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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勤敬业育英才 相逢在延安

作者:未知 当前章节:14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5

1937 年7 月7 日,日本侵略军制造了卢沟桥事变,8 月13 日,又发动对上海的进攻,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整个中华民族面临亡国的危险,在中国共产党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的影响下,国内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高潮。

中国的抗战立即得到国际上的大力支持,同年8 月,苏联与中国签订《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给予中国军事物资方面的贷款,并派遣二千多人的航空志愿队到中国参加抗战。11 月,中央代表团决定,参加汽车训练班的全体同志和其他单位学习的部分同志集体回国,并决定由高自立和许光达带队。他们从莫斯科乘火车到阿拉木图,再乘汽车到新疆迪化,转道兰州、西安,然后乘坐西安办事处的汽车向延安进发。

1938 年1 月,陕北正是冰天雪地,西北风吹过白茫茫的山梁,旋转呼啸。

黄灿灿的太阳透过树枝照在雪地上,花花点点,只有那苍翠的松柏在山梁和山谷里昂首挺立着。

在通往延安的崎岖山路上,一辆苏制的汽车正缓缓行驶着,车上坐了一群年轻人,不时地指指点点,似乎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

“光达,你到过延安吗?”问话的是同许光达在莫斯科汽车训练班一起学习的刘大祥。

许光达不加思索地回答:“到过。”

“是哪一年?”

“去年冬天。”许光达肯定地说。

“你胡说!去年冬天我们在一起学习坦克驾驶技术,你怎么会来过?”

“我在梦里来过。为此事我还被审查过,难道你忘了?”

“谁让你总想回国了!不过,这次真的回来了。”刘大祥说到这心里有些激动。

许光达深有感触。离开祖国已经快六年了。他一直想念着饱经沧桑的祖国,怀念他曾经战斗学习过的地方,忘不了培育他成长的伟大的党。特别当他得知中国工农红军到达陕北后,在瓦窑堡召开了政治局扩大会议,作出了《中央关于目前形势与党的任务的决定》,主张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国共再度合作,共同抗战的消息后,他和许多在苏联学习的党员兴奋异常,恨不得马上插上翅膀,回到祖国,回到延安。为此,他遭到了王明的训斥,被无缘无故地审查。

1937 年11 月,当他接到王稼祥的通知要与一批干部回国的消息后,他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他们到达迪化后,原计划乘苏联飞机到兰州,可由于天不作美,飞机无法飞行,只好在新疆的迪化住下。二十天过去了,飞机还是不能飞行。许光达的心情十分焦急,嘴上都急出了泡。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怎么办呢?对接受过汽车驾驶训练的许光达来说,自然想到了汽车。飞机在天上不能飞,还有地上嘛,难道汽车也不能通行?对!坐汽车。

这一天,吃过午饭,许光达来到中共驻迪化的代表团驻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到这里已有二十天了,飞机不能飞行,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陈谭秋和邓发也正为此事着急,见他提出要走的要求,就问:“你们有什么好主意?我们也正在为这件事伤脑筋呢!”

“我想,我们这些学员,都学过汽车驾驶技术,能不能开汽车去延安?”

许光达提出了通过陆路去延安的想法。陈谭秋听后,思考了一下说:“这倒是个主意,不过迪化到兰州路程很远,坐汽车去,最少也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你们在汽车上,天寒地冻的,怕你们吃不消啊!”

“只要能早日到延安,吃点苦算什么?我不怕苦!”

许光达的话,深深感染了代表团的负责同志,最后决定,改乘苏联汽车到兰州,再由兰州八路军办事处派车送往西安。在西安他们过了离开祖国五年后的第一个新年。

许光达正在沉思,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快看,宝塔山!”五十多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朝东面望去。

延安,周围是山,延河绕城而过。城东的宝塔山上有雄伟的宝塔,城东北的清凉山上有万佛洞和四季长青的松柏,在这些名山、宝塔的映衬下,延安城显得格外庄严、美丽。

延安,这个挨长城靠黄河的古城,像井冈山和瑞金一样千古不朽。自从1936 年毛泽东同志率领工农红军到达陕北后,这里就成为革命的圣地,成了中国革命的中心。

许光达盼望已久的梦想,就要成为现实了!

许光达回到延安后,被安排住在西间窑洞的军委招待所里。这里的条件虽然比不上莫斯科的别墅,但他觉得要比在苏联舒服多了。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回到家了,而且回到了党中央的身边。

第二天一大早,许光达就起床了,从窑洞里走了出来。这是他的习惯,在苏联时,不管晚上睡得多晚,早上一定要早早起床。昨晚由于盼望早点见到老战友和老首长,特别是贺龙同志,翻来覆去,很久不能入眠。

他在军委招待所的门前来回走了几步,随便伸伸拳头,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啊!延安的空气是这么清爽。周围的山梁上黄土和白雪相间,东北面的宝塔山举目可见。他边走边思考着,见到了中央领导和老首长该说些什么。

“嘀嘀哒——”嘹亮的军号声打破了沉寂的黎明,也打断了许光达的沉思,抬头望去,一队队整齐的队伍跑步来到离军委招待所不远的一块平地上。

“一、二、三、四”的口号声震荡着山谷,雪地上发出有节奏的脚步声。许光达此时感到一种力量,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他们才是民族的希望。从南昌起义的烽火,到井冈山上的红旗,从洪湖苏区的建立,到全民族的抗日,只有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优秀儿女才会前仆后继,勇往直前。

“首长,该吃早餐了。”许光达回头一看,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粗布军装,左臂上嵌有醒目的“八路”字样的臂章,微笑着向他走来。

“你叫什么名字?”

“潘晓红,拂晓的晓,红色的红。”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招待所里,负责接待工作。”

许光达听她的口音,好像是北方人,就问了一句:“老家不在本地吧?”

“我家在吉林的通化,先在北京大学读书,日本占领北平后,我和一些同学就来到了延安。”

“了不起!走,我们吃饭去吧。”许光达说着向军委招待所的餐厅走去。

忽然,他问:“小潘,你知道中央首长的住处吗?”

“知道,他们都在这附近。周副主席和贺老总离这最近。贺老总是最近才从前线回来的。”潘晓红觉得,眼前这位身材魁梧、举止不俗的首长一定认识中央领导同志。“首长,你认识周副主席?”

“南昌起义的时候见过。”

“那你一定认识贺老总了!”

“在洪湖苏区时跟着他打过仗,他现在好吗?”

“他很好,昨天上午还到这里问从苏联回国的同志到没到呢!”

许光达心里一阵高兴:“太好了!走,吃早餐去。”说完同潘晓红一起进了餐厅。

吃过早饭,许光达迫不急待地向周恩来同志的办公室走去。

这里是一间窑洞,外面是办公室,里屋是卧室。一进门,见周恩来正在审阅文件。周恩来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便一眼认出了门口进来的人,他站起身,快步迎上前来:“光达,欢迎你到延安来!”

他们正在相互问候,还没来得急坐下,贺龙走了进来。

“好家伙,让我找了好半天,原来都在这里!”

许光达听到这声音好耳熟,转身一看,是贺龙来了,他激动地喊了一声:

“贺老总!终于见到您了!”

“光达,可把你盼回来了!”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贺龙看着许光达十分感慨地说:“好你个光达,国民党打了你一枪,却救了你一命,别人挨一枪是祸,可你挨一枪是福。”

许光达有些不解,难道..他平静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向贺老总发问:

“军团的同志们都好吗?”

贺龙沉默了一会,说道:“你所熟悉的柳克明、孙德清、段德昌同志,还有政委李剑如同志都走了。”说完,贺龙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他清楚地记得,那是1933 年3 月,夏曦在红三军内部进行了第三次“肃反”。夏曦逮捕段德昌等同志时,贺龙质问说:“你为什么抓段德昌他们?”

夏曦说:“他们要求带队伍回洪湖,这是逃跑叛变。”贺龙火了:“段德昌写信来只是建议嘛,他要投降还何必写信?”夏曦明知理亏,仍叫着:“一定要杀!”贺龙大声说:“我坚决反对!”夏曦拍桌子狠狠地说:“哼!我决定了!”面对夏曦动用“最后决定权”,贺龙痛苦地流下眼泪。结果,段德昌等一批红军指挥员被杀害了。

许光达明白了,这些同志是在“肃反”的时候被杀害的。他忘不了这些苦战沙场的战友,更难忘与孙德清一同奔赴洪湖苏区的日日夜夜。多好的同志,可是,他们没有牺牲在血与火的战场,却倒在了“左”倾路线的大棒之下。

周恩来见贺龙和许光达一直在沉默着,就激动他说:“他们都是我们党的好同志,他们是不幸的,历史会给他们一个公正的评价!现在好了,我们有毛泽东同志来掌舵,那种悲剧不会再重演了。”他看了朱德和贺龙一眼,接着说:“光达,谈谈你们在苏联的情况吧。”许光达把离开洪湖去苏联的学习和工作情况向他们作了汇报。周恩来听后,对许光达说:“你回来得正是时候,目前革命形势发展很快,瓦窑堡会议上确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策略深得民心,‘西安事变’后,国民党暂时放弃了打内战,同意跟我们合作。

但我们要保持党的独立性。现在我们的党比过去成熟得多了。革命形势的发展需要一大批优秀人才,希望你回到延安后,要放开手脚,干一番事业。”

许光达听了周恩来的一番话,心里热乎乎的。他向中央请求安排工作,周恩来说:“刚刚回国,先好好休息,我们集体研究一下再通知你。”

几天来,许光达一直在等待着中央对他的工作安排,可是一直没有得到通知。他很着急,在窑洞里走来走去。这时,他听到院子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渐近,转过身一看,是招待所的潘晓红。

“首长,呆会儿毛主席和王稼祥同志要来接见你们这批从苏联回国的干部。”

“毛主席!”许光达高兴地瞪大了眼睛。许光达早在长沙读书的时候就知道毛泽东的名字。那时,他在曹先生的引导下,开始阅读一些进步刊物,有一次,他在《湘江评论》上,看到一篇文章的署名是毛泽东,语句流畅,朗朗上口,就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凡是署名毛泽东的文章,他都要留心地寻找,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清楚地记得,当年他在黄埔军校读书时,毛泽东曾来校讲演时的情景。没想到十一年后,又能见到这位令他无比敬仰的在中国革命中创造了奇迹的领袖,心情格外激动。

稍许,毛泽东、王稼祥来到了他们中间。与许光达和同期回国的同志一一握手,当毛泽东握到许光达的手时,许光达激动地说:“主席好!”

毛泽东一听,就手指着他说:“你是长沙人,湖南老乡噢!”许光达点了点头。毛泽东还向大家询问了他们在苏联学习的情况,他们一一作了回答。

王稼祥补充说:“光达同志可是‘赤子之心’噢,当时调他去苏联边防军司令部代表苏联去新疆做盛世才和马仲英的调解工作,回到莫斯科后,苏联边防军司令和参谋长执意要他留下,他硬是不肯。我回国前那位参谋长还提出请求,他哪里知道,光达已经回国了!”

毛泽东听后笑着说:“那土豆烧牛肉可比咱们的小米饭窝窝头好吃得多哦!”说得大家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时,许光达的一个同学也笑着说:“光达是我们汽车训练班的党代表,每月的七十多卢布,不到月底就翼中空空了。大家给他起了绰号叫‘光蛋’。

当时我们还怀疑,他一不上街,二不进饭馆,钱都哪去了呢?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把钱都交党费了!”

说话的是胡虎清。许光达见他在夸自己,有些不自然,就说:“这没什么,我是党员,党就是我的家,发了钱交给家,自古以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毛泽东主席听后说:“好啊,现在你们到家了。中央欢迎你们归来!你们都是在列宁故乡喝过洋墨水的洋包子,有学问噢!要洋为中用,把你们学到的知识、经验应用到伟大的抗日战争中去。”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用力地一挥手,然后继续对大家说:“我们的党,我们的军队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你们在苏联学习的时候,我们红军正在进行二万五千里长征噢!你们回来后,我们已改成八路军和新四军了,他们是革命的队伍,名称变了,但我们党和军队的性质和宗旨没有改,红军的光荣传统没有改。军队的发展壮大,需要大批像你们这样的人才,你们这样的干部越多越好!希望你们要好好发挥作用!”

毛泽东主席的话,在许光达的心里激起了万顷波涛。他知道,中央对他们寄予很大的希望。他们肩上的担子是不会轻的。此时,他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一切交给党来安排。

几天后,许光达被任命为抗大总校训练部长。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全新的工作。虽然在莫斯科学习五年,但从没有想到会从事教育训练的领导工作。

他原来以为:自己多年在战场上指挥作战,肯定会让他重操旧业。虽在意料之外,但他明白,负责训练工作也是党的工作的一部分。革命事业的发展,需要大批的人才。党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派出这么多人出国,正是为了这个。

他愉快地接受了这一任命。

许光达走马上任,来到抗大总校,向林彪和罗瑞卿报到。

林彪、罗瑞卿都是黄埔军校出身,林彪是黄埔第四期,罗瑞卿是黄埔第五期,和许光达是上下届的同学,尽管如此,许光达并不认识他们,此时是第一次见面,自然是亲热一番。

随后,许光达又见了教育长刘亚楼、政治部主任张际春、校务部长杨至诚。

许光达上任后,为了尽快熟悉情况,一方面向校领导特别是刘亚楼了解学校的教育训练情况,另一方面,经常深入到学员中,了解掌握学员的学习情况,以及对教育训练工作的意见和建议。他平易近人不摆官架子,说话和蔼可亲,跟学员打成一片,因此学员们都亲热地称他是“新来的学员部长”。

这一天,他来到学员的教室,实际上是座窑洞,里面放的是石凳、石桌、石黑板,他找了个石凳坐下,见一位青年教员在讲哲学课,可不少学员却显得很疲倦,有的还把头低下靠在石桌上。下课后,他就问这位学员:“讲课时你怎么睡觉呢?”这个学员一看是首长在问话,显得有些紧张,支支吾吾的。许光达问:“是不是听不懂?”那学员点了点头。许光达问了几个学员都说感到吃不消。

经过调查他了解到:这些学员平均都有八年以上的斗争历史,经历过无数次战斗,平均每人负伤三次,多为营团以上领导干部,其中绝大多数没有上过学,或只读了几年私塾就投身革命了。他感到,教学的内容应作些调整,对于工农出身的干部,要适当增加些文化课,提高他们的文化知识水平。同时,不同专业应在时间与内容的分配上有所侧重,并根据培养对象增减教学内容,使教育训练符合实际斗争的需要。

他把这个想法向校领导汇报,很快得到同意,并由他重新修订了教学实施计划。

学员的学习环境是艰苦的,他们每三到五人住一孔窑洞,既是宿舍,又是学习室。上课则集中到一孔大窑洞中,晚间自习,每三天发一支蜡烛,不够用,讨论时便吹掉蜡烛,摸黑谈。到后来,蜡烛也没有了,又改用胡麻油灯,没有灯芯,便捻一个纸捻代替。许光达懂得,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领导干部的模范带头作用是至关重要的。

这一天,许光达与学员们一起来到山上打柴,这对他来说,还是新媳妇坐轿头一回。他从小在家时烧的是稻草,而且是很小离开家外出求学,从来没有使用过斧子、砍柴刀。他的个子高,用刀砍起灌木来,很是费劲,连砍了几下,就是砍不掉。不大工夫,手被划起道道口子,脸上滚淌着汗珠。

一个学员走过来:“部长,我来替你砍,你休息一下吧!”说着,三下五除二,就把这棵小灌木砍倒了。许光达思忖着,看来,自己得好好过过这个劳动关啊。砍柴,我是外行,得好好向他们学习。他举起砍刀,用力地向另一棵灌木砍去。

太阳渐渐落山了,许光达跟学员们一起,高高兴兴走下山来。边走边高唱着《抗日军政大学校歌》:

黄河之滨,

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

人类解放,救国的责任,

全靠我们自己来担承。

同学们!

努力学习,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是我们的作风。

同学们!

积极工作、艰苦奋斗、英勇牺牲,

我们的传统。

像黄河之水汹涌澎湃,

把日寇驱于国土之东,

向着新社会前进!前进!

我们是劳动者的先锋!

这嘹亮的歌声,在山谷中久久地回荡着..

陕北的五月,春色正浓,七沟八梁已经披上了崭新的绿装,延河两崖鲜花盛开,争奇斗艳。

在抗日军政大学的西南侧,有一条小溪,潺潺溪水在石头的空隙中,愉快地流淌着,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点点金光。两个穿着八路军服的姑娘,正在溪边洗着衣服。

“李秘书,听说咱们这里来了一位从苏联回国的,是抗大的教育长?”

“对,刚来时间不长,原来是训练部长,刘亚楼教育长去苏联后,他接替了教育长职务。”

回话的是许光达办公室里的秘书,叫李秀梅。

那位姑娘接着问:“他叫许光达吧,他现在成家了吗?”“我不清楚,不过没见过谁给他来过信,也没听过他提到这件事。”女秘书认真地回答着。

“听说他长得很帅,很有才干,是吗?”

“你干吗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是不是..”还没等这个李秀梅说完,那个姑娘就朝她撩起水来。

是啊,在抗日军政大学,许光达的婚事是身边的同志和学员们议论的一个话题。在当时的延安,结婚的条件是“二八五七团”,即二十八岁,五年干龄,七年军龄,团职干部。像许光达这样身居高位而又是单身的人是不多见的。在抗大,漂亮的姑娘也很多,有的胆小的同志只是在暗中爱慕他,却不敢当面去谈。有胆子稍大一点的姑娘委托别人或主动与他接近,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实际上,他身边的几位女学员,都对他有些意思。许光达一天忙于教务工作,并没感觉到什么。

这天下午,许光达刚走进办公室,见桌上放了张纸条,上边写道:

“教育长,您每天工作太辛苦了,很少考虑自己的事,您需要有个家。”

但没有署名。

许光达一见桌上纸条的字迹,就知道是李秘书写的。他沉默了,其实,自己也是一个懂得情感的人。此时,他想起了桃妹子,她究竟在哪里?五年多了,我给她写了那么多的信,她为什么一封也不回,难道..他不愿再想下去了。不过,他相信:她一定会平安的。她为自己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难。他忘不掉离开长沙时的情景,临别时桃妹子说的话:“我永远等着你!”

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抬头一看,是李秘书提着水壶向办公室走来了。许光达刚要出去,被李秘书叫住了:

“许教育长,刚才放在桌上的纸条您看到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使许光达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说没有看到吧,她既然有胆量发问,就一定会把纸条送到自己的面前;如果说看到了,她要再进一步提出别的什么该怎样回答呢?

李秘书见许光达不知所措,就对他说:“您是该成个家了,如果有个人愿意承担起这个义务,您不会拒绝吧?”

许光达见李秘书又在向他“发起进攻”,觉得该是正面回答的时候了。

“李秘书,刚才在桌上的纸条我已经看过,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我已经成家了!”

李秘书感到奇怪:从来也没听说过他提起嫂子的事,是不是教育长这个人太清高,看不上自己而故意搪塞呢?

“教育长,您不要多心,大家对您的事确实很关心,早上我在河边的时候,有个女学员就提起过这件事,我只不过是反映大家的意见。”

说完,李秘书转身要走。

许光达想,不能伤了女孩子的心,她们还年轻,于是说道:“李秘书,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是结了婚,你嫂子的名字叫邹靖华,我去苏联前,在上海,她给我写过信,到苏联后,我一直给她写信,她为我吃了不少苦,说不定,很快会找到延安来的。我要等着她。”

“教育长,千万别多心,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李秘书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许光达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是啊,来延安几个月了,繁忙的工作,使我很少考虑她。我该给她写封信,可是信写到哪儿?她还会在长沙吗?

1938 年春。长沙银宫电影院。

电影院的门前,人山人海。这里有工人,有农民,也有学生,挤得水泄不通。

在电影院对面的马路上,站着一个看上去二十几岁的姑娘,一头齐耳的短发,圆圆的脸上,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露出纯洁坚定的目光,乌黑的头发下两条弯弯的眉毛像月牙儿。见影院门前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就走过来看个究竟,随着人流进了影院。她就是邹靖华,今天刚巧路过这里,受好奇心驱使,也挤进去听。

台上的人正在演讲:

“同胞们,日本帝国主义在占领东北后,又把侵略的魔爪伸到了华北、华东,我们的人民正在流血!中国共产党和八路军,高举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大旗,提出了抗日救国的十大纲领,我们愿意同国民党政府合作,决心同日寇决一死战..”

邹靖华仔细一看:“这不是徐特立伯伯吗?”

台上演讲的正是徐特立,1938 年,国共双方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建立起来后,八路军在各处设立了办事处。徐特立是八路军驻长沙办事处的负责人。

邹靖华小时候就认识他,徐特立是她父亲邹希鲁的同窗好友,他在长沙师范任教时,常到她家里来同邹希鲁下棋聊天。

这还是邹靖华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听到共产党的主张。她听得是那么专心,她的心里似乎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敞亮。她断定,徐伯伯是共产党,丈夫也一定是共产党,他们走的路是对的。她想起许光达,心里总感到沉甸甸的。自接到丈夫从苏联寄来的第一封信后,至今音讯皆无,他难道会..

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我要打听他的下落,一定要找到他!

这一天,徐特立去拜访他的老同学邹希鲁。两位密友到了一起显得格外亲热。

邹靖华见徐伯伯来了,就忙端着茶走进屋里,叫了声:“徐伯伯好!”

把茶分放在徐老和爸爸面前。

徐特立见邹靖华已长成个大姑娘了,就当着邹希鲁的面夸了起来。

“老弟,令爱长得又端庄,又秀丽,真是好福气呀!”

邹希鲁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徐特立关切地问邹靖华:“桃妹子,毕业后做什么工作?”

“哪里有工作呀,闲呆在家里。”邹靖华摇摇头说。

徐特立深表同情,对邹希鲁说:“桃妹子这么大了,还留在家里做什么?”

邹希鲁双手一摊,为难地说:“唉,毕业就是失业,到哪儿找工作啊?

现在男青年都没事做,女孩子就更难了。”

其实,邹希鲁并不是不想给她找工作。从女婿自苏联来过一封信后,至今不知下落,桃妹子整天愁眉不展,又不肯跟许光达分手,只得暂时留在身边。

徐特立从老同学的目光中已经觉察到邹希鲁好像有什么苦衷,就对邹靖华发问:“你还想念书吗?”

“我愿意。”桃妹子说,“我以前只断断续续地读了一点书,很想系统地学一学。”

“好嘛!我介绍你念大学,好不好?”

一听说上大学,邹靖华高兴极了,急切地问:“徐伯伯,您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去念抗日军政大学,在延安,去不去?”徐特立的目光盯着邹靖华。

邹靖华对延安还是有所耳闻。虽然没有去过,但她曾在报纸上看过一些文章,知道那是中国共产党中央的所在地,有不少热血青年去那里。我到那儿去,可以像五伢子一样走一条光明的路,没准儿他也在延安。去,一定要去,为了五伢子,我也要去。她坚定地回答说:“上延安念大学,我去!”

“延安,在大西北,你敢去吗?”徐老抬头望着她,想看看桃妹子决心大不大。

邹靖华明白徐伯伯是在考察自己是否有决心。自己在丈夫逃走后,颠沛流离,甚至想到过死,我连死都不怕,艰苦些、路远点算什么,想到这,她坚定地回答:“徐伯伯,再苦、再远,我也不怕,我去!”

“好样的,有骨气。过几天,我给你写封介绍信。”徐老很高兴,多一位青年去延安参加革命,就多一份进步力量。

徐特立走后,邹希鲁想,在目前情况下,这也不失为一条出路,要是光达也在延安,岂不是更好吗?于是他对邹靖华说:“你要去延安,我不阻拦你,你已经长大了,可不知你的公公是否同意,你应该到许家去一趟。”

邹靖华来到苦竹园,把要去延安的想法告诉了公公:“爹爹,我想去延安上大学。”

许子贵先是一愣,继而就想开了:虽说桃妹子是许家的人,可刚一进门,儿子就一去不回,现在已经有十年了,真是难为她了!儿子要是不在人世了,她走也算是解脱;再说,万一遇到个中意的,成个家,也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想到这里,老人家爽快地说:“桃妹子,爹不阻拦你,你在许家呆了多年,委屈你了!”老人说罢,转身走进住室,在枕头底下翻找了半天,把家里仅有的五十个银元给了桃妹子,“爹没有多少钱,这还是五伢子当年寄给我的,就剩这些,你拿去,路上会用得着的。”

说着,许子贵转过头,眼睛湿润了。

邹靖华此刻也忍不住泪流满面。自己就要离开这个家了,真有些难舍难分的感觉。

许子贵含着泪嘱咐她:“桃妹子,路途远,你去长沙找一下桂妹子,如果她愿意,你把她也带上,你俩还是伴儿。”老人停了一会激动地说:“你不要再等五伢子了!”

邹靖华止住了哭:“爹爹,您老要多保重,我走后,会想方设法去打听德华的,有了准信,我马上告诉您。”

“好了,上路吧。”老人说完,转身踏着沉重的脚步向屋里走去。

邹靖华回到长沙后,按照公公的吩咐找到了桂妹子。

桂妹子名叫许启亮,是许子贵的女儿。前年嫁给了长沙市一家小吃店黄老板的儿子,婆婆和丈夫常常虐待她,前不久丈夫得了白喉病死了,接着婆婆也得病死了。这一家由大姑姐当家,桂妹子经常遭到歧视。

这次嫂子来了,大姑姐又不在,许启亮心里格外高兴。

“嫂子,你好久也不来看我,想死我了!”

邹靖华对她说:“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你快说。”许启亮急切地问。

“我准备到延安去上学,不知你愿不愿意去?”

许启亮感到有些意外:“爹爹知道吗?”

“是爹爹要我来同你商量的,上午去了趟苦竹园。”

许启亮说:“我跟你一起走,咱俩是个伴,还可相互照应一下,我在这儿实在过不下去了。那只‘母老虎’凶得狠,结婚时的首饰,都被她撸走了!”

说着她一阵心酸。

邹靖华说:“只是没时间去跟爹爹告别了,明早得去长沙八路军办事处。”

“咱们马上走吧,要是那‘母老虎’回来就麻烦了!”

邹靖华和许启亮立即离开了小吃店。

第二天清晨,她们来到了长沙的寿星街,找到了长沙八路军办事处。徐特立给她们开了介绍信后,交待了去西安的路线。最后对她们说:“路上千万当心,到延安后别忘了抽空来封信。”

“徐伯伯,我们走了。请放心吧。”邹靖华说完,和桂妹子离开了长沙八路军办事处。

“呜!”随着一声长鸣,火车驶进了武汉车站。邹靖华带着桂妹子刚下火车,就听到一阵飞机俯冲的尖叫声,接着是“轰!轰!”的爆炸声。

“桂妹子,我们快到那楼房底下躲一躲!”邹靖华和许启亮忙跑到了一座楼下,避过了这次灾难。她们来到武汉的街上,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听到喊声:“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回头一看,是两个穿着黑褂子,背着驳壳枪的人。许启亮吓坏了,立即躲在嫂嫂背后。邹靖华壮着胆子说:“我们这里有介绍信。”

两个家伙看了一下:“他娘的,又是去武汉八路军办事处的,真是邪门了。”两个家伙瞪了邹靖华一眼,嘴里叨咕着,“连姑娘都他妈去武汉八路军办事处,走吧!”

邹靖华同武汉的八路军办事处接上关系后,乘火车顺利到达了西安。可这么大的地方到哪找呢,她俩正在犹豫,只听有人喊了一声:“靖华!”

邹靖华抬头一看,是长沙中学时的同学林明伟。她是林伯渠的孙女。“明伟,太巧了!我们正不知去八路军西安办事处应该怎么走,你知道吗?”

“知道,在七贤庄。我爷爷就是西安八路军办事处的负责人。走,我们一起去。”

邹靖华和许启亮真是太高兴了。虽然在城里住过,可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今天怎么这么巧!“明伟,你怎么会在西安呢?”

“我去延安抗日军政大学,转道来到这里的。”

邹靖华一听,是同路人,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这下好了,她告诉林明伟说:“我们也是去延安的。”

林明伟得知老同学也去抗大,特别高兴,“咱们真是千里有缘来相会呀!”

林明伟这时才注意到邹靖华的身后还有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就问:“她是..”

“噢,这是我妹妹,叫许启亮。”邹靖华介绍说。“你的妹妹?”林明伟有些不解。

“她是我丈夫的妹妹。”

“我说嘛,怎么没见过。”

林明伟问许启亮:“你也去延安吧?”

“是的,我跟嫂嫂一起去。”

“你哥哥在延安吗?”林明伟问道。

许启亮摇了摇头。邹靖华不禁一阵忧伤:德华你现在在哪?要是在延安该多好啊!邹靖华突然想起林明伟说的话,知道他爷爷准是个大官,一定会认识很多人。于是,便向林明伟说:“到办事处后,你让爷爷给打听一下许光达这个人。”“你不也去办事处吗?我们一起问一下。”

她们边走边说,很快到了西安八路军办事处。

“爷爷,这是我的同学和她妹妹,她们也去延安。”邹靖华马上取出了徐老写的信。林伯渠端详着她说:“噢,你就是邹希鲁的女儿?听说你爸爸信起佛来了,是吗?”“是的,他的思想很消沉。”邹靖华回答说。

“不要紧,时代在变,人也要变。他同意你参加革命,就很好嘛!你们两个就去清涧青年训练队吧,那儿要人。”邹靖华又问:“林伯伯,我还想找个人。”

“找谁?”

“许光达。”她把许光达的情况说了一遍。

林老知道许光达在抗大当教育长,但不知他成家没有,对邹靖华什么态度。于是显出为难的样子说:“啊唉,我还没注意过这个人,不过,听说前不久从苏联回到延安一批干部,我可以让延安帮你查一下,好吗?”

邹靖华听说有苏联回延安的干部,说不定就有许光达呢!便点点头说:

“谢谢林伯伯了。”

她此时的心里仍然怀有一线希望,她渴望着早一天到延安。

夏天已悄然走去,金色的秋天抖开笑脸向延安走来。这是许光达来到延安后的第一个秋天。

在抗日军政大学教育长的办公室里,许光达坐在办公桌前,铺开几张发黄的纸,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军队的组织问题》几个字,他轻轻地放下笔,双眉紧锁。过了片刻,又拿起笔来,在纸上如行云流水般地写了起来。

忽然,机要处的参谋匆匆走了进来:“首长,您的电报。”

许光达放下笔,拿起电报,只见上面写:

“邹靖华已到西安八路军办事处。要求去延安抗大,不知你是否同意,请速回电。”

原来,林伯渠在西安得知邹靖华要去抗大的消息后,立即发电报给许光达,询问他对此事的态度。林老心很细,他不知道许光达是否又结了婚,或会不会否定这个婚姻。因为他的婚姻是在小时候由父母包办的,在延安或其他革命队伍里,不少人是反抗封建婚姻而投身革命的,自动解除包办婚姻,另组家庭也不是件奇怪的事。为了慎重起见,便发了电报。

许光达接到电报,感到很惊讶,和妻子失去了六年的联系,她不仅顽强地活着,还居然来延安参加革命,不可想象!真是喜从天降。他立即给林伯渠拍去电报,欢迎邹靖华来延安。

一天黄昏,六辆苏制的卡车缓缓地停在延安大旅社。

邹靖华和许启亮随一批敌占区的男女青年跳下汽车,接待人员热情地把她们领进了旅社,邹靖华原以为这大旅社一定是高楼大厦,可眼前只不过是几间土房子,门口还挂着几头毛驴。因为天渐渐黑了,她不知道延安究竟多大。吃过晚饭,许启亮感到很疲劳,就说:“嫂子,咱们终于到延安了,今晚睡个好觉吧。”

她们刚要躺下,就看见一位穿灰色军装的女战士走了进来,房间里的人都把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这个女战士身上。只见这个战士走到许启亮的身边,问:“哪位叫邹靖华?”

许启亮指着身旁的嫂子说:“她就是!”

邹靖华有些纳闷:在延安,怎么会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只有他才会知道我,莫不是..她不敢去想了,就问了句:“谁找我?”

女战士回答说:“是我们教育长。”

邹靖华有些紧张,寻思这肯定是个大官,先问清楚了再说,“你们教育长是谁?”

“许光达!”

啊!邹靖华和许启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在做梦吧!

许启亮急匆勿跑了出去,见门外站着一位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八路军干部,便止住了脚步;那人先是细细看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桂妹子!”

许启亮瞪大了惊奇的眼睛,看了好半天才看清楚,那正是她的哥哥,不禁失声大叫:“五哥!”便扑过去忍不住抱着哥哥哭了起来。

邹靖华此时惊呆了。我的老天爷,真是苍天有眼!可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如泉涌。

兄妹见面,百感交集,许光达也是热泪盈眶。

许光达给桂妹子擦去泪:“妹妹,你怎么来了?”

“我跟嫂子一起来的。”说完,放开许光达,指着门口泣不成声的邹靖华说:“哥哥,你看看那是谁?”

许光达向门口看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了:“桃妹子?!”说着向她奔去。邹靖华也向许光达扑过来,可当双手就要握到一起的时候,却突然停住了,彼此打量着,端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又不知从何处说起。

终于,这凝重的沉默被两股决堤的真挚情感的洪流冲垮了,桃妹子猛地扑进丈夫的怀里,伏在他的肩头上哭了起来。

许光达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泪水滴在妻子的秀发上。

真难以料想,十年生死离别,却在这延河畔团圆了。

夜深了,皎洁的圆月在薄薄的云层中穿行,又是一个阴历十五,地面上的一切统统蒙在一望无际的洁白月光里,静谧而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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