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许家屯香港回忆录》作者:许家屯【完结】 > 许家屯香港回忆录@txtnovel.com.txt

第二章 初到香江

作者:许家屯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20

--------------------------------------------------------------------------------

10

列车缓缓驶入香港九龙红磡车站。

陪同我和李储文到香港赴任的,是广东省委第八办公室(新华社香港分社在广州的后方机构)主任李相国。

动身前,李相国通知我,第二社长李菊生会到车站接我。

火车停稳后,我看到新华分社副社长李启新、曹维廉、港府政治顾问麦若彬(现英国驻北京大使)在月台等我。李菊生并没有来。

和麦若彬在火车站贵宾室寒暄几句之后,他们告诉我,一群香港记者在大堂外等候,可能要我讲几句话。我毫无思想准备,立即说“不接受采访”。

当我随着新华分社保安人员匆匆步出禁区时,没想到香港记者一下子便围了上来,保安人员和我走得很快。他们也追得快,边追边问:“你为何来港?”匆忙之间我只好从实说:“为祖国统一而来。”没想到我到港第一天在红磡火车站的首次亮相,给香港人的印象竟是个大陆“土”高干。

几十年来,我从未穿过西装。即使七十年代出国几次到罗马尼亚、澳大利亚、日本访问,穿的都是“中山装”。八三年春节前,心血来潮,在南京做了平生第一套西装,做好了一直放着没动。来港上任,把西装也带过来。动身前一天,首次穿上,并请李相国品评。那几天,李相国很照顾我,为我打点一切,李相国看了,很正经地说:“不行不行,这是冬天的料子。”其实,这不仅是冬装,而且是很不合身的冬装。镜子里,我看到衣服既肥且短,十分难看。一时无法,便打开衣箱找,李相国指着一件短袖衬衫说:“这件可以。”第二天,我就穿了这件香港传媒称为“夏威夷装”的短袖衬衫来港。我夏天经常戴墨镜,赴任这天,我也习惯性地戴了。

想不到这身打扮竟变成话题。当时有报导形容:“当他步出红磡火车站时,他的打扮令人生疑,他戴着一副黑眼镜,身穿不称身的衬衫,披着一头乱发,完全是一个共干的典型打扮。”

社会上对我戴墨镜反应很强烈。一些报刊专栏著文正面规劝、侧面讽刺都有,新华分社也接到多封“人民来信”,建议我摘掉墨镜。信中指出:“在香港戴墨镜,人们一般视为黑社会人物,有损中国政府干部形象。”当时,在大陆,高级干部夏天戴墨镜很普遍,想不到在香港成了严重问题。这使我强烈意识到注意形象绝不是只关个人的小事情。

在形象问题上,《百姓》杂志社社长、资深记者陆铿还为我上了专门一课。经过社内一个较开放的同仁的介绍,我会见了陆铿。这是我们第一次会面,我知道他坐过中共廿多年的牢,有意让他多讲,给他发抒一下。两个多小时的会谈,多是听他的。陆铿姿态高,不提个人恩怨,所谈多属批评中共之意见。最后,他直率批评我不懂资本主义礼仪,特别指出我有时见客不打领带之不当。他说:“资本主义社会很注意形象,您的意见要人能接受,影响上占的分数很高。美国总统雷根每次见记者,上电视发表讲话,都有专门的形象顾问负责为他打扮。“这是我闻所未闻的,我当即真诚地表示:”谢谢你的好意见。“以后,打领带就成为我见客的必修课了。

到港第二天,头一件事便是到国货公司做了一套西装。用国货公司发给新华分社人员购货的八折卡,花了六百元港币。我感到很不错了。可是过了不久,有个干部好心地对我说:“外面有反映,说你的西装式样陈旧,料子也差,不合你的身分。”我也注意到副社长们在机关里都穿便服,外出时才换穿西装,且看来多属穿着已久的。我在开会时谈到这件事,大家认为靠现在的低薪,没有办法解决。国务院规定,副社长以上,每年每人补助一套服装。在香港社会,特别是上层社会,衣着不但分春夏秋冬,每年还要转换新款式,这个规定使我们根本无法适应。这次谈论,虽然无法解决问题,却增加了我的穿衣常识。一年后,经过争取,征得财政部同意,新华分社副部长以上干部都有一套衣着补贴,副社长以上则增加一套。

不仅穿着打扮,连座车也有考究。行政处主管征求我的意见,喜欢坐什么型号的车,我回答他,在江苏用的是日本车“皇冠”。还是用“皇冠”好了。他不同意,理由是“和社长的身分不称”。有些地方的大门都进不了,要我坐“平治”。还问我座车用什么颜色,我不理解,难道座车颜色也有什么考究?他解释说,原来社长们用的车是黑色,与港英政府高管用车同一颜色,港英政府的警署向新华分社保安部门提意见,要求改成他色,王匡社长没有同意。他还介绍有关用车的安全问题,如预防港英政府情报部门利用保养、修车、停车机会,安防窃听器,分社自设了修车厂、社外停车不离人等。我便说:“为了安全,可以不再用黑色,也照顾了英方要求。”

座车型号代表身分,还有两个小故事。

八四年,有人愿以九十万港币将一辆九成新的劳斯莱司车,指名让给我,这样的价格是非常便宜的。他是通过一位副社长向我提出的,指这样的车“才合社长身分”。我谢谢他的好意,不能接受。李嘉诚更是一年内两次当面向我建议:“以你的身分往来香港、北京,应有一架小型飞机,这样便利得多。”这个建议较称作劳斯莱司更不可能。我推托:“没有小型号的喷气机吧?”李嘉诚认真地说:“有,性能和大型的一样平稳。”我理解他的好意,以暂时没有迫切性,谢谢他的关心。

八三年九月,我乘回内地述职之便,花了十几元人民币,在南京买了一副平光镜,国庆前夕,我又花了八百元港币,做了一套西装。在“十·一”国庆酒会上,我带上新眼镜,穿上新西装“亮相”,果然,朋友们看了称赞有加,一些专栏作家以及“人民来信”称我“从善如流”。一位专栏作家甚至估评我的新眼镜要花一千港币,我为自己的形象能获得香港社会的接受而高兴。

11

我做过地方工作,带过兵,打过仗,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先看看“地形”。到香港头两个多月,香港岛、九龙、新界,能通汽车的地方,都“跑”了一遍。引起社会注意的,首推九龙城寨。

一八九八年,英国租借九龙北部,即界限街以北至深圳河地区,清廷坚持保留九龙城寨不让,派官员镇守。但租借第二年开始,就没有再派官员驻守。关于城寨的管辖权,晚清至民国初年,交涉频仍。由于城寨地位特殊,港英政府人员不能进入,成为三不管地区:国民党政府不管,中国政府不管,英国政府也不能管,成为“黄、赌、毒”肆虐地区。

分社副秘书长黄文放,是老香港,他对城寨情况比较熟悉。我提出要去城寨参观,请他介绍情况。他告诉我,现在城寨黑社会势力已减弱,“黄、赌、毒”情况较前改善很多,“城寨街坊福利事业促进会”是居民自己成立的自治社团。城寨里有几个中共党员,和自治组织的秘书——自治社团实际负责人,私人关系较好。他认为,我去参观,安全不会有问题。

八月七日我在办公室主任陈伟陪同下,驱车前往,我们在城寨边下车,步入狭小街道,只见两旁楼房破旧,抬头望去,上空被床沿、走廊盖满,黑暗潮湿,一线天空也看不到。保安人员不让我停下来去找居民访问。走不多久,出乎我意料,陪同的保安人员说,已经出了城寨了。我诧异地问:怎么这样短!陈伟建议去街坊福利事业促进会访问,我跟他沿城寨外边街道走去,看到不少牙医招牌。陈伟介绍,这些多为无牌照医生,港英政府管不到,收费便宜。“我们分社职工,也有到这里看牙的。”

走过一道狭窄的楼梯,在一间约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见到自治组织的办公室秘书刘子群,他年轻精干,热情地接待我们。他说居民比较团结,但生活条件差,饮水特别困难。在居民申请下,港英政府也曾解决了一些问题,但与实际要求差得很远。我同情他们的处境,表示在现在情况下,还只能靠他们自己向英国政府争取改善。我也考虑适当时候向港英政府提出交涉,但当时没有公开承诺。刘子群还说,不少大陆逃港居民担忧九七后,会遭“秋后算帐”。也担心将来香港同胞会歧视他们。我知道香港不少大陆出来的人,都有这种顾虑,就利用此机会说:“香港市民同大陆来港人士都是同胞,香港很多市民本来就是从大陆出来的,大家要团结起来,来了就来了,不管什么原因,只要赞同祖国统一,就是爱国的,就是在大陆有问题出来的,也不会‘秋后算帐’。”

新华分社内专责新闻通讯的机构——“小分社”的资深记者殷新诚陪同我一起访问。原来约定,此行只发“内部参考”,不发新闻稿,他听了我这一段讲话,建议发新闻,对安定从大陆出来的人,可能起些作用。我感到他说的有道理,同意了,想不到一石激起千层浪,竟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第二天,香港多数日报在主要地位刊登了这个消息,有些报刊还发表评论。同天港英政府发表声明,指街坊福利事业促进会非注册团体,其会员数目及选举程序亦无记录,并说政府对城寨居民情况向表同情关注,因环境所限,政府所提供的服务受到限制等。声明特别强调,我在访问前,没有知会港府。布政司夏鼎基也立即到城寨边沿地区“视察”,还许诺改善对城寨的供水。想不到,我的访问还意外地使居民改善了生活条件。

港英政府的反应,显然过份。城寨属中国地方,社团为何要向你英国注册?我“跑”了香港那么多地方,没有触犯香港政府法令,我到中国城寨参观,为何须“知会”港府?

我和新华社外事部商量最后决定对港府声明“置之不理”。但外事部提醒我:“还是向外交部报备一下为好。”我同意,用分社外事部名义发文向外交部报备。

对于舆论界的批评,宣传部认为有些报刊为了配合港英,对我这次访问批评得过份,主张“反击”。我初来乍到,不知深度,不仅同意,还主张对过份者可以点名反批评。从而又引起反批评,说我们“随便给人扣帽子”,反应很差。

我接受教训,与宣传部商量,以后对批评谩骂中国共产党的文章,一般不做反批评,特别是点名反批评,须采“正面宣传”作法。我体会到,大陆、香港一个样——越批越香。

我以为事件就过去了,九月回北京述职,去看望国家主席李先念。

李问:“你去看了九龙城寨?”我答“是”。李先念说:“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不能去看!”我感到北京高层,似乎有人不同意我去城寨,对我有批评。李先念是在保护我,为我抱不平。

后来有人告诉我,港澳办和外交部为此事都写了报告,就是说,向中央告了我的状。

接着又发生一件事,香港重光日(纪念二次大战后日本无条件投降,英国政府重新恢复对香港统治的节日),副社长陈达明拟会同东江纵队(共产党抗战时在香港附近的武装游击队)在港同志,在新界抗日烈士纪念碑前参加纪念活动,工委会议研究后同意了。《大公》、《文汇》等报做了报导,《文汇报》还发了专页。当时我在北京开会,会上,李后将《大公》、《文汇》的相关剪报拿给我看,附有李后的批条:“请鹏飞、家屯同志阅,李后。”

我意识到,李后不同意陈达明参加纪念活动,不同意公开报导。我立即向李后解释:“纪念活动,不违背香港法律,有助于提高香港同胞民族意识,是经过工委讨论同意的,报纸这样处理,并非工委授意,但我看也没有什么不妥。”李后听了没有表态,随机将剪报拿给姬鹏飞看。姬鹏飞正在讨论问题,只看了一眼便放下。我奇怪为何事情已发生了一个多星期,李后现在才发觉有问题?后来还是港澳办的工作人员透露:香港有人“告状”。

我开始意识到,我处在一个“内忧外患”的环境中。国务委员、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秘书长张劲夫在一次和我漫谈时,带开玩笑的口吻对我说:“香港码头这口饭,可不好吃呀。”

我理解他话的意思。

12

到香港后才知道,香港社会知道新华分社的人并不多,即使知道,大多以为它是个新闻机构,真正了解这个特殊形态组织的人很少。说是个新闻机构,但它发的新闻不多;说不是,出去的人拿出名片都说是记者、编辑;更多的人连名片也没有,既不像记者,也不像编辑。总之,在很多人心目中,新华社很神秘。

新华分社同外界有接触,但圈子窄,领导人也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我到港后,拜会一些外国驻港机构,包括领事机构时,发觉部分人士竟然不知道新华分社还负责外交职务。

一九六七年所谓“反英抗暴”(香港左派暴动)后,香港有些人对新华分社,对中资机构还产生恐惧心理,本地干部形容:“一个时期,中国的国货公司,香港市民都不敢进去买东西,有些甚至绕道而行,避免接近。”“我们与外界接触也不敢公开身分,社会上对中资机构的人另眼看待,有鄙视心理,背后称呼为‘左仔’。”

我问“左仔”是什么意思,他们告诉我,这是“反英抗暴”后,香港社会对“左派”机构中言行“极左”的人的贬称。他们还反映:社会上对新华分社有几种形容,一种称谓“城隍庙”。城隍是阴间小鬼的头子,城隍庙既神秘又阴暗,显然是个贬词。

坊间还有一种说法是新华分社干部不接近人,很少接受社会上的宴请,主动请人吃饭就更少。有人形容新华分社的人,是“属虎的”,不请人吃饭,却专门“吃人”,反映了同新华分社有来往的人的不满。

在分社新闻机构和中资机构内工作的干部,也有不满情绪。他们反映,分社领导限制他们活动,对大陆派出干部如同对驻外使馆外交人员,规定不许一个人单独上街,必须三人同行,任何事情、任何关系都要汇报;香港本地干部也要汇报自己的行动。

这些人在社会上有家庭、亲戚、朋友,怎么可能有什么行动、有什么关系回来都要汇报?这是很难做到的,做不到,硬要做,因此机关人员很有意见。中资机构的人说,他们对分社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怕招惹是非。

这些反映,使我感到必须改变作风,让新华分社和分社干部同社会接触,让他们了解社会,也让社会了解分社,了解中国机构的干部,只有放开干部的手脚,广泛开展社会活动,才可能把党和政府的主张、政策,向社会人士宣传,争取他们接受我们试图建立的新形象,包括干部个人以及机关的形象。要香港社会接受我们这批人,我们必须地方化。必须与地方“同俗“。

当我提出这个问题时,李菊生说:“这样做,会不会被资本主义融化?会不会庸俗化?周恩来总理曾提出,外派人员应该‘出污泥而不染’,应该保持纯正清洁。”

我说:“孤芳自赏只会脱离群众,单只这么一条原则不能适应香港今天的任务,要再加一条:‘同流而不合污’,要适应这个社会,要迎合这个社会的风俗习惯,才能接近社会,进行工作。当然,对这个社会腐败的、肮脏的东西,我们不靠近,不沾污。不仅我们,共产党人排斥这些东西,我想香港社会正派人士也是排斥的。”

13

要打开香港工作局面,我知道必须解放思想,打破以往港澳工委在工作上“一左二窄”的种种设限和禁忌。

长期以来,新华社香港分社的大楼被视为“深似海”的“侯门”,有人说,过去几位社长大都是“闭门不出”的神秘人物,形容不免有点夸张,形象保守则无可置疑。我决定打破“侯门”,把客人请进新华分社里面。

我到港后十天,就在新华分社大楼里设宴招待刚夺得世界超级女子排球赛冠军的中国队,借此邀请了香港体育界的知名人士。

邀请香港人士进新华分社大楼,也不只是参加社交活动,更多情况下是为了交换意见。九月十二日,我邀请香港大学学生会代表来新华分社见面,陈达明、杨奇一起参加。这批学生是八月中旬来分社递交请愿书,对时局提了他们和中共不同的意见,并要求与我会面讨论。我希望借此会面,让外界知道我们不只听所谓“亲中”人士的意见,也听其他反对的意见。我耐心倾听他们的意见,回答了他们提问的问题。青年们热心社会,关心祖国,天真纯情,十分可爱,和他们在一起,自觉也年轻很多。会上我首次公开表示,中共容许将来香港存在不同政见,“右派”可以继续活动,出版报纸刊物,甚至批评中国共产党。这件事报刊进行了广泛地报导。

利铭泽是共产党的老朋友,我六月赴任前,他到北京探望李先念,李先念接见了他,当时我也在场,后来李先念在中南海请吃饭,我们又再度碰头,席间天南地北一番。

利铭泽回港后不久,心脏病突发,住进养和医院,我得讯去看他,已是发病的第三天。利铭泽夫人告诉我,“利先生平常身体很健壮,过去也没有发现心脏有病。他才住院三天,便要回家。”利夫人要我帮忙,劝劝利铭泽,再住院休息几天。我进病房见利铭泽时,他已下了病床,坐着等我。我向他问好,他说:“我很好,他们太紧张。”我劝他留院多休息几天。我说:“我看你红光满面,身体很好。老人家还是要多注意,越是身体好,越要注意,还是听医生意见,多休息两天。”利铭泽很自信地说:“我自己有数,谢谢你的美意。”寒暄几句后我便告退,利铭泽跟着出院回家。岂知,第二天他又心脏病发,终告不治。

他是我们的老朋友,老统战对象,副社长祁锋参加他的治丧筹划。祁锋提议我参加治丧委员会,当主任委员,但举行葬礼仪式时,能否参与扶灵却不能决定,因为这是没有先例的。

港澳地区共产党的领导人,是国务院的代表。为一个过世的资产阶级名人当治丧委员会主任,为他扶灵,做“孝子”(习俗上,扶灵者多是死者子孙),是否成为阶级“立场”问题?祁锋不敢做主。我想:既然可以任治丧委员会的主任委员,为何就不能扶灵?大家都同意我的看法。

按惯例,这种事情须报北京批准,我担心北京办事的人又会有异议横生枝节,就不提报此事,其他副社长也没有提,决定就通过了。

七月十一日葬礼那天,用的是佛教仪式,我随俗参礼,出席全部过程。扶灵仪式进行,我站在前排首席,扶灵共八人,有港府立法局首席议员钟士元等。我们缓步扶着灵柩走出礼堂。站立在两旁参加丧礼的来宾肃默地注视者。

我思绪万千,为了实践一国两制,我愿意承担任何风俗。事后我同几个较谈得来的同事半真、半开玩笑说:“万一再搞文化大革命,香港这一段,恐怕说也说不清楚了。”他们说:“怕什么?为了工作才这样做,又不是为了个人。”

是的,我可能是第一个公开为资本家扶灵的共产党地方领导人,党内可能有人视为丧失阶级立场。但利铭泽是我们的老朋友、好朋友,他去世了,我们应表达诚挚的怀念和敬意。我也希望香港资本家及市民看到,共产党并非无情,是不能共处的异类。

参加唐翔千公子的婚礼,又是另一考研,唐翔千是香港沪籍富商,在大陆有投资,也是老统战对象、老朋友。他公子结婚,送喜帖给我。我查问统战部,新华分社惯例如何处理。他们说:王匡没有参加过这种场合。这里也有一个阶级立场的问题。为了表达中共实践一国两制的诚意,为了顺应民俗,进入社会,我送了贺礼,也出席了唐府的婚宴。我记得婚宴在尖沙咀丽晶酒店举行,当日宴开百席,贺客盈门,热闹非常。唐家见我参加婚宴,欣喜非常。我自始至终出席了宴会,观了礼、听了歌、看了舞、吃了菜,尽兴而归,心中坦然已没有什么顾虑了。

为了争取接触社会,融入社会,很多场合如某些公司企业开幕或周年纪念、建筑物平顶、展览会开幕、酒会宴客、体育比赛、戏剧活动,我都出席。

八四、八五年的时候,此类活动一年出席五百多次。我动员大家改变作风,多参加社会活动,多接触社会人士。特别希望中资机构的负责人,他们生意来往多,接触人也多,我不要求他们见人就谈政治,能多交朋友,就是工作。

我也入境问俗,逢年过节,对重要的朋友和统战对象送礼问好,一则联络感情,一则也让对方觉得受尊重。开始时我请统战部门拟了三、四十名对象,送中国名产水果,荔枝上市送荔枝、哈密瓜应市送哈密瓜。这是大陆出产水果中,少数可送人的礼品。香港水果供应丰富,世界各地的水果应有尽有,但大陆产水果,有资格上席面的只有两个半:荔枝、哈密瓜,还有半个是天津鸭梨,这是大陆多年执行“以粮为纲”方针,忽视水果培植,品种退化的恶果。

随着朋友越来越多,送礼对象也扩增至一百人。每年春节、元旦,必发贺年卡,从一千多张增至三、四千张,对少数社会名人我们又赠送牡丹花,送果送花对象,包括港督、布政司等港英政府高层,这都是新华分社过去未曾做过的事。

香港社会交朋友、谈公事,谈生意,多通过吃早茶、午餐,更多是晚饭进行。我在工委会上提议,要将主动请人吃饭,也接受被请,列为我们主要的工作方法。并规定分社领导干部及各部的负责人请客人吃饭的标准。

有专栏作家嘲笑:新华分社把毛泽东的“红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戏改为“革命就是请客吃饭。”我不以为忤:一字之改,改得好,改得符合实际。

在吃饭当中,做工作交朋友,开始我很不习惯。

广东菜有许多我都不能吃,像香港名贵的石斑鱼、老鼠斑,我都不吃,我只吃黄鱼,后来有几家我常去的酒楼知悉,在上鱼时,专为我做道黄鱼,变成吃“小灶”。黄鱼在香港是上不了正席的,我只好自我解嘲说:生来“穷嘴巴”。我也不太能饮酒(不像周南到港上任后,大杯豪饮XO)。

“吃饭”不久便变成很重的负担,不但中午吃、晚上吃,有时还要一晚赶几场,令我经常是借吃饭来谈事。每次吃饭,我若非主人就多是主客,如主题已讲过,必须不断找话讲。政治话题,客有问,我必答,客不提,我不讲,不随便令宴席气氛政治化,是我到香港后学到的经验:只有不停搜肚刮肠,锻炼闲侃的本领。结果每次吃饭嘴巴用来“吃”的时间少,“说”的时间多,这是我过去未曾经历过的训练。

至今我仍认为这种作法相当重要,效果很好,周南上任后批判我铺张浪费,我认为这是歪曲事实。我到美国听到这说法后笑一笑:他们既批判了,就应该完全放弃这作法,周南能做到吗?周南在新华分社这几年,不是还在“吃吃喝喝,铺张浪费”吗?

14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是毛泽东的名言。一九四三年中共“整风”运动后,成为我党性的一部分。从那以后,我做过政治、军事、经济、科技以及地方上的党政领导工作,每到一个新的工作岗位,每接受一个新的任务,每接触一个新情况我都会全力以赴,都要先调查研究一番。

来港前,我对主管香港事务那些同志介绍的情况,深感不足,觉得介绍浮面现象多,深入分析少。例如,他们估计香港同胞普遍拥护香港回归祖国,并以英首相戴卓尔夫人北京谈判回到香港机场,遭香港学生抗议为例。事实上,这只能视为学生的爱国活动,并不能代表香港所有人都赞成回归。我到香港后,才知道香港同胞内心极为复杂,真正拥护回归的并非多数。我痛感不全面深入地了解研究香港社会的真实情况,就不能正确决策,也就必定做不好工作。几天后,在港澳工委的会议上,我提出重新认识香港问题,建议把调查研究列为工作的首要任务,要求大家都动手。

这时中英第二轮谈判即将开始,新华分社作为中共中央和国务院的派出机构,我认为调查研究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配合谈判斗争,摸清楚英国将在谈判桌上采用什么战略、策略,什么战术等,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是李菊生不冷不热地说:“我们和英国斗争,从来都是‘后发制人’的。”当时我对分社的情报工作还不知底细,没有和他争论。

经过一个多月的了解,我知道在“反英抗暴”斗争后,我们的情报系统遭港英政权严重破坏,已无可能事先掌握情况。李菊生所谓的“后发制人”是完全被动的。

于是我在工委会上做了评论,我认为“后发制人”必须事先掌握对手的基本情况,知道其斗争策略、手法、步骤,而后制订我方的斗争策略、方法、步骤,待对方出手后,予以还击,才能主动地“后发制人”,控制全局。如果我们事先不知对方底细,待对方出手后,才一点一点明朗情况,再予还手,虽“后发”,却不见得能“制人”,更无法主动控制全局。这种没有主动权的所谓“后发制人”策略,应极力避免。

经过考虑,我决心从以下六个方面来加强分社的调查研究工作。

一、整顿充实政策调研室。刚开始,我对于由李伟庭负责的政策调研室抱很大希望,因为他们为中英谈判,提供不少材料及建议,做了许多工作。但当我提出进一步要求时,往往感觉不足。

李伟庭他们搜集的,几乎都是公开材料,且缺少深入分析。例如,我要社会人物资料,他们只能提供报章杂志的现成文章,却没有自己独到的调查了解;对人的评论往往也浮于表面。

调研室人员当时所占比例很大,新华分社全体只有百余人,调研室就有二十多人。李伟庭凡事自己动手的精神不错,但手下干部只能听命找材料,无法主动,即使从广东调来几个水平较高的研究员,也因李伟庭不放手的作风,无法相处。有一位实在无法工作,要求去香港大学深造,我无法挽留,只好放走。

拖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见改进,后来在起草基本法期间,我只好另成立调研小组,由乔宗淮、毛均年负责,配合基本法起草委员会的工作。八八年,又向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马洪借调他们的高级研究员佐牧,出任调研室主任,李伟庭调任中区分工委书记,给他到基层锻炼的机会。

二、要求小分社(北京新华通讯社在香港专门从事新闻工作的部门)加强采访社会新闻,将不宜公开报导但有参考价值的资料,对我供稿,帮助我了解香港,还真起了不小的作用。比如罗保动议事件中他们就为我提供了社会上罕知的情况。

我还要求“小分社”派记者参加我的一些公开活动,向中央发报有关工委和我的活动的“参考消息”。

根据我在江苏的经验,地方上某些事件,由于种种原因,地方党委一时不能或不宜向中央报告的,可以由记者发“内参”,这个方法有助中央领导及时了解下情,并且融洽地方党委和新闻机关的关系。

三、扩大动员各机构参与调查。大陆派出的外贸机构,如中国银行港澳管理处、华润贸易公司等,都设有调研机构,暗示发表调研结果对内发行,我建议他们扩大发行,供给有关中资机构阅读,我还将其中有价值的资料批示给工委编辑的刊物《香港参考》转载。以便让全国省部级的领导干部都有机会看到。

四、为了加强掌握国际经济信息,我决定成立“东南经济信息中心”,搜集世界经济讯息,研究后提供见解,供工委、北京领导机构及国内有关单位参阅。

“中心”并接受委托,提供调研服务,打算由研究香港问题开始,再逐步发展成类似美国“蓝得”研究所的研究机构,成为国际经济、金融研究的权威。

我选择诺贝尔奖得主杨振宁的弟弟杨振汉负责,出任“中心”的副董事长兼总经理,董事长由我兼任,但不对外公开。可惜的是,九零年周南上任后,以一句“不务正业”,把“中心”解散了。

五、编纂《香港概论》。当时中央宣传部要出版《中国大百科全书》,由部长邓力群主编,各省、市分工写自己省市的专册,要求我们写香港分册。我支持分社秘书长兼宣传部长杨奇的主张,编纂《香港概论》,作为《大百科全书》的“附册”,以示区别(因为香港尚未回归,出“分册”不宜);同时还可以结合我们试图重新认识香港的要求。

杨奇约请了内地与香港二十余位专家学者专职编撰。经过三年努力,他们交出上卷经济篇初稿,我参加讨论,肯定他们的成果,也提供修改意见。

来美后我曾担心能否出版,可能周南还未曾有暇顾及,终于看到它问世,很兴奋。前不久,又看到下卷出版的报导,我托友人邮购,一气看完,感觉基本上做到了“比较全面、系统、客观地介绍了香港现况及其历史背景”。然而看到金应熙教授名字加上了黑框,不禁黯然良久。一个默默耕耘,头发花白,面布深思皱纹的学者面孔,不断在眼前闪耀,他对《香港概论》的贡献,人们是不会忘记的。

遗憾的是,在一些篇章的叙述中,渗入了某些当前“左”的观点,我相信,这绝对不是原作者们的手笔。

六、整理情报机构。中共中央规定,邓小平也指示,中国驻外机构不搞情报工作,但香港新华分社不在这范围内。

中共在香港的情报组织,以往颇有基础,港英政府内部,有较高层的关系。例如目前广东省某位省级官员,就层在港英政府任高级警司,因暴露身分撤回大陆。

大陆在港澳的情报工作,也渗入台湾在港澳的特工人员内。在“反英抗暴”以前,大陆公安部门靠港澳情报,对台湾派遣到大陆的特工活动,了若指掌。

一九五五年四月,中国代表团工作人员及中外记者在香港称作印航包机“克什米尔公主号”去印尼参加万隆会议,台湾方面认为周恩来在飞机上,趁飞机在港停留时放置定时炸弹,台湾这项行动事先已为中国获悉,通知英国注意预防,英方不信,结果出事。

飞机爆炸后,大陆又加强对台情报工作,记不清哪一年的国庆,台湾拟趁游行活动,毛泽东登天安门城楼观礼的机会,谋杀中共领导人。大陆据香港情报侦知情况,在台湾特工人员从香港携带武器过罗湖桥之后,即予逮捕。那几年,台湾特工进入大陆,多随即被捕,港澳反特情报工作,做得很有成绩。然而“反英抗暴”时,对台的情报工作也遭严重破坏,重建也没有达到原来水平。

在所谓“反英抗暴”斗争中,港英政府大肆逮捕了三千多人入狱,香港地下党员及情报组织成员为港英侦破极多。在港英政府内部、社会各方面的情报组织濒于瓦解。

大陆派到香港管理情报工作的人员,大都安排在新华社内的保安部。成员来自公安部与国家安全部。公安部的任务主要负责新华分社(港澳工委)、中资机构的保安工作,也管理少数情报工作人员。国家安全部派出人员,主管社会情报工作。

军事部门也有派出管理情报的人员,军委总参谋部、总政治部,派出人员寄职在新华分社或中资部门。如总参派来某人,以新华分社文化体育部副部长面目出现,管理该部在港的情报人员。八十年代后期他年届退休调回。又被派来香港,自组公司掩护其工作。

社会上的情报人员,他们渗透在社会各方面,多数是香港本地人,大陆也派出一部分。发展情报人员的惯用手法,是“派出去,打进来”。

有一个曾任香港政府行政局议员的某人,通过关系请我到他家里吃饭,要和我交朋友。我去了,坐下来才闲聊了几句,他突然申明:“我不会给你们做情报。”我感觉奇怪,这人怎么会这样说话?既不礼貌,也不自重。我正经地回答:“我们是交朋友,朋友就是朋友,绝不会有对不起朋友的要求。”但更奇怪的是,随后的谈话中,他又讲了不少港英政府内部,也可说属于情报的故事。我深感香港社会的复杂,人们性格中的矛盾;同时也警惕到,我们发展情报人员是否过多过滥,引起如此严重的反应。

回北京我和人大副委员长彭冲谈及此事,彭冲曾任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政法委员会书记,主管过公安、安全、政法部门。离任后,因他好客,原下属部门一些负责人还时常来往。这次谈话,在座的有主管这方面工作的负责人,他们听了我的故事,既嘲笑了“这位仁兄”,也感叹香港的情报工作有些做法的不当。

据我了解,沿海一些省,如江苏、浙江、福建的国家安全厅,一些大军区如广州军区、南京军区,都派有情报人员在港澳。南京军区司令员向守志,曾介绍军区联络部长与我认识,要求我给他的情报关系予以支持。有些香港商人为了做大陆生意有靠山,也乐意接受。结果是多头派出,管理混乱,数量虽多,质却不高。一个关系替几家做事,向几家送情报,拿几家的钱,我就不止一次接到几家送来同一内容的情报,还看出其中有一份是我认识的人提供的。

我同分社主管情报工作的副秘书长商量如何整顿。他主管情报工作多年,有经验,公安部已决定他退休,我取得国家安全部长凌云同意,留下他当分社保安部长。

我问他可否统一管理在港澳的情报工作,以加强香港方面,特别是高层方面的情报。他说,邓小平也曾有过指示,对外情报尽量避免重复。

九月我回北京述职,将这想法向胡耀邦、赵紫阳、姬鹏飞提出,胡、赵要我提具体方案,姬则不置可否。报告送到中央后,我找安全部长凌云、公安部长刘复之商量,他们同意合并,但条件是为了保密,有个别重要“关系”(特别秘密的情报人员)不交给工委,仍由他们管理。我表示同意,也提了一条:这些“关系”提供的有关港澳的情报,要送给工委一份,如含有内容不宜扩散的,可只供我一人阅读。有关港澳的台湾情报,也按此办理。他们也同意了。

军事部门不同意合并,他们通过杨尚昆向我打招呼。杨尚昆派副总参谋长徐信与我商量,主张军事部门派出单位,由军方统一管理,不和地方合并,并说这是杨尚昆的意思。中共中央书记胡启立、习仲勋为此对我打了招呼:“不好勉强。”我向徐信提出同样要求,即有关香港情报,要送给我看。他也同意了。

地方两大部门的情报工作合并以后,经过整顿,不断改善,有了新的发展,在中英谈判中做出贡献,两次得到外交部、安全部的表扬。但仍未达到反英抗暴以前水平。

作为新华分社社长,我在重新认识香港的问题上全力以赴。我几乎调看了港澳工委历史上所有的主要文件,对前任王匡他们“一左二窄”的错误作法有了更形象的认识,我还大量听取汇报,深入了解下属各部门的具体情况,换约见一些专家,请他们为我“上课”,增加知识。我把香港所有的报刊都浏览了一遍,了解全貌后选择订阅十二份港澳出版的中文报纸,连内地报刊在内,每天必读二十份左右。又请分社宣传部、外事部将每日的英文报纸社论及主要新闻译成简报供我阅读,此外,还订了十多种杂志。

从我的沙发椅在六年内更换两次,就可知我整天勤坐沙发阅读传媒材料的程度。每天早上起来,我先浏览大标题、要闻、社论。晚上酒店后或应酬以后,再用三至四小时边看电视边详细阅读,久而久之居然也能理解广东话了。偶尔出差内地,回港后便要“恶补”。香港情况变化速度太快,几天不阅读报刊,便有脱节之感,非“恶补”不可。每日坐沙发数小时,八七年沙发坐坏换成皮沙发,不到三年,新沙发又给我坐坏了。

我阅读报刊的方法,几乎是遍及各版,不仅看新闻、评论,还看专栏、娱乐新闻,连马经也扫一扫。一些看似不重要,实际很有用的情况,往往从中可得。读“马经”能知道社会上某些人士的脾气、嗜好等等。《信报》曹超仁的《投资者日记》,往往透露一些重要的社会、政治、金融动态。他讲某些闻人,多用代号,如称王某某为“红色肥猫”,邵某某为“排骨”……。

香港还有一份半公开的小报,姑隐其名,它专好揭工商名人隐私,据说,有些知名人士因此曾被要挟。阅读此报,可获知一些坊间流行传闻。例如它曾刊登大陆某公子在港奢侈、阔绰的生活消息,报导他有高级住宅、数辆名牌汽车、两艘游艇、高级音响、打高尔夫球入会费就花了一百多万港币等等。有人把这张报纸送到北京,赵紫阳、张劲夫都看过。某公子声称该报捏造,到处喊冤,声明要上法庭控告它诽谤,后来不了了之。

此外我还广泛接触社会,与社会各方人士会谈,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倾听,了解他们的心态。接触越多,互信越增,了解越深,掌握的第一手资料越多。我就这样逐步加深对香港社会的认识,也交了不少朋友。

15

奔波了三个月,对香港有了初步认识。九月中,带着自己草拟的汇报提纲,回到北京。请示了耀邦同志,他请外事领导小组听汇报。

汇报安排在中南海国务院第三会议厅,外事小组组长李先念、副组长赵紫阳、港澳办主任姬鹏飞先后到场,胡启立也来了。到会的还有国务委员、财政部长王炳乾及中央组织部一位副部长,他两人是我向胡启立点名邀请的,我持的理由是:要钱、要人。

会议由赵紫阳主持,他说时间只有一个上午,要我择要汇报。

汇报围绕三个问题:香港形势、经济情况、党和干部队伍。首先报告香港形势。我说,香港通报知道中央决定九七收回香港后,出现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现象。这种现象在中、上层社会尤为严重。基于民族大义,他们即使不赞成、口头上亦要说拥护,至少也不好说反对香港回归。但实际上,他们担心九七后私人财产被社会主义改造、共产。担心失去自由。此外知识分子怕“洗脑”,中下层担心生活水平下降。据我这几个月的接触,香港多数同胞还不知道中央收回香港,实施一国两制的方针政策。少数知道的,担心将来会变:他们对党不信任。社会上弥漫着一种世纪末来临的气氛,逃资、移民情况在发展中。

我注意到与会者都在专注地听。

李先念插话:“逃资严重不严重,逃了多少?”

“根据我了解,情况是严重的。带头逃的是一些爱国资本家。中央负责同志请他们来北京谈话,他们得到消息,回香港转头便逃。但据香港中国银行的估计,进来的资金比出去的多,他们认为,只要香港继续有钱赚,出去的还会回来。”

李先念再没说什么。

我说,这几个月我接触过很多香港同胞,包括不少中、上层人士,希望维持现状,让英国人继续管治的不是少数。行政局首席议员钟士元就公开提出要中国当“董事长”,英国当“总经理”,这种以主权换治权的主张,究竟是英国人的策略,影响了他们,还是英国人接过他们的想法,形成英国人手中的“民意”、斗争策略,我的看法是两者皆有可能。我说,当前香港同胞正在“信中”还是“靠英”、留港还是移民的天秤上动荡、摇摆,加速分化、重组。争取香港同胞信任,是迫切任务。

李先念听到这里,有感而发地说:“争取人心,是第一要务。”

对香港经济,我说六十年代,香港经济开始起飞,七十年代后半期“大飞”,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当前外在由于国际经济因素,内在是港英的高地价政策,导致楼宇供过于求,加上“九七”因素,地产市场正处于低潮,香港消费市场亦受到拖累。赵紫阳插话:“地产活动,只是整个经济其中一环。”

提到香港工业问题时,我说,香港工商界要我转达,请求中央允许香港工业产品进口大陆。我解释,工业是香港经济支柱,让工业产品开拓大陆市场,可令当前不景气的香港经济有所转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