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至少今天不。
坚决不。
※ ※ ※
从北京起飞四小时后,飞机在中途的江城军用机场降落,这是第一个加油点。
没想到再起飞时就不成了。
降落时躲开的云层迅速而密集地覆盖了江城的天空。安24无法起飞。从下一个加油点也来了消息:那里的天空乌云密布,大雾弥漫,机场被迫关闭。
机长像俄国人那样对我和同机的先生小姐们耸耸肩,说只好请大家耐心等待了。机场气象部门说,也许一小时后能够起飞。
在机场上等了一小时。
笼罩在江城上空的乌云层没有消散,反而越积越厚了。机长再次通知大家:下飞机吧,今天没希望了,委屈大家在江城过一夜!
从当地驻军派来一辆大轿车接我们。大滴的雨点已砸下来。
同机的是一个总部派往L城潜艇基地慰问演出的小型歌舞团,其中有一个小品演红了的男星,一两个青春歌手,二十几个一般演员,由他们的大胡子李团长领着。飞机中途受阻,团长比团员们更焦急。
“老天爷,真要命,在这里耽搁一天,在部队就要少一天演出,耽搁上五天,这个团就散了!你不能不让演员走,他们跟演出公司都掐日子签了合同的!”
李团长把我错当成有关方面的陪同人员之一,一脑门官司地对我叫苦。
我心里着急了一阵,后来就接受了旅行中这意外的停顿。
我不急着到哪里走“穴”,挣大笔大笔的出场费。我要出场的地方是阔别十八年的潜艇部队,我虽然下决心离开北京回作战部队去,却并不觉得归心似箭。
不过就是回部队工作罢了。心情不可能像新兵初入伍那样急切。并没有很多更新鲜的事物等待我。
江城驻军招待所对我来说还凑合,对演员们来说就显得简陋了。虽然部队做了努力,大家还是在床上发现了跳蚤。
雨整整下了一夜。部队半夜出去。据说某处江堤有危险!!!
我睡不着,坐起来记这篇日记。
※ ※ ※
还是没有走成。从早上起雨就越下越大,中午停了一会儿,吃过饭又下起来。
李团长不再跟我诉苦。大概明白了我不过是个乘客罢了。早上吃饭时,我瞥见他嘴上醒目地起了两个燎泡。
下午四点钟,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他做出决定:晚上就在江城慰问当地驻军。
李团长是明智的。气象预报称:大雨还会在长江中下流域持续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 ※ ※
一天大雨。
昨晚看了歌舞团演出。演员们很敬业,让我对他们生出了些敬意。观众反映热烈。也难怪他们,如果不是大雨阻隔,他们哪能看到来自首都的如此高水平的演出呢。
※ ※ ※
又一天大雨!
我的耐心所剩无几。昨晚歌舞团又给部队演出一场,这次慰问的是家属小孩。 李团长一天到晚跟着机长,满嘴都是燎泡!
到底是部队的歌舞团。他的团现在还没散。
※ ※ ※
昨夜失眠。
渐渐地有了一种感觉。我走向自己选择的新生活--也是我在部队的最后一段生活--的旅途不会一帆风顺。从第一天我就要经受考验。这次乘飞机的旅行本身就是对我的忍耐心和信心的考验。
想到许多过去没有认真想的事情。
离家前一天老婆什么也不问。晚上上了床,告别式地做完了那件事,她才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丑了,才非要离开北京不可?
我说不是。我就是想回潜艇部队。大机关我呆腻了,我觉得憋闷。
她又说:要是你觉得北京不好,我和孩子也和你一起走。当然,你心里要是讨厌我们娘儿俩那就算了。
我说不。现在你们不去。你们在北京过得很好。孩子的学校很好。我就想一个人去。就一个人。
她后来说(隔了很久,不看我):要是你想离婚,你就写信来,我签字。
我说不。
无法让她明白我的心境。也无法让机关的同事明白。许多人都认为我不是另有所图,就是疯狂。
很可能也不需要他们明白。
如果我对他们说:我不是为了别人,甚至也不是为了部队,仅仅是为了我自己要回到潜艇上去,他们能理解吗?
天太热。外面下着雨,室温还在三十七度以上。江城被称为火炉,真是名不虚传。
就是想离开机关大院。离开那些会议室、办公室、文件、电传。一年到头匆匆忙忙地在办公大楼走廊里行走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想如十八年前那样天天见到潜艇,见到大海,夜里躺在床上就能听到潮汐起伏的啸叫与呼吸。
跟潜艇远航。或者做一些年轻时常要做的远航的梦。
也许一年,也许半年,过足了瘾,就转业。
如果说这就是疯狂。那就算疯狂吧。
※ ※ ※
今天凌晨4时就醒了,雨还在下,以为又走不了。昨晚的电视上预报天气,大半个中国都被同一片雨云笼罩着。
清晨6时,却突然接到了起飞通知。
安24冒雨强行起飞。机翼两侧不时看到一团团雷电在闪光。女演员们脸色苍白,男星的神情也有点儿张皇失措。
飞机一起飞就冲进了积雨云层,开始剧烈颠簸。我突然忆起潜艇在台风肆虐的深海里航行的情景。
我闭上眼睛。如果机毁人亡,就当我已到了部队,驶向远海,消失在乌墨色的水下好了。
机身的可怕震动忽然停止了。我睁开眼,舷窗外又是湛蓝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了。
“万岁--!”机舱内一片欢呼。
男人女人都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两个男演员甚至离开座位,在过道上快乐地扭起了臀部。
轻松的气氛没有持续很久,大家的脸色又严肃了。大块大块灰白色的云团山峰一样向飞机逼来。安24没有再爬高,而是不停地在雪山似的云团间钻进钻出,机身比刚才颠簸得更剧烈,只是机翼两侧不再能看到闪电。耳膜像一层被风鼓荡的白纸,“嘭嘭”直响。
一个年纪很小的舞蹈演员大口大口呕吐起来。看她的长相,像是个少数民族姑娘。
我是在潜艇上、在巨浪和洋流的颠簸中长成大人的,可是今天闻到那股迅速在机舱里弥漫开的呕吐的气味儿,胃里也忍不住翻腾开了。
好在忍住了。
雪山越来越大,一座又一座迎着我们而来,消失了又出现,中间是些青蓝色的虚空,如同雪山与雪山之间的沟谷。人仿佛生活在一场虚幻的、真实感极强的梦中。
四小时后飞机开始降落。积雨云层上方漂浮的雪山不见了,出现了令人振奋的晴空朗日,可降至云层中间世界立即就变了样子。到处是雷鸣(听不到)电闪,机身上下和两侧,一团团火光交替暗而复明,明而复暗。有段时间,舷窗外一片漆黑,只剩下没完没了的闪电和机身大幅度的起落。我又一次想到了:机长正在带我们大家冒险,安24随时可能遭到雷电袭击,化做一团耀眼的火光和数不清的碎片。
舷窗外突然重放光明。机翼下现出了万千青葱的山峦。我的第一个意念是山峦竟也像无边无际起伏不定的海浪,只是不知何时被凝固了。
机场越来越近,已经看到了指挥塔的塔尖。
重生的感觉油然袭上心来。
飞机落地时又大颠了一次。机长从驾驶室走下来后,看着我,说:老焦,你今天没想到死吗?
我说:想到了。只是没死成。
机长说:今天咱们没有交了伙食账是一个奇迹。我飞了十八年,今天是最险的一次。
我:早上为什么起飞?
他:气象预报说有一大团雨云正移向江城上空。一旦它来到了,十五日内机场都不可能重新开放。
我:明白了。谢谢你!
机长:我差点送你去死,还感谢?
我笑:也感谢!
这是个小机场。一片荒凉败败的景象。我觉得我们今天不会再走了。但刚刚加完油,机长便招呼大家登机。
我:机长,想第二次带大家去死?
机长神情严峻:第一次没有死,第二次是不会死的!
下午三点我们降落在距L市已不太远的T市机场。据说还有一小时航程。笼罩了大半个中国的积雨云到这里已消失。一路无话的李团长和演员脸上重新现出了笑容,后来又现出愁容,着急地对机长说:飞吧,继续飞,当天赶到L城,还能演出一场!
机长拒绝。不,他干脆地说,不行,机组需要休息!
大家只好往下。
这次歌舞团住在机场小招待所里。只有团长一个人住单人间,其余人员挤在一个大客间里,睡双人铺。演员们不再担心机毁人亡,便开始发牢骚。
坐飞机图个快,没想到它比火车还慢!
比坐汽车还慢!
再耽搁几天,就比牛车还慢,可以打破飞机飞行速度最慢的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老刘,准备好给××(没听清)演出公司交罚款吧!
演员们说。
小招待所里没有我的床位,我和机长一起住在机场工作人员腾出的宿舍里。写到这里,这个小机场上空也飘起了小雨。
我问机长:怎么办?
机长反问我:什么怎么办?
我想说:明天飞不了怎么办?忽然止住了。明天飞不了机长能怎么办?飞不了就是飞不了。
夜里机长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呼噜很有水平。我睡不着,坐在床上记日记。
我在江城时就意识到了,我从首都走向L城基地的旅程会是漫长的。每一次真正的出航都是漫长的。但即使那时,我也没想到我的旅行会变得如此曲折和惊险。我知道我不该如此想,可我还是不能不想:我们是到不了L城的,这次旅行已变得遥遥无期。
※ ※ ※
今天运气不错!
一梦醒来太阳已将窗玻璃照得亮堂堂的。一骨碌爬起来跑上阳台,举目四望,天空晴朗,纤尘皆无。
全体乘客没有吃饭就登机。安24正常发动,进入跑道,突然一下拉起来。机舱内全是欢呼声。
终于要到了!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这下不会再落地加油了吧!
飞机平稳地飞着,噪音很低。下面是如大海似波浪起伏的万千青葱的峰峦。离开北京八天后,L城就要到了!
突然就出现了海。
我是在无意的一瞥中发现飞机下面出现了茫茫大海的。第一个反应是倏然一惊:T城和L城都在中国东南大陆上,飞机怎么飞到了海上?
从左侧舷窗望出去。又望见了那一团从北京一直伴随我们到了此地的积雨云。它是那么庞大,灰白色的云层中饱胀着水分,立即撞进和涨满了我的视野。
我明白出了什么事:机长为了躲避这块云而改变了航线,飞机绕着雨云边缘飞行,先飞到海上,然后再折转回头,飞抵L城。
我被感动了。我不想写下这句话但还是写下了。那团云终于被抛到极远处。安24现在是在大海上飞行。阳光灿烂,首先感动我的是从海面上升腾起来充满在海天之间的大气。蔚蓝色的大气,仿佛有了质感、水一样浓稠却洁净无尘的大气。阳光穿透着它也温暖着它,将人的目光引向至远,天和地对于你来说突然宏大。你又感觉到了世界之外的世界。不,这是有别于陆上的,大世界之外的更大的世界。
几乎就是天和地本身,赤裸裸地展开在你的生命之前。
让你尽情消受。 大气下面是大海。啊,久违了,大海!这是从空中望下去的海,海面的波浪也像大陆上的峰峦,仿佛被凝固了,成了有规律的网络状的深墨色的明亮的画图,随大气和阳光伸向极远。广大无边。
心旷神怡。什么叫心旷神怡,这就叫心旷神怡。
海面上出现了岛礁。岛屿、礁盘、海水,层次分明,美丽得令人心颤。如果把这无际的大海比作一块硕大无朋的墨玉,那在海中点点斑斑出现的、有时隐于水下有时环卫于岛礁四周的嫩绿色的礁盘,就是孕含于墨玉中的一块块玲珑剔透的翡翠,而从礁盘上耸出的岛礁,则是造物者慷慨地镶嵌在这些翡翠之上的一颗又一颗金色的玛瑙。
乘长风以游四极。天地为之一小。
庄子在《逍遥游》中感叹:“天之苍苍,其正色邪?”我要加上一句:“海之汤汤,其无恙乎?” 仅仅是重新目睹了这一切,仅仅是有了这一刻的感觉和激动,我离开北京的决定就是值得的,就是对的。
L城潜艇基地为歌舞团的到来举行了欢迎仪式。遣憾的是,我没有在这里见到秦司令员。
基地干部部门来人将我接进基地宾馆住下。他要我等几天,基地党委还没有研究过我的工作分配。。
午饭后想睡一觉,没有睡成,因为听到了大海的涛声。
宾馆的后面就是海。
我下了楼,走出去看海。
走出哨兵守卫的院门,离开大路走向一条小路。走过一条居民杂错居住的胡同,前面是一个小广场。
然后是水泥和巨石垒就的长长的海堤。
我站在海堤上。海风吹起我的衣襟。
大海扑面而来。与在飞机上俯视的海不同,眼下它是在我平视中的海了。它摇荡着,涌动着,翻滚着,浩浩荡荡,逼上眼帘,让我想起在一万高空中看到云海。蓝色的、有点浑浊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凶猛地向岸边扑来,訇然作响,将几十米沙滩淹没了又裸露,余波一次次撞向海堤,溅起丈余高的水沫,飞沫如雨……
无休无止……
这就是你啊,海。熟悉而又陌生的、故乡似的、让人亲切想流泪的海,永远在激荡,永远在怒吼,永远在撞击,永远波涛汹涌,精力充沛,永不休息,永不疲倦,永不言胜,也永不言败。天地因你无尽的热烈与沸腾的激情而变小,人心却因它而阔大和高傲起来。
我回来了。直到此刻我才相信我真地回来了。艰难的旅程--我是指心灵的旅程--结束了。大海,你好!我是属于你的。
你也属于我啊。虽然只是一瞬,你已重新给予了我力量,我的生命因你而重新年轻。
也许我还能做点什么呢。我还不老,不过就是四十岁罢了!
※ ※ ※
看了上面的日记真有点惭愧。我竟然还能写出上面的文字来,如同一个青年。
今晚发生了一件事,不得不再次动笔记下来。
上床睡觉时,在衣袋里发现了一封信。
后来想起来了:信是登机后乘务员小姐递给我的,信那天早上刚到,送我去机场的司机带出来又忘了给我了,我登上飞机他才想起来,交给那个个子小小长着一双丹凤眼的小姐转给我。当时我正在安置行李,随手放进口袋就忘了。
这趟旅行长达九天,我竟没有再想起它。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它竟是十九年前遇难的4809艇政委施连志写给我的!
我现在将这封信夹在笔记本里。从今天开始,我可能要不时读读它了!
东方瀚海!!!
2
施连志给焦同的信
焦同同志:
你好!
你大概不记得我了。将近二十年(不,是十九年零三个月,我记得再清楚不过)过去了,你离开Y城也十七八年,离开后又走了不少地方,用我们老潜艇兵的话说,你走了几十个纬度(北半球总共才九十个纬度),怎么还会记得我呢。
但我只要说出一个名字,你就能想到我是谁。
东方瀚海。
现在你一定想起我是谁了。施连志,十九年前失事的4809号艇的政委。你只要忘不了东方瀚海,就一定能记起我。何况我一直坚信,你是不可能忘记东方瀚海艇长的。我说不出道理,但我相信自己是对的。
焦处长(据说你当了处长,我也这么称呼你吧),你离开Y城这么些年,我不敢指望你还会记得这里,记得4809艇上曾经有过一个受过处分的政委,但你只要记得东方瀚海,对我也就够了。从我这一方面讲,一晃十九年过去了,虽然从没有跟你联系过,彼此长期音信不通,我心里却从没忘记过你,其中的原因你并不清楚,但我却是清楚的。
就是今天,只要我一闭上眼睛,仍能立即忆起十九年前的那场海难。是的,过去,今天,明天,只要我一个人静坐下来,脑海中就会马上浮现出我们那条已经永远沉没在郑和水道的英雄艇,想起我们的英雄艇长东方瀚海。焦同同志(我还是愿意称呼你同志),无论是这场海难本身,还是东方瀚海的牺牲,都成了我终生的伤痛,它像一柄利刃,割裂了我的心,十九年间那伤口没有一天不在汩汩流血。哪怕仅仅为了抑制这种无休止的伤痛,我也会不由自主地思念那些从心灵上而不是地理意义上距我最近的人。这是些在过去那年轻和艰难的岁月与我生死与共、意气相投的人,他们中有生者,如4809艇遇难后活下来的战友(他们如今星散在全国各地,留在海军的已经不多了);也有死者,如我们的东方瀚海艇长。我现在告诉你,你也是留在我生命记忆中的一个,虽然你那时还年轻(也就是二十岁上下吧),并且也不是4809艇的艇员。这些年来,我所以能坚忍地沉默地生活在Y城基地一个小小的后勤仓库里,没有离开海军和潜艇(我所在仓库与基地和大海都只隔着一道围墙),除了下面我就要讲到的一个原因,就是由于存在着这些人和这些回忆,它们不允许灰心,让我永远对未来保持着希望,虽然我心灵的伤口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也无法愈合。
焦同同志,现在我就要说明突然给你写信的理由了。年复一年,我不给你们写信,因为对我来说,心里没忘记你们就够了,写不写信,你们是不是还记得我,并不重要。但今天我却不能不写信向你和别的战友求援了!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不,在我已是天大的事求你帮忙。你这些年虽说也不十分顺利(关于你在北京的情况,我一直是清楚的),但不管怎么说,你仍然在那个人材济济、因而人材也就显得不太受到珍惜的地方呆下来了,你没有获得更大的发展是别人的事。瞧,我说着说着就又扯远了。
我要说的事与东方瀚海有关。如果不是发生了现在的事,我可能永远不会对你提起它。4809艇最后一次远航前,你大概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说东方与地方上一个女子有了关系云云。4809艇失事后你作为基地政治机关的一名干事参与了事故调查和处理,我至今仍对你曾在大大小小的会上为推翻这种传言而与人争论得面红耳赤记忆犹新。我还记得,最后要给事故下结论时你还亲口向我打听过,有没有一个哪怕事实上的东方瀚海的妻子。我当时回答:没有,绝对没有。你信了我的话。为了东方,我心里当时是多么感激你。
但我今天却要对你说,东方瀚海确实与地方的一个女子存在着恋爱关系。不,比恋爱更过,他和那个名叫康居婉若的女子还留下了一个孩子。东方曾要求与这个女子正式结婚,却因那个特殊年代对一名潜艇军官婚姻条件的严苛要求遭到了拒绝。东方没能与她名正言顺地结婚,却与她存在着事实上的婚姻,并留下了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你会怎样看待这件事。我也是在4809艇遇难后被救、同脱险艇员辗转回到基地的第三天晚上才知道的。那天这个叫康居婉若的女子来到我家,将东方留下的一封信交给我,信中写道:前来向你求助的是我的妻子,我已经将她和我们的孩子托付给了你。后来,在康居婉若产后我去看她时,她又拿给了我另一封信。这封信是给你的,信没有封口,里面写的是给我那封信里同样的话。显然,东方最后一次出航前并不知道身为4809艇政委的我会不会生还(以那时的潜艇技术条件论,这种想法并不多余),于是就留下了第二封信(你已从4607艇调到基地政治部工作)。说实话,东方竟将这样一件大事托付给你,当时实在让我大吃一惊。
这就是十九年另三个月来我一直没有忘记你、也没有停止关注你的去向和生活的真正原因。东方遇难两个月后,康居婉若生下了他和东方的孩子。这是一个女孩。她出生后一个月,她那个苦命的母亲就死了(我的感觉是,东方的遇难才是她真正的死因。也许在东方死后,她就在有条不紊地安排自己的死了)。我和我的老伴收养了东方的女儿,一直将她看成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养大到十九岁。她叫白雪,名字是东方事实上的妻子,就是那个叫康居婉若的女子起的。我还要告诉你,我的老伴不能生育,除了白雪,我们一直没有第二个孩子。
4809艇失事后我的遭遇你清楚,你一直到处理完那场事故后才离开Y城。虽然我写了多次报告,据理力争,可它仍被定为一级责任事故。我不同意当时的结论:艇长违犯基地指挥所的命令,擅自更改航线去探测郑和水道,致使潜艇触礁沉没。但在当时那种不正常的气氛下,我也被看作责任人之一受到严厉处分并永远离开了潜艇,到现在的仓库工作,我提供的证词谁相信呢?东方瀚海从此成了造成此次潜艇海难的首要责任者,他不再是一位名满天下的英雄艇长,而成了一个罪人,一个被所有的人鄙弃的人。我相信,如果不是你为他消除了男女关系方面的“流言蜚语”,最后加在他身上的恶名还会更可怕一些。
曾经在中国潜艇兵史上创造了那么多“第一次”的东方瀚海从此被人遗忘了。现在的潜艇军官,如果不对潜艇海难感兴趣,许多人根本不知道东方瀚海这个名字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世界上仿佛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并相信4809艇的遇难不是东方的责任,当时他决定率艇前往郑和水道探测自有他的道理。而且,在事故发生后,又是他沉着镇静地鼓舞、组织艇员们离开了失去了机动能力的潜艇,除他一人外全部脱险。在这类海难中,能让艇员全部脱险的例子并没有第二个!即使在最后时刻,东方也仍然是大智大勇的,他没有做、也不会做后来一些人认为的那种轻率冒险、拿潜艇和艇员生命当儿戏的错事。
最后没有脱险的只有东方自己。我是倒数第二个离艇的,那时舱内的氧气已经不多,呼吸已感到困难,东方坚持让我先离开,在危险的时刻,他总是这样。他终于没能脱险的原因可想而知的。缺氧大概是致他于死命的直接原因,而他为了鼓舞大家,不愿意早一点离艇,则是他遇难的根本原因。--我的意思你可能已经明白:4809艇的遇难出于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原因,而东方在潜艇遇难后的表现以及他的死亡,都只能说明他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艇长,一个英勇无畏的英雄。
可是,在事故的调查过程中,没有人愿意相信我的结论。
焦同同志,我在这封信中要说的还不是这件事。我今天的痛苦已经不是为了东方,而是为了东方的女儿。十九年来,她也是我的女儿,我和老伴的亲骨肉!我的痛苦还比我老伴深一层:我没有对东方和他的妻子尽到责任!我养大了她,却又在五个多月前失去了她!一年又一年,白雪从一个只有四斤重的不足月的婴儿渐渐长大,像一朵花一样含苞欲放,我和老伴是多么欢喜啊!为了让她心灵上不受挫伤,我们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着真情,不让她知道自己的出生之谜。但是十四岁那年冬天,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她还是什么都知道了(我不想细讲事情的来由)。从那天起,她对我这个家、对遇难后又蒙受了恶名的生身父亲东方瀚海,甚至对于海军,都产生了强烈的反感。她没来由地恨东方,认为她母亲的死和自己的不幸都是东方和海军造成的。不管我怎么解释,都不能消除她心里已经接受的东方受到人们普遍鄙视的印象。原因你能够猜到,直到现在,4809艇的失事仍被看成中国潜艇部队历史上最重大的责任事故,东方瀚海作为造成这场海难的罪魁祸首,仍然是一个遭人轻蔑、身败名裂的潜艇艇长。
我的女儿白雪的心就从这时开始离我们远去了。读高中之前,她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自从懂得了自己的身世,她就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不听我们的训教,因为恨东方、恨海军,也开始恨我。今年夏天高考,正如我事先想到的,她落榜了。我不能不让她读大学,因为她是东方的女儿,我在一个晚上去找了原Y城基地的秦司令员(他是你的老艇长,现在调L城基地去了),向他讲述白雪的身世,希望他能做点工作,将白雪哪怕以遇难艇员遗孤的身份,按有关优抚规定特召进海军自己的军医大学。我得谢谢秦司令,他当即就答应了。事后,他真地让人从有关方面调走了白雪的档案。
不幸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后来我是多么后悔,我恨自己多么不懂女儿的心啊!海军军医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发来后,白雪突然跟我大吵了一场,她压根儿就不愿穿海军军装,不愿进海军的学校。更糟糕的事发生在第二天早上,我和老伴起床后发现,我的白雪,我的女儿,已经离家出走了!
焦同同志,我的手在打颤。简短一点说吧,白雪离家后,我家的日子就完了。我老伴失去了女儿,终日啼哭,心疼得都有点魔症了;经过近半年天南海北的寻找,前天干休所的领导(我是去年退休的)也把我送进了疗养院,名义上说要帮我治疗胃溃疡,其实他们是把我当作轻度精神病人来看待的。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刚刚过去的五个多月,我几乎跑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就是你们北京我也去了好几次,广州上海深圳珠海我都跑过,我没找到我的女儿!回到家里,我只能跟老伴相对抱头大哭!老伴哭她的女儿,我哭我自己,对不起东方和白雪的亲妈,他们将女儿托付给我,我却把她丢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那么小,又是那么好看(信里有一张照片,你看了就知道了,她长得特别像她的亲妈),万一被人贩子拐卖到哪个野山沟沟里,我这辈子还怎么能见到她?我就是死了,也不敢到地下见她的亲爹娘啊!
焦同同志,帮帮我吧!走投无路时,我想起了你!东方最后一次出航前也曾把他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托付给你!给你写这封信的同时,我也给全国各地所有的老战友们都发了信,请大家帮助我!我和老伴尤其对你抱有很大希望,你毕竟在大机关工作,走南闯北,结识面广,又是东方最信任的人之一,说不定碰巧就能帮我们从哪里把白雪找回来。我和老伴先代表东方夫妇感谢你了!
附上白雪的照片一张,以方便辨认。
此致
敬礼
你的老战友:施连志
一九九×年×月×日写于Y城海军疗养院
将这封信夹进日记本,焦同没有再接着将日记写下去。
十九年前与4809艇艇长东方瀚海有过的短暂交往,突然像海水涨潮般涌上心来,他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回忆中了。
东方瀚海!离开部队十八年后又回来,从心灵深处讲正是因为东方瀚海!
没有东方瀚海,他就不会真正懂得一名合格的潜艇军官是什么标准,一个优秀的潜艇军官又是一个什么标准。他和他那一代人,正是在东方和当年自己所在的4607艇的艇长、今天的L城基地司令员秦失将军的影响下长大的!
明天去见司令员,一定要说说东方!
还有他的女儿……
他仔细端详着信封里夹寄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东方白雪像所有十九岁的美丽少女一样,青春、羞怯,迷人,有一双目光幽幽的、怨艾的、对整个世界充满猜疑和不信任的眼睛!
东方的女儿应该有这样一双眼睛……
十九年了,施连志的一封信又挑起了他对当初Y城基地给予遇难的4809艇的结论的怀疑。不,即使那个结论是正确的,今天是否还应坚持也值得怀疑。如果你能历史地看待一个人和一条潜艇,东方瀚海就应当被看成中国潜艇兵史上的一位明星式的英雄,而4809艇也应被看成是中国潜艇兵史上的功勋潜艇!
更有力地抓住了他的心的还是东方的也是施连志夫妇的女儿。让他格外激动的是十九年前东方竟对他这样一个二十岁、交往不多的人给予了那么大的信任(虽然只是第二人选)。最大的遣憾是他已离开了首都。在L城基地,他能帮助施连志找回东方白雪吗?
一个紧迫的问题是:东方的女儿、那个叫白雪的十九岁的高中生此时在哪里?她有可能到哪里去?
东方瀚海没有亲人。他十六岁时就成了孤儿(处理4809艇的事故时他调查过),再说东方白雪恨他,他不可能去找他不存在的亲人。
东方白雪可能去的地方也决不会是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对她来说那此地方都太陌生。
一个强烈的直觉是:东方白雪会去的地方不可能与她过去的生活没有联系,跟大海、海军没有关系,虽然她十分厌恶甚至憎恨它们。
他说不出理由,可它相信这一直觉。
可是他真能帮助施连志吗?天下这么大,就是与东方白雪的生活有联系的地方也那么多,在偌大一个中国寻找一个失踪的十九岁女孩,说成比大海捞针还难并不算夸张。
另一个问题是:施老在绝望中给他写信时,真相信他能帮自己找回东方的女儿吗?不,施老写这封信是因为他不能不写这封信,女儿没有找到,他就不能放弃最后一线希望,那样对不起东方白雪,更对不起她的生身父母。
也不能排除另一种情况:施老写信时,他和老伴可能都已明白,再也不会找回自己的也是东方的女儿了,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安慰和欺骗自己。
朦胧入睡前,焦同的最后一个清醒的意念是:在首都虚度的十八年的光阴突然消失了,施老的一封信,已将他的今天和十八年前的岁月重新粘接起来,一丝缝隙也没有留下。
半夜里,焦同醒了。
涛声汹涌而急切,一种凄切的声音从深远的夜海中响起来,时断时续,不绝如缕,从夜半一直响彻到拂晓。那是东方瀚海的声音吗?
一定要找到东方白雪。不是为着施连志,而是为了十九年前在郑和水道遇难的东方瀚海。
十九年前,东方白雪因一场潜艇海难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十九年后,他不能还因这场海难再让东方瀚海失去自己的女儿!
可是怎么去找?
3
L城潜艇基地司令员秦失站在办公室南向的一面高大的落地窗后面。
司令员五十六岁了,个头不高,一套上白下蓝的呢质海军军服穿在身上,让人生出一种不堪其重的印象。
在职的基地领导中,他的岁数不是最大,可脸上的皱褶和那种困顿的神情,加上一双似眯非眯的眼睛,却使他显得最为苍老。
司令员的办公室位于基地办公楼的三层,很大,家俱却很少,一张写字台,一组沙发,几个书架,似乎只增添了房间的空旷。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后墙上那张巨幅L城全景区。如果可以把北方的Y城看成一只脑袋伸向大海喝水的巨龟,这座地处东南的沿海城市就可以被喻为一条侧卧在L海湾旁休眠的大鲵。大鲵的头在最西端,那是一座山,全市的制高点,又是市政府所在地;大鲵的身子由西向东做弓状弯曲,腹部紧贴着凹进大陆的半圆的海湾,越是接近大鲵的尾部,这身子就越细,L城的商业区、文化区、商港、渔港都在这里;大鲵的尾部由南方凸进来的一道小小海湾分为两叉,一叉东北,一叉西南。L城潜艇基地就座落在大鲵的两叉,傍着东北、南、西南两大一小三道海湾。
下午五点钟。司令员的目光越过办公楼前波浪起伏的紫荆树冠,熟视无睹地望着南国高远寥廓的的天空下的碧蓝色的大海。
军港历历在目。这样晴朗的十一月,即使不用望远镜,他也能看到锚泊在码头上的一个个潜艇的阵列。
他意识到自己的心又微微激烈起来。
一名参谋军官轻轻推开门进来,如同一个白色的影子。
“司令员,他来了。”
将军回过头来,目光猛然变得锐利了。
“请进来吧。”
参谋军官无声地退出去。
他没有离开落地窗,但是他的全部体态,以及好像老也睡不醒的脸上出现的那种专注的表情,都能证明他已在等候客人了。
门外有人喊一声:“报告!”
“请进!”老人说。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海军中校走进来。
司令员慢慢地转过身。
“司令员,你好!”中年人举手敬礼。
老人脸上现出一点类似讥讽的微笑。最初他站着不动,突然用敏捷得如同年轻人一样的步子向中年人走去,拉住了后者的手,握在自己不大的手掌里。
“小焦啊。没想到你会来,你怎么搞的,到我这儿来干嘛。”
客人爽朗地笑了。
“司令员,我早就不是小焦了,今年我都四十了。”
将军松开了他的手,做了个让他到沙发上坐的手势,自己慢慢走回到房间中部的写字台后面,坐下去。
“再怎么说你也还是小焦。那一年我接你上艇,你才十六,头一夜就尿了炕,……你那个毛病,还是我用土办法给你治的哩!”他说着,眼睛里现出了许多模糊的亲切感和亮光。
焦同在靠近落地窗的沙发里坐下,上体习惯地保持着标准的笔挺姿势。一时间他忽然想起这位老艇长当初是用什么土办法给他治疗尿炕的毛病了,脸微红一下,便恢复了镇静。世事如烟,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司令员还记得此事,让他心里泛起一阵温热。
“司令员,我要提醒你,老是回忆过去,是衰老的表现。”他用一种嘲弄和自嘲的声调说,“今天我是来正式晋见你,请你安排我的工作。”
老人用一双湿润的小眼睛久久地望着他。
“你在北京呆得好好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岁数也不小了,怎么忽然想起要下战斗部队?”
焦同迟疑着。他觉得此时将自己的真实情感说出来,并不合适。
“在那里干得不好,想到你这里干。再说嘛,也想来看看老艇长。”
“不要说得那么好听。你不会为了看我才来L城。”
“我在北京没有前途了,过一两年就要转业。想离开海军前再出几次海,过过潜艇瘾。”他停顿了一下,语言中多了一点玩笑意味,“再说了,到了你手下,瞧我干得好,说不定还会提拔我。”
司令员一个人坐在那儿想:他绝对不会不知道我也就是L城基地的过渡性的司令员罢了。可是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思想,只望了望对面沙发里的老部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
“你抽烟吧?……我这里有烟。我可是戒了好久了。你要抽就抽。”
“不,谢谢,我也戒了。”焦同说。
参谋军官进来,为他们送来茶水,退出去。
“司令员,真没想到,Y城基地要建新的潜艇部队,你却被调到了L城。”焦同想起一件事,随口问道。
司令员过早花白的眉毛颤一颤。他想你可不要提这件事啊,我虽然老,也是脆弱的啊。老人脸上忽然现出了一缕微笑。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可能上头觉得我老了呗。”
客人的眼睛飞快地眨了眨,他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对头。
“大嫂跟海韵也一起来了吗?”
“没来。海韵是大学教师了,不愿再跟我这个老爸爸到处跑。闺女是妈的心肝,闺女不来,妈也没有来。”
十九年前老在艇长身前身后打转转的那个黄毛丫头的样子被客人模糊地回忆起来,他笑了。
“海韵多大了,有二十了吧?”
女儿的话题让司令员的眉眼松活了。
“二十一。……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你想问她有没有出嫁。”
“我到底是她的一个叔叔,关心一下也是有权利的。”
“还没有哪。”
焦同突然觉得自己该告退了。司令员很忙。他来报到了,就够了。司令员不会同他谈重要的话题。他的工作安排是由基地党委决定的,干部部门会正式通知他。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犹豫一下,从衣袋里掏出了那封被他夹进日记本又取出来的信。
“司令员,我这里有一件东西,你也许会感兴趣。”
他快走几步,将信送到将军的写字台上。
司令员脸上由怀旧引起的愉快的光泽褪下去了,神情立即变得严肃。他拿过信,动作迟缓地从一只小小眼镜盒里取出花镜,细心地看起来。
焦同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他要等待的是将军对它的反应。
老人把信看完了,摘下眼镜,抬起头来默默地望他,半晌才说:。
“施连志同志信中说的事是有的。让他的女儿进海军军医学校是我还在Y城基地时让人去办的。……怎么成了这个结果?”
一瞬间,焦同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信上写了。因为她是东方瀚海的女儿,因为东方艇长至今还蒙受着恶名。”
将军的目光明亮和尖锐起来:
“我宁愿说这个叫白雪的姑娘是施连志同志的女儿。”
焦同起立,他的心跳得厉害了,目光因激动和愤慨而湿润,一时异常明亮。
“司令员,为什么?就因为4809艇十九年前触礁沉没了吗?”
“……。”
“司令员,都过去十九年了,难道那种特殊年代为4809艇下的结论还不能改变吗?这些年来,当初Y城基地为4809艇做的结论一直没有真正说服我,我相信它也没有说服过你!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能眼看着东方艇长继续蒙受恶名吗?我们就这么心安吗?”
司令员的面色微微涨红了。
“焦同同志,你过份了!”他严肃地说,“你怎么知道当初L城基地为4809艇做的结论不正确呢?东方瀚海确实没经请示就改变了上级为4809艇规定的返航路线,这一改变又直接导致了潜艇的触礁和沉没。就是今天,一个艇长犯如此大的错误,也是不可能被宽恕的!”
焦同并未因司令员的严厉而退缩。
“我当然无法证明当初那个结论是错误的。但即使它是对的,十九年后我们还不能用一种新的目光看待那次海难吗?发生那次事故之前,东方瀚海曾率艇为我国潜艇部队开辟了一条又一条水下航道,即使他最后没经请示就去探测郑和水道,终于艇毁人亡,也同你率领我们4607艇屡次去开辟新航道一样,应当被看成是英雄行为!九十年代到底不再是七十年代,我们现在完全可以改变那个旧结论,恢复东方瀚海中国潜艇英雄的本来面目!”
司令员目光中闪烁出了怒火:
“怎么恢复?……说他没有结婚,却留下一个女儿吗?”
焦同严肃地长久地注视着司令员微微发红的眼睛,以一种坚韧和自尊的姿态起立,双脚后跟啪地一碰,举手敬礼。
“司令员同志,我可以走了吗?”
司令员低下头,过了漫长的几秒钟,才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暖的和略带讥讽的微笑。
“怎么?……真要走了吗?”
“对!”
“不想跟老头儿多聊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