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村落,多建在周围有田野的较平坦之岗坡上。一般是各氏族之先祖,圈地建村,繁衍后代。龙潭村是典型的南方村落,最先由龙氏先祖创建,后来也迁来一些小姓附于外围,龙氏始终为龙潭村之大族龙头。
过去村屋,大都依循三进或五进“单数成宅”的风水格局建造。如果是坐北朝南,那么从北往南的屋脊,依次降低一线。每排屋宅之间只隔一条巷,巷一般只有四五尺宽,铺的是大小不一的青石板,由于年代久远,青石板面滑溜溜的。巷两面的屋宅大门,则对着巷。这样的布局,算是很整齐了。但由于盖屋土地有大小,家庭经济充裕和贫乏有分别,因此成行成排之屋宅并不多,反而零星、单独、参杂之屋则不少。村屋多以正屋多少架桁判大小,最小应算七架桁,经济较充裕又有足够土地则盖九架桁或十一架桁。另又有除厅房庭院外,有否走廊厢房以区别。无走廊厢房者,称“凹廊宅”,有单边廊者称“单廊宅”,正室两边都有走廊厢房者谓“吊球宅”。一般家庭只是“单廊宅”,左右都有走廊厢房的吊球式建筑,在农村算是大财主之家了。
龙府,有龙府旧宅和龙府大院之分。旧宅是龙荣先祖在清代所建,一连三进厅房,正屋是九架桁的单廊宅,庭院东面三进走廊有拱门连通,共九间厢房。龙荣独霸龙氏祖先的房地产大权后,三十年代在旧宅西面再修建的一连三进、十一架桁见现的大宅,属于吊球式建筑,叫龙府大院。旧宅和大院相隔一条约五尺巷,两边宅大门均对着巷子。龙府大院之桁桷和家俬,全是南洋运回来的坤甸、油楠、酸枝木营造。八仙枱、太师椅、长木沙发,还装嵌着当年民间少见的云石。神龛、屏风雕龙刻凤,古色古香。第一进正厅横梆,书有龙荣亲书的“文章”、“创业”四个大字。正厅门是六扇门四柱组合,上框配五排旋子。大院坐北朝南,向巷的门楼向东。大门是三寸厚的坤甸木,连驳壳枪的子弹也打不穿,里面还有需两个人扛的一条横木闩住,夜后落闩,毛贼土匪就别想光顾。
现在的龙府大院,第一进大厅,是乡干部聚集开会之场所。两边厅房是乡文书、会计、出纳的办公地方。虽然房里设有卧床,但他们都不住在这里,傍晚下班后就回家去,最多白天抽空在床上休息片刻。
第二进,第三进厅房和走廊厢房,分别住有村里结伴为伍的未婚男女青年,或一些家庭住房不足的青年民兵,还有一些多余的房间空着。
第三进东边两间相连的厢房,住着一对年逾花甲、没有儿女之夫妇,人称蔡伯、蔡婶。他们是逃荒来的外地人,他们在龙荣被杀前不久,通过龙昆,取得龙荣的恩准,在村围林边搭个草棚居住,租龙府两块坡地种番薯蔬菜为生。龙荣被杀,龙府童仆、佣人遣散,龙昆就叫他们搬进龙府住,看管房子。解放后,龙府成为龙潭乡政府衙门,由于蔡伯夫妇是贫苦农民出身,龙府新旧大院厅房多,需要人照料,打扫清洁,因此蔡伯夫妇不但继续住在龙府大院,农会在生活上也给予适当的照顾。和蔡伯住房相连一间厢房作为厨房。
龙府大院的最大特色是,第一进庭院天井两旁建有骑楼。在院子右边有一道约二三尺宽水泥楼梯上去,在正厅檐口处是水泥平台的走道,对着天井是水泥栏杆。在门楼顶,东西对向盖两间平顶楼房,楼顶还有装饰水泥栏杆的天台。楼房门向天井,外是水泥柱走廊;向南是一个大窗。南面院墙,人头般高,走廊跨过天井相连。门楼上面房子,左面是“读书斋”,右面是“望月楼”。读书斋和望月楼,设有卧床和铺盖,算是招待外来干部之客房。没有客人,平时则锁着。读书斋下面楼梯旁的小房间,就是民兵副队长颜强的宿舍。
龙府大院南面院墙外,是一个种有荔枝、龙眼、杨桃果木的小花园。
乡长龙彬,是龙潭村人。常说皇帝也有穷亲戚。龙彬比龙荣年齢、辈份都大,但在宗派中和龙荣系却是同姓而不同宗派。龙彬几代前先祖,由于原居地龙氏为小姓,备受欺负,就搬到龙潭村依龙氏大族而居。但几代下来,多为单传。到龙彬这一代,虽然龙荣门第显赫,龙彬却沾不到光,只算是自给自足的小农户;龙荣家族败亡,龙彬也不受牵连。龙彬为人老实,和杨轩良私交较好,解放前,在杨轩良的鼓动下参加地下支前工作,解放后在杨轩良的极力推荐下,当了龙潭乡乡长。
龙彬一早接到凌如泉区长的通知,将有两位重要的首长要到龙府大院居住,因此他就通知蔡婶,收拾好读书斋和望月楼的房间。龙乡长要到区里开会,他真希望今天能在区里,带回读书斋和望月楼的新主人。
颜强是龙潭乡民兵副队长,今天十三区召开的干部、民兵会议,他自然要参加。由于龙昆逃狱一事,受到队长铁柱的一番痛骂和搧打,心中未免负气。但他不敢和铁柱顶撞,甚至到区里开会,他也没有和铁柱同行。
颜强和乡长龙彬作伴同行。路上,龙彬乡长知道颜强受到铁柱的打骂,心中很不好过,就安抚地说:
“颜强!龙昆逃走,确是你的错,我这个乡长也要负一份责任。错了就让领导批评,今后改进工作。我今天去就准备给凌区长责备一番。”
颜强低着头,没有作声,龙乡长又进一步说:
“铁柱火气暴又爱面子,让他发火骂两句,也就算了,怎说他是乡民兵队长,区基干民兵副大队长,你多少也应让一让。”
“我错我承认!他是队长,我是副队长,他整天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乡民兵的事,无论大小,都由我来负责。他白天忙,晚上呢?他昨晚到乡府来吗?没有。不能光顾个人风流快活,出了事就要别人来负责。”
颜强开口了,但他的话里充满了怨气,特别是提到铁柱晚上到哪里去的问题,这是明知故问。龙乡长也知道,铁柱晚上会到莫桂香家过夜,但男未婚,女没有丈夫,这种男女私生活,谁也不能过问。特别是去年推行新《婚姻法》后,妇女解放,自由恋爱,连他这老一辈人也要跟随新潮流走。龙乡长笑笑拍拍颜强的肩膀说:
“颜强!不要眼红铁柱,你也要积极为自己找一个老婆呀!”
颜强一下脸色頳红,窘窘地说:
“我家贫,人多地少,娶老婆谈何容易?”
“铁柱不是帮你向陆家村陆秀菊爸爸陆一坚提亲吗?”
“颜明哥根本就没有提,他说陆秀菊爸爸绝对不会同意。”
“秀菊同意吗?”
“秀菊同意有什么用?她不能不听她爸爸的话。”
“看看机会,我能否帮你说说两句。”龙彬有好心,但没有把握。
颜强,家住龙潭村隔邻的潭仔村。父母双亡,跟婶母一起生活。叔父去南洋一去不返,婶母无儿女,视侄子颜强为亲生。婶母一直是租赁龙荣家的田地耕种。龙荣家败亡,随着解放,再没有人逼租,二人生活勉强也过得温饱。婶母并未老,仅仅四十出头。过去,婶侄同住一屋,形同母子。但颜强长大成人后,再同婶母共住一屋,甚觉不便,他晚上就和村里一些青年,到一些没有人在家的空置华侨房子住宿。解放后,他当上民兵,就住到龙府大院,当上龙潭乡民兵副队长后,铁柱就叫他单独住到读书斋楼下对庭院的小房间。这房间,原为铁柱所住,因他多兼顾区基干民兵的领导工作,龙潭乡民兵工作主要由颜强负责,他就搬住二进乡民兵队部的厅房。其实,铁柱经常没有回来住宿,形同虚设。
颜强有位姑母嫁在陆家村,童年起他就经常到姑母家,从而认识邻家的陆秀菊姑娘。两人从少年起就很投契,感情很好。颜强一直暗恋陆秀菊,但秀菊爸爸坚决反对他们来往。颜强婶母曾托媒提亲,但碰了一鼻子灰而回。
龙乡长看到颜强人老实,有机会确想给他穿针引线,但一直找不到适当人选,而颜强又一心迷恋陆秀菊。这时,龙乡长对颜强说:
“你还很年轻,多为自己前途着想,娶老婆事可慢慢来。”
开会时,颜强躲在后面角落里,当凌如泉区长介绍丘逢清、柳从风和大家认识时,龙乡长和许多人都趋前和丘、柳两人握手,而颜强依然缩在后面。一直到凌区长说丘、柳二位首长,将住到龙潭乡龙府大院时,颜强才赶快趋前,从龙乡长手上抢过属于柳从风的一件背包行囊,一下背到身上。这时,龙乡长才向丘逢清和柳从风作介绍:
“这是龙潭乡的副民兵队长颜强。”
柳从风抢先伸过手来和颜强握手,并且摇二摇亲切地说:
“颜强同志!今后开展工作,还须你们多多配合。”
龙乡长和铁柱领着丘逢清和柳从风,从前铺镇步行回龙潭村。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不消半个钟头就回到了龙府大院。
龙府大院,丘逢清是熟悉的。在“文章”、“创业”横匾下大厅,他曾陪凌如泉两次在这里和龙荣见面。想不到几年间,龙荣一死,龙府败亡,在这个大厅上,再也感觉不到不可一世的威严,连“文章”、“创业”的牌匾,油漆剥落,完全失去了往昔的光辉。丘逢清心中隐隐一凛,是谁促使龙府的毁败呢?是他丘逢清一手造成的。
这时,蔡伯、蔡婶和乡里几个干部和民兵,都出来大厅迎接英雄。丘逢清和柳从风笑容可掬地跟蔡伯、蔡婶握手问好。龙乡长已告诉丘逢清,蔡伯俩老是龙府的老仆,无子女,农会照顾,让他们看管龙府大院。丘逢清说:
“蔡伯!你们辛苦一世,现在解放了,政府会照顾你们享晚年福。”
“全托毛主席的福。”蔡伯激动地说。
“蔡婶!今后丘队长和柳队长的生活,你一定要安排好。照顾好二位首长的生活,这是革命的任务。”铁柱郑重其事地说。
“这个自然。丘同志!柳同志!今后用得着老身帮忙,尽管开口。”蔡婶笑咪咪地像对自己的儿女般说话。
站在一旁陪笑的乡干部和民兵,龙乡长一一作介绍,丘逢清和柳从风逐个握手,问好。当介绍到民兵杨祥福时,丘逢清一怔,似曾相识,他迟疑地问:
“你叫杨祥福?”
“是!侬爸爸杨轩良,和丘队长和柳队长都熟悉。”
“呵!祥福你已长这么大,我差点认不得了。”丘逢清高兴得把杨祥福抱进怀里。但年仅十八岁的杨祥福,几乎高出丘逢清半个头。
说了杨轩良的名字,柳从风马上趋过来,拉着杨祥福的手,对他上下审视。四年前他伏击战受伤,丘逢清第一次就是将他送到杨轩良家疗伤,当时他伤势严重,整天昏昏迷迷,由于形势紧廹,为安全很快就将他转移到七岭山里去。柳从风始终记得,他在杨轩良家躺过两天。杨家对他有救命之恩。柳从风说:
“你爸爸好吗?我非常感谢他和你们一家。”
“谢谢!爸爸身体不太好。他很想念你们。他知道首长来了,很高兴。”杨祥福很礼貌地对两位首长表示感谢。
这时未满三十、乡妇女主任梅姨趋前,热情地和丘、柳握手,她笑着说:
“我们虽是无知村妇,但解放前就知道二位首长的英雄事迹了。开大会时还远远地见过面。”
“丘队长过去在十三区是家喻户晓的英雄,在崖城剿匪又立下大功,报纸都登了。”铁柱抢着向大家做介绍。
“哈哈!我丘逢清今后如果做错事,一定逃不过群众的眼睛,因为许多人都认识我了。”
丘逢清的话引起大家哄堂大笑。龙乡长高兴地出来打圆场:
“丘队长这次调到十三区指挥剿匪,还要为十三区人民做很多很多的好事,为人民立大功。大家说对吗?”
“对!”大家一致鼓掌,又是一阵哄笑。这时一位二十余岁的青年女子趋前一步,笑盈盈地说:
“现在传谣十三区到处都有土匪和特务,龙彪也潜回来了。不知二位首长,带来什么必胜的锦囊妙计,可一举将他们歼灭呢?”
这一问,令大厅里的轻松愉快的气氛,顿时凝住了。人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连丘逢清也怔住了。龙乡长赶快介绍说:
“林绮梦,乡里文书。”
柳从风迅速打量这出言不凡的女子,看她年龄比自己还小一二岁,说话不卑不亢,一股文雅娴淑之秀气。只见她生得眉清目秀,眼泛流波,五官端正,身材出众,胸前丰满。她应是个年青少妇,而又尚存青春学生妹之余韵。她既是乡文书,自然是有一定文化,与众不同。当铁柱要批评林绮梦时,柳从风笑笑,挥手阻止了他,接着温和地说:
“林姑娘!丘队长的锦囊妙计只是两个字:群众。相信群众,发动群众的力量,就能把敌人歼灭。林姑娘今后还要多多给我们提意见哩!”
“我不过是个普通村姑,井底青蛙,怎有本事向首长们提什么好意见呢!”林绮梦故作镇定,低下头来。
柳从风的话,不但给丘逢清解了围,一下也打破了闷局,大厅中所有人都把眼光投到林绮梦身上,害得她粉脸骤然羞頳绯红。她瞟了柳从风一眼,不由心中一凛。这个在山里打出来的土八路,粗中有细,思路竟如此敏捷。他年纪轻轻,已经历过多少次出生入死的磨炼,可谓英雄出少年。他那孩子脸,丰满白嫩,白中透红,更显得可爱。
这时,颜强走过来,附耳和龙乡长说几句,龙乡长说:
“好啦!丘队长和柳队长都累了,先上楼休息吧!”
原来,颜强和民兵,刚才已将丘逢清的行囊送到“望月楼”,柳从风的行囊送到“读书斋”,安排就绪。正是:
龙潭此日灾星降,妖雾腾腾望月楼;
狐占书斋兴浊浪,山村宁静一朝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