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念立即插话:“不行,香港应去找世界市场,国内市场有限,不要来挤国内的产品。”我理解他认为允许香港产品进口,会减少国家外汇收入,并影响大陆工业的发展。
我继续说,香港经济是殖民地型的资本主义,英资依靠特权、垄断、控制不少经济部门,处于举足轻重地位。近十年来,华人资本崛起,他们不少依靠英国起家,现已逐步成长为英国资本的主要竞争者。东南亚华侨资本、台湾资本,以及其他国家、地区资本,都认为香港是容易赚钱的地方。“九七”年香港回归祖国,为他们带来不同的忧虑和打算,要繁荣香港,必须争取他们继续在香港投资。我说:“我们考虑的方针是:拖住英资;稳住华资;团结侨资、台资;争取外资;壮大中资。”
胡启立听了很感兴趣,他重复说了这二十二个字,和我一句、一句核对,做了笔记。
我对实施这个方针,汇报了初步想法。说到壮大香港中资企业时,我建议说到:可否学习香港商人改革进出口业务的经营。对投资房地产、股票、黄金等业务,进行试点,而后考虑逐步推开。
李先念立即回应:“陈云同志说,‘肥水不落外人田’,国内资金还不够用,哪有钱出去投资。”
此外,我又提到中国银行做生意的手法太谨慎,生意对象只集中在中小户,开拓大户不够,要改善。
对此,李先念、赵紫阳都没有插话,散会后,赵紫阳个别做了交代:中银的改革要小心,整个国家的外汇都靠它!
最后,我提议整顿新华分社、港澳工委的组织,改善干部士气低落,以及“一左二窄”的情况。要求中央批准扩充新华分社编制,增加经费,改革工作员工工资制度,逐步向社会工资靠拢。
赵紫阳说:“要人问组织部。”那位组织部副部长随即问我:“要扩编多少?”我已估算了今后的工作量,回答说:“分社现在连看门、司机等勤杂人员只有百多人,难以应付今后任务,估算要五、六百人。”他嘱我弄个详细编制,让他们考虑。(结果认识编制后来扩充到四百人。)
要人后又要说钱。赵紫阳指着王炳乾说:“要钱,你找他。”王炳乾是铁算盘,我在江苏工作时,每年至少和他吵一次架:地方要少缴多留,他则要多缴少留,最后总是算不过他。他这次说得慷慨,笑着问:“你要多少,预算带来吗?只要先念、紫阳同志点头,我给!”我也笑着说:“工作还未安排,哪来预算,你们给香港、澳门的钱也太少了,全年才给三千多万(港币),这点钱,就可以拿回香港吗?”说得几位负责人都笑了,赵紫阳也笑着说:“你向王炳乾开个价吧!我和先念同志都没有意见,是吗?”李先念笑着点点头。后来,经常费、特费共给了三亿多港币。第一年,没有用完,“盈余”了一亿多港元。
第二天,我到勤政殿见胡耀邦,简要地汇报一遍。胡耀邦说:“你三个月内做到这样的汇报,我很高兴。港澳工作中央分工,先念、紫阳他们负责,以后你多向他们汇报就可以了。”接着我又去找也在勤政殿办公的胡启立,他邀我一起午餐。中南海的膳食供应,极为简单,他们个别就餐,没人一份,两菜一汤,味道相当可口。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谈,我说:“你交代三个月要做到的任务,我总算勉强交差了。”胡启立笑着说:“不错!不错!你想要人,我可以推荐几个。”他问我要什么样的人,我说:最需要一个“二把手”,能够帮助“管家”;次要的,是管宣传的人才——“秀才”。他告诉我:“‘二把手’中央正在为你找。”他倒想起一个做宣传工作的人,向我推荐,说着便放下碗筷,写了两个名字给我。(这两个名字递给中央组织部考虑后,结果只来了一个。)我将胡耀邦的交代,向他复述一遍。两人又闲聊一会,很愉快地过了一个中午。
这次汇报,基本上得到中央肯定,三个多月的日日夜夜,没有白费,兴奋之外,更增信心。
16
回香港前,我专门去见了姬鹏飞。他是国务院港澳办主任,我顶头上司。每次回北京向他汇报请示是必需的例行公事。
姬鹏飞的办公室在中南海内。和其他几位国务院副总理一样,他的办公室共占三个房间。一间给他两个秘书,一间会客兼作小型会议厅,一间姬鹏飞办公用。三个房间都明亮宽敞,我们两人谈话,多在他的办公室。
我向他表示,打算年底在深圳召开港澳工委扩大会议,落实对港澳党组织的整顿调整,请他或李后届时到会指示,他听后表示同意开会,问谁来参加会议,“到时再说。”我又征求他对我的汇报作指示。(汇报会上,他没有发言。)他说:“可以,先念、紫阳都讲了,就按他们的指示办。”
回港传达后,工委扩大会的筹备活动随即开始。所谓工委扩大会,即与会的不仅是工委委员,还包括工委领导下所有党支部、党小组的党员代表,与会人员约有一、二百人。
我认为香港回归祖国,任务光荣、艰巨,一国两制,又是一项历史性创举。中央港澳工作主管部门,港澳工委本身,竟无通盘部署,这种局面需要改变。
当时港澳地区党内,新华分社内,干部工作散漫,思想问题多,多数人工作上处于半盲目状态,要他们做些什么,无明确要求。正如一个企业,要办得成功,必须明确目标,才能全力以赴取得成功。开扩大会议的目的在此。
开会的地点有人主张在广州,我主张在深圳,我的考虑是,会议预计要开一个星期,与会者多是各单位负责人,如果期间单位有事,可以随时回去。
离开香港开会,主要考虑是保密;即不能让外界知道港澳共产党在开会,也不能让外界知道开会内容。香港太敏感!我考虑,这么多单位负责人同时过关离开香港,能瞒得过港英政府?何况,港英政府有专门机构全天候监视新华分社和中国在港机构的电话,他们的情报部门也并非白吃皇粮,但事在人为,我们要尽力而为。
我们又担心如果传媒获悉,向社会报导,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为了掩护,对外采用了一个经济研究会的名称。果然成功地瞒过传媒。
深圳市委书记、市长梁湘很帮忙,让出新园宾馆作会址,会期中要他帮助,有求必应,真的尽了我对他的要求:深圳是新华分社的“后方”。
最主要的筹备工作是会议报告,由分社代秘书长杨奇找人撰稿,内容以汇报提纲为基础。十一月开会前几天,看了初稿后发现无法使用。这不能责怪杨奇,王匡任期内,他虽然是代秘书长,但基本上“闲置”,办公室主事的是号称“二社长”的办公室主任。此人和办公室的秘书们看来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和经验。我只好用了几个白天黑夜,自己重写了报告提纲。
会议是在十一月召开的,我发表工作报告一天,接着分组讨论。
港澳办姬鹏飞、李后都没有来,只来了两位处长列席会议。不可能请他们在会议上作指示了。他们也声称没有带指示来。一年多以后,我方知姬鹏飞、李后故意不来。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工作报告,有几个要点:
一、从中英公开谈判香港回归开始,到“九七”中国恢复主权十六年过渡时期,香港社会是处于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时期。争取人心是第一要务。
二、过渡时期,中英矛盾是香港的主要矛盾。中国对英斗争策略,是通过和平谈判,既斗争又联合,通过斗争取得联合,保证香港回归,保证香港繁荣稳定。(稍后,改“联合”为“合作”,词意更确切。)
三、依靠香港工人阶级、依靠广泛的爱国爱港统一战线,是实践一国两制方针的两翼,缺一不可。
四、宣传爱国主义思想,一国两制方针。在意识形态上求“大同”——爱国爱港、赞同香港回归;存“大异”——可以批评共产主义、共产党,可以宣传资本主义,以及其他主义。
五、拖住英资,稳住华资,团结侨资、台资,争取外资,壮大中资,维护香港经济繁荣。
六、整顿党的队伍。在政治思想上和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在香港、澳门就是实行中央的一国两制方针。香港回归后,资本主义制度长期不变,保持港人高度自治方针。坚决客服“一左两窄”错误倾向,要走出“左派”狭窄圈子,走向社会,深入各阶层群众,团结中间分子,争取“右派”。
小组讨论很热烈。同意、补充的意见较多。部分本地党员代表有异议。会上讲出来的,主要是:第一类,对过去工作成绩肯定不够,责备多;第二类,有些话是中央没有说过的,是否妥当,有怀疑;第三类,外界有人认为,我来香港后,新华分社成了香港第二权力中心。
讨论结束,我做了“总结”讲话。接受第一类批评,补充了过去工作成绩部分。对第二类意见,没有作解释,留待未来实践检验。
第三类批评,做了解释。我说:作为新闻机构的新华分社,人们不可能视为香港的第二权力中心。作为国务院派出机构,它要代表国务院尽派出机构之责,进行一定活动,在当前中英谈判回归之际,香港同胞承认新华分社为祖国代表,是可以理解的,也是我们争取人们归心工作的初步成果。在“九七”之前,新华分社不会,也不可能成为香港的第二权力中心,侵犯港英政府对香港的管治。
会议休息期间,私下品头论足的还不少。因此港澳办的两位处长,将这些议论,自然都带回去了。
从我七月上任到工委召开扩大会议,纠正以往香港工作“一左二窄”的倾向,改变工作作风,希望能借此打开局面,改变港人对中国共产党的不信任,争取人心回归。也期望通过这次深圳扩大会议,落实香港工作的全盘方针、政策,团结全体香港党的组织和工作干部,为保持香港继续繁荣,贯彻“一国两制”而努力。
17
中国共产党在香港有组织活动的历史已很久,第一次国共合作时,孙中山提出联俄、联共、扶助工农,依靠苏联援助进行北伐,从那时起,香港就有中共地下组织的活动。
在整个抗日战争时期,中共党的组织活动一直没有停止。一九三八年中共在香港公开成立八路军办事处,由廖承志负责。港英政府之所以允许中共机构在港存在和活动,是迫于当时日本军国主义的威胁,希望得到中共抗日武装——东江纵队九大队的配合,保卫香港。香港沦陷时,中共游击队曾拯救了不少英国人逃出香港,抗日战争胜利后,中共南方局曾设在香港。
一九四七年,新华社香港分社设立。同时中共南方局成立了港澳工委,以新华分社的面目出现,第一任社长是乔冠华,他也是工委的委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共南方局撤销,中央委托广东省委代管港澳工委。
文化大革命前,港澳工作一直由国务院外事办公室港澳工作领导小组管理,小组长是廖承志,党的工作由广东省委管理。一九七八年,国务院成立港澳办公室,廖承志为主任,直接管理港澳工作,港澳工委也改由中央直接领导,实际上是由廖承志代表中央领导。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八三年廖承志去世,我上任之前。
长期以来,香港始终是中共活动的重要据点。香港一直在英国管治下,中共只能秘密活动,是“白区党”。新中国成立后,形势起了变化,中国共产党成了执政党,但在处理上不得不有所改变。同时,随着中国在香港的外派机构逐步增多,外派人员增多,党员也增多了。随着中国国力的增强,国际影响的发展,特别是中英两国进行关于收回香港的谈判以来,英国统治香港已时日不长,香港共产党的基层组织虽未公开活动,港澳工委的领导机关——即新华分社——的一些活动已经半公开化了。中共在港澳有组织存在,一直在进行有组织的活动,已成公开秘密。
中共港澳工委在我的前任王匡领导时期,领导班子的组成,有书记、副书记、工委委员,约四十人。工委委员中,除了书记、副书记外,还包括工委机关各部负责人、内地在港企业机构的党员领导干部。如当时中国银行港澳管理处主任蒋文桂,华润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张建华,招商局代董事长袁庚等,都是工委委员。中国旅行社香港分社对内是中央侨委在香港设的港澳侨务领导小组,其负责人也是工委委员。
在澳门,设有中共澳门区分党委,直属港澳工委领导。对外活动,由“南光有限公司”总经理柯正平出面——这是澳门的特殊情况,葡萄牙澳门政府柯正平是中国政府代表。——分党委书记是郑华,他和柯正平都是工委委员。
香港共产党的组织,在廖承志主管期间,大体分两部分,也可以讲分为三部分。一是当地的秘密地下组织,完全是地下党的做法,通过个人单线领导,直接向廖承志负责。
另一部分是工委机关,即新华分社和中央及内地派出机构,派出人员中的党员。中央有不少部门在香港有外派机构或外派人员。所谓机构,有大的,比如外交部外派的签证处;有小的,如军委总参在港有一小组,专门收集国外的书报、刊物。各省也有派出机构,往往是在他们组成的香港公司里。这些党员由工委组织部管理,由工委直接领导。
还有一部分是由中央侨委派出,以及在香港由他们管理的那部分党员,他们自成系统,按照中国共产党党章,所有在一个地方的党员都由当地的党委或支部来领导,因此,侨委委托工委来领导这部分党员,人事由侨委自己负责。
一九八三年,香港、澳门有中共党员六千多人,从内地去的不到三千人,二分之一以上是当地党员。
虽然这些党的组织归港澳工委领导,但实际上,当时的工委只能管理党员的组织生活、学习、传达中央的指示、新党员的发展等。至于业务上、人事上一直是双重领导。这种双重领导执行起来情况很复杂,问题也多。比如王匡任内,曾打算由工委统一管理中资机构的一切工作,包括其业务部分,没有成功。我到港后,也有人向我提出这一建议,我认为不可行。各中资机构分属不同省、市和中央不同部门管辖,别讲共产党在香港处于地下状态,我在江苏的时候,中央各部委的下属机构也很难统管。他们对中央外经部业务的指示更尊重,因为他们要项目、要钱、要物,要靠业务上司。
我认为,只要求中资机构在涉及香港、澳门的问题上,接受港澳工委的意见,做到这条就很不错了。
果然,后来在一些问题上,常有分歧。如工委从政治上考虑,希望中国银行贷款给某人,开始还勉强做到,后来却坚持要由北京主管部门批准。我们也不反对,双方都向北京请示。可是要获得北京批准很不容易,有些勉强同意了,意见却很大,他们向中央告状说,许某人“给我们的政治任务太多了”(指政治性贷款)。
其实,贷款基本上仍是按业务规则办理的。无条件贷款仅属个别现象。银行要我代表新华分社做担保,我照办,出具字据。
到任后,为搞清楚“一左二窄”的具体表现,成为我和干部及工作人员交谈的重点。几位原社长、副社长,大都沉默相对,不提供材料,不表态,部门的干部在会上见他们不讲,也都不讲了。个别谈话时,少数广东籍干部也不肯讲。内地来的干部可能“包袱”少,反映了不少事例。例如某人告诉我一个走极端的事例:
工委一度对赞同邓小平改革开放路线的《七十年代》(现改为《九十年代》)和《争鸣》杂志持支持态度。西单“民主墙”事件后,这两个刊物态度改变,批评邓小平的反民主言行。北京不能容忍,廖承志把王匡叫到北京,当面交代:“把他们彻底搞垮!”王匡回来要杨奇坚决执行。杨奇表示:在香港条件下,“彻底搞垮”有困难,而且和两个杂志以往关系较好,主持人都是“左派”的朋友,有的还是从“左派”机构出去的,还有个刊物原在“左派”印刷机构印刷,也不再替它们印了,想用这样的手法来“摧毁”这两个刊物。在香港社会,怎么能做到呢?结果反而引起社会对这两个刊物的同情,不仅本地,海外也一样。两刊非但没有垮,反而提高了知名度,发行量有所增加,影响更为扩大,这种“左”派幼稚病的作法,连廖承志也不能免。
机关风气保守,不伦不类。比如机关互相之间,文件上统称“兄”,例如一部门称另一部门“李兄”,保持地下党做法。事实上,看了文件内容,就会知道“某兄”是哪个部门,文件泄露出去,一样保不了密。部门之间互不沟通,把自己管的工作与“关系”,看作是个人资本,不允许别人过问,具体说法是“他不能插手”。这种作风,连工委一些主要领导人也不能免。
李菊生当外交官多年,实属中共中央调查部管辖。后来中央调查部撤销,转归国家安全部管理,是职业外交官,也是职业情报人员。在工委,他是第二社长,帮助王匡处理全盘事务,还分管情报保安工作。我遵中央指示,要纠正工委的“一左二窄”,除王匡外,他反感最大,只要会上提及有关反“左”反“窄”的事,他总是紧皱眉头,板着面孔。见面笑容很少,严肃异常。他开会时也很少发言,有不同意见,也只简单表达,给人一种冷眼旁观的感觉。
我到香港前后,他从未向我主动介绍工作情况。他专管的情报工作,更神秘得一句也没介绍过。
中英第二轮谈判,李菊生是中方代表之一,以工委的副书记、第二社长身分安排他参加会谈。按理,他是代表工委参加,就如尤德参加英国谈判代表团一样。(中方不承认尤德代表香港政府,只承认他为英国代表,避免英方借“民意”为谈判时的筹码。)李菊生应该每次参加会谈前,将本次会谈主题内容、我方的斗争策略,向工委汇报,以便工委根据本地各方反应,提出建议,供北京参考;会谈回港,亦应将北京对工委建议的看法、会谈情况,下次会议主题,工委要为那些问题搜集资料等事做汇报。李菊生从没有向工委或我个人这样做过,至于他有否以第二社长身分去搜集资料或找研究室研究课题,我亦不得而知。
中英谈判的情况,李菊生对我和工委是封锁。我了解谈判情况主要靠两个渠道:一、参加北京召开的有关会议。二、阅读外交部编印的“情况通报”(专供部长以上参阅的内部文件)。这种情况,至乔宗淮接管李菊生任谈判代表后才改变。
李储文和祁锋合作,分管统战工作。祁锋在港工作十多年,工作关系较多。李储文和他合作半年多后向我诉苦:祁锋从不向他介绍情况与工作关系,什么也不告诉他。李储文抱怨,无法再合作下去。我说服李储文:“他们几位差不多,不只祁峰,我们不要受影响,要放手工作,有问题,我会支持你。”
在干部使用上,原工委领导人有宗派情绪。我来港前就已听说,他们搞“广东帮”。七个社长、副社长,有三个是广东人,他们的小圈子,连广东省籍的干部也感到被关在门外,受歧视。
杨奇是代理秘书长兼宣传部长,但王匡等对他并不信任。王匡如有事,不论公私,不找杨奇,直接交办公室主任处理。机关内部,称这位主任为“二社长”,对他意见很大,反映他眼里只有王匡、李菊生。只要是这两人交代的事,即使不符原则,他也会照办。对其他人,则一律“不买账”,对同级“目中无人”,对下霸道,分社做事务的员工,多是所谓“反英抗暴”中失业的地下党员和“左仔”社团职工,这位办公室主任对他们态度粗暴,极不尊重。被员工视为“虎”。
特别使人反感的,是不少干部反映一件事:有一位北京派来的外地(非广东籍)副社长,与王匡等关系很紧张,北京将他调回内地。按规定,副社长持有外交红皮护照,过海关免检,多带一些规定外的小件物品,一般不会引起海关例外检查。主要靠持照人自觉。据说在王匡、李菊生授意下,办公室有人写信给深圳罗湖海关,检举这位副社长携带走私物品。海关因此搜查了他的全部行李,查出多带了一块手表。海关上报到北京,这位副社长不仅做了检讨,还受到全国通报处分。当然,这位副社长多带一块手表是不对的,工委领导人既然发现了,就应该与人为善,当面指出错误,帮他改正,可是他们竟然当面不提,背后整人。这种作法,在党内、在同事中,很不光明磊落,连与王匡同过事的一些副社长,都觉得寒心。
王匡、李菊生还在内部搞情报,造成干部人人自危。他们对某些人——特别是不为他们所信任的人,一言一行都持怀疑态度,向上打报告或小报告,甚至动员安全情报部门,对一些人设立专案调查。按中央规定,干部管理,属党和政府的人事、组织部门,他们的日常工作、思想表现,由人事、组织部门了解。犯有错误,由人事、组织和纪律部门共同调查处理。情报部门没有调查干部情况的任务,除非干部有外逃、通敌等行为,否则情报部门不能对干部作情报活动。我阅读有关档案,果然发现王匡、李菊生将一个有关在港高干子弟情况的调查报送北京安全部。(王匡有一个女儿,李菊生有一个儿子在香港,都没有列入报告。)按规定,这种事可以调查,也可以向上级做报告,但这不是情报、安全部门的业务,应有人事、组织部门主管,属“人民内部矛盾”,不能与“敌我矛盾”混淆。
他们又对代秘书长杨奇成立“专案”,指杨奇社会关系复杂,和港英、台湾等方面常有来往,怀疑杨奇传递情报。另外《文汇报》社长李子诵亦有“专案”,指李子诵接受台湾某高层任务,并有信件为证。被立了“专案”的还有外事部负责人谭干,甚至安全部本身负责情报工作的XXX,也是他们怀疑的对象。依据是他和谭干二人参加工委会议时,详细做记录。王匡等人规定,会议不许详细做笔记,只能用脑。要做笔记也只能提纲式。二人不遵守规定,便怀疑他们为敌方做情报,成立专案审查,这种立案态度,是很不严肃的。
在香港做统战工作,不接触社会,不接触各种不同的政治团体;做外事工作,不接触各国政府在港人员,能团结绝大多数吗?领导对干部的工作接触不放心,甚至怀疑,令干部人人自危,担心被误解、被调查,工作如何开展?局面如何能打开?
我决定快刀斩乱麻。我在工委会议和全体机关干部会上宣布:今后必须遵照中央规定,在内部不允许搞党员、干部的“情报”,调查干部的工作、生活情况,不管什么人,违者必究。但发现某人有叛逃、叛党、叛国行为,可向领导人检举,也可越级检举。如果须进行审查立案,仍须经工委集体讨论批准。就此安定了内部。
基层党组织问题也很多,当地的地下党员百分之七十是文化大革命前发展的,年龄大、文化水平低、蓝领工人多、分布面不广。在“反英抗暴”斗争中,相当多的党组织暴露了,被破坏。但又不清楚究竟哪些暴露了,哪些人没有。据李启新向我介绍,地方党组织分两大线(即两大部分,工委称之为“线”),工业线和学校线,两条线的主要负责人家里,港英当局都曾安过窃听器。其中一线的负责人,不仅家中被装窃听器,他的身边工作人员中,也有被港英“策反”的。
地下党员情绪普遍不振,认为“反英抗暴”出于爱国,现在反而受批评,心中愤愤不平,工作没有积极性,也不知怎么做工作,发展新党员的工作已有好几年陷于停顿。
眼见香港党组织和党的干部处于这样一个状况,我感到十分焦虑,依靠这样的队伍来贯彻中央交给的香港回归任务,实施“一国两制”方针的试验,太困难了。我下定决心要彻底整顿党组织。
整顿从调整机关部门开始。工委经过讨论,决定把统战部改名为协调部,因为香港人对统战这个名词反感;把国家安全部、公安部的工作由保安部统一起来;成立青年工作领导小组、妇女工作领导小组,以开展青年与妇女工作。最重要的调整是在港岛、九龙和新界成立三个分区工作委员会,作为港澳工委的派出机构,领导这三个地区的组织和党员,展开群众、社团和屋邨居民工作。
对党的基层组织也进行调整,改变了原来地下党和机关、企业党两条线的做法,把两条线合并起来,以期让地方上的党组织进一步发挥作用。估计港英方面已相当了解地下党组织情况,继续依靠他们来发展新的组织,不可能保密,因而改变原工委不准他们公开活动的决定,让他们在公开场合下,不以共产党员的面目开展活动,发挥作用。为了今后斗争的需要,有必要发展一个绝对秘密的新组织,决定在原地下党组织里,筛选一些估计港英可能没发觉身分的党员在社会中、上层做工作。这部分人仍然实行单线领导,采取地下党严格的秘密做法。其余的合并以后,归三个分区工委管理。
随着机构、部门的变动,对一些部门的负责人也作了相应调整,也任命了一些新的部门负责人。
这一次调整,使领导机构和基层组织都发生了一些变化,但整顿是不顺利的。几位原副社长实际上不肯合作,会议上,李菊生、罗克明讨论问题不表态度,或对一些问题三言两语、冷冰冰地持否定态度,如在工委讨论设立三个分区工委时,李菊生只说了一句:“为时过早。”在杨奇真除(录入者注:原文如此,疑为原书排版错误)秘书长的讨论中,他和罗克明都不直接表示意见,只讲几句言不由衷的话。
李菊生等几位不合作的态度,延误了不少工作。中央书记处也知道他们和我“不团结”,我虽然反映过情况,但未提出改组要求。中央书记处书记习仲勋问我:“为什么不让他们回来?”经他启发,我正式向胡耀邦提出改组要求,胡耀邦原则上同意了,交代习仲勋与中央组织部和我商订调整方案。
不久中央决定,李菊生、罗克明退休调回内地,当时副社长中,李启新已退休,叶锋另行安排工作,两人已先行回到内地。副社长祁锋和曹维廉经我要求中央后,继续留在香港帮助工作,对内任顾问,对外保留副社长职称。习仲勋推荐调澳门分工委书记郑华到香港任港澳工委副书记,新华分社副社长,获中央批准。澳门分工委书记一职,我建议调前深圳市委副书记、副市长周鼎继任,时周鼎已调出深圳,传说广东省委准备向省政治协商会议建议他出任副主席,我征求赵紫阳意见,他高兴地说:“我正为他的出路发愁,你的考虑我赞成。”又说:“好是好,他经济工作还可以,政治上经验不够。”我说:“政治上可以锻炼嘛。”赵紫阳指示秘书打电话告诉中组部,说他同意这个安排;中央同意了。这样,我的班子不再设第二社长职务,副社长从原来几人(包括第二社长),减至四人,领导班子的平均年龄,包括部以上,从六十五岁降至五十五岁,具体情况是:
社长、港澳工委常委、书记:许家屯
副社长、港澳工委常委、副书记:李储文、郑华
副社长、港澳工委常委:陈达明、陈伯坚
港澳工委常委、澳门分工委书记:周鼎
中资机构的常委不变。
顾问(对外称副社长):祁锋、曹维廉
秘书长杨奇获真除(录入者注:原文如此,疑为原书排版错误)并列席工委常委会。对部门的负责人也作了调整,主要是新设社长助理职务,人选包括:
谭茀云、陈凤英、王如登
副秘书长:乔宗淮、毛钧年
几个月后,祁锋退休回广州,曹维廉因心脏病发作,不幸在港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