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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艇战术》第四章第七节:连续突击。.12

作者:朱秀海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4:37

焦同的心软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冲动。改变那个十九年来一直堵在心口的结论,司令员并没有这样的权力。

写字台后面,将军慢慢地站起,眼睛里忽然有火花一闪,又熄灭了。他不自觉地换了一种轻松的、随便的语调,说:

“焦同,……你提到东方瀚海,我忽然想起来……你干脆去9009艇吧,那条艇的政委已决定转业,艇长不大会管理部队,你到那里好好把工作抓一抓!”

“9009艇?”

“对。9009艇就是原来的4809艇。4809艇沉没后,它的艇员就接下了7324艇,前几年又接了9009艇。”

一股温热的东西水一样在胸膛里涌动开了。焦同要求自己不动声色。

“明白了,”他说,目光明亮,“司令员还有别的指示吗?”

老人想起什么来,从写字台上拿起那封信,走到他跟前来放到他手中,然后望着他,目光里藏着一点困顿。

“你的信你还拿走吧。……9009艇上有一个小伙子,叫江白,今年刚从潜艇学校毕业。到艇上后,你帮我注意一下他干得怎么样。”

“这也是公事吗?”客人嘴角上浮出了一丝微笑,将自己带来的信放进口袋,敏感地问,同时也是为了在走前缓和一下与司令员之间有过的剑拔弩张的气氛。

“不是公事,……怎么说呢,就当是我个人的私事吧。”司令员垂下目光,仿佛有点心不在焉地说。

“好吧,我记住了。再见,司令员。”

他又要举手敬礼,被司令员拉住了,握在手中,轻轻摇了摇,放下。

“再见,焦同,好好干。有事来找我,别不来。”

焦同眼里又闪烁起了湿润的亮光。

“司令员,不会的。”他动情地说。

客人走后司令员回到写字台后面,默默地站了很久。后来,他没有戴眼镜,拉开抽屉,取出了另外一封信。 信封和信纸的字迹是一样的。他又看了一遍,脸上现出痛苦和沉思的表情。

参谋军官第三次走进来。

“首长,下班了。”

“好吧,你先走,我马上走。”老人稍显疲惫地说。

夜里司令员办公室的灯光亮到很晚。将军处理完最后几份公文,又从抽屉里取出了那张女孩子的照片。他久久地辨认着,不是以某种遥远的记忆来印证照片上的姑娘,相反,是从这位漂亮的少女的照片里去回忆十九年来他一直没有忘怀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

“是的,是东方瀚海的女儿。”他喃喃地说,觉得眼睛湿润了。

放下照片后将军沉沉地坐在写字台后面的藤椅里,一动也不动。到了他这个年龄,无论是痛苦还是欢乐,别人都不容易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来了。

司令员想:焦同来了,施连志的信也来了,他自己也早到了L城基地,领导着那个曾是4809艇的集体,于是东方瀚海,这个他当年的战友兼师长,他的鼓舞者和竞争者,也复活了,回到他的生命中来了。

可是东方的女儿,这个叫白雪的姑娘,她在哪儿?!

4

……出发前的一夜江白睡得很不安稳。一直以为跟海韵分手后自己会彻底轻松下来,没想到离开了海山别墅,揪心的痛苦却刚刚开始。

他真地与海韵分了手吗?从此之后,他们将形同陌路。他再也不属于她,她也永远不属于他了!

海风强劲地扫过Y城,万万千千的木叶发出振人心魄的啸音。江白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他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冲动起来。

我为什么不去马路边的电话亭里给她打一个电话,收回自己说出的话?

今晚她当然不一定住在海山别墅。……啊不,她今晚绝对会在那里,并且在等他的电话。

难道没有一种极大的可能,她也在等待他反悔吗?

可是……他给她说什么呢?她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却只强化了他离开的决心。现在再给她打电话,她不会突然对他心生厌恶吗?

决定离开她,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如果自己反悔,以后他自己不会厌恶自己吗?

……

天亮了,他爬起来,到处寻找一件东西,他没有想过那是什么,却从生命深处明白它是那样珍贵,一旦失去了就无法寻觅。他跑过校园,跑过海滩,跑上了与海韵相识时攀登的一座断崖……

这时起床号醒了。原来是沉沉一梦。

头脑清醒了,他命令自己不要再想海韵。接着就乱忙起来,跟同行的五名学员一块往学校派来送他们的一辆中巴上装行李,吃早饭,与赶来送行的校长、系主任、老师、同学告别。中巴出了门一个学员又发现自己忘了什么,让车折转回来找,结果发现东西已在找开的行李中,又一次跟尚未离去的校长、老师、同学告别。

中巴驶近8334艇停靠的码头时,距离开航时间只剩下二十分钟了。

车子驶近码头时,江白忽然想到一件事:中巴驶上码头上时,他会突然在那里看到她!

海韵为什么不会给他一个惊喜呢?海韵有可能这么做,她不想让他离开她! 他的心热起来:如果她来了,他一定对她说,我收回我的话!

她会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对他说:到了L城就给我写信,别让我久等!放了暑假我去看你。

阳光穿过车窗,剌痛了江白的眼。中巴绕了一个大圈,停在码头上。

码头上人影寥寥。艇员们都上了艇。只有严艇长和政委还在码头上站着,一脸焦急。

“哎呀,他们到底来了!”看见车子,严艇长半是高兴、半是埋怨地说。

下车的一瞬间,码头上没有海韵。

“怎么啦江白?你的脸色不对嘛!”严岳峰说。

“没什么,头有点晕。”他含混地回答。

“还没出发就头晕,这不好。”严艇长笑着说。

江白不回答他的话,他转过脸去,向海湾那一边遥望。一种超真实的感觉是:他不是昨晚在海山别墅失去了海韵,而是今天在这座码头上失去了她!

来送行的“水耗子”帮他把行李搬上艇,走回他身边。

“想什么呢!”

“想一个姑娘。”

他一笑不笑地说,眼泪突然涌满了眼眶。

他硬着心肠,让它们留在那里,直到干涸!

“结束了!彻底结束了!……那就结束吧!”一个硬硬的声音在他心底说。

三天后他们抵达L城基地,五个潜校毕业生上了岸,江白跟严艇长在码头上分手。

“江白,好好干,祝你成功!”大胡子艇长热烈地同他握别,说。

“谢谢!”江白感动地说。失去了海韵,他已经不让自己再想她了。可是今天又失去了这个长兄型的艇长,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变得异常空旷。

又是一辆中巴把他们拉进了基地宾馆,住下来等待分配。

以为会迅速分到艇上去,没想到竟等了半个月。

L城以她独有的南国城市的秀丽多姿吸引着这位初来乍到的潜艇军官。江白满眼都是陌生而新奇的事物:高高低低的楼房鳞次栉比地座落在一面向海的山坡上的城市;一城操着他听不甚懂的本地方言的男女;三天两头丝绒般飘飞的细雨,摇曳多姿的紫荆花和大丽花,并不太好吃却让人赏心悦目的亚热带水果,万千船只串梭往来的商港,一张名唤《滨城日报》的小报……

一个刚出校门的青年,内心又是那样空旷需要新的事物来填充,一旦到了一个全新的城市,生命兴趣的转移是很快的。江白开始只是觉得惊讶,渐渐地就喜欢上L城的一切,就像他当初喜欢Y城一样。

南方的大海和天空也突然展开在他的面前了。原来海与海也并不相同。北方的海蓝得发乌,蓝得深厚而沉郁,就像北方男人神情严峻的脸,这南国的海则蓝得发绿,激情澎湃,活跃而喧哗,稍稍显得轻佻,如同南方男人脸上热情奔放的表情;北方海上的天空蓝得深邃而神秘,这里海上的天空却蓝得浅淡而坦白,更为高远和廓大。

L城的阳光更强烈,空气更清新,人的眼睛也似乎更明亮。

感受着新的城市和仿佛焕然一新的南国的大海和天空,年轻人的内心溢满了欢悦。

“离开海韵并且离开Y城的决定是对的。那是一个理智的决定,而出发前想要收回那个决定的想法则纯粹是发疯。……我渴望着一种普通的、自由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现在这种生活就要开始了。我应当精神饱满地迎接它!”最后一次淡淡地想起海韵时,他在心里说。

半个月后,他接到了命令:去基地所属二支队的9009艇报到,代理航海长。

于是这天中午,他背着被包,顺着二支队营区中央的一条宽阔的水泥路,穿过一大片摇曳着巨大叶片的椰树林,又绕过一片长满含羞草的绿地,找到了9009艇的艇员宿舍楼。

一个值更的、臂上戴着红袖标的水兵走过来:

“你找谁?”

“请问这是9009艇吗?”江白说。

“不错。你找谁?”

“我来报到,想找艇长。”

水兵眯细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

“行,你跟我来。”

9009艇艇员宿舍是一座带外走廊的三层白色小楼。水兵走上一楼走廊,把江白引到艇长室。

门开着。里面传出喧哗声。这是个星期天。江白注意到房间里有四个人正在打牌,上身都穿着背心,鼻子上贴着一张张纸条。

他一眼就明白了谁是艇长。其他三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那个三十七八岁的人准是艇长无疑。艇长生得矮壮墩实,一张黑脸,两只略微向外暴突的大眼,散布着一些小疤拉的平坦的鼻尖上,贴着至少四张纸条。

“报告艇长,有人找!”值更水兵在门外啪地一声立正,大声说。他的动作有意无意地包含了一些夸张和变形,让江白觉察到一种滑稽的效果。

所有人都冲门口扭过头。艇长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谁找我?”他嗓门很大地问,目光落到江白身上

江白一闪念间想到他也许并不觉得值更水兵的表现有什么可笑,随即这念头就消失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艇长同志,9009艇代理航海长江白前来报到!”他向前走一步,大声说。

艇长定定地看了一秒钟,忽然将牌扔到茶几上,一把撕掉鼻子上的纸条,站起来。

“猴子,你收拾一下!”他对跟他打对家的一个水兵说,目光迅速移向另外两个水兵,用生气的声调说,“你们,走吧!”

两人朝江白笑一笑,扔下牌走了。那名被艇长称为“猴子”的水兵麻利地将散落在桌面和地下的牌收拾起来。

“你也走!”艇长仍用那种生气的腔调对他说。

“猴子”一闪身就消失在门外了,但还是回头冲江白友好地做了一个鬼脸。

“再见!”

将屋里人都赶走,艇长脸上那种愠怒的、仿佛因什么事而十分生气的神情并没有消失。他低下头,眼睛不看江白,说:

“你,进来吧!”

这位艇长不热情。江白又是一闪念间想道。

他进了艇长室,放下背包。

艇长用阴郁的、严厉的、有一点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叫个啥子?”他问。

这人待他是不礼貌的。江白有点受不住了。在潜校,他听说过东方瀚海、秦失那样的艇长,实习时也见过8334艇严岳峰那样的艇长。这个艇长与他对艇长的所有记忆和理性认识都不相吻合。

“江白。长江的江,白色的白。”他让自己保持着镇静,说。这时他又意识到艇长既没有跟他握手,也没请他坐。

艇长皱了皱眉头,脸上一种新生的烦恼的神情浮上他的脸,仿佛这个名字让他不舒服。

“你怎么到了这条艇?”

这个问题更是不礼貌的,至少是不合理的。江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锋利了,他慢吞吞地说:

“报告艇长,是基地分配我来的!”

马上他又意识这位艇长不但对人不礼貌,还十分敏感。听了江白的话,他严厉地望对方一眼,表情生硬了。

“我当然知道你是支队分配来的。”他说,想说什么又打住了,“……好吧,既然来了就先住下。我叫崔东山。--猴子!”他又冲门外喊一声。

“猴子”几乎立即就出现在门口了,不过已穿上了军上装,江白注意到他是一名下士。

“艇长,嘛事?”望一眼江白,他微笑着,略带讥讽地问。

“你带新来的代理航海长去航海舱,那里有一张航海长空出的铺。再帮他找张桌子,想办法弄个热水瓶!”

“知道了!”“猴子”说。回头对江白,“走吧?”

江白去提被包,被下士抢过去。

“今天你还是客人,明天就不是了,我来吧。”他冲江白笑一笑,说。

江白回过头去,最后看一眼艇长。

“艇长,还有什么指示?”

“唔。没有了,”崔东山居高临下地、有一点盛气凌人地说,“你跟‘猴子’去吧,先住下来,艇上情况以后再谈。”

直到江白走出艇长室,他脸上那种懊恼的、愠怒的、仿佛因江白的到来事突然想到一件什么事而生起气来、随时可能大发雷霆的表情都没有消失。而且,江白意识到不知为什么,这第一次见面,艇长对他的印象或者他给艇长留下的印象就是不好的。

当然,崔东山也给他留下了不好的、不愉快的印象。

“猴子”带他上了二楼,往左拐。外走廊尽头就是航海舱。所谓航海舱,就是潜艇航海部门艇员的宿舍间。

午饭前他在这里安顿下来,并且与航海部门的水兵们认识了,知道了被艇长称做“猴子”的下士名叫赵亮,是一名信号兵。大家七手八脚地帮他打铺,多余的物品送进艇上的小仓库,床前加了一张三屉桌,桌上放了一只热水瓶。

最后,赵亮又从自己的床底下,取出了一盏模样儿花哨的台灯,灯罩是用废电影胶片自制的。

“航海长,我拍你一下马屁,……这盏台灯给你用!”

江白望着他。这个瘦长、灵活、有点玩世不恭的信号兵身上,有一种让他喜欢的东西。

“谢谢你。等我买了台灯,再还你。”

“可以。”下士答应得很爽快。

午饭的号音响起来。水兵们像听到紧急集合号一样,拿起饭碗,跑步冲下楼去。

全艇在楼前小操场上列队。

艇长站在队列前讲话。

“同志们,今天我们艇来了个代理航海长……”

大家的目光向队列前排的江白斜射过来。

“现在我来介绍一下,”崔东山继续说,目光在队列中搜寻到了江白,“对了,你叫啥子名字?”

江白刚刚愉快起来的心情被破坏了,他大声说:

“江--白!”

艇长生气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大家表示一下欢迎!”他也大声说。

队列里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碗筷敲击声。

江白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头儿,沉住气,都这样。”赵亮在身后低声说。

全艇去支队大餐厅里就餐。航海舱和鱼雷舱的部分艇员共用一张大餐桌。

“你好,我是高梁,北方潜校九×届的,”江白刚才在队列中见到的一个年轻的中尉主动伸过手来,白净的脸上现出一种友善的、似曾相识的微笑,“是栋梁的梁,不是红高粱的粱。”

“鱼雷长。”赵亮不知时机地加上一句说明。

江白冲他微笑了一下,这是他到艇上后遇到的第一个校友。

“你好,多关照!”他不由自主地换了一种只有潜校学员才能相互迅速领会的声调,说。

对方一眨眼间就领会了。

“彼此彼此。”

开饭了。江白留意注视着高梁,发现虽只毕业一年,眉目神情和体姿中还是有了许多陌生的、他能感觉到却说不清楚的隔膜的东西。

他想在午休后跟高梁聊一聊,鱼雷舱就在航海舱隔壁。但是赵亮已从楼下跑上来了。

“航海长,艇长让你去艇上顶替动力长值一班更。他现在让我带你去!”

江白发现自己并激动。本来是应当激动的,他就要看到自己服役的潜艇了!

“好吧,走!”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

离开9009艇宿舍区,顺着两旁长满高大椰树的营区中央大道继续向前走,不远就是码头了。

赵亮走在前面,江白对他与艇长的关系生出了兴趣。

“赵亮,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航海长,请你不耻下问。”

赵亮回过头,一笑,露出了一侧的小虎牙。

“你不是信号兵吗?怎么成了艇长的通信员?”

“艇上没有通信员,我是信号兵,潜艇一下海,我就没事儿了,艇长看我闲着,就让我当了他的马弁。到了岸上还这样。时间长了,我也习惯了。”

江白释然。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没有认真去想。

潜艇码头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午后的阳光强烈地投射在军港宽阔的水面上,没有风,一排潜艇像被拴紧的钢铁巨兽,整齐、威武地锚泊在码头旁。它们的银白色壳体在微浪中上下起伏,艇体与艇体之间溅起水花,“砰砰”地发出沉重的声响。

9009艇就在它们中间。江白认出来了,这是一艘常规动力潜艇中的B级潜艇。

一个南方人面孔的上尉已在码头前焦急地等他们了。他三十岁上下,有点老相,下巴上不多的几根胡子好久没有刮,工作服上满是机油。

“你是新来的代理航海长吧?……我是动力长徐有常!”他主动开口说,不乏热情地向江白伸过手,迅速握一下,“你来了太好了,我急着回家!今儿是星期天,老婆要加班,孩子没人带。”

江白心里小小地吃了一惊:一个潜艇军官,怎么能……?

他没让自己想下去。

“有什么事要交代吗?”实习期间他什么都干过,知道换更的程序。

“没什么事。”面呈焦灼之色的徐有常忙忙地脱下值更的红袖标,交到他手里,一边说一边跑着离开码头。

赵亮站在一旁冷笑。这是个什么事情都知道的兵。

江白望他一眼。

“动力长家就在基地?”

“不错。他老婆就在本城的纺织厂。”

这也没有什么,江白对自己说。人之常情,虽然我还不能习惯。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上艇。”他对赵亮说。

他踏着跳板上了9009艇。艇舱内值更的水兵是航海部门的张海和严明,他们已经认识了。

“航海长好!”

“你们好,”江白说,“我可以看看咱们的潜艇吗?”

两个水兵笑了。

“你是航海长!”

在潜校时虽已对B级潜艇很熟悉了,他还是很认真地在潜艇内前前后后看了一遍。

心有点热。

这就是他今后生活和战斗的地方啦。如果不发生核战争,这种型号的潜艇至少在目前还是我国海军部队的主力潜艇。

最后他进了航海室,在自己的战位上坐下来。

课堂上学过的东西全想起来了。

他打开了电源开关。耳边响起了远航途中一些不算遥远的声音。

是远航途中严艇长和自己的问答声。

“航海长,报告我们现在的位置!”

“报告艇长,我艇目前位于北纬××°××'××″,东经××°××'××″!”

“航海长,报告敌潜艇方位!”

“左舷××°,距离×链,速度××节!”

“一舱注意,鱼雷准备发射!”

他闭上了眼睛。这样的回忆和想象居然也能成为一种精神的享受。

这个下午,他过得很充实。

上午艇长留给他的一点不愉快消失了。

瞅空儿将海韵借给他的书从小仓库里取出来,他要接着读下去!

5

如果这时有人告诉他,两个月后,他和艇长的关系就会成为一个死结,他自己也不会相信。但事情有它自己的逻辑。

这天下午他在艇上吃了晚饭,动力长徐有常才跑步回来,摘下军帽,一头的汗。

“谢谢,谢谢你一上艇就替我值更,”他对江白说,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光,“孩子发烧了。……对了,快上去吧,艇长找你!”

江白爬出潜艇,上了码头。

崔东山站着那里。

最后一抹紫红的晚霞投射在海面上,反射的光将艇长的脸照得红亮亮的。

崔东山用半是猜疑、半是猜疑的目光望着他。

“艇长,你找我?”

“不错。”崔东山说。“政委要转业,回家找工作去了,有些事我得替他做。”

江白努力做到目光平静。

“有什么话艇长就讲吧。”

“代理航海长,我是艇长,你要对我说实话。”

江白嘴唇紧闭,心中勃然大怒。

“你是不是在潜校时犯过错误?”

克制,他对自己说。克制。

“没有。”

“那就是毕业成绩不好?”

江白摇头。

“我是全系总分第一名。”

崔东山对他的语气敏感地皱了皱眉。

“要不你就是得罪了谁!”他几乎肯定地说。

“就我自己所知,也没有得罪谁!”江白还是忍不住了,一字一字重重地说。“艇长,对不起,我能知道你为什么问我这些问题吗?”

崔东山是这么一种人,他已经用话语或行为侮辱和伤害了你,却并不会为此感到不安。

“没啥子嘛,了解一些情况嘛,”他说,一下子又显得愠怒和不耐烦了,好像受伤害的是他而不是你。“没得罪谁,也没犯错误,很好嘛。”

江白猛地意识到他不相信自己刚才的话。

“艇长,我的情况都在我的档案里,你可以去支队干部科去查!”

在渐暗的暮色中,崔东山注意到这个远远地面对他站着的新来的潜校学员目光中闪烁出了真实的愤怒。

这种愤怒的表情让他真生起气来。

“代理航海长,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艇长,对艇上干部的情况,当然要做到心中有数。你刚到艇上,首先要学会尊重领导!”

一种轻蔑的感情从江白心底出现了。他一下明白了:自己没必要再跟这样一位艇长继续理论下去。

崔东山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好了,你刚来,按照支队的统一部署,我有责任带你出去走走,熟悉熟悉社情。”

他也没有再招呼江白,就转身向营门方向走去。

江白尽力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

“我跟他走吗?……当然要跟他走,他是艇长。可他并不像我心目中的艇长。一位潜艇艇长,就是不能像东方瀚海和秦失那样,英武豪迈,屡立功勋,以其传奇式的英雄行为吸引他的部下并鼓舞后人,至少也该像8334艇的严艇长,热情、豪爽、生气勃勃,并且幽默,他不要求你尊重他,你不知不觉就喜欢和尊重他了!…… 这个崔东山艇长,竟能开口要求部下尊重他!”他飞快地想。

“可他到底是艇长,你现在是一名海军中尉了,一切行动听指挥。他要你跟他走,你就必须跟他走!”他想。

他跟在崔东山背后走。

一刻钟后,两人走出了营门。

营门前就是因黄昏来临而骤然热闹起来的湾尾街。

江白在惊诧中睁大了眼睛。

白天从基地方向走过来时他经过这条不大的小街,那时他看到的只是两旁林立的楼群,无数的店铺招牌和霓红灯广告,街上行走的车和人却很少,总的印象十分冷清。但此刻,这条远离城市中心的不足一公里长的小街却像中了魔法一样,意外地变成了一条无比拥挤和喧闹的街市。

凉爽的海风从海湾里强劲地刮过来,将街道两旁不多的的椰树林刮得前仰后伏。湾尾街消隐凸现在从高空到地面上上下下密密层层的灯火里,它不再是一条街,而是一条流动着光和影的长河,熙熙攘攘的寻欢作乐的人潮是河道中汹涌的水流,人潮中如同过江之鲫的车流则是河道中的拥堵的行船,而从那一街两旁重重叠叠大开着门户的酒楼、茶肆、饭馆、歌寮、舞厅、娱乐宫、桑拿浴室、弹子房……里传出的音乐和人声,则如同响彻在这条混浊而充满活力的大河上的涛声。

湾尾街刚刚向天下人敞开自己的怀抱,就像一位正当妙龄的姑娘向自己的的意中人裸露开了自己的酥胸。每一扇门都开启了,每一扇门前都灯火辉煌,人来人往,肩摩踵接。而这时那在每一家店铺门前都亭亭玉立着的一两个三五个浓妆艳抹的迎客小姐,就成了大河两旁蔓生的水草开出的妖艳的花,那操着各种方言的国人和操着外国味的中国话的洋人就在这些水草花旁流连不去,终于迷失在小姐身后那一张张明亮的欢乐的吞吐顾客的店门之内。到处是莺声燕语,竹肉齐发。到处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强劲的海风吹不去沉沉的外国香水的气息……

一个与咫尺相隔的军营完全不同的世界。

江白的心警觉起来。

“艇长,你这是……”

迎着闪闪烁烁的霓红灯的光芒,崔东山情绪明显高涨,脸上现出热情和鄙夷交织的复杂情感。

“代理航海长,这就是湾尾街,L城最有名的娱乐街,它可是名声在外,整个东南亚,没有人不知道!”他恨恨地、又像是不无欣赏地说。

江白认为自己还是不开口为好。

崔东山带头向前走。

江白继续跟着他走。

挤进拥挤的人流,崔东山明显地激愤起来。

“我刚参军来到L城,这里还是个跟市中心不搭界的小渔村,老百姓天天到营院里讨饭吃!没想到十几年功无,家家户户都成了财主了!”

江白不说话,他意识到对方不需要他回话。

“这里有几句顺口溜,叫做十万元贫困户,百万元刚起步,千万元不算富,一亿万元小康户!”

尽管江白不想说话,可还是被他的话震动了。

“亿万元才是小康户?”

“不错。这条街不长,从头到尾才980米,千万元以上的户就有几十家,一亿多元的也有两三家!”

江白不由得“哦”了一声。

“想想咱们,一个月辛辛苦苦,才挣几个钱,还不够大款一顿早茶!”崔东山像是忘记了自己身边的谈话对象,大声发起牢骚来。

“这里发展得真快。”江白感叹。

“什么他妈的发展真快,”崔东山不高兴了,回头生气地望着他,“靠的是这个!”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淫秽的手势。“你就说这家娱乐宫--”他突然朝左边一指,“--你知道当地老百姓叫它啥子?”

江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座二层白楼,霓红灯上亮着四个字:海滨桑拿。楼上楼下,灯光通明,声音嘈杂。

“我告诉你,”崔东山冷笑,“它叫湾尾街第一炮台!”

江白没听懂他的话。但忽然间就明白了。

年轻的海军中尉还处在那种别人说脏话自己也仿佛受到污辱的年龄阶段。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街景中突然热辣辣地烧起来。

崔东山继续往前走。

在一家人影错杂的酒店门前,崔东山又站住了。

“这家酒店你要记住!老板娘叫‘夜来香’,已经被派出所抓过几次了!你年轻,小心上当!”他说。

如果说出门时江白还不知道艇长要带他熟悉什么“社情”,现在明白了。

置身于夜晚湾尾街的人流中,江白突然觉得窒息。这不是他所熟悉和了解的世界,并且也不是他有兴趣熟悉和了解的世界。他一分钟也不想在这条街上呆下去。

他站住。

“艇长,我们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是坚定的。

崔东山停下,愕然地回过头。

“艇长,如果你只是想让我了解这些事,就不必了。”江白冷冷地说,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洋溢在崔东山脸上的兴奋和厌恶相混杂的热情低落了,暂时被忘却的对于江白个人的猜疑和不满重新浮现出来。

“代理航海长,我并不想带你出来!……我是为你好才带你来这里熟悉熟悉的。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就堵在我们营门口,你还年轻,有什么免疫力?不像我们!……这本来也不是我的事,可政委不在家!……好了,你既然不乐意,那咱就回去!”

他气哼哼地调转身子往回走,又站住,瞪大生气的眼睛望着江白。

“就是你不高兴我还是要告诉你。眼下这种年月,你们这些学生官儿到了艇上,我不担心你们技术不行,就担心你们生活上犯错误!在部队啥子错误都能犯,就是不能犯生活作风错误!你们犯了错误,自己受处分,全艇一年的工作也就完了,--部队对这类事处理起来是严厉的!”

说完话,他再也不看江白一眼,气呼呼地往回走。

江白的脸火烧火燎。他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别人说是要帮助你,其实却是在人格上怀疑你和污辱你!

“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难道这种话不通过用别的方式说出来吗?……我是一名海军中尉,与湾尾街上寻欢作乐的人格格不入!……不错,他是一个艇长,一名海军中校,军衔和职务都比我高,可是这就给了他权利,可以随便污辱我吗?……”

崔东山走了很远,他还没有跟上去。

“我要找他谈谈。……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不是听不听指挥的问题。他是领导,更应懂得尊重别人,不然,别人也是不会尊重他的!”

转身走回去之前,他下了决心。

直到他们一前一后走回9009艇宿舍,谁都没有再跟谁说一句话。

崔东山没有给他留下时间找自己谈话。江白刚回到航海舱,楼下已经响起了艇长粗哑的大嗓门。

“谁值更?”

值更水兵的脚步声。

“去通知代理航海长,今晚到艇上值更!”他怒气冲冲地吼道。

楼上楼下都听到了他的喊声。

值更水兵“噔噔噔”地跑上二楼。

“航海长,艇长让你去艇上值更!”

“现在去不去找他谈呢?……”他想,忽然放弃了刚才的打算,“不,还是先去值更。……谈是一定要谈的,可最好等到他和我的情绪都较为平静的时候。”

但是,这个双方都较为平静的时候迟迟没有到来。崔东山每天似乎都在为什么事处在烦燥和气恼之中。

半个月以后,江白自己也不想找他谈了。

那个晚上以后,江白几乎每夜都被崔东山派到艇上去值更。白天,他则尽可能找一些公差勤务让他做。有时甚至让他一个人去做。

“猴子,叫代理航海长去大食堂帮厨!”

“猴子,支队要一个公差搬东西,叫代理航海长去!”

“猴子,……!”

这样的事情一天天都在发生。一天,赵亮和江白一起从码头上回艇,悄悄地说:

“航海长,别怪我多事啊。”

“赵亮,有话就说。”

“你把艇长得罪了。”

“我?”

“去对他认个错,别老这样。”

“认错?”江白的眉毛竖起来。

“你是潜艇学校出来的吧?”

“对。”

“还是高材生。”

“说不上。”

“啥说不上。第一名嘛。艇长恨的就是你们这些科班出身的人。”

“为什么?”

“他自己不是。他说你们瞧不起他,尤其是你。”

“这是从何说起?”

“他就是个球人。谁也拗不过他那个脾性。三个政委都跟他合不来。光棍不吃眼前亏。”

江白不想同他谈下去了。

“谢谢你,赵亮。”

“不客气。说实话,大家都觉得你不赖,我才跟你说这么几句。你甭让艇长知道,他知道了,我也没日子过了。”

既然是这样……江白想,他还跟崔东山谈什么呢?是崔东山心态不正常。是他给了自己小鞋穿并且还在给自己小鞋穿!心胸狭窄的是崔东山,有错的也是崔东山。应当是崔东山来找他谈,伤害别人的人应当先向被伤害者道歉!

他不去找崔东山谈! 怨气、轻蔑、敌意如同雨后的苔藓,在心灵的台阶上大片大片地疯长起来。

上级要来检查卫生了。

江白注意到,每次上级机关来人检查什么,艇长总是十分紧张,也总是越发怒气冲天。

“这次是总部来人检查卫生,各舱室分工负责,一点秕漏都不能出!……一舱负责楼道,二舱负责卫生区,航海舱负责楼上楼下的厕所!……”崔东山在队列前大声说。

航海舱的艇员们都偷偷望着江白。后者明白他和艇长之间的“死结”让大家也跟着吃苦了。

他忍着。

队伍解散后他就带着自己的人打扫全艇的厕所。崔东山一次次跑过来检查,十分挑剔。

“便池!……要擦拭得一尘不染!一尘不染你懂吗?”

江白不吭气,让冲洗便池的张海走开,自己蹲下去擦洗。他擦得十分认真。

整整干了一上午。崔东山最后检查了一通,没有说什么,走了。

这就是说,他也终于满意了。

说好了检查团下午来,却没有来。

晚饭前,崔东山走过来:

“代理航海长,你们派人守住楼上楼下所有的厕所,别让任何人进去!”

江白觉得事情越来越荒唐。而且,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艇长--”

崔东山已经走了。

江白的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都去吃饭,我在这里给他看厕所!”他对赵亮他们说。

别人都去吃饭了,江白在一楼厕所门前搬了个凳子坐下。他要让这种荒唐的事越发荒唐。

他在潜艇学校苦读四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来到9009艇,给崔东山看厕所吗?

晚饭结束了。艇员们三三两两地回到艇上。竟没有人真地走进厕所,大家纷纷地去支队机关大楼里拉屎。

崔东山走出来,立在自己门口,看看江白和大伙儿,脸上难得地现出一丝笑容。

“行,继续保持!”他不知是对江白还是对别的什么人大声说。

江白坐在厕所门口不动。他觉得自己正被艇长拿来“示众”。

你是潜艇学校的高材生,可我还是叫你给我看厕所!

他正在受到考验。他要经得起这个考验!你叫我看厕所,我就看厕所!

第二天早上,他又早早起来,坐在厕所门前。

“很好!”早操回来,崔东山说。

检查团上午要来。9点钟,赵亮急匆匆地从码头跑过来,神情慌乱。

“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啦?”

“吃坏了肚子!”

江白本能地给他让开厕所门。

赵亮进去了。检查团也来了。一个中校推开厕所门,跨进去又窜出来,两手捂住鼻子!

“咋啦?咋啦?”崔东山瞪着眼珠子跑过来。

赵亮提着没系好的水兵裤跑出来。

检查团走后,9009艇的卫生得了个“差”。

崔东山气炸了肺。

“艇上有些干部,职务还是代理的,干的那叫啥子工作?叫他守个厕所门他都守不住,还以为自己了不起!还谁也看不上!……你一个学生官,刚出校门,有啥子了不起?说轻了你是不负责,说重了你是有意毁坏艇上的荣誉!”

在全艇军官大会上,他不点名地大骂了江白半个小时,唾味乱飞。

江白终于没有忍住,他猛地站起来。

“艇长,你干嘛不点我的名?!”

崔东山的眼珠子瞪大了。

“还用我点名吗,你自己不是站起来了吗?!”

江白脸色发青,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艇长,你要是想要会守厕所的航海长,最好请潜艇学校专门为9009艇培养一个,这门课--我没学过!”

崔东山七窍生烟。

“你……你竟敢当面顶撞我?……你有啥子了不起?你损害了艇上的荣誉,还这么蛮横,我领导不了你了,你找人领导你去!”他会也不开了,脚步山响地走出会议室,到支队汇报去了。

几天后,支队干部科长来到9009艇,专门找江白谈话。

“江白同志,你要注意呢呢!崔东山同志虽说没进过军校,可他在专业和指挥上还是有一套的,不然四年前我们也不会让他当艇长!你还年轻,刚出校门,有些事情还不懂,我要告诉你,一个人不知道尊重领导,在部队是没有前途的!”

江白原来还想做一点解释。听完这番话,一点解释也不想做了。

“你怎么不说话?”干部科长感觉到了他的沉默,脸红了,问。

“你要我说什么?你什么都知道嘛!”

科长不大的眼睛睁得很大。

“你这个代理航海长,你怎么这么骄傲?你这种脾气是不行的!”

他生气地站起来,走了。

江白过了很久很久才让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在L城潜艇基地净遇到这样一种人?!

一个星期六的黄昏,艇长到支队去开紧急会议。他走到隔壁的鱼雷舱去,将平时除在一张餐桌上吃饭外很少来往的鱼雷长高梁叫了出来。

“走,散步去。”

两人走到码头上。

残阳半照着军港的水面。水面上有很大一片像是被血染红了。

他心里已经埋藏了那么多问题,要向这个比他早到一年、平日沉默不语、只是常在嘴角露出一丝模糊不清的微笑的校友请教。

“高梁,你告诉我,为什么艇长要给我小鞋穿?”

高梁不回答。

“为什么他会问我是不是犯了错误或者毕业成绩不好,才到了9009艇?”

高梁望着海面上如血的晚霞。他的回答令江白吃了一惊。

“因为他看不起你。”

“看不起我?”

“他不是因为你不行才看不起你或者怀疑你,而是因为他看不起这条艇。你到这条艇上来,当然要被他看不起。”

“他看不起这条艇?”

“对。他也看不起自己。于是也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被分到9009艇来的潜校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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