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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受重托奔苏区 洪湖呈英豪

作者:未知 当前章节:14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5

1929 年7 月,许德华遵照安徽省委的指示,离开芜湖,前往上海学习。

当时,革命形势发展很快。中共“六大”会议后,全国红军和农村革命根据地有了很大发展。各地的武装斗争如火如茶,遍及全国十一个省三百余县。党为了加强对各地武装斗争的领导,在上海开办了中央军事干部训练班,为各苏区培训军事干部。

1929 年7 月,上海福泰旅馆。

三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进这家旅馆,其中一个穿灰色西服的人对另外两个耳语了几句。少许,两个年轻人出了旅馆,向街上走去,在一家邮局门前停下,顺手取出一封信,塞入信筒,转身离去。

在旅馆一楼的一张长沙发上坐着的那位穿灰色西服的人,一边看着《申报》,一边不时地朝客厅的门口投去目光。

两个穿白色西装的人向厅内瞥了一眼,在看报人的身边坐下。其中一个向看报人说:“洛华,信发出去了,等消息吧。”看报人放下手中的报纸,点了点头。原来他就是许德华,“洛华”这个名字是离开芜湖时省委决定让他临时改用的化名。两位穿白色西装的年轻人是廖多丰和姓赵的同志。

信已发出三天了,仍无音讯,许德华心里很着急:我们已经来到了党中央的驻地,就要投入到母亲的怀抱了,可不能失去这次难得的机会!

“洛华先生,有人找!”

许德华听到茶房的叫声,心里甭说有多激动了,一个箭步冲出房门,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能..,他放慢了脚步,扇着事先准备好的扇子,不紧不慢地走下楼。

一楼客厅里,坐着一位衣着讲究,仪表尊贵的中年女人,手里扇着一把书有“凤鸣两岸”四个醒目大字的扇子,在注视着许德华手中的扇子。

许德华看见“凤鸣两岸”的大字,断定她就是中央派来的人。他竭力抑制着内心的喜悦。

“姨妈,您好!”他微笑着走向前去,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女人打量了一下许德华,又看着他手里那把画着“鹿鸣翠谷”的扇子,笑着说,“哟,长这么高了,成大小伙子了,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家里人都好吗?”

“家里还好。”许德华煞有介事地回答。

“我是从你姨夫那里知道你要来上海,昨晚才从你舅那赶回来的。”她转过身去,“信上不是说你同另两个同学一起来的吗?”

“他们在楼上的房间里。”

“走,到楼上看看你的两个同学去!”那女人和许德华上了楼。

这位贵夫人是我党的地下交通员。她叫江鲜云,是中央军委委员彭干臣的妻子。这次接到洛华的信后,立即向中央作了汇报,组织上安排她与洛华等联系。临行前,周恩来还亲自叮嘱她:要保证这些同志的安全,安排好同志们的生活,并说要与他们见见面。她带着组织和中央领导同志的嘱托来到了福泰旅馆。

一辆豪华的黑色轿车从福泰旅馆的大门驶出,在上海市的大街上奔驰着。

许德华一行三人坐在轿车上,个个眉飞色舞,有说有笑。

这位女交通员见他们的高兴劲儿,就转过身来,同几位年青人攀谈起来。

“在福泰旅馆等得很着急吧?”

廖多丰抢先开了口,“最急的要属洛华了,不知多少次问我们,信是否真的发出了,他对我们是否能在上海找到邮局还怀疑呢!”

车里一阵爽朗的笑声。

许德华说:“我可没有怀疑。让你们去发信,是因为你是内行。”

廖多丰有些困惑:“内行?”

“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刚到独立旅的消息是不是你向李味酸通报的?”许德华反问道。

“是我呀!”廖多丰认真地回答。

“我再问你。在芜湖买枪的那件事不也是你通知我的吗?”

许德华的连续发问,使廖多丰很窘迫:“那是廖营长让我通知的!”车里又一阵笑声。

廖多丰问女交通员:“中央军事训练班开学了吗?”

“中央领导很关心这件事,多次过问训练班的情况,现在正在积极筹备之中。”

随同许德华一起来上海的那个姓赵的青年,平时很少言语,这时也开口了,“中央军事训练班的驻地离中央很近吗?”

“很近很近。”女交通员一一作了回答。

轿车左转右拐,缓缓驶进了英租界爱文戈路,在一座犹太人经营的豪华公馆哈通宅门前的草坪上停了下来。

他们将要在这里等待着中央领导人的接见,在这里迎接新的学习生活的到来。

夕阳西下,晚霞的余晖洒落在前厅的草坪上。一阵微风吹过,给行人带来了一丝凉爽。

女交通员带着许德华等三人步入公馆的前厅。

客厅里摆着字画、古玩、家具、茶具,真是琳琅满目。

廖多丰有些迷惘,这能是中央办训练班的住所吗?明明是个商品交易场所!许德华也觉得既新鲜又神秘。

女交通员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虑,小声对他们说:“这样的地方最安全,不容易引起敌人的注意,你们看,”她笑着用手指着窗外,“那边更热闹,那些掌鞋的,摆摊的,卖冰棒的,都是我们的人。”

许德华他们会意地点了点头。

女交通员让他们先在客厅里坐下来休息一下,就走了出去。

少许,女交通员回来了。

“洛华同志,咱们上楼吧,周恩来同志正在办公室里等候你们。”

许德华心情特别激动,千里寻党,屡经挫折,这次到了党中央的身边,多么幸福啊!可我见到周恩来同志汇报什么呢?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女交通员把他们引进了周恩来的办公室。

周恩来迎上前来,同他们热情握手,高兴地说:“欢迎你们来学习。”

另两位同志是第一次见到周恩来同志,显得十分拘谨。许德华在这里再次见到周恩来同志,兴奋得热泪盈眶。他看到周恩来那和蔼的面容,紧张的心情也就渐渐松弛了。

“洛华同志,你是黄埔军校第五期的学员吧?”

“是的,我当时在第五期炮科十一大队学习。”

许德华很敬佩周恩来的记忆力。此刻,他想起了曾在一起学习、生活的同学,心情十分沉重:

“我同期的不少战友在参加南昌起义和后来的战斗中壮烈牺牲了!”

“是啊!我们这支三万人的起义队伍,除朱德、陈毅同志率领的一部分去了井冈山,大部分牺牲和失散了,这是多么大的损失。”

说到这里,周恩来眼里噙着泪花,声音也变得低沉。他停顿了一下后,接着说:“南昌起义,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它震撼了旧世界,振奋了全国人民的革命精神。现在,革命已经走出了低谷。现在我们党对军事工作的意义有了新的认识,正像毛泽东同志所讲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嘛!”

周恩来的声音特别响亮。他还介绍了全国革命的形势和举办军事训练班的目的。

许德华和另两名学员静静地听着,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周恩来看了看表,站了起来:“好了,同志们,好好学习吧,将来到苏区,开创武装斗争的新局面!”

许德华等三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周恩来的办公室。

中央军事训练班会议室。

会议室的墙上,贴着“首届中央军事训练班开学典礼”的横幅。室内整齐地摆放着几张旧桌椅。二十多名学员有秩序地人内坐了下来。

“现在,宣布开会!”

主持人叫曾中圣,是首期军事训练班的负责人。

许德华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他是那样认真,像一个刚刚入学的娃娃在听老师讲课。他深深懂得:这次学习机会是难得的,肩负的责任是重大的。他牢记着周恩来的话,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到苏区,开创武装斗争的新局面。

万籁俱寂。夜已经很深了,许德华房间的灯还亮着。他思考着白天王鹤报告洪湖地区游击队活动的情况,加深了对武装斗争重要性和长期性的认识,更深切地理解中央举办军事训练班的意义。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他取出口袋里的本子,在空页中写道:

“听了王鹤同志的报告,看到了武装斗争的长期性和复杂性。洪湖地区的良好的群众基础,但分散行动容易被各个击破。应加强统一领导,将各分散之游击队归拢起来,方能形成合力。”

许德华写到这里,放下笔。思忖:我要向中央申请,学习班结束后,到洪湖去,在艰苦的环境中为党工作。

一个月的军事训练班的学习生活转眼间结束了。许德华在这短暂的学习生活中,不仅丰富了军事知识,提高了指挥水平,同时,又意外地见到了寻找一年多的老团长孙一中,这次,中央决定把他和孙一中派往洪湖地区。许德华心里万分喜悦。

许德华怀着对学习生活的眷恋和对新的战斗生活的渴望,带着党中央的重托,离开了上海,和孙一中一道,奔赴苏区..

滚滚长江,波涛汹涌。

许光达和孙德清站在甲板上向远处眺望。

“许光达”是许德华离开上海时改的名字。在中央军事训练班即将结束的一个晚上,许德华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洛华,你怎么还不睡呀?”孙一中问道。

“我实在睡不着。”许德华坐起来对孙一中说:“我有个想法已在脑子里装了好几天了,憋得我睡不着啊。”

“那就把它拿出来呗。”孙一中应道:“是什么想法?”

“我想改个名字,叫许光达。”

孙一中进行猜解:“你的意思是在党的领导下,不懈奋斗,必达光明的彼岸?”

“正是此意!”洛华赞同地说。

“这个名字好!”孙一中想,就要到苏区了,我也要改个名字,他思考了一会儿,对洛华说:“我也改名,叫孙德清,你看怎样?”

“你是我的老团长,为官为人清正,品德高尚纯洁。对党忠心耿耿可谓清,这个名字不错!”说得孙一中哈哈大笑。

一艘从武汉开来的轮船缓慢地靠了码头。

沙市,美丽的江城。它是湖北的重要港口,素有“小汉口”之称,街上店铺林立,人流如潮。许光达和孙德清头戴礼帽,装扮成商人模样,随着人流,走出码头,向沙市的街上走去。

“先生,开房间吗?”一个身穿长衫的人追了上来,点头哈腰地问。

“你们是什么旅馆?”孙德清漫不经心地询问道。

那个穿长衫的人随即回答:“先生,中西旅社。本市最大的旅馆。房间上等,包你满意。”

“那好吧,要两间最好的。”

“是,先生。二位随我来。”

孙德清和许光达随那个穿长衫的人来到了中西旅社。

一切安排妥当,孙德清叫来茶房,先赏了一张钞票。那茶房见了钞票,眉开眼笑地说:“先生,有事尽管吩咐。”

“你知道沙市的福昌祥吗?”

“知道,知道。这十里八街的。我都熟悉。”

茶房点头哈腰地回答。

孙德清瞥了茶房一眼,“你把这封信送到福昌祥去。”

“是,先生,我这就去。”茶房哈着腰退了出去。

茶房走后,许光达说:“你这戏演得不坏,满有派头哩!”

“我真怕演得不像。”

中西旅社的门前,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这个人身穿浅色灰长衫,头戴黑色礼帽,手拎着皮箱,在茶房的引导下走上楼来。

许光达注意到来人彬彬有礼,两只眼睛炯炯有神,闪烁着智慧与机敏。

寒暄一番之后,来人问道:“我要的东西,不知贵公司经理请你们带来了没有?”

许光达从皮箱里拿出一本线装《红楼梦》递了过去,“这是我们老板带给你的一本书。”

“谢谢。”来人接过书,看看许光达,又转过头来望了望坐在椅子上的孙德清,“这是多少回本的?”

“一百二十回本。”孙德清肯定地回答。

“噢。”那人显得漫不经心的样子,随便翻了翻书,当他翻到第五回时,见回目的上方用清秀的楷书写着一首诗:

春游芳草地,夏赏荷花池,

秋饴菊花酒,冬吟白雪诗。

在来人翻看这本《红楼梦》时,许光达注视着来人的表情,见他脸上浮出了欣然的笑容,便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他准是我们要找的交通员!

许光达向孙德清投去了目光,两人目光相对,看来孙德清也觉察到了。

那人合上书,站起身,握着许光达和孙德清的手,向周围瞥了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他们,低声说:“同志,你们辛苦了!”

三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来的这个人,正是鄂西特委的秘密交通员。

许光达回想起两天前先到了武汉,联络点在汉口大水巷的一家叫“德源号”的杂货店里。孙德清对许光达说:“德华,咱们别一道去。我去联络,你在街上望风,我不打招呼,你别过来,如有不测,相机行事。如果联络点出了问题,去沙市找第二个联络点。”

“好,不过,我又改名了,你要叫我‘光达’!”

两人在街上分手,装作陌生人。“德源号”在巷口东边,西边还有一家卖糕点的小铺,许光达一面挑选着点心,一面注视着孙德清的动静。他见孙德清走出“德源号”向北而去,后面有个人跟着他,便匆匆付了钱走了出来。

“坏了。他被人盯上了。”许光达悄悄跟在那人后面。思忖着,怎么办?

眉头一皱,有了主意。

“喂!老兄,你上哪儿去了?我买的这糕点不知团总太太爱不爱吃?”

许光达紧跑几步追上那家伙,拍着肩膀大声问。

那家伙回头一看,并不认识许光达,骂了句:“你瞎了眼了,什么团总军总的!”说着,转身又去追孙德清,可是孙德清早已无影无踪了。

他们脱身后,便来到了沙市。

晚上,交通员来到中西旅社,把他们接到了“福昌祥”。

东方鱼肚白色,天渐渐亮了起来,长江岸边,渔船穿梭,货船扯篷,收网打桨,上货卸货,热闹非凡。一个职员模样的人领着两个渔民打扮的年轻人来到江边,径直朝一只小木船走去。那职员模样的人高声叫道:“喂,郝伯,你要雇的工我给你找来了。你瞧瞧,这两个伢子怎么样?”

渔船里钻出一个看上去有四十来岁的渔民,古铜色的脸上涌起道道皱纹。他手搭凉棚,向两个年轻人端详了一会儿。

“行啊,试试吧。谢谢你了。”

郝伯示意:

“伢子们,上船吧。”交通员把孙德清和许光达送上了船,又低声说:

“多保重,一切听从郝伯安排。我走了,再见!”

“伢子们,收缆绳开船!”郝伯向他们使了个眼色,大声喊起来。

郝伯顺手一点手中的竹篙,小船轻快地离开江岸,临江而下。

船到江心,郝伯低声嘱咐他们:“江上民团关卡不少,不过也不用害怕。

这些乌龟王八蛋不过是想弄点外快。有了情况,不用慌,看我的眼色行事。

记住,你们是我雇来的,可要装得像一点。”

许光达和孙德清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去,摆弄起渔网来了。郝伯哈哈一笑,划起双桨,亮开了嗓门:

哎啊来,

我打双桨你撒网哟,

金满舱来银满舱。

今日我载得大鱼归哟,

明早换来鱼米香。

孙德清听到了轰隆的马达声,回头看去,不由吃了一惊:“敌人的炮艇开过来了!”

几个人同时望去,见炮艇离他们越来越近。不一会儿来到木船旁,一个敌兵用带钩的长篙搭住木船,小船漂漂游游被拉近炮艇。

郝伯不慌不忙,笑嘻嘻地说:“老总辛苦!”

“干什么的?”炮艇上一个当官的嘴里叼着烟卷,手按住腰间的手枪,打量着木船上的三个人,冷冷地发问。

郝伯赔笑着说:“打鱼的。”

“我看你们像共党的游击队!”敌军官瞪着三角眼,吼叫着。

“老总,我天天在江上打鱼,都认识你。”

“是吗?”敌军官把眼睛盯在孙德清和许光达的脸上,狡猾的家伙在审视这两个年轻人,企图从他们身上发现点什么蛛丝马迹来。

孙德清、许光达不慌不忙,一个在整网,一个在刷锅。显得那么得心应手。

船舱里,一条鲤鱼蹿了出来,差点跳到舱外面。一个士兵见了,“看,好大的一条鱼,足有三斤多!”

郝伯暗暗一乐,这鱼都出来帮助解围,真是吉兆!灵机一动,对许光达说道:“还愣什么,赶快给长官捞鱼。”

许光达表现出极不情愿的样子,拿起小撩子,专找小的捞。

郝伯装作不快的样子:“瞧你干点活儿,这么费劲,我来!孝敬老总要挑大的。”随手接过撩子,顺手捞起几条大鲤鱼,甩到炮艇上。

那个当官的见甲板上的大鲤鱼,眉开眼笑,说了声:“鱼我就收了。不过,要当心,这一带共产游击队活动很凶哩,发现情况,跟我们报告。”说罢手一挥,“我们走。”炮艇开走了。

大家的心都平静下来了。许光达暗暗佩服郝伯的沉着、冷静。

孙德清是皖北人,没听过这一带的渔歌,刚才听一段,就让那该死的炮艇给搅和了,便凑到郝伯跟前,央求说:“你刚才唱得真好,再给唱一遍吧。”

郝伯见孙德清夸他的歌唱得好。心里很高兴。从前,只听到同志们称赞他驾船打鱼的本事,可还没有人夸他的歌唱得好呢。他心里一高兴,清了清喉咙说:“我给你唱个新的!”

哎嗨来,嗨呀来,

江南江北好地方罗,

江里的鱼儿肥又胖。

两岸稻谷分外香,

江上快撒网,

岸上收割忙。

..

孙德清听得发呆,忘了手中的活计。

许光达还想说什么,这时郝伯停止了歌唱,指着前边的岸上说:“同志,我们快到家了!”

夕阳西下,晚霞洒在平静的江面上,波光粼粼,船在郝穴下游的新场附近靠了岸。

三个人下了船,踏着余晖,朝着岸边走去。

郝伯带着一身渔民打扮的孙德清和许光达,向村口走去。许光达远远望去,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个子很矮的人,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木棍,渐渐的,看清是红缨枪,向他们这边跑来。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大家定睛一看,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光着脚,脸上带有几分稚气,表情却很严肃,一双有神的眼睛注视着郝伯身后的这两个陌生人。

郝伯走向前去,笑着说:“张伢子,今天又是你站岗放哨?”那孩子点了点头。

郝伯指了指身边的孙德清和许光达,“他们都是自己人。”

“那我怎么没见过他们?”这孩子带有几分稚气地说。

“傻孩子,他们是刚来到这里的,你怎么会认识他。他们是帮助咱们打土豪分田地的。”

那儿童一听,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他拉住郝伯的手说:“郝伯伯,我这就领你们去见农会主席去。”说着,提着那杆高高的红缨枪,蹦着跳着在前面引路。

许光达和孙德清一前一后,跟在孩子和郝伯的后面。

一进村,只见墙上到处写着“打倒土豪劣绅!”、“把地主土地分给农民!”、“拥护苏维埃!”、“消灭民团警备队”的标语。

许光达看着这些标语,精神为之一振:革命形势发展得真快!刚一踏上苏区的土地就处处是一片新气象。是啊,几年来,他到处看到的是白色恐怖,每到一地,总是提心吊胆的,晚上睡觉也要睁一只眼。现在终于到了苏区,这下真到了家了!

许光达一路无话,边走边想着,一抬头走进了一家院子。

“快请进吧,你们一路辛苦了!”一位中年妇女从门里走出来亲切地迎接他们。

这位中年妇女姓赵,四十多岁,是这里的农会主席。她的丈夫原来是雇工,因为参加农协,被民团杀害了。她的儿子几个月前参加了游击队,称得上是纯粹的革命家庭。

郝伯上前介绍:“这位是农会的赵主席。”然后又向赵主席介绍说:“这两位是中央派来苏区工作的同志。”

孙德清和许光达分别作了自我介绍。

晚饭过,郝伯告别了孙德清和许光达,向江边走去。孙德清和许光达望着郝伯远去的身影,渐渐消逝在夜幕中,才回到了农会主席家。

夜幕下的渔村,灯光点点,宛如天边的一片繁星。

孙德清和许光达正在同这位农会主席攀谈着。

孙德清急于想了解这里的情况,就先开了腔:“你们这里土地革命搞得不错啊,一踏上村里,就看到墙上写满了标语,儿童站岗放哨,处处是新气象。”

“这都是土豪劣绅那些官老爷们逼的!”农会主席很激动。“我嫁给她爹来这里已有二十多年了,家里很穷。我公公是个老实人。那一年生了重病,卧床不起,又欠了王矬子家的债。他们三天两头派人来,他儿子是县民团的头儿,年三十把我丈夫抓走

了。公公一气之下就死了。后来听说我丈夫逃出去了,我这心才放了下来。”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贺胡子闹红,大家都起来了,我丈夫也参加了农协,后来被民团杀害了。”说到这儿,她的眼睛湿润了,低下了头。少许,她抬起了头:“我的儿

子又参加了游击队。”说到这,她很自豪。

“现在我们这里是‘红区’了,一闹起革命,土豪劣绅有的被杀掉了,有的跑到县城里去了,过去那个威风劲儿早没了,我们穷人分到了房屋、土地。”

她指着房子和家里的东西说:“这些都是分来的。”

许光达听着很激动,也感到很振奋。

农会主席好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想把一切都告诉自己的亲人,她指着羞涩地依偎在身后的十岁的女儿说:“连她也参加放哨哩!”

“看,光听我说了,快谈谈你们外面的事儿。”

孙德清和许光达把所见所闻向她作了介绍。

夜已经根深了。屋里的灯还亮着,不时传出阵阵笑声。他们谈得那样投机,那样亲切,那样无拘无束。许光达真切地感到:我们真的到家了!那一夜,他们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许光达从来也没有睡得这么香、这么甜。

苏区横沟市的石首县委住所。

孙德清和许光达在当地交通人员的带领下,离开了渔村,来到这里。

一个老年农民走出了房门,热情地迎接他们的到来。

“欢迎啊,欢迎!”说完走过来同孙德清和许光达一一握手。“到屋里坐,都到屋里。”他边说边扯着许光达的手进了屋。

孙德清一下子也搞不清这位老农是这里负责接待的还是食堂的伙夫。他思忖着,不管怎样,得把我们的任务告诉他。因为离开上海时,中央已有交持,到苏区的头件事,就是设法找到鄂西特委书记周逸群。他急切地想把中央军委的指示,传达给特委。

许光达心里也犯嘀咕,难道他就是县委的石书记?因为离开渔村前,农会赵主席告诉交通员,送他们去找石书记,通过他找到特委。

“你老是..”

“噢,这位小同志问我?..我就是这石首县的县委书记。”

石书记是当地人,地道的农民出身,说起话来罗里罗索,语速也慢。还没等孙德清开口,这个用白布包头的书记却叼着烟袋不紧不慢地对他们说:

“中央代表同志,我眼下还没有办法给你们找到特委。特委是长着腿的,没有个固定的地方啊!我估摸着他们现在可能在监利那边。只能等他们到这里时,我才能把你们的情况报告给特委。”

许光达听到“中央代表同志”的称呼,忍不住偷偷发笑。

孙德清看了许光达一眼,已明白了他笑的是什么,转身低声说:“笑什么,怎么,不像吗?别忘了我们是在进行一场土地革命,就是要发动农民。”

许光达脸红了,有点羞愧地站到一旁。是啊,我们现在面临的任务就是要发动和组织农民起来革命;这才是新的斗争,新的生活。

石书记见他们侧身在言语什么,以为他们着急了,他使劲吸了一口烟,对孙德清和许光达说:“中央代表不用发愁,过不了十天半月的,特委准能找这里来的。”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袋用劲一磕,再用嘴吹了一吹,放下烟袋说:“这样吧,你们先到段书甲那儿去,他带游击队,安全点。”

孙德清和许光达都觉得,在不能马上找到特委的情况下,到游击队去是完全必要的,不仅可以从中了解到苏区的情况,也可以学到作战的经验。孙德清向许光达示意,许光达点了点头,他们欣然同意了石书记的意见。

游击队江陵大队的驻地。

在一个土台子上,一个身材高大,腰里扎着一条绿色的布带,袖筒高卷的指挥员正在队前讲话,有时挥一下手,有时手插着腰,一副英雄气概。见孙德清和许光达来到这里,走下台来同他们一一握手,然后豪爽地说:“听说你们要来,欢迎,欢迎,我们这支游击队土得很,请加强指导。”

这位讲话的指挥员名叫段玉林,又名段书甲,大革命时期在武汉军官教导团当连长,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大革命失败后,潜回了家乡,拉起了一支革命武装,活跃在白露湖以西的横沟、沙岗一带,有时又称江(陵)石(首)游击队。

孙德清握着段玉林的手说:“我们到苏区,是向你们学习的。”

段玉林向孙德清和许光达介绍了游击队及根据地的情况后,诚恳地说:

“我们真盼中央派人来啊!我们这里消息闭塞,像远离亲娘的孩子..”

孙德清听完段玉林的介绍后,向他讲述了自南昌起义后,我党又组织领导的湘赣边界秋收起义、广州起义、平江起义、湘南起义等,他特别强调说:

“现在,武装斗争的烽火已经燃遍各地,使国民党反动派十分恐慌,当前国民党新军阀间矛盾很深。党的‘六大’号召全党开展武装斗争,形势发展很快啊!”

段玉林听后,连连说:“好,对于反动派,只有拿起武器,才有活路。”

接着,许光达向段玉林介绍了其他革命根据地的情况,分析了这些根据地能够存在的主客观原因,他还展望了革命形势发展的趋势。

当段玉林得知他俩是第二十五师的军官后,更加高兴了,仰脸大笑一阵说:“好啊,都是行武出身。第二十五师可是很能打仗的哟!你们就跟我在一起,帮我出出主意,带出支好部队吧!”

他们正谈得起劲,一位游击队员急匆急跑了过来。

“报告!据侦察员报告,石首县的团防来清乡,正向我们驻地开来。”

“集合队伍,准备战斗!”段玉林立即下达了作战命令。

许光达和孙德清听说有了战斗任务,心里早已发痒了。

“大队长同志,我们要求参加战斗。”孙德清请求道。

“你们是中央派来的,这里危险。我派几个队员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去。”

许光达急了:“刚才你还说咱们都是行伍出身,怎么一要打仗,我们就不行了!”

“不,我是担心你们的安全!”段玉林解释说。

“那么,你是怀疑我们不能打仗?”许光达步步紧逼,使段大队长无可奈何,只好同意他们参加战斗了。

这是许光达和孙德清到苏区后的第一次战斗。

1929 年9 月,石首县的小河口。

一支队伍在夜幕下迅速集合起来。看上去不像正规部队。队伍中有的穿长袍,有的穿着短褂和背心,头上戴的更是五花八门:有带礼帽、瓜皮帽的,还有的光着脑瓜。武器就更杂了。既有英国花轮,又有汉阳造,就这种武器也只有少数几个人才有。多数人的手中是些鸟枪、鸭嘴铳之类的土家伙。

一个手持汉阳造的人走到队伍前面,看了一下队伍,喊了声:“都给我站好了!”他走到第二排队伍的后面,指着队伍中几个人,“你,你,还有你,到前排去,没看见前排空一截子吗?”

后排的几个人拿着鸭嘴铳不情愿地走到前排站好。他又跑到队伍前,喊了声:“立正!”

队伍里在出现一阵杂乱的声音后,渐渐肃静下来。

“下面,请我们的段大队长训话!”说完,走到队伍中。

许光达看着这样一支土里土气的武装,禁不住笑了。心想,这哪像支军队呀?这样的队伍能有战斗力吗?是啊,自从他走进黄埔军校以来,同军队打了好几年交道,这样的队伍,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时,段玉林跳到一个土墩上,大声地向队伍里发问:“同志们,我们要不要保卫苏区?”

“要!”队伍里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们要不要人民群众?”

“要!”队伍里的声音虽说不够整齐,却铿锵有力。

“现在团防要来‘清乡’了,我们该怎么办?”段大队长继续发问。

队伍里又传出整齐而响亮的回声:“打!!!”

段玉林回头向孙德清和许光达示意,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孙德清摆了摆手。

段玉林走下土墩,大手一挥:“出发!”

许光达看到这一切,他感到:虽然队伍不整,装备很差,但从队员的回答声中可以断定,这是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尤其让他敬佩的是段玉林的战前动员。话虽不多,没有哗众取宠的词藻,更无八股式的说教,简短有力,几句话,就把队伍的士气调动起来了。这不正是强有力的政治工作吗?这些在上海中央军事训练班的课堂上和书本里是难以找到的。

小河口,万籁俱寂。

江水似乎停止了流动,繁星不时地眨着眼睛,远处只有几只青蛙的叫声回应着。

游击队员在山坡上、土坡后、草丛中潜伏着,几百双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宽阔的江面。

草丛中,一个队员驱赶着耳边的蚊子,嘴里叨咕着:“该死的家伙,真会选时机!”

“不许说话!”另一个队员在小声提醒。

孙德清、许光达在段玉林的身旁。突然,一个念头在许光达的心中产生:

要是有几门炮放在山坡后,威力可就大了!他凑近段玉林,贴耳问道:“要是有几门炮,那就像样了。”

“咱们这里的土包子,哪来的那洋玩艺。”

“土的也行呀。”许光达的这句话提醒了段玉林。“土炮?对了,有两门松树炮,是我们自己造的,在桃花山上,不过好久没用了。”

“有就行。”炮兵出身的许光达,总是对炮感兴趣。孙德清插话:“玩炮是光达的拿手戏,你就交给他好了,保准有好戏唱!”

段玉林立即派人牵牛去拖这两门炮,并说:

“这家伙弄来,就由你来指挥吧。”许光达点了点头。

东方渐渐放亮了。远处的马达声渐渐增大,一只火轮向河口方向缓缓驶来,后面载有一长串的木船,上面坐满了敌兵,大约有五百多人。

来犯是石首县的团防,他们接到当地一个土豪的报告,说见到江陵游击队了,只有五十来号人,手里都是些土家伙。于是,团总便集中了全县的团防五百余人,杀气腾腾,妄图把游击队一口吞掉。

火轮慢慢停靠在江边,五百多敌人向江边凶神恶煞般地扑了上来,渐渐进入了伏击圈。

“打!”段玉林一声令下,游击队员们开火了。一时间,枪声大作,喊杀声四起。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和喊杀声,使这个团总大吃一惊:这哪里是五十几个人,分明成百上千,他拍了一下肥胖的脑壳,眼珠子转了一下,思忖:我们有机关枪,他们都是些土家伙,怕他个!于是,举枪向前开了一枪,高声叫喊:“弟兄们,都给我上,那些穷鬼都是些土家伙,不用怕!”

敌人又一窝蜂似地向岸上冲了过来。

段玉林沉着果断,一个个敌人在他的枪口下倒下。孙德清也弹无虚发,瞄准一个正在驱赶敌兵的家伙射击,随着枪声,那个家伙应声倒地,后面的敌人拼命地向江边逃去。

这时,后面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许光达一看,是老百姓从村子里拥出来了!他们打着红旗,手持大刀、长矛、鱼叉,杀奔过来。

敌人见势不妙,纷纷向江边逃去。

游击队员手中的土枪、汉阳造步枪已不管用了,眼睁睁看着敌人向船上跳。

许光达站在土坡上,以熟练的动作用手指瞄准了敌人的火轮,目测了距离,重新调整了土炮的高低。心想:成败在此一举,不知这家伙听不听使唤,管它呢!试试再说!想到这儿,下达了命令:“放!”

“轰!轰!”两门松村炮先后开火,不偏不倚正好击中火轮。火轮震颤了一下,瘫在河中。

“打中了!”游击队员们一片欢呼声。敌人见火轮不能动了,又转身拼命向木船上爬去。

许光达乐了,又瞄准木船开炮,可是,这时松树炮的炮身太烫。已经冒烟了,不能再放了。

敌人死伤过半,战斗胜利结束了。战士们以敬佩的目光看着许光达。段玉林走了过来,紧紧握着许光达的手说:“中央派来的人就是有两下子!今天的战斗多亏你了。”

孙德清笑着对段玉林说:“我说过,玩炮是他的拿手戏。今天确实开了眼了!”

1929 年11 月。江陵游击大队驻地的土坡上。

一群游击队员围坐在许光达的周围。他们正在总结熊河、马家寨和前几天刚结束的观音寺等战斗的经验。

一个头戴瓜皮帽,瘦瘦身材的青年队员,紧靠在许光达身旁,兴高采烈地说:“咱们这仗打得真不赖。依我看啊,是段大队长指挥得好。”另一个队员补充说:“那没说的。还有就是咱们的家伙比以前强了。”

又一个光着头的队员“嗯”了一声,表示赞同,他摸了摸脑袋,想了一会儿说:“人家中央特派员跟咱们一起吃苦,多不易呀!打马家寨那次,要不是那几炮打得准,咱们恐怕要吃大亏了。”又有一个队员插嘴说:“那还不是许特派员教我们的!”游击队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谈着自己的看法。

两个月来,许光达跟他们已经混得很熟了。他不仅改进了松树炮,教队员们使用方法,还给他们讲战术,协助段玉林做思想政治工作。

有一次,一个叫张伢子的队员在打完观音寺那一仗后,就私自回家给自己放了三天假。段玉林严厉地批评了他并责令让他作检讨,他饭也不吃,认为是小题大作,看他不顺眼。

许光达就主动与他接近。他端着饭走到张伢子面前,“来,吃饭吧,不然会饿坏的。”

“我不吃!”

“不吃饭就能解决问题了?”许光达恳切地说。

“不就是回趟家嘛,我的老母亲已经病了好几个月了。顺道回家看一下有什么不对的?”小张不服气地回答。

“伢子,回家看母亲,这没错。谁都有父母。可你得请个假呀,你们大队长派人找你,庙里庙外找个遍,也不见你的影子,还以为你牺牲了呢。他急得不得了,那一夜觉都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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