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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艇战术》第四章第七节:连续突击。.10

作者:朱秀海 当前章节:1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4:37

这一点,恐怕连美国海军的决策者自己也没有完全想到。

※ ※ ※

日本海军如何使用潜艇·珍珠港战例之分析(此战例可代表日海军使用潜艇的一般情况):珍珠港之战,日海军共使用潜艇30艘,其中27艘用于先遣编队,分为5个队,早于1941年11月11日即从基地启航,秘密驶往夏威夷,只有3艘潜艇用于南云中一海军中将指挥的突击编队。先遣支队的5个潜艇分队,3个用于战区封锁,一个用于侦察,一个进入珍珠港入口处,将所携带的5艘袖珍潜艇放入水中,准备在航空兵发起轰炸时从水下潜入港内,对美军舰艇实施战术突击。也就是说,所有5个潜艇分队均为配属突击编队行动,没有直接投入攻击。

日本人直接投入珍珠港作战的5艘袖珍潜艇的命运是:1艘在日突击机群发起攻击前即被美驱逐舰击沉;1艘在港外搁浅,艇员被俘;2艘潜入港内,未取得战果,即分别被美驱逐舰用深水炸弹和火炮炸沉或击沉;最后一艘下落不明,没有返航。这5艘直接投入战斗的袖珍潜艇,全军覆没。

负责封锁战区的日本潜艇分队也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原因是珍珠港内的美国舰队受到轰炸后并没有向港外突围或疏散。山本五十六将这样一大批潜艇用于一场战斗,试图一举将美国太平洋舰队主力全部消灭,但从战略和战役的结果看,这样使用潜艇无疑将此种具有战略意义的兵器降低成了单纯的战役和战术兵器。几乎可以断定,山本五十六并不是一个潜艇专家。

※ ※ ※

珍珠港之战揭开了太平洋海战的序幕。

像1939年到1941年德国潜艇在大西洋海战中一样,日本海军在太平洋海战的初期也是虎虎生风,不可一世。偷袭珍珠港得逞后,日海陆军联手,连续进行了关岛、威克岛、吉尔伯特群岛、马来半岛、巴林塘海峡诸岛、菲律宾吕宋岛等登陆作战。日本潜艇参与了其中的一些登陆作战,担负的仍然是侦察、警戒、战区封锁任务。此时在战场上大出风头的是日本的航空母舰、舰载机、其它水面舰只、海军陆战队以及陆军部队。

美国潜艇开始投入对日舰船作战:珍珠港事件发生的1941年12月,美国潜艇便奉命投入对日海上交通线的袭击。首先投入战斗的是美潜艇“白杨鱼”号,它于当月从刚刚遭到惨重破坏的珍珠港启航,直抵日本近海,展开单艇游猎。这是美国潜艇第一次执行破交任务,明显让人感觉到经验不足。直到1942年1月4日, “白杨鱼”号才在日本近海的丰后水道发现一艘商船,连续发射4枚鱼雷,也没将其击沉。6天后又见到一条商船,发射了3枚鱼雷,也才把它击伤。此时它已在海中游弋1个月余,应返回基地重新补给。返航途中,艇长接到了司令部的命令,得知3艘日本潜艇正在中途岛附近海域活动,于是这条潜艇中途设伏,向正以水面状态航行、毫无戒备的日本潜艇发射了3条鱼雷。两声爆炸后,“白杨鱼”号上浮,用潜望镜搜索,什么也没看到,十分失望。安全返航后他们才知道,自己已经击沉了日潜艇“伊-173”号。这是美国潜艇在二战中第一次取得战果,“伊-173”号于是也成了二战中第一艘被美国潜艇击沉的日本潜艇。

击沉第一艘日本商船的美国潜艇:“牛尾鱼号”。1942年1月10日,该艇在菲律宾水域游猎,用4枚鱼雷攻击日本商船“明人丸”。前两枚鱼雷命中后没有爆炸,后两枚鱼雷才将这条3817吨的商船炸沉。

(江白按:任何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不仅依靠它使用的兵器和参战人员,还要依靠它的经验、传统和胜利历史。与德、英、俄等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就大量使用潜艇部队的海军国家相比,美国潜艇部队明显是一支没有经验、传统和胜利历史的部队。于是参战之初,它们就显得有点笨手笨脚。但是一支部队的经验、传统和胜利历史是可以在战争中逐渐积累、形成、书写出来的。这一点对于也没有经验、传统、胜利历史的中国潜艇部队同样适用。)

※ ※ ※

太平洋战争前期单艇作战的美国潜艇表现得相当英勇。

战例之一:1942年1月,日军进攻菲律宾,美潜艇“鳟鱼”号奉命向坚守阵地的美菲军队输送补给物资。为了在艇内装上更多的粮食弹药,它不得不把舱内的鱼雷也堆放在甲板上。12日,这艘装载着20吨补给物资的潜艇由珍珠港启航,经中途岛、威克岛加油,穿过巴林塘海峡南进,一路秘密穿越日军严密的海上封锁线,几经周折,终于胜利地将艇上的物资输送到目的地。真正精彩的故事到此刚刚开始:卸船完毕,将甲板上的鱼雷装回舱内,“鳟鱼”号仍需要25吨物资才能保持潜艇均衡。开始艇长要求装上水泥。但美军阵地里水泥已经用光,守岛指挥官灵机一动,提议将马尼拉银行里的2吨金块、18吨银块、一批有价证券及5吨邮件装上潜艇作为压载物,以免它们落入日本人手中。艇长答应了,装上了这批贵重物资的“鳟鱼”号于2月4日启航,返回珍珠港。

满载金银的“鳟鱼”号返航途中并没有停止战斗。它甚至一次也不放过袭击日本舰船的机会。2月10日,“鳟鱼”号在台湾海域击沉日本商船“调和”号(2718吨)。其后,又在日本的小笠原群岛击伤1艘日本护卫舰。这条路线,并不是它返回基地的最短路线。可以想象的是,它若是再遇上了日本船只,还是会积极攻击而不会因船上装载大量金银而采取规避态度的。遗憾的是,它以后再也没有遇上日舰船,于是只好返航。

我欣赏的是故事的后半段。一艘潜艇和它的艇长应当有“鳟鱼”号和它的艇长这种举重若轻的气度和风采。这是勇敢者和胜利者的气度和风采。有了它们才会有想象力,才会选择一条更靠近日本的曲曲折折的航线。我要是一名潜艇艇长,我的潜艇和我自己也应当有这种气度和风采。

我会有吗,在生和死之间,在茫茫大海之中?

一艘潜艇投入规模空前的大海战,已经被置于死地。做懦夫和做英雄,都不足以回避可能发生的死亡。既如此,为什么不选择做英雄呢?

我会的。

※ ※ ※

日本潜艇的一次“狼群作战”:1942年1月,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尼米兹海军上将决定派遣“萨拉托加”号航空母舰及其它三艘舰只,出珍珠港,对威克岛日军实施舰载飞机攻击。“萨拉托加”号前进途中,被日侦察潜艇发现。日海军第六舰队司令随即命令执行警戒任务的第二潜艇部队7艘潜艇全部前往目标海区搜索。美舰群随即被发现,日潜艇“伊-6”号向美舰队发射3条鱼雷,一条故障,一条没有击中目标,一条击中“萨拉托加”号,使其受到重创,整个美军战斗群被迫回撤,一次计划许久的海战被迫取消。“萨拉托加”号进坞修理了五个月才恢复了作战能力。

这是太平洋海战中日本潜艇为数不多的一次“狼群作战”,但它仍不是一场邓尼茨式的“狼群作战”。即使在胜利后,日本人也没有看出这场战斗的全部意义:几艘潜艇就能使一艘航空母舰率领的战斗群失去战斗力。于是在太平洋海战史上,以后就很难发现日本人有意识地对美军舰队组织此类卓有成效的潜艇战。

※ ※ ※

太平洋海战初期,除了截击日本军舰和商船,美潜艇还单独执行过许多复杂任务。

炮击岸上目标:1942年2月26日,美潜艇“S-38”号奉命炮击日军设在爪哇马威安岛的无线电台。潜艇驶近目标后,从4650米的距离外向目标地区实施炮击,日军用小炮还击,被潜艇炮火压制。完成任务后,“S-38”艇还在返航途中打捞了一批被击沉落水的美驱逐舰舰员。

(江白按:这样的作战行动在今天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即使在当时,它也不可能是德国人、英国人、日本人干出来的。能这么干的只有富有想象力的、从不墨守成规的美国人。然而这类“海上游击队”式的行动,却往往能取得出乎敌人意料之外的效果。)

接应友军:1942年2月,日军攻占了新加坡,英军中一名少将和一批澳大利亚飞行员逃入南海一座小岛,发报求援。因当地海域有日军舰艇出没,盟军方面决定派遣美潜艇“S-39”号前往营救。“S-39”号于深夜潜至该岛,用潜望镜观察岛上无人,多次发信号亦不见回答。次日拂晓,潜艇只好离开该岛,全天坐沉海底。入夜后再次靠近并发出信号,仍不见回答,艇长即派艇员乘坐橡皮艇上岛寻找,发现英国少将等已被日军俘虏。

“S-39”虽没有完成任务,但在执行这一复杂任务中,却表现了高度的勇敢和沉着。返航途中,该艇发现一艘日本油船,随即向其发起攻击,三条鱼雷先后命中并击沉了日本油船“襟裳”号(6500吨)。日舰闻讯赶来,反复投掷深水炸弹。艇长十分沉着地令潜艇长时间在深水区悬停,一直等到日军舰离开,方才返航。

单艇攻击日军水上飞机母舰:1942年3月,日水上飞机母舰“镰仓”丸(6500吨)运送水上飞机前往巴厘岛,被游弋于新加坡海域的美国潜艇“帆鱼”号发现。此前“帆鱼”号曾发现一艘日驱逐舰,发射两条鱼雷均没击中。当夜发现一条更大的日军舰(即“镰仓”号)后,艇长立即命令潜艇主动向其发起攻击,连发四枚鱼雷,将其击沉。

单艇攻击日一支舰队:如果说一条潜艇攻击一艘商船或军舰,还属正常情况,那么一艘潜艇攻击一个舰队,就不能不说是一种真正的英勇行为了。1942年3月未,美军估计日军将在某岛登陆,遂派出潜艇“海狼”号前往有关海域实施伏击。31日清晨,“海狼”号发现了一支由4艘日本军舰和数艘运输船组成的日本舰队。艇长立即命令潜艇单艇向日舰队挂有将军旗的巡洋舰(旗舰)发起英勇攻击,连发4条鱼雷,其中一条击伤目标。日舰队发现美潜艇后,随即用深水炸弹展开攻击,颗颗炸弹在“海狼”号周围爆炸,潜艇受到剧烈震动,但所幸没有受伤。日舰队以为已将美国潜艇炸沉,继续前进。“海狼”号脱险后仍没撤出战斗,次日下午,它又秘密追上去,向已经受伤的日巡洋舰发射三枚鱼雷,虽没有扩大战果,却让日本舰队一片惊慌。日舰队司令大怒,令两艘日驱逐舰反复攻击“海狼”号,深水炸弹。如同雨点般打下来。艇长紧急命令潜艇下潜到最大深度悬停。日舰队对这艘美潜艇十分恼火,一直攻击到当日午夜前才怏怏离去。又勇敢又沉着又幸运的 “海狼”号上浮,安全返航。

……

不可能尽述美国潜艇在太平洋海战初期的作战行动。如果说德国式的“英雄主义”更多地体现在“狼群作战”和“U-47”号艇单艇冒险突破斯卡帕湾的战斗中,美国潜艇的英雄主义则更多地体现在这些单艇远洋游猎式的作战中。其中的差别是:德国人的“英勇”行为一般说来都是由德国潜艇司令部策划和组织实施的,而美国潜艇的英雄主义行为则大多数是一种即兴发挥,源自艇长和艇员自身的想象力和主动精神。这种差别,保证了美国人在战争初期常常能以少量兵力取得重大战果。而且,这样的英雄行为一旦成了一支部队的风气、习惯和传统,他们的对手遇到的麻烦就大了。

就一个国家的潜艇部队来说,德国式的“英雄主义”是需要的,不如此就不可能产生关于潜艇兵器的大战略;美国式的英雄主义更是需要的,非如此就不可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潜艇兵器在战略、战役和战术方面的重大作用。

看上去是人的英雄主义和主动性问题,其实也是事关成败的战略问题。

※ ※ ※

夜的气息深长。凉爽的海风悄悄穿过打开的窗子,水一样漫进房间,消除掉仲夏的最后一点暑热,让人的思绪在浸入肌骨的惬意中自由自在地漂浮。江白放下手中的书和笔,忽然意识到今夜海韵不会来了。

她是在躲他吗?

这些天来,他一直躲避着她那渴望的眼神。她那么敏感,不能不有所觉察。

她是痛苦的。还可能是无辜的。她和她的爸爸,都可能真同系里选他进新型潜艇部队一事没有一点关系。

他要改变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吗?

不。

他真正渴望的是什么?真正向往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独立。自由。普通。

对了,是普通。他想拥有的仅仅一种单纯的和普通的潜艇军官的生活。一个普通的、不受外力左右的人的生活。

他不能爱海韵。海韵自己成了海韵的爱情的障碍。她自己使她的爱情与婚姻梦想成为不可能的事情。

所有的江河都是从同一座雪山发源的。

然而一旦他将自己的决定说出来,又真地会伤害她吗?

不。

不痛苦是不可能的。但她能够经受住。她不是一个平常的女子。她弱不经风的外表下有一颗坚韧的心。

他本想将太平洋海战中的日美潜艇战研究完以后再离开这座别墅,此时他的想法变了。

离开别墅前,他整理和带走了自己所有的笔记,将看完和没看完的书全部规整回藏书室的书架上,关严窗子,打扫净地下的纸屑,最后给海韵留下了一封信。

她不来更好。换一种方式告别,也许比当面告别还要好。那至少不会再让他看到海韵伤感的眼神。

海韵: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说分手。可是分手的时刻总是要到来的。

谢谢你给予过我的一切。你的友谊(我不愿说那是爱,这会伤害你)已经 成了我生命经历的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我会十分珍惜地将它藏在心底,直到永远。我发誓,我将不对任何人讲出 它来。

原谅我。原谅我这个人。相信我的话:,我没有做的事是我不能做的。

钥匙放在老地方。书都放回到书架上了。

珍重身体。

江白

×月×日夜二十一时留

走出别墅时,江白站住,回头仔细地望着这座小院,院中花木掩映的小楼。 突然有了一种肝肠寸断的感觉。

他和海韵的感情就这么结束了吗?他和这座留下许多美好记忆的小楼,就永远也不会重逢了吗?

16

他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他又接到了海韵的电话。

“江白,我是海韵呀,”她的语气显得很急,“你晚上能来一趟别墅吗?”

“你在哪打电话?”

“学校。”

他猛然意识到她还没有看到那封信。

“有事吗?”

“当然有事了!你一定要来,事情很重要。”

他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强烈的、无法遏止的愿望:还是要跟她再见一面!

“好吧,晚七点见。不见不散!”

这天上午,系主任将他和另外四名同学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大家坐吧,”他神情疲惫地说,仿佛这一个多月的毕业生分配让他又苍老了十岁。

大家坐了下来。

主任点上一支烟,抽了两口,目光低垂,仿佛在想心事。突然,他抬起目光,扫了大家一眼,急急地开了口:

“你们可能已经猜到叫你们来谈什么事了。……你们的去向定下来了。你们五个人去东南沿海的L城潜艇基地。我现在是非正式地代表学校跟你们谈话,命令还要在全校毕业生大会上正式宣布。……谁有什么想法,今天还可以提出来,如果合理,个别人还来得及做点调整。”

主任没有看他,江白却觉得,对方后面的话是专对自己说的。

那种已经消失了的、海韵父女暗中插手他的分配问题的不愉快感觉,又强烈地涌上了心头。

不。

其余四名毕业生互相看了看,他们还没有从最初的反映中清醒过来,没有谁开口。

主任的目光有一点犀利了,它们一下从写字台后投向了江白。

江白意识到他刚才的猜测被证实了,站起来。

“我先表个态,”他语速很快地说,“我是一名军人,坚决服从校方分配,到L城基地去。保证不辜负母校对我的培养!”

说完话,他没有看主任一眼,就坐下了。

其他四人已经清醒过来,跟在他后面站起,一个接着一个表态:服从分配。

大家都讲完后,主任仍然久久地坐着,抽着烟,仿佛还在想谈话前就引起他不痛快的一件什么事。后来,他将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目光飞快地掠过前面的学生,哑着嗓门说:

“很好。今年本系毕业的同学表现都很好。没有人对去向挑三拣四,别的系就不一样了。拉关系,走后门的事还是有的。……好了,你们可以回去了,后天学校为你们举行毕业典礼和欢送大会。大会开完,你们就要离校去部队报到。个人的事情,抓紧这几天的时间办一下。”

江白和同学们站起来,回答了一个“是”,敬礼,走出去。

主任坐下来,等候另一批来谈话的学生。江白出门时注意到,主任没有再回过头来看他。

也许他并没有想在最后时刻留我在Y城基地,是我自己太敏感了。他想。

中午,学校食堂为毕业生加菜。大家一半伤感,一半轻松,自己搬来成箱的啤酒,围着一张张圆桌喝起来。

“江白,过来,平时学校禁酒,到了部队,听说也只能在星期六会餐时喝一点,抓紧眼下的美好时光,喝个痛快!”“水耗子”说。

郑有亮被分到南海的一个潜艇基地。

江白端着饭碗挤进了他们一伙占据的餐桌,一人一瓶啤酒,对着瓶口“吹”起来。

一起生活学习了四年,突然一下就要天南地北地分开,大家喝得都有点慷慨激烈。

“谁留在Y城基地了?……对了,‘笨牛’!你小子便宜了!”“水耗子”红着眼睛嚷。

“笨牛”生气地顶撞道:

“我有啥便宜沾?……我老婆在南方,却让我留在北方,我连探家都要多走一千里路!”

他已经喝过一瓶了,说着,眼泪汪汪地起来。

都喝下去不少的毕业生们转而同情“笨牛”。

“不错。‘笨牛’留在Y城不沾光!”

“就是不能让他离老婆太近。离得太近,他天天都想跑回去,那还不是要他犯错误?”“水耗子”说。

“去你的!你怎么把我看成你了!”“笨牛”回嘴。

大家笑。

“水耗子”的目光四面围悠,最后落在江白身上,又移向大家。

“大家猜猜,谁会为没有留在Y城基地伤心?”

毕业生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注到江白身上。

江白喝下一大口酒,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

“同学们,谢谢大家的同情。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并没有在这座城里留下什么难以割舍的爱情,像你们心里猜的那样。……所以,”他微笑了一下,“我可能要辜负大家的好意了。”

毕业生们笑语喧哗。

“这就好,你那里没有留下什么秦香莲或杜丽娘什么的,我们心里也就踏实了!”他们说。

这场酒一直喝到下午两点,直到食堂管理员以到校长那里告状相威胁,他们才东倒西歪地散去。

江白喝了不少。是他有生以来喝得最多的一次。他为压制心中那点为同学们挑起的隐隐的苦痛而喝酒,可酒喝下去,那点苦痛却越发胀大了。

海韵。他真地能够割舍下那种痛苦得揪心的感情吗?他还只有二十二岁,甚至不能准确地知道他今天对于她的的情感是不是人们常说的爱情。他真地能够完全忘掉她吗?

他喝多了。虽然没有失态,但回到宿舍,却蒙着被子躺了好久,又没有睡着。

后来终于睡着了。

晚上六点钟才醒,头疼得厉害。“水耗子”喊他去吃饭,他也没去。 那种刀割似的、又像涨潮的大海一样汹涌起落的痛苦过了好久才平息下去。他意识到,当他做出与她分手的决定时,并没有想到还会在自己心中留下这么深刻的痛苦。

现在真正痛苦的时刻来到了。

七点整。隔壁学员娱乐室里响起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的前奏曲。他忽然想到:他和海韵约好了此刻要在海山别墅见面的!

他什么也没想,匆匆下了床,到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整理好军容,向区队长请了假,就跑出校门,向公共汽车站奔去。

海韵站在海山别墅外,又生气又焦急。

他跑得气喘吁吁。

“看看你的表,几点了?”

“堵车。”他撒了一个谎。

两个人进了楼。海韵打开了一楼的客厅。

“坐下吧。”

他没有坐下。她一脸有急事的样子。

“什么事?”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她不看他,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也只好在她对面一张靠背椅上坐下。

“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日光灯的原因,他觉得她的脸有一点苍白。

“我爸前些日子接到命令,要调到L城的潜艇基地去。今天早上他把我叫回家,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到L城去!”

说完这些话,她望着他,一动不动。

酒意登时散尽。江白的头脑好像从没有如此清醒过。

“你想征求我的意见?”

“是的。”

他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他相信此刻自己不说话对她更好。

她的目光里有一点惊惶和疑惧了。。

他突然有了一种感觉:那些在两个人中间一定要说的话不想说是不行的。他只能将它们清楚地说出来。

“海韵,有些话我说出来,你甭生气。”

她目光中的惊惶加重了。她直直地望着他。

“我不生气。”她简单地说。

这么说来她早有准备。她也许只是想亲耳听他说出那句话。

但他又不想那样说话了。他想换一种谈话方式。

“你自己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呢?……你想不想随他调到L城基地去呢?”

她的目光里闪过一星迷惘,但很快又异常明亮起来。

“我不想离开Y城,这里有我曾外公和外公的墓。还有他们留给我的这幢别墅,这个永远的家,以及楼上的图书馆。”

他静静地听着。她的话音铿锵有力。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还有我的职业。我喜欢Y城,喜欢这里的蔷薇花,这里的气候,这里的人,Y城是我的故乡,我不想离开我的故乡。”

他忽然想为她、也为自己流泪了。于是背过身子去看窗外渐浓的夜色。

“听着,海韵,”他听到自己正用一种动感情的声音说话,“我再过三天就要走了。我的去向就是L城的潜艇基地。……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她脸上迅速现出了一连串复杂的情感。惊讶、震动、猜疑、恍然大悟……一串晶莹的泪珠从她的双颊上滚落下来。

“这是……你的……最后决定吗?”她抽泣着,望着地下,断续地问。

他却冷静了,命令自己不要垮掉。

“是的。”

“那好,你走吧。”她生硬地说。

他想到了各种分手的场景,就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你走不走?我要走了!”她的声音大起来,眼里闪着愠怒的光亮,一滴泪水还沾在右腮上。

他不让自己失去理智。

“海韵,对你给予我的帮助,我十分感谢。我会将我们曾经有过的友谊珍藏在心里。”

她静静地望着他,第一次在断崖上相遇时那种自尊、矜持和骄傲的神气又回到了她身上。

“你走吧。我请求你。”她一字一字、冷冷地说。

江白认识到自己该走了。她大概想独自一人品尝这杯人生的苦酒。

“那好,再见。”

“再见。”

他一个人走出客厅。她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走出这幢熟悉的小楼,走出这座花木葱郁的小院。

她没有出来送他。

一直走到胡同口时他仍然觉得有一团气堵在胸口。这时,他抬起头,猛然看到了大海。

“她不理解我的感情和思想。……她怎么能理解我的感情和思想呢?她是在另一种生活和另一个故事中长大的。这就是我们的差异所在。既然存在着这种差异,现在分离比以后分离更好。难道结婚时父亲不爱母亲?不……什么形式的分离都是分离。今天与她这样分离也没什么不好。……”他一边想,一边觉得内心重新变得坚硬了,“我渡过了困难的一刻,但是我挺住了,我的意志没有崩溃,……我还行。”

第二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办好了所有的离校手续和到部队报到的文件,并将自己的个人物品收拾进了两只不大的旅行箱。

也就是说,他做好了一切出发准备。

学校为去L城潜艇基地的学员提供的是一艘南下执行任务的潜艇。江白受命去与这艘待发的潜艇联系,原来是他曾经实习过的8334艇。

“江白,这次你们是我们艇的客人,我们一定让你们安全愉快!”严艇长还像过去那样,用很大的嗓门对他说。

“那就多谢了!”江白也很高兴。

联系完了此事,江白回到学校,已是下午四点钟。系办公室的肖老头正在宿舍门口焦急地等他。

“是江白吗?”

“是我,大叔。”

他的心陡然乱了。

“你马上就按这个号码打个电话,有人急等着哩!”老头儿一脸不满的神色。

他从老头手中接过一张纸条。上面是海山别墅的电话号码。

他迟疑地站着,不知道还应不应该再给她打这个电话。

事情已经结束了,虽然痛苦,虽然不愉快,但毕竟已经结束了。还有必要吗?

但他还是去打了这个电话。

他相信她一直在电话旁等着。电话铃声还没响完一声,她就拿起了听筒。

“喂?”

“我是江白。”

她沉默了。

他也只好沉默。

“有事吗?”后来,他说。

“有一点事,”她的声音忽然奇怪地平静了。“我们要分手,可是分手的场面有点剑拔弩张。”

江白的心一下轻松了。

“我们应当有一个比较好的分手仪式。你晚上过来,我们重新来一次友好的分别。”她说

他没有马上决定怎么回答她。

她沉默着。她在等待。

江白一下生自己的气了。她是大方的,自己倒不像个男子汉了!

“好吧,我准时到!”他大声地、爽朗地回答。

这天晚上,他到得很准时。

满院的白蔷薇在绿意浓郁的枝条上盛开。小楼门廊顶部盛开的上千朵红蔷薇仍然如火如荼,令人惊心。

她站在楼门口等他,身上一件崭新的、深蓝色的、晚装风格的长裙,紧紧勾勒出了细瘦的腰身。长裙的裙裾和前胸绣几朵大红的蔷薇花,不注意看你会以为是几朵真花簪在那里,注意看了你又会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她那全裸的瘦骨嶙刚的肩和胸窝。

细长的颈部是一挂洁白晶莹的珍珠项链。

她的长发刚刚洗过或染过,精心地在脑后盘了一个髻。江白在那里,又吃惊地发现了一朵真的黄色的蔷薇花。

长裙和脚下一双奶白色的新皮鞋。

脸上敷了粉,腮红和唇膏适中,还稍稍添加了眼影。

这不是平常那个衣着随便、稍显懒散马虎的海韵。这是一个新的海韵。

亭亭玉立。

艳若天人。

这么一付形象,完全可以去参加最高档次的名流晚会。

在门前,他用欣赏的目光望着她好久。

她也目光幽幽地注视着他。

“你真漂亮。我差一点都不敢认你了。”过了一分钟,他说。

她微微一笑。

“今天是我们正式分手的日子。我也想给你留下一个正式的印象。我是不是仍然很丑?”

“不。你很美。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美。”

“我很高兴。请进。”

她用手做了一个欢迎的动作,闪开路。

两个人进了门廊。

“我们在哪里做最后一次谈话?”她脸上保持着那种虚假的微笑,有一点做戏似地说。

江白环顾了一下四周。一切都是熟悉的,然而一切都是要永远告别的。

自己心中忽然就先有了一点伤感。

“就在楼下坐坐吧。”他说。

她推开了客厅的门。“请。”

两个人走进去。江白站住了,回头望她。

她静静地站着,伪装的镇静和笑容一下消失,脸色白得如同一张纸。

“你留下的条子我看了。”她用抖颤的小声说道,不看他,看着地下。

“昨天是我不对。我应当尊重你的选择。”她说。

江白觉得一股什么东西堵上了喉头。

“谢谢你,海韵。”他说。

她抬起头来,黑色的眸子是湿润的,清亮亮的,他能在那里看到自己。

“后来我想,我们就是不能做……夫妻,为什么就不能做好朋友呢?”

她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感。

堵上喉头的东西汹涌起来。

“江白,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们还做好朋友。行吗?”

“好的。”他低声说。

她站着,低下头。过了好久,才缓过气来一样,抬头看他。他惊讶地注意到,一种新的、明媚而快乐的笑容又回到她脸上。她的动作也重新变得灵巧了。

“你坐下吧,我去拿咖啡。咱们现在就开始像好朋友一样谈话,行吗?”

堵上喉头的东西落下去了。

“好的。”

她走了又来了,用一只江白早已熟悉的古色古香的黑漆描龙图案的托盘拿来了咖啡,在茶几上摆开。

“还是一块糖?”她一边倒咖啡,一边盯着他的眼睛,问。

“今天不要糖。”江白说。

她已经拿起了一只镀银的小镊子,准备加糖,又放下了。

“不是因为心情不好吧?”她不看他,问。

“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江白硬着心肠说,“就是不想让今天的咖啡是甜的。”

她抬起眼睛看他一下,匆忙低下头去。

江白后悔了。他应当像一个男子汉。

“行,我要一块糖。”他冲她微笑,说。

她不抬头。镊子放下了。

“不,你还是喝苦咖啡吧。”

江白脸上的微笑消失。

她也没给自己的咖啡加糖,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自己的一小杯苦咖啡。

她在让自己平静,江白意识到了。

后来她又出去了。江白听到了楼梯响。一会儿过后,她下楼走进来,神情又比较地平静了,手里提着一只江白很熟悉的白色旅行包。旅行包鼓囊囊的。

她把包放到江白脚下。

“我知道你还没有完成你的研究。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书,你带走吧,看完了再给我寄回来。”

他不说话,也不望她。他害怕自己的感情会失去控制。

她走回沙发上坐下来。

“你吻一下我,以后就不能再这样了。我们就只是朋友了。”沉默了好久,她突然用颤抖的泪音开了口,说道,并没有抬头。

他全身僵硬地坐着不动,一时心乱如麻。

是不是现在就离开?

她的头抬起来。她在微笑,眼里却涌满泪水。

“今晚我就这么不可爱,你连吻我一下都不肯吗?”

那种一直在他胸膛里起落不定的潮水猛然高涨起来。他移身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像第一次拥抱她时一样,她浑身颤抖。

他吻了她。

她一直闭着眼,后来睁开了,平静了许多,笑着说:

“好了,谢谢你。你……坐回去吧。我现在好轻松,我们真是朋友啦。”

他也让自己冷静下来。

“到了L城,记着给我来信,像朋友那样。”她又说。

“好的。”他开口说。

心情轻松下来了。

“你对世界潜艇战史的研究还刚刚开始。我希望以后还会主动找我借书。” “当然。”他说着,淡淡地笑了笑。“不但要继续借书,可能还会写信来请教,请海先生不吝赐教。”

“能有你这样的学生我当然很愉快。”

她也笑了。

他看了看表,时间已过去一个小时。

海韵注意地看着他。他的感觉是:她也意识到这最后一次“正式”的告别该结束了。

最后是她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江白,你明天走吧?……我不能送你了。你一定给我写信,好吗?”

她的声音是平静的、轻柔的,却又是伤感的。

“好的。”他说。

“那好,咱们握个手,再见。”她说着,主动伸出一只细指纤纤的手。

江白接住了她的手,没有马上放下,他忽然留恋起这个时刻来。

一件事涌上心头。

“海韵,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事?”

“你和秦司令是否插手过我的分配?”

她的两颊上浮出一点苍白。

“我要说没有插手,你信吗?”

那条妨碍他们走到一起的命运的鸿沟再次清晰地凸现在江白心中。

“我没有插过手。据我所知,我爸也没有插手,不管你信不信,他一向对这类事深恶痛绝。……但是你们的校长知道咱俩的事。”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许多感觉还是对的。

院门外,他们最后碰了一下手。她的手冰凉凉的。

“再见。”

“再见,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

转身离开前他又一次回头望了望这个小院和院门外的姑娘。他知道:这一次才是永别。

可他并不真正想离开这座花团绵簇中的海滨别墅,不想离开这个像盛开的蔷薇花一样美丽、又是那么大方、坚强、正在承受着巨大痛苦的的姑娘!

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弹那首《少女和一个潜艇艇长的故事》。她眼里一直在流泪。她能够清楚地想象到他如何离校,如何登上潜艇,潜艇鸣一声长笛,驶向外港,驶向茫茫大海,然后到自己的部队去报到。以后他将出航。她甚至想象到了他站在自己的战位上,年青英俊的脸被蓝色的舱室灯照得如同一具古代武士的雕像。她失去了他,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也清楚地感觉得他这么做有自己的道理。她疯狂地弹奏着这首曲子,发现越来越理解这首曲子和它的作者了,此刻她又成了她,正孤独地坐在一间光线幽暗的小屋里,用一个个悲怆的乐句,倾诉着对自己的潜艇艇长的思恋。他出航了,他离她远去了,她的痛苦不仅来源于此,更源自她凭直觉明白他不会回到她身边来了。她的内心因自己将永远失去他而充满绝望。与此同时大海却在咆哮,她想抛弃他,不再想那个将自己留在这间幽暗小屋里的人,她想回到自己遇到他之前那种孤独的却是简单的生活中去,可是她知道自己已做不到这个了。她曾那样做过,并且为他们的分离早就设定了情节,可是后来是她自己的心情变了。她首先抛弃了自己设定的剧情。他的到来改变了她的生活,阳光出现过后就不会在她心灵里熄灭,何况还是那么明媚的一束阳光!她的痛苦如同大海的波涛一样宽广无涯,也如同波涛那样汹涌澎湃,现在她明白大海无休无止的翻腾咆哮也可能源于自身的痛苦了。她一遍遍地弹着曲子的结尾,这是曲作者自己并不觉得是结尾因而不像结尾的结尾,一个炽烈地恋爱着的女子在狂想和梦幻中的结尾,向命运发出反抗的吼声的结尾。这个女子就是她,这是她在发出呼喊,她要找回他,她要让那一束阳光重新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来,重新和永远地照耀着自己的生命和心灵……

她开始为这首曲子谱写另一个结尾了……乐句自然地从她的指缝间、从充满灵性的黑白两色琴键间流淌出来。她不能像那个不知名的女子一样绝望,内心却像后者一样刚强和充满幻想。是的,她需要幻想,需要孤身独处时的狂热,以掩饰自己内心的虚弱,她要用潺潺的流水、婉转的鸟鸣、和风吹拂的草地、阳光透射树叶叮咚落地的森林、芬芳四溢的花的原野,更改这个结尾,重新装饰这个结尾。她给了自己这个新的结尾,就给了自己力量、希望、梦想,以及支撑它们的坚韧。是的,她此刻最需要的就是坚韧。

啊不,她还需要信心。她的最初的目标既然已经改变,就要有决心去实现那个自己梦想的新目标。没有对它的信心,她就什么也做不到。

信心,还有智慧!

她用重重的一击奏出了最后一个强大的和音,将头沉沉地垂向琴键,像天下所有的弱女子一样,哭了起来。

后来,镇静和从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她对着光洁的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像,微微地笑了。

“你行!”她无声地对自己说。“他会回来的!”

窗外和阳台上,整个Y城,蔷薇花照旧漫无际涯地开放着,对于人世间的悲伤和眼泪,它们一点儿也不介意。

它们只关心表现自己的美丽。

第二部分

第二部

1

焦同的日记片断

飞机在一万米高空穿行。

阳光斜照着机翼下的茫茫云海。云海翻涌着,亮白如新雪的波涛在上面,乌黑如墨的波涛在下面,跳跃腾移,澎湃汹涌,一望无涯。偶尔,一团黑云会涌出到白色云团之上,尤如一条巨鲸突然跃出海面。

黑色的和白色的云丛中有雷电在闪烁,这儿一团,那儿一线,此起彼伏,交相辉映,短暂、急促而明亮。坐在机舱里,听不到雷声,却可以想象雷电之激烈,以及它们那如同旧式除夕满城爆竹齐鸣一样的炸响。

厚厚的云层下面,北京城正在下雨。

云层之上是另一个世界。太阳明丽地照耀着。万里晴空,一碧如洗。

世界之上有世界。目光之外有目光。

乘飞机旅行是人类最了不起的发明之一,它总能让你突然发现,存在着另一个世界,一个更大的宇宙。

坐上这架安24运输机,心情有一点特别的兴奋。当兵二十多年,有十八年呆在总部机关,每年下部队总要坐这种型号的飞机,甚至跟机长都成了熟人,可今天还是有点兴奋。

差不多就是激动。为什么不承认呢?激动的原因是:终于离开了总部机关。我终于做到了这件事。

十八年前离开Y城潜艇基地,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个错误。十八年后离开时,才明白更错误的是我竟让它延续到四十岁。

安24飞行速度赶不上今天的大型客机,比如波音747。十一小时后它才会在我此行的目的地L城降落。所以要这么多时间,是因为中间要降落三次,给油箱加油。若干年后回忆今日,我会不会觉得离开总部机关又是一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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