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0日中午。中共鄂豫皖省委会场。
鄂东北的陶家河是个大镇,位处鄂皖交界的深山中,土地肥活,物产丰富,好似个独立王国。这是皖西北红军,在江求顺、吴保才等重建红八十二师后开辟的一块革命根据地。
省委暂驻陶家河。
会场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茶水、没有水果,只有几条硬板凳、悲观旧军用地图和省委同志们的革命热情和欢快气氛。
“为了袭击敌人后方,调动敌人兵力,扩大红军政治影响,解决部队给养等问题,省委决定,先打英山。”省委负责同志根据目前好的形势和攻打城市的目的意义,说,“先打英山。英山是鄂东重镇,是县城。打下英山,将给敌人一个警告:红军是不可轻视的;也向全国人民宣告:鄂豫皖的党和红军还在战斗;同时,对其他兄弟根据地也是一个巨大的鼓舞和支持。”
“打英山,这是省委的决定。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个打法,请大家讨论一下!”省委的另一位负责人停了停说。
“可敌人有一个正规团把守,还有二十多个民团武装呀!”
“先潜伏进去一个连,来个里应外合嘛!”
“硬攻也行。我们三个团的兵力,还攻不下他一个团?”
“攻下英山,还可以推动东北军抗日!”
……
大家议论纷纷,献计献策。
徐海东坐在墙角,一直沉闷不语。他低头思索着:既然省委已决定打城镇。也确属必要。但是,英山不能打。那么打哪儿呢?突然,他说:“英山不能打!”
会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徐海东身上。如果是别人说出此话,也许大家不在意。是红二十五军军长徐海东提出反对意见,他在军事上的指挥才能已被大家所共识和佩服,这就不能不引起大家的注意。
“为什么不能打英山!打下英山的政治意义你知道吗?”有人质问道。
徐海东没有计较别人的态度。何况现在的省委,民主气氛要比过去好多了。徐海东的好多意见与建议,只要是正确的,大多数人同意,往往都能得到实施。
“英山城的情况我了解,我曾经侦察过。城里驻着敌人四十七师一个主力团,还有二十三个民团。敌师长上官云相我也了解,他狡猾得很,早有准备不是轻易对付的。且部队装备精良、工事坚固、碉堡林立、火力猛烈。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冒险打攻坚战,是以我之弱攻敌之强,必然造成重大伤亡,对红军很不利!”
“哪有打仗不伤亡的?怕伤亡就不要打仗了。只要打下英山,有些伤亡又怕什么!政治影响比部分伤亡更重要呀!”有人不耐烦地说。
“不对!不必要的伤亡决不是红军的目的。打下一个无用的英山城,难道要我们的红军战士用鲜血来换么?七里坪的教训我们不能忘呀!”徐海东据理力争。
“但是,我们也确实有可能、也需要打下个城市,解决一下物资药品匮乏的困难啊!”省委的一个领导沉默了好半天说。
“那也不一定非要打英山,去以卵击石呀!可以攻打另外的城市嘛!”徐海东缓和下来说。
“打哪个城市?你说可以打哪个城市?”会场上的气氛有些活跃,马上有人跟着问。
参加会议的省委委员们,再次把希望的目光投向这位智勇双全、值得信任的红军军长身上。
徐海东和挨着他坐的吴焕先交换了一下目光,吴焕先会意地点了点头。
徐海东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说:“我和吴焕先政委商量过。要是攻打城市,也必然避重就轻、出其不意。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太湖城内现在兵力空虚,没有敌人的正规部队,只有几个民团把守,没有坚固的工事,也没有什么防备。因为太湖深入敌人后方,距离我们的游击区较远,敌人也不可能想到我们传动产打太湖。”徐海东说到这里,停了停,看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话,有的人还不时点头称赞。
他继续说:“太湖县城距安徽省府安庆较近,它是安庆的大门,从前是一个府,物资丰富。如果打下太湖,不管是物资上,还是政治影响上,都比英山重要。所以……”徐海东最后斩钉截铁地高声说道,“奔袭太湖!”
会场上沉闷的气氛完全没有了,委员们畅所欲言,议论纷纷。
“这个主意不错,打太湖比打英山好!”
“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奔袭太湖,打他个措手不及,比打英山有把握取胜!”
“太湖周围的敌人也少,敌人增援也较困难!”有人看着地图说。
……
经过反复讨论,最后省委会议形成一致意见:同意徐海东提出的作战方案——奔袭太湖。
9月3日中午。英山东北的杨柳湾。
秋日的中午,天晴气爽。树叶在微风的吹拂下,唰唰作响。
军部通知,各连队五点钟前吃完晚饭,准备出发。
炊烟四起,饭香四溢,一缕缕青烟升向空中。
党团支部会,红军士兵委员会,纷纷在大树底下的荫凉处,热烈地召开着,深入进行政治动员,抓紧作好战前的一切准备工作。
徐海东精神抖擞,手提马鞭,信步在各连队之间,看看有什么问题。
战士们说:“没什么问题,赶快与敌人打吧!我们手都痒痒啦!”
“仗是有你们打的!但现在你们要准备先走路,走很远很远的路!”徐海东微笑着说。
“走路!英山这才几十里,不怕走!”
“不是打英山,是奔袭攻打太湖!”
3日17时。夕阳西下,秋风习习。红二十五军全体指战员,各个精神焕发,信心百倍,排成整齐的四路纵队,在军长徐海东、政委吴焕先的率领下,从杨柳沟按时出发,向太湖方向挺进。
只听刷刷刷的急行军脚步声,轻敏而又实在,红二十五军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
秋日的大别山之夜,四周静寂,月朗星疏。田里的晚稻还没收割,摇曳生姿。萤火虫在空中飞来飞去,随着队伍走,与夜选择红军做伴。
“哎!为什么放着近处的英山不打,却要跑两百多里路去打太湖,这不划算呀!人走得多累呀!”有战士嘀咕。
“战士就要服从命令。不打英山自有不打它的道理。你懂什么?我想啦!咱们的老虎军长这回是放长线钓大鱼。英山这条鱼没太湖大。”一个扛着机枪的战士说。
“大鱼小鱼,只要是鱼就要钓。我是宁愿打仗,冲他个人仰马翻,最不喜欢夜行军,紧张、疲倦!到了那里,我们已被累垮了,还打什么仗!”
“嘿!夜行军才舒服呢,不用东躲西藏不被烈日照晒。凉爽的小风吹着,多美呀!”
连长走上来:“夜间行军,要保密,不要说话!”
“跟上!跟上!”行进的队伍不断朝后传话,战士们的脚步更加快了。
徐海东军长一直走在先头部队的前面。他非常清楚:太湖一仗,关键不在战法和兵力,取胜的致命因素是:保密、神速,出其不意。两百多里的路程,必须在两个夜晚赶到,而且第一个夜晚多走、第二个夜晚好有时间稍做休息,否则疲师远伐,必败无疑。
黎明时分,部队到达太湖西北的合永涧东部山区。已走完了一百三十多里啦!徐海东命令:就地隐蔽休息,每连派出岗哨,其他人一律在树林里吃、睡!”
“今晚还有七十多里地啦!”一个战士说,
“走嘛!再远也只能靠这双脚,脚板已经打起了血泡。”一个战士抬起脚,望着穿出洞的草鞋和脚板磨出的血泡说,“好在只有七十里啦,若再有一百三,我恐怕吃不消了!”
“有一份辛苦,有一份甜嘛!太湖原是府城哩,可以见见世面,到时,让你穿皮鞋!”
“打仗可不是见世面哩!皮鞋没草鞋好,穿了夹脚!”有的战士插话说。
指战员们吃着带来的饭团子,喝着河涧水,悄悄说笑着。
徐海东和吴焕先检查完红军的隐蔽阵地后,又研究起地图来。
漫长白昼熬过去了。随着夕阳的西坠,部队各自从隐蔽的山凹中走出来,朝太湖急行军。
今夜月亮出得较晚,不断被云彩隐没。夜幕中,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和青蛙的哇哇叫声。
午夜时分。黑魆魆的太湖横亘在红二十五军战士眼前。它像只大怪兽,睡得正甜。
太湖守敌是安徽警备旅的一个大队,还有三个民团。
警备旅大队长姓胡,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的横肉,极喜财色,有钱就是赌或是下窑子嫖娼妓。没钱了,就骑上他的大黑马,到街上巡检,寻找不顺眼的,不守“规矩”的,就罚款、没收财物,再不行就抓起来,让人家拿钱来赎。
9月4日晚上。太湖民团三中队队长王万才的妻子从乡下来了。王万才准备了几样菜,摆下家宴,请警备旅胡大队长和民团的大队长及另一个中队长吃饭。
胡队长在门口第一次见到了出来迎接他的王万才的妻子,他不觉一愣,眼就直了。狗日的王万才,竟有如此美艳之妞,一朵好花插在牛粪上了!他咕噜吞了口涎水,半晌才说:“王队长,都是自家兄弟,不用客气嘛!这弟妹是第一次见面,可真是个大美人儿哟!”
“哪里哪里!乡下的女子,大队长见笑了!”王万才迎合着说。
四人入座,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可胡队长的眼光总是在端菜敬酒的王万才妻子身上转,那女人也不躲避,应付自然,不时还抛出几个媚眼。离桌时,屁股再有意扭几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万才说:“今天难得把胡大队长请来,凑个兴吧,咱们三个陪胡大队长搓几圈,玩个痛快!怎么样?”
“好!老王这个主意了啊!我们也想找机会和胡队长玩玩哩!”另两个人说。
“那就来吧!谁耍赖也不行啊!”胡队长望着王万才的妻子说。
“那敢呢,我们输了,卖老婆也得还帐呀!”王万才说。
麻将桌上摆起了墙,稀哩哗啦打了起来。
胡队长今晚难有的好运,取牌时得心应手,连连和牌,连和了几个大牌之后,另两个人也和了几把。王万才输个精光,倒欠胡队长一百二十块大洋。
散场了。
“怎么办?王队长!”胡队长喜滋滋地说。
王万才耷拉着脑袋,沮丧地说:“有什么办法,咱老王说话算话,你让你弟妹陪你一晚上,行吧!”
“现在已经半夜了哟,不能算。明天加一个晚上,后天早上给你送过来。”胡队长说。
王万才沉吟一会儿,说:“行吧!你看着办吧!以后可要关照我啊!”
“没问题,过几天,你到我们警备旅大队来当中队长,那样我们可以经常喝酒喽!”胡队长喜形于色。说着搂着那女人的腰出了门。
胡队长与床上的女人睡得沉沉的,太湖城睡得沉沉的,王万才和另一个女人在床上也同样睡得沉沉的。胡队长万万没想到:红军已兵临城下。
月亮又悄悄隐进了去层,星星在夜空里眨着眼。
突击队伏在城门口不远的凹地里,听着徐海东的命令:“爬上城墙,不声不响地干掉守门哨兵,先打开城门,放部队进去!”
“嗖嗖嗖……”突击队成员个个身手矫健,像离弦之箭,向黑魆魆的太湖城墙射去。
一切顺利,五六分钟后,城门大开,红军部队涌进城内。
徐海东低吼着:“按原计划行动,要干脆、迅速!”
红军三个营包围三个民团。
徐海东带领一个团直扑警备旅大队。
其余各部红军,分赴三个城门和城内的重要目标,执行各自的战斗任务。
国民党安徽警备旅驻太湖的守备大队,相当玩弄个团的兵力,负担四门守卫与城内执勤。大队部的敌人只有一个中队,相当于一个营的兵力。
突然,乒乓两声枪响,有个敌人哨兵反抗,被当场击毙。随后,城内也响起了枪声,喊杀声,命令缴械投降声,喊饶命声,乱作一团。
胡队长在美梦中被惊醒,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枪,浑身一丝未挂冲到窗前,推开窗户,高声喝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队长,我们已经被红军包围了,红军冲进城里来了!”有人回话。
“放屁,红军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就几个毛贼、游击队,就把你们吓成这个屌样子!赶快组织力量给我擒来!给我叫……”胡大队长话还没说完,就吃了一枪,连声都没吭一下,赤条条地倒在血泊之中了。
曙光升起,青天白日旗落地,整个太湖全部被红军占领。红军以牺牲一人,伤三人的微小代价取得了奔袭太湖的重大胜利。
白花花的粮食,五色缤纷的布匹,成箱的药品,堆积如山的棉花和食盐……满城居民欣慰、赞赏和笑容……使红军战士一扫长途跋涉和连续战斗的疲倦,在群众的簇拥下,个个喜气洋洋、春风满面!
在敌人的一间仓库里堆着一大堆雨伞,像小山一样。负责红军物资工作的同志看了看说:“我以为什么好东西,这些伞有什么用?”
“这可是好东西哩!”刚刚巡检到此的徐海东说,“可以给全军每个战士发一把,挡雨露宿能起大作用呀!一把伞一间房哩!”
“嘿!还是军长想得周到!”负责物资的同志赞同地说。
红二十五军远程奔袭太湖县城的胜利震惊了敌人,鼓舞了群众,振奋了军心。战后,红军二十五军在太湖城内外发动群众,分粮、分盐、分衣物,影响甚大。附近几个县都有一些群众自动起来进行抗捐、抗税,开展分粮斗争。红二十五军乘胜在陶家河一带发动群众,巩固和扩大了纵横近二十公里的一小块根据地。10月20日,成立了区委和两个乡政权,分配了土地,镇压了一批罪大恶极的反动分子。至此,张学良的三个月“围剿”计划宣告破产。
徐海东在此其间特别重视训练部队,抓住一切时机,提高部队的战斗力。
陶家河村村驻着红军,处处摆起练兵场,喊杀声四起。一块块草地,被踏露黄土;一个个山坡,被铺匐出明亮的小道;一处处悬崖陡壁,在红军战士脚下变成坦途。
徐海东拿一根木头棒子和一个虎墩墩的战士作刺杀示范表演:你来我往,上下翻飞。周围的战士不断发出喝彩声。徐海东腿部毕竟受过伤,与那虎墩墩的精力旺盛、生气勃勃的红军战士比起来,几个回合过后,他有些招架不住。徐海东想:“只能智取,不能硬拼。他瞅准对方的一个露洞,虚晃一枪,然后,直捣对方心窝。对方“呀!”一声,表示服输。围观的战士们鼓起掌来。
徐海东说:“有时候,敌人个高力大,与他硬拼到底,肯定吃亏。怎么办?只能找对方的薄弱处,出其不意地智取,方可取胜!”“好了!开始练!”他朝虎墩墩的战士一笑,围身到练攀崖的连队去了。练攀崖难度较大,陡峭的崖壁,手脚并用,掌握好重心,小心翼翼,利用可攀手的石头、树根、壁缝,如壁虎一般巾在崖上移动。练这种功夫的是特务连。
“徐军长来了!徐军长来了!”大家亲切地招呼着。
“价钱们练!继续练!”徐海东笑着扬扬手。
特务连的战士们一看有军长观阵,更加卖力气,一个个身轻如燕,机动灵活,矫健敏捷。
徐海东心想:特务连是红二十五军的尖刀、是一只铁拳呀!
1934年10月3日。国民党豫鄂皖“剿匪”总司令部。
张学良气愤至极:“徐海东是我们的死敌。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狡猾、诡秘、神迅的部队,驻剿等于钉的死木桩,屁事不管。”边骂边把帽子扔在桌子上,“加强追剿部队的力量!”
参谋长、副官等见副总司令生气,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还愣着干什么?记下!”张学良说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口气将豫鄂皖围剿的国民党部队进行了重新布署,“追剿部队由十一个团增加到十六个团,编成豫鄂皖三省追剿纵队,下辖五个追剿支队:第一支队由第五十四师一六一、一六二旅及师直属队组成;第二支队由第四十七师一三九、一四一旅组成;第四支队为第六十四师一九一旅;第五支队为第六十五师一九三旅。即日出发,追剿徐海东二十五军,直至它在豫鄂皖土地上消失。另外,蒋委员长下令,活捉徐海东者,赏大洋十万块。张榜缉拿!”
1934年11月4日。徐海东和中共豫鄂皖省委率红二十五军向葛滕山地区行进中,收到了中共鄂东北道委书记郑位三的来信。
部队行进到葛滕山根据地附近,徐海东率领的交通队(即手枪团)就由前锋变成后卫了。通信员骑着快马,跑到徐海东面前:“报告军长!政委叫你马上到部队前头!”
徐海东想:肯定有大事或敌情。快马加鞭,来到了临时军部。省委书记和政委吴焕先两个都在。
“中央来人了!”吴焕先一见徐海东,高兴地说,随手把一封信交给他。徐海东看信上写道:
宝珊、海东、焕先:
中央派程子华同志带来了重要指示,请你们接信后,火速率省委同志和红二十五军来鄂东……
中共鄂东北道委
郑位三(见张麟著《徐海东将军传》上海文艺出版社1983年版,第36页。)
“海东!你说怎么办?”徐宝珊问。
“按中央的指示办,返回鄂东!”徐海东毫不犹豫地说。
“肯定要回鄂东,你心中有本敌情帐,看怎么个走法?”徐宝珊说。
“敌五个追剿队紧紧跟随二十五军而来;东北军第一○七师、第一○九师、第一一○师、第一一七师和后调来的第一二九师等部,早在商城、麻城、潢川、光山交界地区筑成四道封锁线,企图分割瓦解各地红军、各个击破。这是我们西进的最大障碍!”徐海东说。
徐海东边说,吴焕先边在地图上作标记。
三个人研究着地图,选出了突破敌人四道封锁线的最侍路线。
“又是一次苦行军啊!”徐海东说。
11月5日夜,借着明朗的月光,红二十五军踏上西进的征程。
徐海东心情异常激动和兴奋。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飞到鄂东北,见到中央来的同志,看到中央的指示。他不由得想起一桩往事:
那是在七里坪围攻战受挫以后,省委派任省委宣传部长的成仿吾同志去党中央汇报,请示工作。临行前,沈泽民亲手用米汤在他的衣襟上写了几个字:派成仿吾同志到中央报告工作。署名用的是俄文。当时,成仿吾同志身体有病,走路十分不方便。徐海东特意选了一匹壮骡子让他骑上,还派一个班护送他出大别山。成仿吾同志还没出山,就遭到敌人袭击,一直杳无音信(后来在鲁迅的帮助下,成仿吾到达了中央苏区)。
尽管当时党中央为王明的“左”倾路线所控制,下发的指示、文件和训令给红军根据地造成重大损失,但徐海东还是期望中央给予指示。他不允许自己的同志说党中央的怪话,对中央只有服从或提意见的权利,决不能背后议论。
6日早晨,红二十五军集中兵力,速战速决,全歼敌四个连守兵,突破第一道封锁线。全速急行军 ;7日下午,冲破商城两个团的堵截,越过了第二道封锁线;深夜,全军悄悄越过了敌人从双柳至新集的第三道封锁线,没费一枪一弹。徐海东命令:全速跑步前进!8日拂晓到达胡山寨时,敌潢(川)麻(城)公路第四道封锁线已被抛到二十五公里以后了。
1934年11月8日。豫东南胡山寨。
胡山寨是光山城南的一处山地,位于制高点上,地形很有利。艳艳的十一月份的阳光下,连续急行军两天三夜的红军指战员,疲惫至极,红二十五军伏在胡山寨及其周围,休息打盹,养精蓄锐。
徐海东消瘦了,受过伤的腿部常常痛得他冷汗直冒。部队刚停滞不前下来。他就支持不住了。让通讯员告诉政委吴焕先一声,安置一下部队他便一头倒在床上,顿时,鼾声大作。休息不到两个小时,吴焕先把他叫醒了。
吴焕先急促地说:“快起来!敌人来了!”
徐海东一听敌人来了,顿时,困意全消:“怎么回事?”
“敌一○七、一一七师向我二二三团所驻胡山寨东边的刘湾攻击;红二二四团驻寨南的朱家坳,困地势低洼,敌第四、五支队猛烈攻击,被迫向西部转移过来,敌第四、五支队向胡山寨仰攻,企图夺取制高点。七十四师二营正在奋力阻击!怎么办?是撤?是打!”
“七十四师一、三营在哪?”徐海东问。
“在寨东北的沙子岗!”
“马上增援二营,守住制高点!”徐海东果断地说。
此时,敌追剿纵队总指挥上官云相派飞机对红军轰炸、扫射,并乘飞机亲临战场上空督战。敌人气焰十分嚣张,凭其优势,陆空联合向红军阵地反复猛攻。红二十五国处境极端危险。
徐海东躬着背,两手拄桌子,看着桌上的地图,一言不发。许久,他抬起头来对焦虑不安的吴焕先说:“打!只有打胜这一仗才有活路!”
“我的意见也是!”吴焕先说,“我们长途行军和连续战斗,体力消耗很大,恐怕‘走’不动了。只坚守阵地,打垮敌人的进攻,才能继续前进。”
“只有坚守阵地不行,要变防御为进攻,变被动为主动,要有攻有守,而且还要有有力的政治动员,使指战员继续发扬不怕疲劳、不怕牺牲、英勇顽强的斗争精神,方可解今日之围!走是不能走了,大白天的,上官云相在空中,你走到哪,他追到哪里。靠‘走’来摆脱敌人是不可能的。只有打散他们、打溃他们、打没他们,我们才能顺利到达鄂东!”
两个人立即形成了统一的命令:“第七十四师继续扼守胡山寨制高点,箝制和消耗敌第四、五支队;第七十五师二二四团从寨北迂回到刘湾北侧,协同第二二三团向敌第一○七、第一一七师实施突击;而后,第二二四团迂回至朱家坳以南,第二二三团到朱家坳以东,与第七十四师协同攻击敌第四、五支队。”
命令下达后,部队立即进行短促有力的政治动员。徐海东率领第二二四团沿胡山寨北山麓隐蔽地迅速迂回到敌第一○七师侧后,突然发起猛攻,第二二三团乘机反击,敌被迫向东撤退。接着,第二二三、第二二四团团体同攻击第一一七师。在红军猛烈攻击下,该敌不支遂撤退。
徐海东率领二二三团,二二四团向敌第四、第五支队的侧后猛攻。战士们见军长身先士卒,一个个骁勇如虎,向敌群冲杀过去。
空中的上官云相看到两个师落荒而逃,气得过且过暴跳如雷,大骂“饭桶”!同时,命令第四、五支队猛攻胡山寨制高点,以挽回败局。
整个战场硝烟弥漫,枪炮声隆隆,火光闪动。敌人哇哇地向山上冲。
吴焕先率领第七十四师坚守胡山寨制高点,火网密集、利如尖刀,敌人像被割的秋草,一排排倒下。
山下,徐海东指挥两个团向上冲锋,与敌人接上了火,拼起了刺刀,两军铰在了一起。
徐海东手中的刺刀往来自如,所向披靡,一个个敌兵倒下。
徐海东看见陶家河练拼刺刀的那虎墩墩的战士,他手中的刺刀,如一条游龙,在敌阵中大显神威。
两军对垒,勇者胜。这是徐海东训练时的口头禅。也是每个红军战士的座右铭。军长和战士们一起厮杀,又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个个奋勇当先,前赴后继。
敌第四、第五支队三面受围,虽有空中上官云相在督战,也无济于事。军心大乱,夺路溃逃。上官云相的飞机在空中盘旋两圈,留下四千多死伤及被俘官兵灰溜溜地走了!
战后的徐海东,一身战尘,高挽衣袖,满面春风,高高地站在一块石头上,面对着恐惧不安、垂头丧气的战俘们说:“我放你们回去,有种的,打日本人去!”
一声清脆的马鞭响,震撼了所有被俘东北军的心灵,也震撼了所有有良知的国民党官兵,震撼了所有阻碍革命的反动派。
始长征越围寨 遇险独树镇
1934年11月11日。豫东南花山寨。
夕阳晚照,炊烟正从村寨袅袅升起。
中共鄂豫皖省委正在开第十四次常委会议。根据中共鄂东北区委书记郑位三转达程子华带来的中央精神和中革军委副主席周恩来的口头指示,结合鄂豫皖革命根据地斗争实际,讨论着红二十五军实行战略转移的问题。
省委书记徐宝珊正在念中共中央早在2月12日给省委的指示信:
……省委当前的任务,在于保全我们的活力,保全我们的队伍,去创造新的苏区,新的根据地,整理、锻炼和强固我们的力量,创造新的主力红军。同时广泛开展游击战争,为恢复原有苏区而斗争。这是目前形势下唯一正确的路线。
再固执着“死守”的方针,是只有牺牲我们的干部,牺牲我们的活力,必至完全葬送我们的事业。
徐宝珊说,我们是7月1日收到这封指示信的,当时省委根据鄂豫皖斗争的实际情况,决定暂不完全脱离苏区,采取徐海东同志的建议:内线运动持久战和外线游击速决战并重的方针,在徐海东同志率领下,红二十五军像一条游龙,腾云驾雾,自由往来于敌人林立的碉堡之间,保住了红军的有生力量,又开辟了以朱堂店、陶家河为中心的两块游击根据地,鼓舞了鄂豫皖边区军民的革命热情,给张学良的东北军以沉重打击,粉碎了他三个月剿灭红军的妄想。当时,省委的决定是正确的。现在情况不同了,该讨论一下红二十五军战略转移的问题了。中央2月指示信分析的鄂豫皖苏区的形势,我看对现在更为适宜。指示信中还明确提出了:
关于新的地区的选择,原则上应注意下列条件:
⑴敌人力量比较薄弱;
⑵群众中革命影响较大,或者群众比较容易为我们争取者;⑶地形有利于我们防御和作战,粮食和一般物质条件较丰优的。
应根据这一原则及中革军委的军事指示,以及根据当时当地的具体 形势,去作适当的决定和行动。(1934年2月12日,中共中央《给鄂豫皖省委的指示信》。)
徐宝珊继续说,中共中央和中革军委在军事训令中指出:
……原则上同意省委提议,红军主力仍留在原来苏区继续行动……应创造一个较强的独立团,到平汉路西桐柏、随县地域去活动……积极地向外线发展,特别应向河南及京汉路上活动……(1934年6月13日,中共中央、中革军委《给鄂豫皖省委的军事训令》。)
据此,省委对战略转移问题又作了进一步研究,并做了一些这方面工作。现在到了坚决拿出战略转移决心的时候了。
郑位三同志用平和的语气,转达了程子华带来的中革军委副主席周恩来的口头指示红军主力要做战略转移,建立新的根据地,以减轻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压力,同时也要使主力红军得到发展,留下的部分武装能够长期坚 持,也能够保存老革命根据地。(见《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0年版,第117页。)
徐海东果断地说:“坚决按中央的指示办!”在这次会议上徐海东被增选为省委常委。他说:“根据地的广大人民群众,革命的热情仍很高,但是,经过国民党反动派的反复‘清剿’,不管是人力,还是物力都受到了严惩摧残。参加红军的人员迅速减少,而且年龄普遍偏低,有的村庄只有老弱伤残的群众,没有一个适合当兵的。若是以前,红军打这么多胜仗,我们的队伍绝不 会还是三千多人,肯定早发展到一万多人了。这样下去,不进行战略转移,不利于红军主力的发展壮大。所以,我想,选择新根据地时,除了中央提出的三条外,还应加上当地或者周围群众数量多这一条。再说,红军的给养也是个重大难题。根据地的村庄,十室九空,土地荒芜,春耕时种不上田,秋收时被地主团丁抢走,群众自己也没吃的。只靠到外线抢敌人的粮,有时要付出巨大代价,还接济不上,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将来到新的根据地,一定要想方设法自己生产些粮食,以备急用。” 参加会议的人。个个觉得徐海东的一席说得有道理。一个窑工出身,只读过三年半私熟的虎将徐海东的政治素质和理论分析的能力还真高呀!
吴焕先打趣地说:“我们的老虎军长成了政治家了!海东同志分析得入木三分。当前敌我力量对比悬殊,鄂豫皖根据地的严惩局面在短期内难以根本改变,随着冬季的到来,还有可能更为严峻。在沿边地区恢复老根据地与一辟新根据地,经过朱堂店和陶家河两地区的尝试,成效都不大,都不巩固。虽然红二十五军还能够坚持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斗争,但是本身已不易得到很大发展,难以恢复和开创一个新的局面。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在根据地日益缩小的情况下,红军得不到人力物力的补充,将会继续削弱,而且还有被消灭的可能。现在必须马上转移出去,开辟新的根据地,谋求更大的发展。”二十七岁的吴焕先政委以他高超的洞察力和实事求是的工作作风,说出了大家共同的心声。
会议一致认为:向东、向南、向北都不适宜,向西则比较容易发展。会议决定:⑴省委立即率领红二十五军实行战略转移,为发展红军和创建新根据地而斗争;⑵以平汉铁路以西鄂豫边界的桐柏地区和豫西的伏牛山区为初步目标;⑶行动中,红二十五军对外称“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⑷留省委常委高敬亭组建红二十八军,继续坚持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武装斗争。
会议最后讨论军队整编时,徐海东欣然地主动说:“听说,中央派来的程子华同志,黄埔军校武汉分校毕业,参加过广州暴动和海陆丰斗争,领导过大冶兵暴,在中央苏区当过师长。他文武双全,比我这‘青山大学’毕业的军长肯定高明。为了不再让红二十五军军长!”
“中央派他来是当参谋长的!你就别推了!”省委书记徐宝珊劝道。
“还是让他当军长,要不我当副军长,给他当助手。”徐海东诚恳而坚定地说。
“海东同志的这个提法我同意!”有人说。
最后在徐海东的坚持下,程子华被任命为红二十五军军长,徐海东为副军长。同时,任命吴焕先为政治委员;郑位三为政治部主任,郭述申为副主任;戴季英为参谋长。
徐海东异常留恋生他、养他、育他的大别山。自从11日省委作出战略转移后的几天里,徐海东一有空就独自站在山顶,想把起伏连绵的山峦、九曲回转的沟壑,一一刻在心里,永不磨灭;想把激烈壮观的战斗、开人子分粮的情景,一一印在头脑中,作为精神动力;想把纯朴善良的人们、情意缠绵的妻子留在记忆里,以示怀念和慰藉。
大别山、鄂豫皖,这里的一山一水,一村一湾都是这样熟悉、这样亲切。我徐海东是大别山的儿子,是鄂豫皖人民的儿子。我不会忘记这里的!我会永远记住这里的!大别山的亲人啊!不要难过红军还会回来的,我徐海东还会回来的。只是此去征途千万里,何日重返难说定。再见吧,大别山!再见吧,鄂豫皖!啊!还有我那徐家窑,那散落在山坡上的房屋,那依山而筑的窑孔,那维系生命的盆盆罐罐,好多年没再见到了啊!我那劫后余生的哥嫂叔侄、我那惨死敌人屠刀下的老母及徐家几十口英灵,我的身子是离你们越走越远了,但我的心还和你们在一起啊!我的生命属于党、属于革命、属于红军、也永远属于您——大别山、鄂豫皖,我的亲人们!
徐海东的依恋之情,溢于言表,再加上远征,任务艰巨,有时不免有些忧悒不乐,有的在背后悄悄议论:
“徐军长怎么变成副的?”
“听说他自己提出,要当副军长的!”
……
徐宝珊和吴焕先等,听到议论后,做些解释工作。绝大部分想念省委的决定,相信徐海东的为人。但是,不明真情的多嘴者,少不了在背后说三道四。徐宝珊深知徐海东秉性刚强,又爱急躁。这天,见到他便说:
“海东,你听见了没有,有人说你的闲话哩!你可别太在意呀!”
徐海东早就听到一些闲话,但没放在心上,他想:我徐海东是在血与火的战场中长大、也不是在一片阿谀奉承中长大,我一生光明磊落,身子正不怕影子歪。如今见省委书记来安慰自己,不觉有点好笑,便笑着说:
“你把我当成娃儿啦?!当军长是打仗,当副军长还是打仗。我这个人打仗有瘾,走路有瘾,从前喝酒也有瘾,就是没有官瘾。我祖辈是烧窑的,要不是革命,我不还是个穷窑花子嘛!至于我闹不闹情绪,宝珊,你心里应当有数。年轻的时候,还有勇气从正团长下来当副团长呢!现在又长了几岁,难道还不如以前了嘛!更何况是我自己提出的呢!……”
不等徐海东解释完,徐宝珊很不好意思地打断了他讲话。这一番出自内心的真挚而诚恳的话语,不是一般阳奉阴违、投机取巧的人所能理解的,作为省委书记的徐宝珊甚为感动。他想,对这样大公无私、顾全大局的革命同志,再去安慰,科是对他的污辱。于是,也取消了在干部会上对徐海东任免一事进行解释的想法。
1934年11月16日傍晚。豫东南何家冲。
中共鄂豫皖省委和整编后的红二十五军,以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名义,发布了《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出发宣言》。《宣言》指出民族危机的深重,揭露蒋介石的卖国罪行,宣布党的抗日救国主张和红军北上抗日的宗旨,号召全国同胞,不分政治倾向,团结起来,一致抗日,号召国民党军队与红军订立协定,共同抗日。《宣言》严正指出:北上沿途,国民党军队如加阻拦,本军定将坚决扫除之。从何家冲出发,揭开了红二十五军独立自主的战略转移——长征的序幕。
1934年11月18日。豫鄂皖“剿匪”总司令部。
蒋介石静坐在红色单人沙发上,呷了一口参茶,平静地问:“汉卿,徐海东匪部,现在何方?”
张学良端着茶的手一颤,茶杯差点落在地上,偷眼看了一下蒋介石,小声说:“委员长,您不是知道了吗!”
“我要‘剿匪’副总司令亲自向我汇报!”蒋介石有些怒气。
“是!委员长!”张学良在蒋介石没发怒前觉得有些愧对蒋介石,心里有点内疚;但当蒋介石要责怪他时,他就异常平静了,因为“剿共”打败仗你蒋介石是首当其冲,何况,我毕竟将豫鄂皖红军主力徐海东部赶出大别山,夺路西逃,这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功劳吧!于是,他拿出军人应有的嗓音,一字一板地说道:
“经过东北军指战员三个多月的浴血奋战,使豫鄂皖红军主力徐海东部无立锥之地,只好夺路西逃。17日晚,徐海东匪部由信阳城南的东双河至柳林之间越过平汉铁路。”
蒋介石似乎看出张学良的心理,半责怪地说,“汉卿啊!我们太大意了!徐海东匪部狡猾多端,凶猛残忍。近几年,他闹得豫、鄂、皖三省无安宁之日。欲图剿灭,屡遭失败。反而消耗了党国一大笑人力物力和财力呀!到穷途末路之时,委兄弟收拾残局,哪料,我又枉费心机了!现在他们在哪?”
“逃向桐柏山区!”张学良答道。
“不是逃,那是有预谋,有计划的战略转移!”蒋介石走到地图前,仔细观察了许久,他胸有成竹地说:“不过,他们逃进了死胡同!哈哈哈……”
“请委员长指教!”张学良有些纳闷。
“桐柏山正处在汉水和京汉铁路之间的狭窄地带,回旋余地小,这是我们千方百计寻找的好地势,游击、游击游而被击吧!”蒋介石少有的狂笑,在他瘦削的脸上,出现了个茶碗大小的黑洞。随后,他脸一沉,命令道:“‘追剿纵队’五个支队、东北军第一一五师,跟踪追击;令驻河南南阳、泌阳、方城、叶县一带庞炳勋第四十军和驻湖北老河口(今光化)一带萧之楚第四十四师迎头堵截。趁徐海东匪部脱离匪区,孤军远出,立足未稳之机,以我三十多个团的优势兵力,加以合围、根除!”最后“根除”两个字蒋介石说得很勉强。
11月21日。桐柏山区双河镇。
整个镇子死一般沉静。镇东北一间茅草屋里,一盏麻油灯照得整个屋子通亮。
“据手枪排侦察所知,敌五个‘追剿队’已经追来,庞炳勋和萧之楚部肯定也会出动!”徐海东望着地图说。
军长程子华、政委吴焕先、省委书记徐宝珊也都围着地图,四个脑袋几乎要碰到了一起,好像儿时的游戏——顶牛,准也不想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