丘逢清和潭月,柳从风和林绮梦,他们的奸情,谁都看得出来,就是没有人敢讲出来。动不动就是批斗,就是吊打,就当特务抓起来,有谁不怕呢!”
“林绮梦、颜强、铁柱这些人,都是不安分守己的败类,贪图眼前一些好处,而跟着做坏事,最后得到报应。”
“颜强自杀死了,如果他能接受审判,或者罪不致死;听说林绮梦在县里已被逮捕,如果她能交代一切,应该也不会枪毙。不过这些人,追随丘逢清残害群众,是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判刑劳改的。铁柱不枪毙,现在也放了,但以后未必不追究他的责任。铁柱捡回一条命,如果判他判几年劳改,他应该感到庆幸。其他追随丘逢清打人者,即使不劳改,也要受到良心的谴责。”
“祥福!靑年人不要口不择言,土改还未结束,斗人,杀人的事,还会发生。许多时都是祸从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